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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节 弦月

第 39 节 弦月

良辰吉日。

太子府满地都是张灯结彩的喜气。

而我,又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住在侧房,没有名分,就连丫鬟私底下也会议论纷纷,说我连个通房也不如。

1

无名无分被囚于这小小的四方院子里。

她们说的没错。

还记得几天前,得知裴霁将要大婚的消息。

京城里流传着太子那位宠妾失宠,将要迎娶丞相嫡女的消息。

我置若罔闻,因为宠妾是假的。

玩物才是真的。

这里虽繁华绚烂,可不属于我的,终究不会是你的。

我不会再妄想半分。

还记得那天红色灯笼高挂在头顶,他对着下属,语气冷漠,寒声斥责:“月娘?她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你提她做甚。”

“不过一介农妇,过些时日再给个名分罢了。”

“只是,殿下,您不怕月娘伤心离开这里吗?”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眸色泛着冷光:“离开,她怎么会离开我呢?”

是啊,在裴霁心里,以为我爱惨了他。

我所向往的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已和这位安仁太子,再无任何瓜葛。

我日日翘首以盼的不是太子妃之位。

而是离开他。

他大婚前一晚,喝得醉醺醺来到我房中。

我多想推开他,大吼一声:裴霁,你给我滚!我不过是一介农妇,碰我岂不是脏了你的身体。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平静地望着窗台的红烛。

“裴霁,恭喜你。”

他感受到我的抗拒,皱眉呵斥:“你又发什么疯?”

“奴婢没发疯,只想祝愿太子殿下新婚快乐。”好好对那位丞相嫡女,不要让自己的妻子伤心。

他许是以为我说的是气话,眼底闪过笑意,眸色深沉:“月娘,可是吃醋了,太子妃入府后,我就封你为太子嫔,嗯?”

我故作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虚情假意地隐忍:“奴婢什么都不要,能留在太子身边,就已经是奴婢的福气。”

“月娘,你乖。”

自古天家情爱凉薄,他也不例外。

这一次,换我抛弃他。

2

我被爹娘抛弃过两回。

因为我是女儿身。

第一回。

是在五岁那年,家里穷,要养刚出生的弟弟,所以胡乱将我扔在路边。

幸好,被好心的道士捡回去养了几天。

之后,被骂骂咧咧的爹娘领了回去。

第二回。

他们将我卖给了村口王家好赌的二儿子。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

我跪在家门口乞求爹娘。

一遍接着一遍磕头,直到额头冻得僵硬。

毫无知觉。

即便如此,却只等来了小我五岁的弟弟。

他如同炫耀般,啃着骨头,笑得开怀。

“阿姐,爹娘说今天晚上给我炖肉吃。”

“应该早点就把阿姐卖了才是。”

他们啃的应是我的血肉。

一口接着一口。

原来,他们的幸福是用我的枷锁换来的。

怎么今年的冬天那么冷。

自从穿越到这里,我循规蹈矩过了十八年。

期盼着可以安稳过完一生。

现实如同啖人血肉的猛兽,将你吞噬得一丝不剩。

今天是我的新婚之夜。

而相公迟迟未归。

听说,他每日流连花柳之地,与多个姑娘有染,好赌成性。

深夜,趁着屋里屋外没人。

我打算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爱谁待谁待,本姑娘可不伺候。

“月娘,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儿?”

不巧,王纪居然回来了。

“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我可是给了你家不少礼金,你要是跑了,谁赔我?”

酒肉的脸庞扭曲而恶狠,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月娘啊,不过你明天就要去林家做典妻。”

“典妻?”

我曾经在史书中有过了解。

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在我的头上。

浑身血液冰冻,直至心头。

“你就知足吧,给林家做了典妻,可以跟着吃香喝辣,不过你放心,给他们生完孩子后,你得回来。”

“你就算是死,也是我王家的媳妇。”

他将一张纸扔过来,脸上是恶魔般的笑容。

典妻契上有王纪的签字画押,还有我爹娘的。

却唯独没有我这个当事人的同意。

“我同意了吗?你凭什么。”

“自古女子以夫为天!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是啊,我从小到大接受到的熏陶,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我明明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3

我是个穿越者,十八年前,从现代来到这里。

在这十八年里,深刻体会了古代的封建腐朽,那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锁沉重而悲凉。

浓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明明早已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可还是捏紧了拳头想要反抗。

哪怕遍体鳞伤。

“月娘,其实你还算有几分姿色,今晚就先让我…”

他猥琐一笑,脱着衣服靠近。

慌乱之中,我随手拿起桌上的烛台一掷。

尖锐一角砸到他的额头,鲜血直直流出。

趁着他失神,我立马跑了出去,用尽了力气。

我也不是男性的附属品,也不是生育工具,更不是商品,可以任人宰割。

提着碍人的衣裙,手已经触上了院子的大门。

或许,我即将开始新的生活。

可刚打开门,我见到的却是玄色衣袍,满身血污的男子。

他掐着我的肩膀,面目狰狞可怖,带着浓烈的防备:“这是哪里?”

可我知道,他也许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瘫倒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袖:“公子救我,求求你。”

“逃?往哪里逃?”

王纪从卧房里捂着额头跑出来,阴狠的目光可怖。

“你谁呀你?好啊!你居然不守妇道,在外面偷男人!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还没等他接着说下一句话,身子突然僵直在原地,眼眸瞪得如同一条死鱼。

血液喷射在我的脸上。

浓烈恐怖,窒息的血腥味弥漫开。

他死了。

被他杀死的。

这是我第一次闻到死亡的味道。

不,或许还是自由的味道。

后来才知道,我是从泥潭跨入深渊。

4

“走,带我去疗伤。”

看着他脚下的一摊血,恐怕伤得不轻。

王纪死后,这处宅子偏僻宽敞。

他平日里没什么好友,在这里养伤几日比较稳妥。

男人身上的伤可谓是惨烈,大大小小不下八处,我皱着眉头为他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时撞进他深邃如墨的瞳孔里。

“谢谢公子救了我。”

“他是你夫君,你为何在新婚之夜逃跑?”

他看到了桌上那张典妻契,嗤笑一声:“什么狗屁东西,真是不中用的男人才会卖自己的妻子。”

随手将契约撕碎,纸片轻飘飘地,拂动了谁的心尖。

接下来几天,他安静地坐在窗边练字养伤,平心静气。

而我,只会写狗爬般的毛笔字。

他看到我写的字后,一向冷峻的眉眼也染上了笑意:“月娘,字不是这般写的,而且你这写的不像是本国文字。”

因为我写的是简体中文呀,你当然不知道。

我在心里默默回复,突然,手指被温热的大手握住,耳侧是他的气息。

那一瞬间,是风在拂动。

为了让他的伤能好得快,我将私房钱拿出来购置了一些药材。

虽然,听男人甜言蜜语倒霉一辈子,给男人花钱倒霉三辈子。

可眼前的这位裴霁公子,我相信会是不同的。

朝夕相处,暗生情愫,一切顺其自然,又仿佛天注定。

那天,在那棵梅花树下,他亲手写下我们两人名字的红色姻缘条挂在树下。

牵着我的手,许下诺言:“月娘,我爱你,我想给你一个家。”

铁骑踏入院落的声音刺耳,他们恭敬地立在两旁,等待主子发号施令。

看着他们腰间的牌子,上面雕刻着虎符号,恐怕是那赫赫有名的虎头军,也是安仁太子的暗卫。

“太子殿下,属下来晚了,罪该万死!”

我看着站在前方的裴霁,猛觉他怎么是如此陌生的模样。

原来,他便是那赫赫有名,杀伐果断的安仁太子,俗称杀戮阎王。

他的刀下,没有活人。

他的下属手中拿着一条红色布条,上面写着的字迹已经消退。

我怎么会不认识呢。

猛然惊觉,一切都是谎言。

原来,那天梅花树下,他并不是对我许下承诺,而是为了给下属留讯号。

原来,他只是高高在上的安仁太子,爱我是伪装的。

或许,他红着脸在亲吻我的时候,心里则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或许,我沉浸在他甜蜜的许诺时,他在暗自策划着怎么杀了我。

一把坠着碎玉的短刃落在我颈间。

冰凉,刺骨。

“公子,您要杀了我吗?”

“杀?你的命都是我的,怎么能说是杀呢。”

他早已不是那位痛骂典妻契,带我脱离苦海的害羞少年。

他只是心狠手辣,狠厉决绝的安仁太子,想要除掉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今天会命殒于此。

5

我想,果然,给男人花钱真的会倒大霉。

报应这不就来了。

明明不喜欢流小珍珠,可泪失禁体质真的很无奈,霜白的脖颈低垂着颤栗:“公子,您别杀我,求您。”

眼泪滴落在碎玉上,他猛地收回匕首,眸色怪异。

“孤留你一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奴婢。”

回程的途中,裴霁对着下属突然解释:

“她太爱我,孤也不是过河拆桥之人,便留她在身边吧。”

似是在为自己的反常找借口。

来到传闻中尊贵极尽奢靡的太子府邸后。

每天作为他的贴身丫鬟,梳头挽发、倒水盥洗,甚至被要求跪着磨墨。

裴霁天天使唤我去书房伺候。

就连我困得不行想要回房睡觉,他都要说一些有的没的来贬低我。

“你可是在暗示孤,向孤自荐枕席?”

男人眉眼淡漠:“别妄想了,孤可不会瞧上一个弃妇。”

他那冷戾的目光仿佛在向我表明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我当然知道,在这个时代,权势地位代表了一切。

而我,便是土壤里躲躲藏藏的蝼蚁。

一不小心,会被权势踩得粉身碎骨。

“太子殿下,我不稀罕,只希望你能离我越远越好,最好立刻放我走。”

“走?”

“走还是死,你自己选择。”

他冷声掐着我的下巴,仿佛我说走,他下一秒就会取走我的性命。

“不走…太子殿下恕罪,奴婢只是一时气话,能伺候太子殿下是奴婢的福气。”

等我离开后。

他对下属淡声道:“孤,不想放她走怎么办?”

不得不承认,他面对她的时候,那种特殊的感觉如同蚂蚁在心窝攀爬,酥酥痒痒。

越挠反而越痛。

未知的迷在脑海盘旋,他怎么也不想承认,自己假戏真做,爱上了她。

端午晚宴,裴霁喝得醉醺醺回府。

因为裴霁突然良心发现,给我放一天假,我美滋滋地在房中泡澡。

突然,玄色衣袍的男人闯了进来。

“你变态啊!给我滚出去!”

本就绯红的脸上更添鲜红。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裸的身子,捏着我脸颊旁的碎发,对我的怒意置若罔闻。

我随意扯过衣服裹住身子,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

“裴霁,你的房间不在这里!”

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可控,出于防卫,我拿出偷藏的匕首,抵在他心口。

他瞟了一眼我颤抖的手,毫不在意地继续靠近,俯身在我耳畔低语:

“怎么,你要为谁守身如玉,是你那亡夫还是典妻的林家公子?”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裴霁,你是疯了吗?”

他恐怕真的魔怔了,就连我捅他一刀也没有计较,反而将那把刀抽出,随意扔在地上,反手撕扯布条包扎止血。

眼角的泪打湿枕席,这间屋子充满了窒息的气息。

“月娘,孤碰你,是抬举你。”

酒味混着浓厚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那晚,我从奴婢变成了通房。

6

我成了府里人人议论的对象,有羡慕、嫉妒、震惊的声音,可大多都是嘲笑。

笑我勾引太子,却到头来只是个卑贱的通房,没名没分。

没有人在乎事情的真相,他们只会觉得是我高攀权贵失败。

裴霁每晚都会来我房里,而他认为这是对我的恩赐。

每次他都喝得一塌糊涂,指着我问:“你到底是谁?”

为何一见到她,他的心如同被一双手捏紧皱缩。

“回太子,奴婢只是一介村野农妇。”

每次交颈缠绵,他会在我耳畔暗声低语:“说你爱我。”

我咬着牙根没有言语,不如他所愿。

我想,他瞧不上我低微的身份,便用这种方式折辱我,让我当个通房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就像个精神分裂的人,白日里贬低我到尘土里,却在夜晚极力寻求我的爱。

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寒料峭。

距离太子的大婚只剩下一天。

我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指尖横在他的脖颈处,感受着血液的流动。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杀了他。

幸好,明天我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来到太子府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试图找机会逃出去。

可是防卫森严,连一只鸟雀也飞不出去。

意外得知,明天大婚,守卫大部分被调去厅堂,正是我出逃的好时机。

感受着热闹的氛围,一直抑郁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爬上围墙,抱着那棵梅花树正欲跳下。

“姑娘,来。”

他是谁?一位白衣男子向我伸出手,面容清隽,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想着直接跳下去怎么着也得崴脚,不如相信这人一回。

顺利落地,我环顾四周的环境,终于放下心来。

“谢谢这位公子,后会无期!”

“等等…”

原来是我的发间沾上了一朵梅花。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今天太子大婚,恐怕城内守卫森严,若是出城得需要文书。”

“不如姑娘随我来,我可以带你出去。”

这句话让我瞬间升起戒备之心。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禹南王世子谢邺,姑娘不必担心,我只不过大发善心罢了。”

禹南王世子?就是那位京城赫赫有名的清风朗月才子,芝兰玉树、温文尔雅,传言他主张废除厉刑,废除典妻制,以及禁止买卖妇女儿童。

暂时放下戒备之心,我权衡利弊后选择相信他。

因为依靠我一人力量,离开京城难如登天。

将近两个时辰,我顺利地出了城。

和谢邺正式告别:“谢谢你,禹南王世子。”

他说:“月娘,后会有期,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可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他怎么知道我叫月娘。

裴霁负手站在城楼上,穿着一身喜服,目光狠戾而幽深地扫视着城门的各个角落。

她跑了。

“月娘,你怎么敢?”

我不知道的是,京城彻底乱了套,太子在大婚之夜居然缺席,有人传闻是太子府的宠妾出逃导致太子震怒,有人传闻是太子府出现了刺客。

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

很快,这些传闻被皇帝昏迷的消息所掩盖。

7

城外的法定寺里多了位清修之人。

我住在偏远清幽的禅房里,与竹林青灯相伴,每天夜里听着蝉鸣溪流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

那年偶然间翻阅史书时看到。

裴霁曾名是裴祭,母妃地位低微,听说当时国运不佳,从出生后不受皇帝宠爱,打算当成祭品献给神灵。

之所以裴霁能成为太子,也是因为他的几位兄弟接连暴毙。

皇帝给太子的封号叫安仁,其实是为了镇压暴戾成性的太子。

康乐二十三年间夏至,皇帝重病,太子掌握大权,普天之下皆是太子党羽。

而今年已是康乐二十三年。

距离他登基,恐怕只有几天左右。

这天,我照常去给常宁师傅送午膳。

“常宁师傅,该用膳了。”

常宁师傅是当年救我之人,对于我来说是恩师的存在,如今再来法定寺,既是为了寻求庇所,也是为了拜访常宁师傅。

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望见的却是一双猩红深邃的眼眸。

眼底好似淬了毒:“月娘,没有朕的允许,你怎么敢跑?”

三月不见,原来他已经成了手握大权的帝王。

我多想转身逃跑,可我知道,这只会带来更可怖的结果。

他似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紧紧握着我的手,温润一笑。

“听说法定寺主殿姻缘很灵验,月娘,我们去看看。”

他似笑非笑地凝着我,不容拒绝的手箍着我的腰,耳边呼吸炽热。

可我感到的却是无尽的寒意。

“月娘,你求的是什么愿望呢?让我猜猜…是不是想要逃离我?嗯?”

在众多佛像面前,他就好似那个没被降服的恶鬼,阴翳可怕。

“常宁师傅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突然意识到,整座寺庙,除了他们和裴霁的下属,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他凑到我的耳边,箍着我的腰肢:“他说,我们之间是孽缘,你说他该不该死呢?”

“不行!裴霁,不,陛下,你不能杀他,我求求你,不可以。”

“月娘,你说我还该不该相信你呢?”

“不过那老头倒是告诉了我一件事,原来当年给我那碗饭的人是你,月娘,我们的缘分是天注定,你跑不掉的。”

儿时那次被爹娘抛弃,我正是被常宁师傅收留,平日里在寺庙给师傅们打打杂,每天都能够吃饱饭,像活在梦里。

某天,大雪纷飞,庙外刚好有个破衣烂衫的男童在乞讨。

早知道原来是他,当时的我应该把那碗饭给阿黄才对。

“陛下,常宁师傅究竟在哪里?求您放过他,我们当初也算是救了你,为何你要如此相逼?”

他笑得诡异,口吻冰冷而克制。

“月娘,你既是对我有恩,我自然会给予赏赐,至于他,我可以饶了他,不过得看你的表现。”

“你知道我这几月是怎么过的吗?”

思之如狂,念之如魔。

夜深难寐之际,唯有枕着她的寝榻才能够安心。

他说什么,喜欢我?

可我觉得,他喜欢的只有他自己。

8

来到皇宫已经三月有余。

我一直无法理解裴霁将我囚在这殿中是为了什么?

是羞辱还是惩罚?

后来我才知道,杀伐果断、人人畏惧的帝王也有惧怕的东西。

裴霁这些日子越来越奇怪,不光赐我繁华精致的殿宇,还将南方供奉的荔枝送到我的殿中。

“姑娘,陛下对您的恩宠可是独一份的,后宫如今也只有您一人呢。”

我只淡淡一笑,眼底闪过嘲讽,脑海浮现的仍是他轻蔑的目光,宫人们皆道我独得圣宠,可我清醒地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我。

我只是他闲暇时的玩物,没名没分,只能被困在深宫中。

而我想要的,他也给不了我。

许是裴霁迟迟不愿选妃,反而每日宠幸一位来路不明的农女。

在佛堂吃斋念佛的太后都被惊动了,她来找我,旁敲侧击,让我学会宽容识大体。

我比任何人都想裴霁选妃,甚至,我根本不稀罕妃子的位置。

那晚,裴霁照常来我殿里用膳,听闻我的话后,他努力维持了一个月的温和悄然消失,眸中难掩疯狂:

“我不会再纳别的女人。”

“月娘,今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句话了,嗯?”

中秋宫宴。

琉璃瓦装饰的殿宇金碧辉煌,流光銮阁,是世人皆向往的地方。

可我只盼着能离开这深宫。

百官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亲自为我夹菜,喂到嘴边。

“月娘,可是不合胃口?”

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强忍着难受吃下他喂过来的菜肴。

面前的梅花糕映入眼帘,指尖冰凉。

他语调温柔缱绻:“月娘觉得,他是不是很眼熟呢?”

侍卫将鲜血淋漓的男子带上来,正是谢邺,禹南王世子。

“他带你逃离朕,你说朕该怎么谢他?”

入宫后本以为和他不会再相见,可今天晚宴前谢邺偷偷派人传来了消息,他让我将梅花糕喂给皇帝,从此以后,我便能获得自由。

他说里面只是迷药。

可我知道,他自始至终接近我,只不过想要利用我,借我之手杀了皇帝。

这就是封建社会,地位低微之人没有任何人权。

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裴霁突然暴怒,将所有菜肴摔在地上,捏着我的下巴:

“你觉得,这块梅花糕,朕赏赐给他怎么样?”

9

众臣跪在地上。

贴身服侍我的婢女也被带了上来,全都招了。

原来,这是局中局。

而我便是局中的鸟雀,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也是权势利用的棋子。

“裴霁,要杀要剐一句话。”

“付弦月,杀了他!杀了裴霁!”谢邺叫出我原名的那一刻,心弦如同触了电,眼泪不可控地掉了下来。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原名?

还记得当初,谢邺曾告诉我:“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救你,是觉得你不该被这一方院子所拘泥。”

“你叫月娘?我曾有位珍爱之人,和你的名字一样,只是当时我算计了她,所以我发誓如果能重来,一定会选择去赎罪。”

“月娘,如果是你,你还会原谅算计过你的人吗?”

“不会。”

“是啊,她也肯定不会。”

思绪收回,我看着浑身是血的谢邺,熟悉的画面一闪而过,好像越来越接近。

明明没发生过的画面,可我总觉得很怪异。

“你别看他!月娘,你是我的,为何要看他!”

裴霁执拗而疯狂地扳过我的头,执起他的佩剑将谢邺一刀刺死。

血液顺着刀锋往下滑落,厅堂好像只能听到滴血声。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霁。

“裴霁!你疯了?你疯了!”

谢邺在临死之际告诉我:“月娘,原谅我好不好?我本意不想算计你,只是不想你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的心中闪过惊惶,原来他是重生者,可为何说我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剧烈的反应和颤动惹得裴霁更加不满,他扣住我的腕,不让我再接近谢邺,甚至不允再看他分毫。

深夜里,裴霁盯着睡梦中的女人,目光幽深莫测。

细碎阳光落入木质雕梁窗内,一室梅木香。

雪肤映上了红痕,我望着镜子中自己。

眼前似乎蒙着一层迷雾。

“这是新的沉香吗?”那味道很熟悉,仿佛刻入了骨髓里。

“娘娘恕罪,这是前侍女留下来的香,是奴婢失职,应该把它扔掉的。”

“等等,拿过来我看看。”

我看着那沉香的底座居然刻着微小的字迹,上面是扭曲的简体字,写着碎玉。

这应该是谢邺留给我的线索,他好似知道我的所有秘密,就连简体字恐怕也是从我这里得知。

可这碎玉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10

裴霁最近发疯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允许我不看他,不允许我为犯了错的侍女说话,更不允许我为死去的谢邺求情。

一不如意,他便会如同发了病般砸了整个寝宫,可下一瞬,又会在我脚下跪着,反复无常。

仿佛碾碎了一身傲骨,换了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华服,一改往日的玄色,就连发髻都和谢邺一模一样。

“月娘,你喜欢他那样的,我也可以学,你别喜欢他了,喜欢我好不好?”

“月娘,你喜欢他,那把我当成他可好?”

“月娘,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明明过去。”

我冷眼看着发疯的裴霁,陌生而癫狂。

“过去?陛下,您说的过去是什么时候?那些不是已经被您亲口否认了吗?”

“不是这样的,你说喜欢我好不好?骗我也行,月娘,你连骗我也不愿意了吗?”

“裴霁,我只希望你去死,处在深宫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常宁师傅和其他师傅们都已经被你杀害了吗,为什么你如此残忍?”

“残忍?月娘,他们说我们是孽缘。”

“孽缘啊,孽缘。”

不过是一声感叹,却惹得他瞬间暴怒,将那些和尚们全部杀个精光。

随后,他魔怔了一般捂着我的耳朵:“月娘,别听,别听,他们说的都是假的,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是…”

我想,裴霁现在就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寻找身边的碎玉,裴霁听到了风声,特地找寻了许多供奉的名贵玉佩。

可我知道,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城内城外到处流传着喜讯。

皇帝的大婚定在半月之后,而皇后也是籍籍无名之辈,并无士家大族的后台,也并不是才女,而是乡野弃妇。

碍于皇室威严,百姓皆改口贺喜,举国同庆。

明明是我大婚,可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大婚前一天,噬人骨血的爹娘和弟弟进宫觐见。

爹娘一见到我就痛哭哀嚎,说他们受了许多的苦,在乡野里吃不饱穿不暖。

就连我那平日嫌我厌我的弟弟,也站在一旁一口一个阿姐。

好生动听。

“爹娘,你们当初抛弃我,把我卖给那王家二儿子,甚至签了典妻契只为给弟弟买肉吃,这些都是你们所为,可你们曾后悔过吗?如果没有所谓的权势,恐怕你们连认我也不会。”

噬人的不仅是他们,也是这个时代。

我不愿与他们再过多接触,吩咐人送他们出宫。

他们的女儿在被他们抛弃时就已经死了。

我对他们的期待早已化作了戳向我的一把刀。

不如索性寡情些,才能不受伤害。

又是一年寒冬腊月。

寝宫之内奢靡繁华,我像只精心饲养的金丝雀,可哪怕外表再精致,内里早已麻木不堪。

就这样和裴霁耗着,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回去的方法。

可是,最糟糕的事情来临了。

11

殿内帷幔拂动,裴霁照常在我耳畔低语,讲述朝中趣闻,有说有笑,若是忽视我的冷漠,我们就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他不只一次向我提出,要封我为后,每一次被我回绝后,他总是隐忍着内心的阴翳,紧紧攥着我的指尖,唯有这样,好似我就不会离开他。

“陛下,放了我。”

他猩红着眼,抱着我:“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月娘,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离开我。”

晨间,太医按例来给我请平安脉。

我怀孕了。

听到宫人和太医一同贺喜,我嗤笑一声,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明明心中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可还是觉得命运弄人。

裴霁从殿下匆忙赶来,一向严肃的脸上布满了喜色,他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腰腹:“月娘,我们有孩子了,是我们的。”

“陛下,月娘身份卑贱,不配为您诞下皇儿。”

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帝王居然会卑微哀求,颤动的声音带着痴迷:“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月娘,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过去的一切缓缓拂过,当我的生活充满了勇气和憧憬时,是他亲手让我明白什么叫做云泥,什么叫做背弃。

裴霁,是你弃了我,凭什么让我原谅你。

“陛下,月娘一介弃妇,不敢污了您的身子,更不配留下龙子。”

肝肠寸断,哪怕流了一地的鲜血,我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只是奇怪,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却流了满脸的泪。

晕厥的那瞬间,我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

“月娘?月娘!”

12

再睁开眼,还是那间繁华的宫殿。

男人坐在床边紧握我的手,见我睁眼,惊喜不已。

“月娘,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害怕,恐惧,此生所求,不过一个她罢了。

这天,雪下得极大。

因为当时晕厥,这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屋中养身体。

偷偷出来透个气,伸出指尖感受冰雪的温度。

“娘娘, 外面天寒地冻, 您还是回屋吧。”侍女将披风披在我身上,担忧不已。

“没事,不用担心我。”

忽然看见, 院子里梅花树下挂着红色的姻缘条,上面写着他们二人的名字,一如当年, 那棵梅花树下。

我猛地上前, 将布条剪断,撕碎。

这是虚假的谎言, 假的!

裴霁从远处跑来,握着我的手, 拿那把坠着碎玉的短刃, 指着自己的心口。

鲜血汩汩流出,任由它将地毯染红。

“陛下!陛下三思啊!”众人跪在地上,齐声哀呼。

“月娘,求你, 原谅我好不好?”

疼痛如同附骨之蛆, 肆意在神经啃噬。

我告诉他:“陛下, 假的终究是假的,纵使勉强也无法成真。”

花期可以再来,姻缘条可以重新写,可已经没有意义了。

鲜血顺着碎玉勾勒出痕迹。

原来。

原来啊!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苦苦找寻的那枚玉佩, 被镶嵌在了这把匕首里。

我将他抵在心口的那把匕首抽出,红唇微勾,讽刺一笑。

“陛下, 是您告诉我不能痴心妄想, 是您教我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更是您口口声声说我不配, 也是你!杀了常宁师傅。”

“裴霁,我告诉你, 是你配不上本姑娘, 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诉得痛快,最后无力地滑落在地,感受着身体逐渐消亡。

血液顺着刀锋流向手柄,直至碎玉。

仿佛有股力量在抽动我的灵魂。

终于, 我要回家了。

鲜血染红了一树梅花。

残垣白雪, 那个冬天,他们不复相见。

京城百姓间流传一个故事,听说,那天的夜里挂着一轮弦月。

就像月相一般,故事终究未能圆满。

而陛下彻底疯了, 因为那位叫做月娘的女子死了。

有位疯癫的道士告诉他, 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只不过,结局自始至终都没有办法改变。

他们的相识相遇如同月隐云海的蓄谋已久。

陷入无尽的循环。

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一次又一次爱而不得。

被困住的,只有他。

他在用那把匕首自杀之前,呢喃着:“月娘, 我们还会再见的。”

剖心泣血,百转轮回,只为再见吾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