第 38 节 何以天上月
第 38 节 何以天上月
我与沈钰知青梅竹马。
我拥他为王,他许我一世一双人。
我做了他三年的皇后。
只下一趟江南,宫里就多了一位苏美人。
十年情谊,抵不过一面之缘。
宫中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我好日子到了头。
他说那女子救了他一命,他应当对她好。
而那一刻我只觉得,胸口处为他受过的箭伤。
疼的发烫。
1
沈钰知爱江月仪,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当沈钰安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的时候,许给我的承诺。
今日我忽而觉得,这饼可真够大的。
2
沈钰知巡查江南,没带我。
我没闹他,老老实实在宫里练剑习武。
等到公公扯着嗓子说皇上回宫的时候,我正练累了躺在椅子上休息。
我连忙起身,衣服都没换就跑去找我的阿钰。
可沈钰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江南女。
那女子娇滴水灵,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琵琶用布包着,缠着的绳是我送沈钰知的系带。
“苏苏,别怕。”
沈钰知将那江南女虚拥在怀中,丝毫不避嫌。
苏苏怯生生的从沈钰知怀里探头,露出一双鹿般的眼睛,清透明亮。
我却从里面看出了挑衅。
“月仪,你怎么这般模样就来了,成何体统?”
沈钰知此时终于想起了我。
可他只看见了我扎起的袖子和凌乱的鬓发,却没发现我为了快点见到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往日我与他相处,总是这般随意模样,今日却成了有损风雅。
苏苏一身江南水袖,白玉天成,我见犹怜。
我一身便装上泥点斑斑,看着狼狈。
“娘娘,你怎么……”
侍女翠珠拎着双绣花鞋,看见仪杖前的一行人,慌张的跪下。
“怎的连鞋都没穿,这般急着见我?”
沈钰知的面色稍有缓和,眯眼笑着看我。
他顺手拿过翠珠手里的鞋,亲自蹲下替我穿上。
那一双罗袜被我踩的已经看不清颜色。
我稍微将脚避了避,他便知我在为方才的话生气。
“你想听江南的曲,我为你寻来了。”
沈钰知为我穿好鞋,也为他自己寻了一个好借口。
他将苏苏拉到我面前来。
“月仪,她与你年纪相仿,你在宫中无伴。”
“日后你可以将她当妹妹看待。”
那一声细如蚊呐的“江姐姐”,唤的我头晕目眩。
3
自从沈钰知那次回宫后,他便鲜少来找我。
往日我早起练剑,即使他要上早朝,也是一日不落的来看。
宫中人明眼看着,私下里都偷偷摸摸说我失了宠。
青梅竹马又如何,怎能抵得过一见倾心。
翠珠对这些流言很在乎,和我一起逛园子时,时常冲出去给多嘴的宫女几个巴掌。
我却毫不在意那些蜚语。
我是江府嫡女,将门世家。
爹爹自先帝时就名满疆场,哥哥是镇北将军。
我自小跟着家人在漠北长大,虽没有多大出息,但也才华满烟京,精通武艺。
一个江南来的琵琶女。
如何配做我的妹妹?
何况这宫中本就不止我一位妃子,众人之口如何管的住。
我当着皇后,管着那些被世家送进来的妃嫔,早已厌烦。
她不过是一个贱籍女子,始终上不了台面。
如何能掀起风浪?
沈钰知不来见我,我便来寻他。
我亲手做了沈钰知爱吃的茶酥,配上我酿的酒。
往日他好吃这一口,每次求我都要花半天功夫。
可我还没近沈钰知的书房,就被门外的护卫拦住。
“皇上今日公务繁忙,一切人等不得入内。”
我嗤笑一声,这宫中还没有人不知道我皇后身份。
今日连我也要拦了?
我手中提着食盒,作势要推开房门,心中却没由来的慌乱。
女子在某方面总是有些异常的感知。
我手刚抵门,就听到一声软语。
“陛下,这声弦又错了。”
能发出那般柔绵做作的声音,只有一人。
我不顾侍卫阻拦,一把推开了门。
沈钰知下意识的护住苏苏,愤怒的回头斥骂。
“朕说了,今日任何人都……”
沈钰知的话戛然而止,他看见了站在门口,提着食盒。
像个丑角的我。
“说好的配给我的乐师,怎么你倒是先教上了。”
我将食盒放在桌面上,若无其事的看着眼前距离暧昧的两人。
“你的书房连我也不能进了?”
沈钰知耳尖微红,意识到不对,立马放开了苏秦琴。
“这不是想学会了亲自弹曲子给你听吗?”
一朝帝王日理万机,愿亲自学曲取悦后妃,自然可以成为佳话。
但我只觉得可笑。
什么样的曲,要将人搂在怀里学。
“江姐姐,陛下对你真好,这几日都在学曲呢。”
我听着苏秦琴的话,其中影射之意鲜明。
这句话分明是想告诉我,沈钰知这几日瞒着不见我,都是同她在一起。
“陛下这几日练的什么曲,可否让臣妾先赏赏。”
我虽在宫中,却从未唤过一声“陛下”。
沈钰知从我话中听出了别扭和古怪。
他无奈的笑了笑,知道我心中不快,就抓住我的手,想要哄我。
沈钰知在我面前惯会撒娇求饶,可我今日不想依他。
他瞥见我带着食盒来,急不可耐的就要打开。
我却故意松手,让食盒落地。
装点好的食物落在地上,瓷片和木屑飞溅。
苏秦琴忽而惊呼一声,她坐在下位,酒蛊中热好的酒和破碎的瓷片都溅在她身上。
她慌乱的起身,手背故意用力划过琴弦,一抹见红。
“月仪,你这是做什么?”
沈钰知表情中带着愠怒,握住苏秦琴的手,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
往日他不愿我受半点委屈,今日却因其他女子而指责我。
“苏秦琴是贱籍,若是执意留在宫中,陛下何不给她一个名分?”
我不依不饶,要的就是沈钰知今日的一个态度。
我身侧,无法容下他人。
沈钰知似乎服软了,叹息了一声道,“明日,明日我便送她出宫。”
可苏秦琴还是留下了。
那一晚她高烧不退,太医来回传召。
她居住的水镜轩灯火通明。
是沈钰知一直在守着她。
我坐在凤栖宫的台阶上,看着那一片沈钰知和我一同种的木槿花。
身体冷的发颤。
直到翠珠给我送衣时,才发现我已经晕倒在台阶上。
沈钰知,在你心中我和苏秦琴,孰轻孰重?
4
“我家江娘子,刀子嘴豆腐心,看上去是块铁板,实际上一捏就哭。”
这是母亲在宴会上对酌时打趣我的话。
也是她在我出嫁时,反复叮嘱哄我的温言细语。
没想到今日却是验证了。
我性子泼辣,爱耍脾气,但内里是个不能受欺负的。
月光泄进房间,我隐约看见纱帐边坐着一个人。
就像是回到那年爹爹去世,沈钰知守在我床边一样。
我伸手拉了拉那人衣袖。
沈钰知回头,温润的面庞如玉,宠溺的看着我。
他用帕子擦拭我脸上的泪迹,话语间尽是心疼。
那是我绣的帕子,上面有两个牵手淋雪的小人。
寓意是白头偕老。
“娇娇别哭了,皱巴巴的。”
沈钰知嫌我丑。
我嘴一咧又哭了。
沈钰知乱了阵脚,无奈的把我搂在怀中,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沈钰知,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无情无义……”
沈钰知被我逗笑了,每一声骂都接了下来。
他攥住我捂在被子里的手,指尖略过我手背上肿起的一片。
手背上一阵清凉,是沈钰知在为我上药。
我娇气的喊疼。
那是我白天蒸茶点时不小心被烫伤的地方。
那时候,我的心就不自主的乱了。
沈钰知亲昵的刮了下我的鼻尖,“娇娇不怕,以后我替你疼。”
我很没有安全感的往沈钰知怀里又缩了缩。
十九岁的沈钰知会哄红着眼的江月仪。
可是沈钰知,现在让我疼的人是你。
5
翌日睁开眼时,我的手被沈钰知握着,他正在用绢布细细擦拭着我的脸颊。
我侧过头去,没看他,只是问翠珠,沈钰知是什么时辰来的。
翠珠面露难色,最终还是答道。
早晨。
我嗤笑一声,避过沈钰知为我擦拭的动作。
昔日但凡我有些小伤小痛,就会立即寻郎中,衣不解带照顾我的人。
现在已然变了一副模样。
沈钰知如今可以弃了我,在别的女子的床帏边守一夜。
可他还想狡辩些什么。
“月仪,我是早晨才得知的,昨晚苏苏高烧不退,我怕她有什么意外,所以才……”
沈钰知不仅是来看我,他更是为了求我,求我将苏秦琴留下。
“在江南我寻访时,意外被水贼困住,是苏苏冒死传递情报,才救了我一命。”
“她甚至为我不惜溺水,从此便落下病根。”
“她本是江南富商的女儿,只因受水贼祸害而沦落至此。她在世上已经无依无靠,你贵为将门嫡女,能否让让她,多留些日子给她。”
他说苏秦琴不会抢走我的东西,我们还和原来一样。
可我的心已经无法偏颇他了。
我的胸口处有一块丑陋的疤,我嫌这块疤丑,为此哭了很久。
因为沈钰知,我才留下这块疤。
我在漠北长大,精通马术骑射,早已经看惯了烟京景色,成日缠着沈钰知,求他带我出去走走。
他说皇位未稳,前朝余党仍存,不敢让我在宫外抛头露面。
我便被困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那日是秋场围猎,沈钰知临行前细细叮嘱我要安分守己。
他总是不顾我的想法,企图用牢笼控住我。
可他一走,我便和翠珠打点好行李,跟着来到围场。
我的本意自然是想要更多的自由,也是想要吓一吓沈钰知。证明给他看,我不需要保护。
可就是这一遭,沈钰知却意外遇刺。
他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马匹失控的嘶鸣,来自塞外蛮族的箭矢已经对准了他。
万般焦灼之际,我冲出去,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所幸那刺客用不惯汉人的弓,箭偏了三分,留了我一口气。
沈钰知鲜少的哭了,他上次哭时是在洞房花烛夜,是因为娶我而喜悦的哭。
我笑他幼稚,完全没个皇帝的样子。
可那次看着哭的满脸眼泪鼻涕,声声哀求。
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嘶吼的传令太医的沈钰知,我却没力气笑出来了。
沈钰知用无数的珍奇草药来夺回我的命,他一举整顿朝堂,将我哥哥命为镇北将军,派往塞外。
上下一片肃清。
而正是这样一位爱憎分明、惜我如命的少年君王,此时却全然忘记了我受过的伤痛。
甚至低声下气的为了另一个女人求情。
我被沈钰知的话气笑了,起身便开始脱下外衣。
沈钰知面色迷茫的看着我,不解我的动作。
直到他看见我胸口那块丑陋的疤,才似乎幡然醒悟过来。
“月仪,是我的错,你怪我,全是我应该的。”
他面色惭愧,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沈钰知,我也怕疼。”
我也是受着宠爱长大的女儿,我也很娇气。
沈钰知此时,像个怂货。
我赶沈钰知走,他非要在我床边候着,连早朝也没上。
宫外有人传来消息,说苏秦琴醒过来了。
沈钰知让那宫人出去,依旧守着我。
我许诺沈钰知,可以将苏秦琴留下。
但作为交换,他要允我出宫。
沈钰知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
岁岁都在期盼的自由终于获得,而我却觉得喘不过气,也笑不出来。
一个更大的牢笼,似乎将我笼罩住。
6
沈钰知自知于我有愧,愈发的宠我,照样给我绘一世一双人的梦。
西域的螺子黛,于阗国的羊脂美玉……
每一件进贡的宝物沈钰知都没忘了我的份,甚至与比以往更盛。
宫中其他妃子都看红了眼,骂我,也骂苏秦琴。
说是两个狐媚子使了手段,竟如此受皇帝宠爱。
沈钰安愿意给我,那我便照单全收。
只是翠珠每日看着送来的绸缎珠宝,却表现出一派悲哀的模样。
她和我都知道,凤栖宫越来越冷清了。
沈钰知许我出宫,他也有个条件,那就是必须由他陪着。
我不明白他此时还装什么深情,明明他日日都照顾那病弱的苏苏,根本无暇来陪我。
他来哄我,我只问他曲子学好没。
沈钰知每每被我呛的说不出话,面色不悦的拂袖离去。
翠珠让我服个软,说兴许是陛下近日公务实在繁忙。
可塞外战事忽发,民间传言蛮族得奇力,其所属士兵更是刀枪不入,凶猛残暴。
现已拔得漠北两城。
国都上下一片肃然,战事吃紧。
我日日为哥哥抄诵佛经,也派宫中的信鸽送去家信。
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信。
在这样日益焦灼的战事中,我却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听闻。
苏秦琴被封了美人。
沈钰知可当真是个听话的好郎君。
7
我在宫中躺了几日,身子骨都躺硬了。
翠珠几次催我早起练剑,我抻了抻腰,有了点练身的兴致。
枫树下我独自练剑,手中长刃在空中舞出剑花。
直到我的手被剑震的微麻,心中怨气才有所纾解。
凤栖宫内一时静默,风卷落叶。
婉转琴声入耳,沈钰知抱着一把琵琶,着一身月牙白锦袍。
那身锦袍是我送他的。
难怪翠珠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原来他私下里就同她串通好了的,要让我出来听这一曲。
他当真把曲子学会了。
我不理沈钰知,他也不恼。
他像以往看我练剑那样,坐在桌前。
只不过多了烦人的琵琶声。
我忽而有点恍惚,就像是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沈钰知教我习剑。
沈钰知与哥哥联手,大破蛮夷。少年之志,一战便可成名。
那日沈钰知着银甲白袍,少年勒马,一入烟京便来寻我。
满山满坡的桃花随风颤动,花瓣扑簌落在沈钰知发间。
我伸手折一只桃花别在耳后,踮脚吻上他微微发红的脸颊。
自间阻、五年也,一梦拥、娇娇粉面。
十九岁的沈钰知被我逗弄得连剑都拿不稳。
“月仪,你的剑术愈发精湛了。”
沈钰知指尖停止拨动,话语中不乏赞叹。
他将我拉入怀中,想要握住我拿剑的手,同我一起舞剑。
我侧身避开,从他怀里挣脱。
沈钰知手悬在身侧,拿着那把他送我的剑,表情有些受伤。
“月仪,我知道你怨我,等苏苏病养好了,我立刻就将她送出宫去,再也不会相见。”
沈钰知祈求般的看着我,可他的眼神已经不似当年那样清澈了。
“苏美人?”
我淡定如水的听完这句已经让我耳朵起茧子的话,冷漠的笑了笑。
沈钰知被我一语中伤,有些急迫的解释。
“她一个弱女子,若是不给个噱头,该如何在皇宫里生活下去?”
我在进入后庭之前也是家中宠着的小女儿,又在漠北长大,从未见过这深宫中的明争暗斗。
我麻木的看着宫中的妃子从零散几个到可以写满一页的花名册。
我理解他尊为皇帝,所处之事自然都受过谨慎考虑。
那些入宫的女子也都是无法推脱,只能被硬塞进来的。
于是我努力为他分忧,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女子,到一个手握杯盏、倨傲隐忍的皇后。
可沈钰安不该。
他不该看不见我在宫闱中受到苦和折断的翼,他不该为了一个陌生的香阁女子来劝我隐忍。
我与沈钰知对立着,我直直的看着他,想要在他身上看到当年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直到宫外传来下人的惊呼声,说是水镜轩的苏美人意外落水,至今还在昏迷。
沈钰知本还在哄我,一闻言便急切的冲了出去,将那把我是视若珍宝的剑随意的丢在泥土里。
就像他现在不看见我的心一样。
夜里我也会想,为什么仍对他抱有一丝希望,总想着要他在我和苏秦琴当中选一个。
原来我的棱角早已被他磨平了,连刺都伸不出来。
“十五是游灯会,我想出宫。”
我看着沈钰知的背影,追着他跑出宫,带着哭腔般的喊道。
风没有把我的话带给他,他身边长留的太监告诉我,【十五那日,陛下早已有了安排。】。
十五游灯,竹马望月。
连我们确定情谊的那天,沈钰知也不在乎了。
等到我在宫外站麻了双腿,翠珠来求我回宫,她用绸布轻轻擦拭我的眼下。
我才发现,不知不觉时,泪水已经流了满面。
8
我接连几日都闷在房中,有时会宣泄般的忽而哭泣,有时也会翻看曾经哥哥寄给我的信。
十五灯会,我要出去为哥哥放灯祈福。
不论沈钰知是否陪着我。
翠珠知道我心中想法,变着花样为我找来画师,画出的图案绘声绘色,也逗的我有几分开心。
宫中的风向已经变了,他们都在说皇后不中用了。
流云殿的苏昭仪,才是新主子。
沈钰知期间来见过我,他身上带着江南的脂粉味,哄我时也多有不耐烦。
我便蓄意不理他,句句不顺他心,句句咒苏秦琴。
他便也同我较劲,一举将苏秦琴封了昭仪。
十五那天,我提着做好的莲花灯和做好的祈福灯,故意在脸上扑上灰粉,跟着翠珠,做一个乖顺的新婢女。
来往凤栖宫道路上的宫人稀稀落落,我随着翠珠走在宫道上,要想出宫就必要经过流云殿。
流云殿外,宫人团聚,手中都提着款式新颖的花灯,说是皇上专门命人画的。
那灯上是两个小人牵手淋雪的嬉笑图案,同我帕子上的一样。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有几个宫人站在前头,她们的面庞我有些熟悉,都是平日里最爱说我坏话的那几个坏丫头。
我瞧见了她们,她们也瞧见了翠珠和我。
只是没想到那几个宫人直接放下了花灯,朝我们走来。
为首的宫人是苏秦琴的贴身侍女,玉季。
翠珠同我说过,这宫人尖牙利嘴,宫中关于我的传言大多都是出自她口,她暗地里也给翠珠偷偷使过不少绊子。
一个昭仪的侍女便有如此大的威仪,背后的主子那副贱骨里,自然不会是冰清玉洁。
玉季一眼就看上了我手上的祈福灯,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佛经。
“这般上好鱼子签,自然应当用来为宫中祈福。”
翠珠本就瞧不上她,侧身挡在我身前。
“这是我家娘娘祈福用的灯,耽误了时辰你可承担不起。”
玉季闻言非但没怕,反而挺起了胸口,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
“我家娘娘身子虚弱,正好需要这般上好的灯笼来祈福,陛下想必也会顺着娘娘。”
沈钰知你看,一条狗如今也敢骑在我头上了。
“让开。”
我压低声音,对着挡在我身前的翠珠说,话语中已经是压不住愤怒。
我的手拂上腰间别着的软鞭,这鞭子本是用来防身,怕出宫没有侍卫,若遇险必然不能自保。
如今用来打狗,也是不错。
翠珠闻言身形顿了几秒,最后从我身前移开。
玉季以为翠珠服了软,心急的立刻就要伸手来拿这灯。
我一手抽出鞭子,将灯护在怀中。
九节鞭带着煞气,直扑玉季面门而来,玉季瞳孔紧缩,根本来不及避开。
鞭子生生的在她脸上抽出一道深红见血的印子,她捂着脸,在地上来回的翻滚哀嚎。
我心中并不解气,一鞭子又一鞭子的抽下去,直到我抽红了眼,那条狗的呜咽声也逐渐小了下去。
我要她的惨叫声,盖过那殿里的琵琶声。
我要让苏秦琴亲耳听见。
又一鞭子下去,一声别样的痛呼声传入我耳中,此时我才发现。
苏秦琴不知何时扑到了玉季的身上,她身上月牙白的袍子被我抽出一道裂痕。
我看着那袍子,齿贝发颤。
苏秦琴猛吐出一口血,梨花带雨的看着我。
“娘娘,都是嫔妾的错,都是嫔妾不对,玉季无父无母,我求您饶过她。”
嫔妾?
她竟真将自己当作一个上的了台面的人物来看。
我看着那身月牙白袍子,想让它也变成红色。
我再次挥鞭而起,带着破风的气力。
可我的鞭子还没落下,一只箭冲我而来,射中了翠珠的臂膀。
我似乎被这箭吓到,脑海中尽是那日被插破开血肉后弥留的痛楚。
若不是翠珠挡在我身前,那箭射中的将会是我。
涌上来的侍卫将我摁在地上,冰凉的石板刺的脸颊生疼。
被我护着的祈福灯从我怀里掉出去,滚落了几圈,孤零零的躺在宫道上。
我伸手想要去够它,却见一双镶着宝玉的靴子直接踩上了那盏灯。
“皇后管教宫人不当,即刻禁足,来人,将这两个宫女拖下去,乱棍打死。”
沈钰知的声音低沉暗哑,他看见了翠珠,声音却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
我胸前伤疤的疼,蔓延到了骨缝里。
连苏秦琴都认出了我,沈钰知的眼里,竟是没有我。
“求陛下饶过我家娘娘,这都是翠珠的错。”
翠珠臂膀流着血,哭喊着爬到我身边,奋力的想将我从侍卫手下救出来。
沈钰知终察觉一丝不对,他看见了地上的九节鞭,鞭稍上刻着我的印记。
那是哥哥送给我的鞭子。
我从侍卫手下挣扎出来,哭着去找那盏被踩烂了的灯。
沈钰知想要扶住我,我身形不稳,眼泪止不住的流。
胸口也泛起细密的疼。
沈钰知看清了灯上密密麻麻的佛经和我一字一句写下的祈愿。
【愿吾兄江清宴,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沈钰知想要抱住我,安慰我。
而我却恶心他的触碰。
“江月仪,你还在闹什么?上月漠北便传来消息,江青宴已经死了,你疯了半个月,还没够吗?”
我怎么不知道呢?
上个月,我便得知了前线的消息,只是我不愿相信罢了。
宫里上下都瞒着我,若不是我发现翠珠夜晚守在我床帏边时时常偷偷抹泪,我怕是至今还不明真相。
从前总是我来不及翻看哥哥的信,可如今我寄给他的每一封家信都是石沉大海。
“我哥哥在漠北血染战旗,死守城池的时候,你在哪?在江南的温柔乡里吗?”
“江月仪,你真是疯了。”
我忿恨的看着陌生的沈钰知,他脸上早已没了少年时的真挚,只有君王的冷漠。
苏秦琴在一旁哭的悲恸,她怀里的玉季早已没了气息。
我拾起地上的鞭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她抽去。
鞭子没落到她身上,她倒是先晕倒了。
我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多日的焦虑和担忧早已让我身体亏空。
眼前的景象真真假假,我只看见沈钰知焦急的抱着苏秦琴回了流云殿。
而我则被冷漠的丢在一旁,像个弃子。
那盏灯碎的时候,我的祈愿也碎了。
9
沈钰知将我关了禁足,他要我恪守皇后的本分,吃点苦头。
可我早就不想当这个皇后了。
被禁足的时候,宫中只有我和翠珠。
整个凤栖宫,毫无人气。
我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忽而喊翠珠拿铲子来。
我亲手将沈钰知和我一齐种的花全都翻土铲烂了。
花瓣和土壤混在一起,光秃秃的,很难看。
而我却对翠珠笑了,笑的时候感觉到泪水从眼眶滴落。
沈钰知收了我的剑和软鞭,我就当他面砸了那把那日他带来的琵琶。
我不愿同沈钰知说话,他就故意学做以前的模样,哀哀的祈求我原谅他。
说那日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认出来我,他只是一时气急,才会说出那样重的话。
说我在世上已经没了家人,而他依然愿意让我依靠。
我骂他恶心,让他滚,他也不听。
等到我终于不耐烦的时候,我就问他苏秦琴什么时候离开。
沈钰知说苏秦琴自从侍女死后,就像是丢了一丝魂魄,整日都在梦魇中。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就直接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一句都不想听。
可他还是会一句一句的说完。
至于他在我床帏边守了多久,我也懒得去记。
10
下初雪那天,沈钰知再次踏入我的宫门,他的神色却是阴沉可怖的。
苏秦琴的病始终见不得好,他便专门为他请来了山谷间隐居的巫祝,来为她祈福。
那巫祝在宫中大肆请神,最后目光悠转,看向了凤栖宫。
他说是凤栖宫有污秽之物,害了苏秦琴。
沈钰知便迅速的带着一群宫人,来查我的宫殿。
最后他们在我房中不常卧的美人榻下,翻出了一个针扎的小人。
小人上写满了苏秦琴的名字。
我从来不是用这般阴谋诡计的人,可沈钰知先入为主,已经判了我死刑。
他在我床边看我日益消瘦的面庞,心中没有一丝心疼,只是质问我有没有存心害苏秦琴。
被禁足之后,我和翠珠竟连碳都领不到了。
宫中气息冰冷,我也是冷的。
过了许久,他见我还未说话,就伸手去探我的额头,这时他才发现我已经发了高烧。
他罕见的神色慌乱,立刻传令太医,让宫人点燃炭火,为我暖身。
宫中气息回暖,我才有了一丝神志,堪堪能睁开眼睛看他。
沈钰知原本眼中泛着点泪光,面色担忧的跪守在我床边。
可见我醒了,就又是一副冰冷煞人的模样。
他将那个被扎烂的娃娃扔在我面前,话语中滚着冰碴,声声都在质问我。
“沈钰知,你真的爱过我吗?”
烛火倒影扑闪在我的脸上,沈钰知身上的药香被炭火烘的发苦。
我舌尖滚动,问出了一直埋于心底的那句话。
我想不通为何一个与我有十年情谊,定下来一生一世诺言的男子,转眼就可以对一个陌生女子无微不至。
在我被禁足时,“弱柳扶风”的苏秦琴来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睁眼瞧她,因为要看清她那副丑恶的嘴脸,日后报仇才不会找错人。
她肆意出口羞辱我,我全都不在意,只当是一条狗在叫。
她知道我的软肋,也知道我在乎什么。
所以她对我充满恶意,句句要消磨我的心志。
“你以为沈钰知是真心爱你吗?真正痴情的男子怎么会在一瞬就抛弃自己相爱十年的姑娘。”
“少年成名,也要他人为他开道铺路。”
江家,是他最好的选择。
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却忽然轻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我的身体。
我不再担忧苦闷了。
我看着沈钰知,就像多年前那样目含柔情,也带着祈求。
“放我出宫吧,我不想做皇后了。”
是苏秦琴也罢还是其他妃子也罢,总之不会是我了。
我想要沈钰知看在多年情分上,给我一条出路。
我却没想到他对我仍旧有执念,且执念颇深。
“你一日是我的妻子,以后便都是。”
沈钰知目光里带着令我畏惧的火,他亲手罩住了我。
11
漠北失了江青宴,军心大散。
贪婪的蛮族从未攻克过如此多的城池,他们也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战争带来的甜头。
汉人的土地被当作一块丰盈的蜜,任何人唾手便可摘取。
宫中同样是一片散乱,流云殿早已没了琵琶声。
大寒时节,相传有蛮人已经混入燕京,扬言要直取皇帝头颅。
朝廷上下焦头烂额,却无所对谋,只能请命沈钰知,暂且前往日栾山上躲避祸乱。
我坐在前往山顶上的马车上,脖颈边围着蓬松的狐裘,上好的银丝炭将车内烘的暖热。
我竟在磕磕绊绊的车程中也有了一丝困意。
日栾山冬有白雪,夏有清泉,更是世代帝王之园陵。
忽而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和刀剑相接的尖锐摩擦声使我从梦中惊醒。
一把宽刃剑挑开厚重的车帘,沈钰知抱着我下了马车,让我躲藏在雪坡旁。
他身着缁衣银甲,一路上风驰电掣,马蹄惊起碎雪,如同当年斜指向天的少年将军。
袭击我们的人是蛮族,一众人埋伏在山腰处,趁着行军换马修整之时突然暴起厮杀。
一望无垠的白茫雪地犹如人间炼狱,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蛮人手持弯刀,刀尖都淬了毒。随行的羽林军渐渐倒下,残肢断骸落了满地。
蛮人首领和沈钰知战的焦灼。
我手抚上腰间,从腰带中旋出一柄短刃。
一抹绿色身影从一旁的马车闪过,我刹那间掷出短刃,刀尖没入那女子背后,琵琶应声落地。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苏秦琴,冲沈钰知露出一抹笑。
沈钰知同时也取了蛮人首级,解开身上的银甲向我走来。
从山腰的树林中忽而冲出百十名军士,玄衣黑甲,追逐逃亡的蛮人余孽。
那是漠北的玄铁营,领首的是头戴凤翅红缨盔的江青宴。
12
往日无论对错,都是沈钰知先来哄我。
如今终于没了束缚,我便提起裙摆,像初次迎接他凯旋那样,满心欢喜的跑向他。
可就在我快要被沈钰知拥入怀中时,他忽而用力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向后拉去。
一只杀矢从我耳边擦过,温热的血顺着面庞流下。
沈钰知口吐鲜血,那只箭正中他的胸前。
我目眦欲裂,不知所措的抱住沈钰知,哭喊着用手擦去他嘴边的血。
那支该死的箭上同样淬了毒,沈钰知吐出来的血都成了乌黑色。
断线的血色玉珠沿着沈钰知胸前滑落,染红了地上的一片雪。
他嘴唇微微翕动,等我凑近时,只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
“娇娇。”
13
沈钰知的身躯在我怀中逐渐变得冰冷。
我呼吸抽痛,哭喘声都被揉碎在胸腔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心中巨震,愤懑难平,等到渐渐平静时,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走到那辆残破的马车前,将短刃从琵琶女的身上抽出来,眼底尽是染了血色的疯狂。
死去的是苏秦琴,杀人的也是苏秦琴。
我揪住企图逃跑的婢女的头发,用手将她牢牢扣住。
她挣扎几下,我就用刀划她几下。
等到她身上的袍子被大大小小的刀口染红,她才停下挣扎的动作,用一双恶毒的眼睛看着我。
我用刀尖在她面庞边缘处滑过,卷起一张肉色的人面皮。
苏秦琴被我压在身下,那张熟悉的脸痛苦到扭曲。
我的刀扎进了她的大腿,瞬间又拔了出来,再扎进去。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苏秦琴声音破碎,但仍不服软。
“原来你比沈钰知还会演戏,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一个无知的闺中女子,成想你才是我最该对付的那个。”
我不想听苏秦琴的声音,我只想看见她濒死时绝望的脸。
短刃没入她的臂膀,那是翠珠被射中的地方。
她的身上早已经遍布血窟窿,恶臭的血腥气让我皱眉,马车里的木板都被染红了。
“蛮族的妾室,竟也如此命大?”
我轻蔑的看着苏秦琴喘息的模样,用刀尖在她脸上划出一条印子。
她似乎被我这句话激活了一般,忽而开始挣扎,瞪大着眼睛怨恨的看着我。
“凭什么,凭什么你两世都被人拥护,世世都受人宠爱。”
“沈钰知为护你,不惜与我做戏,而我今日才将这场戏看明白,真是可悲。”
她说的两世、几世,我都听不明白。
可我不喜欢她念沈钰知的名字。
她不配。
我皱着眉,强硬的掰开她那张讨厌的嘴,将刀刃塞了进去。
苏秦琴被迫咬着刀刃,口腔里遍布伤痕,没一会鲜血就汩汩流出。
我拽着她的衣领,像拖着一个畜生那样将她拖下马车。
我用扎系粮草的麻绳将她和那个替她死去的侍女绑在一起。
我不能让她死的轻易。
我要让她被削肉剔骨,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在隆冬的雪地里将血流尽,被野兽分食。
14
哥哥骑马归来时,我双目空洞的抱着沈钰知的尸体。
无论他如何劝说,我都不肯放手。
阿钰的身体好冷啊,怎么捂都捂不热。
沈钰知的心好狠。
我抱着他哭了许久,直到嗓子哭哑了。
他都没有睁眼看我,也没有哄我。
我脸颊上流下的血和沈钰安的血混在一起,就像那年一见倾心的梅花雪景。
阿钰,这次换我来哄你。
你和我回家,好不好?
番外(沈钰知)
沈钰知再次醒来的时候,脸庞上似乎还有冰冷的刺痛感。
他身旁靠着一个陌生的江南女子。
那女子抱着一把琵琶,身上香气也难闻。
好好的琵琶不弹,错非要往他怀里凑。
沈钰知不悦的伸手把人推开,可那姑娘突然抬起脸来看他。
女子两眉秀长,双眸清亮。
沈钰知似乎被人点醒一般,上一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涌入脑海,他只依稀记得,上一世他的江月仪死在了宫变之日。
而眼前的琵琶女背后多与蛮人有纠缠。
沈钰知想要一刀解决后患,但又不得不防变故。
他此时已经将苏秦琴带到了皇宫,并且就在他的书房里。
无论如何在大寒时,他要确保将江月仪离开京城,这样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可沈钰知明白,无论他怎么劝说,江月仪都不会离开京城。
上一世便是江月仪不愿离他而去,下定决心要同他死守燕京。
所以沈钰知短暂的做了决定,他要演一出戏给江月仪看,逼她心灰意冷的离开。
他忍着几天没见江月仪,却还是会在上早朝前偷偷看她是否练剑。
那日江月仪冲进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被袖子掩住的烫伤。
沈钰知大多时候都有个毛病,看见江月仪便会脸红。
况且那日江月仪着一袭绣着白牡丹的曳地罗裙,更是出奇的好看。
沈钰知想借着打开食盒的由头近点看江月仪,因为她那时在生气,有意避开他。
实在是站的离他颇远。
可未曾想到那琵琶女故意用琴弦将自己划伤,他听着她在一旁矫揉做作的小声哭泣。
只能硬着头皮假装去看她的伤势。
江月仪想让苏秦琴走,但是不能。
一个苏秦琴没了,还会有其他的苏秦琴出现。
他同漠北的江青宴通了信,江青宴便知道他的心中所想。
要利用苏秦琴,揪出她背后的蛮人,也要用她来逼走江月仪。
只不过这样沈钰知会先吃点苦头。
江青宴在信中打趣,叫他演戏别演太像,免得日后他妹妹当真被伤了心神,他必然要为他妹妹出气。
可也别演得全是破绽,毕竟沈钰知在这方面,确实是一窍不通。
他故意串通好翠珠,夜里会偷偷去看江月仪。
江月仪有时忽而醒了, 就把他当作负心汉骂一顿, 他也照单全收。
他喜欢看生动的江月仪, 骂他就更好了。
娘亲说过被妻子管教也是一种福。
漠北战事愈来愈紧张, 但也愈来愈有眉目。
蛮族得了几座空城, 便开始得意忘形。
他安排江青宴假死, 秘密潜回燕京, 守在皇宫外和日栾山中。
沈钰知为了做戏只能和那琵琶女相处一室时,他也是掩不住厌恶和不耐烦。
可那女子偏信了他装出来的深情模样, 每日变着法子要教他弹琵琶。
他也看清了那女子身上的花苗图腾。
沈钰知不喜欢弹琵琶, 他喜欢舞剑。
可他想了想,还是学会了一首曲子, 方便逗江月仪开心。
每次去见江月仪,他都会把挨的骂记下来,准备日后一样样的同江月仪认错。
有次他低头挨骂的时候, 江月仪突然抿唇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里似乎盛满了春花般的清香。
沈钰知看愣了神,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时,又生怕自己的戏被江月仪看穿,只能憋着气演冷面君王。
往日十五灯会,他都是要带着江月仪一同出宫。
听到江月仪在身后哭喊的时候,沈钰知想着今年的十五要给她放南朝进贡来的落丹英,他和江月仪年前就约好了要一起看烟火。
所以他还另外自己绘了灯笼。
那两个牵淋雪的小人, 就像当初的他和江月仪。
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可他左瞒右瞒, 江月仪还是知道了江青宴在漠北身亡的消息。
江月仪每一封寄往漠北的信他都完好无损的交到江青宴手上。
信里很长的篇幅都在为江青宴祈福,有时信末也会掺杂着一两句骂他的话。
江青宴每每都要把江月仪向他告状的话大声念出来,念给沈钰知听。
等到有一日江月仪在信里说, 沈钰知像是突然分裂了一般, 明面上对自己冷眼相对,暗地里又嘘寒问暖。
江月仪确实聪明,他的戏不知道何时就被她看穿了。
她没有戳破,反而是配合着他来演。
在前往日栾山前,他就遣散后宫, 做了决定。
沈钰知前世总是将江月仪管教着, 他明白她是天上的鹰,绝非在低处盘旋的雀。
若是戏演成了,绝了后患,他便带着江月仪去漠北。
皇室的几个孩子天资卓越, 总能从中选出一个成大事的。
他前世总是将江月仪管教着,他明白她是天上的鹰,绝非在低处盘旋的雀。
直到那日日栾山中,他终于砍下蛮族首领头颅,
可能是他这人实在不够幸运,重来一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祈求。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替江月仪挡下了那一箭。
他恐惧,不敢再与命运博弈, 也不敢再看见江月仪濒死时涣散的瞳孔。
他能感受到江月仪在哭,滴落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颊,他想伸手去替她擦干眼泪。
可始终没力气抬起手来。
他又该让江月仪生气了,这次他没法哄她了。
那块小小的方手帕藏在衣袖里, 被江月仪摸了出来。
两个小人嬉笑着,一同踩着雪。
此时若有君在侧,何须淋雪作白头。
(全文完)
作者:樱桃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