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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乐逍遥

第 40 节 乐逍遥

我身死那日。

荣妃怀上龙嗣,李衾龙颜大悦,大赦天下。

无意间想起我,他命人带我回宫,口谕是。

“脾气闹够了就滚回来,不要仗着是皇后就如此任意妄为!”

可我已经死了,回不去了。

1.

“回禀陛下,娘娘始终以身体抱恙没有出山门接旨。”

“是朕给她殊荣,如今倒是连朕也不放在眼里,她真是好大威风!”

前者是传话的太监。

后者是黑着脸冷哼的李衾。

寝殿内,从他和老和尚对坐下棋被打断到现在,我也只是坐在佛珠内毫不关己的看戏。

此刻,双膝跪地的太监又面色古怪,那欲言又止的样让李衾神色不耐。

“有话就说。”

“是,是娘娘差人吩咐老奴,让老奴转告陛下,她是三军统帅,还请陛下好好掂量掂量。”

那太监说完,大气不敢出。

李衾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茶杯的手渐渐攥紧,手背青筋浮动,暴露他的怒气。

我愣了一瞬,随即嗤笑。

这哪是我说的,不过是有人故意借我名头传话,惹怒他。

毕竟,我已经成了恶鬼啊。

是的,我死了。

死后神志不清,怨气横生。

因为生前就五感尽散,所以死后是个又聋又哑的瞎子恶鬼。

我在世间徘徊了很久,渐渐有成魔的趋势。

后来老和尚路过,他将我带到金身佛像前日日夜夜为我诵经,稳固魂魄,五感全部恢复。

他看出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打算我清醒后送我魂魄离开,可惜我身上怨气经久不散,魂魄走不成。

老和尚为了找到我尸骨,化解执念,将我关在他手腕佛珠内,带我进宫讲佛。

再次见到李衾,他坐高堂,一身黑袍,帝王之气,压迫十足。

面对老和尚讲佛法,却谦卑有礼。

那日李衾对我没有回宫颇有微词和不满。

老和尚见此,将困住我的佛珠赠与他,理由是,“陛下心绪浮躁,该多平和心气。”

李衾欣然接过戴在手腕,我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和他去了荣妃寝宫。

见到荣妃在树下踮起脚想摘桃子,他瞬间将我抛掷脑后,上前一脸柔情和疼惜的说。

“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不小心一点,这好动的性子也不知道改改。”

“难道陛下不就喜欢我这样无拘无束吗?”

荣妃说着,笑得潋滟漂亮的眸子半眯着,白软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娇憨气无不心动。

“再说了,现在已经快九个月,太医说我就该多活动获得。”

李衾无奈的长舒一口气,抬手宠溺的轻轻拥住她腰肢。

“行,就你总有好由头堵我嘴。”

他自称“我”,没有抬高身份说“朕”。

我恍惚了好久。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将我放在心尖儿上,是无人敢犯禁忌。

……

如今的百姓,朝有食,暮有所。

出现了天下大同,海晏河清,隐隐有盛世之象。

但在十几年前,君王奢骄淫意,百姓赋税足以要人命。

所以天下,反了。

我胎穿过来的那年世道乱,人人自危,饿死的,冻死的不胜其数。

2.

我也有过一段最温馨的时候。

阿娘、阿爹是富商,吃穿用度待我极好。

但渐渐的,阿娘身体羸弱,总是多病,有道士说我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克阿娘,所以我被送养到乡下。

后来闹灾荒,势力分割,我流离失所,被人卖给人伢子,几经辗转,被师傅所救入了戏园子。

戏园子路过都城时,我也满怀欣喜的跑回去找他们。

远远的,我就看到阿爹肩上有个骑大马的小孩儿,阿娘温柔的说小心点。

那时才知,他们以为我死了,重新又生了一个孩子,很讨他们欢喜。

他们在乱葬岗给我立了一个墓。

阿爹说,“算了,死就死了,也算是一场孽缘。”

那之后,我不愿将自己托付给任何人,与旁人相处从不走心。

师傅以前从过军,所以我不仅学了他讨生活的唱戏法子,还有他那一身保命的武艺和剑法。

我第一次见李衾。

他像是从煤炭里挖出来的,手心死死抓着偷我的白馒头。

在这迂腐的世道,我早就麻木不讲情面,我下手不留情,一拳打在他身上。

他眼底倔强,宁死不松手。

最后,我将他满身是血的扔在戏园子外,就这样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揣着染上血的白馒头走了。

再次相见,他跪在戏园门外,抬着一具尸体求我师傅买他做奴,只为给他阿娘下葬。

因为我师傅是这乡里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心肠软。

他同意了,不过不是让李衾做奴,而是做我玩伴。

其实相处久了才发现,李衾喜欢一板一眼,行为举止像个小大人。

有时候闲得无趣,我总会逗弄他。

他总是涨红着脸不敢反驳。

我大学专业是历史,家里希望我能考编吃上老师这个铁饭碗,所以我自己教李衾识字,读书。

他脑子不笨,又勤学好问,我让他同我一起去夫子那读书。

有一日,他凑近我说会考取功名,那时就不让我去登台唱戏,博这世人的笑。

说实话,那眼里的情我怎会看不透,可我只觉得他就是个小屁孩儿,不甚在意。

这一切平静终究被打破。

李衾十九岁那年,他姐姐被贪官的儿子抢去做小妾,李衾大打出手。

事后,那贪官随便给他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罪名被关进牢狱。

后来李衾姐姐上吊自杀,李衾阿爹想要个说法,却被活生生打死,平时乡里乡亲,见此,百姓都聚集在衙门口要个说法。

那贪官顶不住,无奈讲李衾放出来平息事情。

李衾给他阿姐和阿爹下葬那天,我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他跪在那儿痛苦问我,语气不甘。

“何为这天下的理不是给百姓的,君王不是说读书为明理,明理为修身吗?!”

我说不出安慰话。

他又问,“我没家了,你会陪我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是未知的,可我还是软下心点了点头。

那天,黄昏落日,我伸出手,“走吧,回家。”

他眼神坚毅,牵住我的手,至始没松开。

李衾因为得罪贪官,考举无望,想走举荐这条近路,却被赶出。

他不再想从文了,转而投军成了武将。

这一别就是两年,我们没有见过一次面。

我以为我和师傅会一直游走在世间登台唱戏,赚点银子逍遥自在,也算是顺遂。

可我忘了,这是一个动荡的时代。

我也想不到。

我第一次杀人,竟是满城被山匪屠戮,有人要侵犯我,我持刀杀了他。

我哆嗦的身体站在血泊,回到戏园,师傅已然没了生气。

“小锦。”

循着声,我死气沉沉的回头望去,这一次,我看到李衾一身甲胄骑在马上。

他黑了,瘦了,也更壮实了。

我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凭他翻身下马直奔我,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那一刻,所有情绪如数爆发。

“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埋在他胸口死死咬住牙,低声哭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我背,放轻了语调。

“没事,我回来了,今后,没人再欺辱你。”

那时我信了,就这样牵着粗糙的大手跟他走。

是李衾带着义军来了,他们平乱,将山匪全部斩杀。

我脱下戏袍,成了义军第一位女将军。

李衾因为为人谦和,仗义,拥戴他的也众多。

隔年,他成了义军领头人。

在未喜欢他前,我被夹在两个时代中间,没有落脚处。

或许在他牵我回家那刻,我就已经喜欢他,愿意为他赴这时代。

……

3.

思绪回到现在。

用过饭,李衾亲自照顾荣妃休息。

躺下的片刻,他伸手给她捂脚,荣妃说,“臣妾是有福气的,才得已受陛下恩宠。”

她哪里知道,我生第一个孩子时落下隐疾,入秋后,整个秋冬两季,我手脚最是容易发凉,他常年给我用狐裘暖脚,按摩。

这个习惯,他至今未改。

天蒙蒙亮,李衾轻手轻脚让人伺候穿衣,和荣妃腻歪一会儿才去上早朝。

朝堂上,有老臣说最近选拔兵营,“这些以往都是娘娘做的,可娘娘现在……”

话未说话,就被李衾怒声打断。

“我就不信,朕离了她,还活不了!”

下朝后,他在殿内批奏折。

有时觉得那些上奏的事情难以下决断,他下意识侧头问,“皇后,你说这次派去赈灾的钦差该命谁……”

话未完,他反应过来,面色有片刻茫然。

门外有荣妃提着篮子进来。

“陛下,这是今年上贡的荔枝,你尝尝。”

他抢先抓住她手腕,“别吃,你过敏!”

空气有些微妙,荣妃恍然,体贴道。

“皇上这是想皇后娘娘了,要不我们去接她下山吧,再说了,这天下也有她的一半……”

这几年,他越来越不允许人越界,因为坊间流传说什么天下有一半是我的。

我就该当女帝。

李衾闻言,摔碎了茶碗。

荣妃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下一秒又跪在地上被娇弱和胆怯掩盖。

李衾见状,歉意的扶起她颤抖的身子。

“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发脾气。”

荣贵妃“哎呦”一声,李衾以为是自己吓着她,动了胎气,赶忙抱起她。

荣妃俯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陛下,是我肚子的孩儿在踹我,怕是知道你在,已经迫不及待想出来了。”

“这性子,和你一样活泼。”

又过了一月,荣妃临盆要生了。

整个寝宫灯火通明,几十人忙上忙下。

李衾披着衣服焦急坐在门外守着,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叫声,再也待不住,不顾太监阻拦推门而入,直接握紧满身是汗的荣妃手。

那一副心疼焦灼的样子,和当年我生第一个孩子时重叠。

那会儿敌军围攻,我到了临盆,只能躲在地窖里。

敌军退后,刚松口气,敌军又趁夜攻城。

为了逃命,我不得不连夜在雪地里驾马车。

几番折腾,那时我也只剩下半条命,一只脚已经踏入阎王殿。

是李衾拼死给我带来医师,他狼狈的跪在床边无措的像个孩子,一直求我别睡,要我别丢下他。

丢下他,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可现在,他也会因为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忧心。

他似乎忘了,忘了我们也曾有两个孩子。

我的第一个孩子,四岁那年,被他送去敌国成了质子。

让我孩子半路突遭横死,尸首永远留在他乡,魂不能归故里。

我第二个孩子被荣妃害死,不到半岁早早夭折。

证据确凿,我跪在门外求他做主,他却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走投无路,我红着眼持刀闯进寝殿要杀荣妃,他却将我禁足,赏了好些东西宽慰荣妃。

这些陈年往事入潮水不断浮现在我脑海。

我怨气加重,浑身冒着黑气。

我不自觉,整个人深陷回忆,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

“杀了她,杀了她,为你的孩子报仇,杀了她!”

“让他们也体会丧子之痛!”

“报仇!报仇!”

仿佛四周涌现无数婴孩和哭声在撕扯我灵魂。

我再也压制不住,双眸赤红,冲破佛珠禁锢,双手死死掐在荣妃喉咙。

“死,我要你死!”

荣妃顿时莫名呼吸不上,胎儿的头卡在出口,稳婆急得大喊,“娘娘,你快使点劲儿,不然孩子会死的!”

李衾担忧的一直在叫荣妃名字。

荣妃没有回应,因为我手下力气越来越重,她已经挣扎着手在半空想抓住什么,可她始终青紫着脸说不出一句话,眼珠都快翻白。

我阴狠的就要立马杀了她,一道白光击中我眉心,我被打在地上,魂魄不稳昏了过去。

4.

醒来时,我没有在佛珠内,是在老和尚的佛堂。

他坐在我对面诵经,片刻,他睁开眼看向我,说荣妃生了一个儿子。

我自嘲一笑。

到底还是没能成功啊。

老和尚抿了抿茶,随即点破我所想。

“施主,如果贫僧猜想没错,你以化解执念为由头,故意引我入宫,其实你想乘荣妃产子杀了她,让她也体会你的丧子之痛。”

我也不再隐瞒,坦然点头。

“是,你点化我,让我神魂稳定,回复了意识,那时我就下定决心杀了她,”

“那你如何死的,尸骨又在何处?”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埋葬何处,我只记得,我是被荣妃所害。”

“施主,你情绪波动太大,小心入魔,生罪孽。”

我听从他话闭上眼,心里一遍遍复念佛经,以求静心。

不管我怎么做,心里始终消散不去恨意。

我垂眸看着杯中茶被春风徐来吹起一点点波纹,想到李衾,我又苦笑。

“我们……也曾彼此恩爱不移。”

“贫僧听过,”老和尚的话由远及近的传来,“不,应该是天下人皆知,人人不为之羡煞。”

我看着外面枯败落叶飘然而下,眼睫颤了颤。

是啊,一段佳话。

明明曾经那么奋不顾身为对方死的人,怎么就走到相看两厌,背道而驰。

我想不通,可身上黑气又因心生怨气不断加重,也就不愿再想下去,

为了化解我执念,老和尚又把我送回李衾手腕佛珠内。

连续半月,我的眼前,是李衾慈爱的逗弄着荣妃怀里小孩儿,一家三口,在外人看来如此美满。

荣妃的儿子取名“熙”,与“喜”同音,寓意李熙降世,乃大魏之福,之喜。

李衾为了给李熙祈福,专程和荣妃去了一趟相国寺。

返程回宫当日,李衾想起我住的祭天山就在附近,身边的公公看出他沉思,上前说。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皇后娘娘,娘娘毕竟和陛下是少年夫妻,一直扶持,想必也是向您的。”

“罢了,我和她也是有情意,她既要我给她台阶下,那我给她好了。”

“需要荣妃陪同吗?”

“不了,别告诉她,让她好生睡一觉。”

他说的细心体贴。

可他不知道,要是告诉荣妃,她必然会拦住他。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连尸骨都不在那儿。

这一年的拒绝下山回宫,传话的都是荣妃的人。

他一去,必然会暴露我死讯。

祭天山不远,骑马不足半个时辰就能到。

李衾带着侍卫去找我,推开山门,里面寂静无人,整个院子荒凉无人烟。

他没多想,因为我向来吃穿用度最节俭,身外之物不是很看重。

等站定在我房门外,他犹豫良久,才敲了敲门。

“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见里面没响动,他以为我还生气,也只是微微软下声音。

“锦儿,如今荣妃生了孩子,你也该回来了。”

我没回。

他继续,“这一年不见,你也该是收敛点脾气,随我下山吧。”

回答他的,是树叶被风吹得唰唰声,以及鸟鸣声。

他站在门外,显然没了之前温柔,不满道。

“你现在贵为皇后,一宫之主,要风光有风光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是啊,我生前什么都有了。

那时候我也自问,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既要爱,又要人。

忘了他是帝王,自古君王多凉薄。

他没了耐心,还要敲门,一阵风袭来,轻轻吹开了木门发出吱呀声。

李衾作势抬手推开。

5.

引入眼帘的不是他所意料之中的我,而是房内残缺不堪,四周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一具容貌尽毁身体快腐烂的尸体躺在地上,只有手臂上的胎记让我认出那是养在我膝下的公主李意。

隔日有朝臣上报,说我杀了意儿叛国出逃。

一夜之间,我受万人辱骂,背负弑女,只为权力。

我没想到,荣妃用如此手段诬陷我,掩盖我的死讯。

而李衾全然信了,还出动暗探和杀手去找回我。

甚至吩咐,“留一条命回来就够了!”

荣妃劝他,“皇后娘娘或许是被冤枉,她向来……”

李衾冷哼。

“你别给她求情,她的野心怕是我的皇后之位都满足不了她了!”

瞧着这个场景,我突然觉得可笑。

我和李衾十三年夫妻之情,因为这些立不住的所谓事实就对我赶尽杀绝,荒唐至极。

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大概是他称帝,我位居后位。

我是三军统帅,武将皆对我俯首称臣。

为了让女子进学堂,为女子求仕途,让她们可以入朝为官,我推翻了男尊女卑的制度,想让人人平等。

没多久,我大张旗鼓的动作,让坊间传出我是女帝的谣言,

传出我的幼子长相越来越不像他,说这孩子是敌军将领的。

因为当年怀上幼子时,正是两军交战最激烈的时候。

我被敌军挟持,李衾为救我只身赴敌军,事后半月后,我怀有身孕。

李衾没有多欢喜。

我们吵了一架,他怒不可遏的说。

“你被敌军抓走五日,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头上是绿的!”

所以他任由我的幼子半岁被害。

又或者是第一位妃子入宫时,他大婚当日洞房夜却在我宫里待着,说着此生唯有我一人。

可开了先河,就已经回不了头。

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他后宫已经有几十位妃嫔。

尽管他总说,那些人不过是稳固朝臣和各方势力家族的法子,但每每在我炒好菜等他时,等来的是他来我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太监传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娘娘,陛下说今日就不来了,奏折太多,明日再来。”

“娘娘,陛下有事,来不了了。”

“……”

从一开始的借口,到后来渐渐连个由头敷衍都不找了。

他忘了,忘了当初说好的每日晚饭都会来陪我一同用膳。

又或者是秋闱那日,敌军将领布下天罗地网要诛杀她,我带人来救,敌军却挟持我和荣贵妃让他二选一,他最后抱着那位荣贵妃一走了之。

我早年为李衾中毒,武功已然全废,敌军将领也是一位女将军。

她长枪抵在我脖颈命脉,“你弱了。”

我躺在地上笑得凄凉,“是啊,和废人没两样。”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对手,别为了一个男人不死不活,像什么样。”

她带我回营帐,但没有用刑法,她好吃好喝的招待我。

我三日后安全回到宫内,城内传出我已经交出城防图。

刑部把我亲自带回去审问,问我是不是通敌。

牢狱里,大理寺卿对我用刑,可惜陛下公公找来了,亲自接我回宫。

原来是大军压境,现在边关岌岌可危,我要重新领军挂帅。

可那时,我已经病入膏肓,却还逼我上战场赴死。

大概就是这些一桩桩,一件件堆成了山川湖海,让他忘了。

忘了当初黄沙袭天的战场杀戮,我们生死相依。

粮食断绝,他甚至义无反顾的给我割血救我。

冬天没有棉袄,他亲自费心打来狐裘给我暖脚。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缺,最不缺情意,他满心满眼皆是我,在坊间也是一段佳话。

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却也已经沧海桑田,利尽交疏。

这些回忆在我心里压得喘不上起,黑气从我身体里不断往外丝丝冒出。

老和尚及时赶来,替我诵经压制黑气,让我平心静气。

……

等我情绪平复,我再次回到李衾身边。

他抓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是秋闱抓住我的女将军,她抱着一个人逃到大魏边境受伤惨重被捕。

她怀里那昏迷不醒的正是本该死去的李意,抚养在我膝下的公主。

女将军被关在大理寺审问,她如实说出,她们新登基的帝王和她所拥护的人是死对头,如今新帝想铲除她这个逆党余孽,她不得已才逃亡到大魏边境。

至于李意,是自己拿着我的信物去找她,人被她救时,已经昏迷不醒。

李衾已经养成帝王的生性多疑,他自然不会信她所言,直接亲自审问。

“齐锦到底在哪儿?!”

女将军惨白着脸,有些不解,“你在说什么?”

李衾声音沉沉,压低了怒气,“她不是叛国投靠你们了吗?”

“一国皇帝,竟然对我泼脏水,也不怕被人耻笑!”

止了止,女将军朝他呸出声,讥讽道,“也对,要说手段残忍,你倒是算一个,连结发妻子都能如此虐待利用,也是不在乎什么名声。”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她早就身重剧毒,五感尽散,已经是个废人了,她活不长了,你还让她去边关打仗,分明是让她送死!”

李衾不可置信的看向她,似乎想到什么,他阴森着脸冷笑,“你是为了给她打掩护?何必呢,你现在自身难保,把她供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你脑子是长了泡吗?”

那女将军被气笑了,“讲真的,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配不上她。”

李衾不想跟她废话,命人继续对她用刑逼供。

还没等他撬开她嘴,意儿醒了。

意儿抱着一块被黑布蒙住的东西毅然跪在大殿,求他彻查真相,下罪己诏。

“求父皇,还我母后一个真相!”

李衾面色铁青,拍案而起,“放肆,你身为公主,你到底为什么如此胡闹?!”

“为什么?”

李意面容苍白,胸口剧烈起伏,那些被压抑的痛苦像是有了发泄口。

她双目血红的掀开黑布,怀里紧紧抱住的我的牌位显露在众人下。

“因为母后死了!”

“她死了啊!”

6.

似乎就怕李衾不信。

李意愤恨的抬手指向一旁胆战心惊的荣贵妃。

“如果你要查,就好好查查你那位受尽宠爱的荣妃娘娘吧!”

“她和敌国新帝勾结,残害我母后!母后拼死护住我姓性命,让我用她贴身玉佩去敌国找一位女将军求救,才得以逃脱荣妃娘娘的追杀!”

我飘在半空,面无表情的看着李衾一瞬间像是老了很多,身体不稳晃了晃,太监立马扶住。

我知道,他这次信了。

信我从未叛国通敌,信我早就死了,枯骨不见天日。

因为意儿心思纯良,他最是疼爱,连荣妃也比不过多少。

荣妃惊慌失措的瘫坐在地。

李衾派大理寺彻查,这一查才发现,荣妃根本不是兵部侍郎的嫡女,而是敌国皇帝圈养的女人,专程送到大魏做暗探,引诱他,离间我和他感情。

荣妃被打入牢狱,受尽刑法,只为撬出我的尸骨在何处。

而这也是我一心想知道的,就算我再不想见到荣妃,我还是飘进阴森恐怖的牢狱。

我来得巧,碰到几日未见的李衾正在对荣妃用刑。

他眼底寒霜遍布,手里拿着烧红的铁烙一寸一寸贴近她皮肤。

她的惨叫和害怕弥散在整个见不得光的牢狱,久久不能平息。

李衾沉着脸开口,“我要你告诉我,小锦在哪儿。”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荣妃蓬头垢面的笑出声,

“哈哈哈,是你负了她,又来怪我?!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你就是怕她为了权力杀了你,夺了你的位置,所以你默许我给她喝避子汤,这么多年让她再也没能有孩子!”

“你剥削她的势力,折断她的羽翼,只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

李衾抬手掐在她脖子,“闭嘴!闭嘴!”

荣妃的话不停,疯魔的继续刺激他。

“她一心为你守江山,我都替她不值!”

“我告诉你,她到死都恨你,恨你不忠不义,恨你杀了她两个孩子!”

“你这辈子都欠她,是你亲手抛弃她!是你杀了她!”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调越高,但呼吸渐渐喘不上气。

李衾胸口如刀绞,手不停发抖。

“告诉我真相!”

“告诉我真相!”

荣妃得意的说出“别……做梦了”四个字,就被他及时收回手,才拼命大口大口呼吸,脸色有了血色。

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也没兴趣看下去,转身飘出牢狱。

我的尸骨线索断了,李衾凭着荣妃线索,将整个朝堂整顿干净,兵部侍郎诛九族,永不得入仕途。

荣妃宫里的奴婢全部仗刑。

一时之间,宫里人人紧绷着皮,不敢做错一件事。

直到老和尚拿着一面镜子再次回宫找到李衾才打破死寂。

“陛下要皇后娘娘真相和尸骨,贫僧可以做到,只要陛下愿意亲自进入这过去镜。”

“您要知道的,都会亲眼看到。”

李衾没有怀疑,一口答应。

我在飘进镜子前,围着老和尚转圈圈,以此表达我的不满。

“为何先前不说出来。”

老和尚笑了笑,摸着胡须说,“年纪太大,记性不比从前了。”

“……”

没再多说,我紧跟着李衾一起进入“过去镜”。

7.

一道白光闪过,我和李衾如同旁外人站在大殿内。

彼时我因为秋闱被敌军抓走,事后却完好无损的回来,因此被怀疑通敌,下了牢狱。

只是还未等用刑逼问,敌军侵犯我大魏边关,战事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李衾敌不过朝堂老臣,还是将我从牢狱带回宫内。

“只要你答应,有关那些通敌流言我也会自行压下去。”

这仗我不打,对百姓不利,打了,若败,我必然坐实通敌。

可想到我如今武功不知为何大不如前,我还是推辞。

李衾显然不满。

“这些年你拥兵自重,朝堂那些老臣、武将皆是你当年打天下亲自招揽,他们向来以你为尊。”

渐渐他甚至没了耐心,压迫性的看向我,“皇后,大军压境,你要是不去,我就让人杀了你养女!”

他口中的养女,皆是他最疼爱,养在我膝下长大的李意公主。

为什么是公主而不是皇子,因为我这个皇后要是再养个儿子,恐怕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剑。

他忌惮我,所以处处防备我。

当初他让我抚养意儿是安抚我丧子之痛,现在却成了他要挟我的命脉。

我俯首在地,虚弱的回了声,“臣妾领旨。”

我自行回宫,走到半路,我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醒来后,太医诊断我早年替李衾挡下的毒箭,如今毒性早已经悄无声息渗透我五脏六腑,活不长了。

我垂眸沉默,“如果我驱动内力呢?”

太医急忙道,“万万不可,娘娘要是从此不用内力和武功,臣必然能护住娘娘两年之久,如果再催动内力,娘娘定是会毒入骨髓,大罗神仙也就不会,最后五感尽散,武功尽废,疯癫而亡。”

“我要是催动内力,还有多久可活?”

“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够了。

我还是领兵去了边关,那场仗是我前所未有的艰难。

为了稳定军心,我依照太医的药抑制毒发,催动内力上战场,打头阵。

事后,夜深人静,毒还是折磨得我腹痛难忍,刺骨的疼。

两个月,敌军溃散,退出边关百里。

我守住了。

只是,我还是从马上倒在了烽火连天的战场,四肢动弹不得,喉咙涌上血吐了出来。

我的耳朵,眼角都流出血。

可怖至极。

后来,我班师回朝。

我自请禁足祭天山,为天下百姓祈福。

却没人知道,我的五感尽散,我聋了,也哑了,就连眼睛也快看不见了。

第一次发现我自己是个废人,是我给意儿耍一套花枪,可惜不行,没几下,我浑身酸痛的厉害,耳鸣不止,整个人昏昏沉沉。

长枪直接从我手中滑落,我捡起,竟再也提不起劲。

我已经病入膏肓,意儿跑到李衾面前求情。

李衾对我病倒觉得是我在闹脾气,“皇后身子骨硬朗的很,谁病了,都不是她病。”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让太医去看看。

太医没来,荣妃来了。

她用暗卫围住我院子,关住了意儿。

她笑得讥诮。

“听说皇后娘娘最是会唱戏,也是响当当的角儿,臣妾也想听。”

我一身单薄白衣,光脚站在雪地里,眼里只有一片黑,说不出话,只有右耳能轻微听到她的话。

她似乎恍然我如今是个废物,略微思索了一阵。

“既然皇后娘娘成了哑巴,这戏唱不了,那就跳支舞也是可以。”

我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磕磕绊绊的跳着一直滑稽舞,只为求她不要伤害意儿。

临走前,她捏紧我的下巴讥讽。

“曾经名动天下的皇后娘娘,现在也是个残缺废人,还真是稀奇啊。”

荣妃划伤我的脸,砍断四肢把我丢在街上。

我不能说话,看不见,听不见,只能如同乞丐趴在地上无力反抗,苟延残喘,

我吃着发馊的饭菜,被人打骂说晦气,最后生生屈辱而亡,终究还是没能挨过冬天。

尸身丢在乱葬岗。

……

8.

从过去镜出来,我记起了所有事,心里憋闷的厉害。

原来,我是生前受不了如此折磨,精神崩溃,所以死后才会忘记这些事,魂魄差点成恶鬼。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也该放下了。

骤然间,我身上残余的黑气彻底消失。

一股引力让我飘走到老和尚跟前。

他看见我,笑得慈悲,手中拨动佛珠,对我就是一声“阿弥陀佛”。

“恭喜施主,执念已散,只要找到你的尸骨,了断尘缘,你会回到属于你的时代。”

朝他道了声谢。

执念没了,我豁然开朗,恢复了往日神色平淡。

之后,我也没必要继续待在李衾的佛珠内,转而开始再宫内外寻找我的尸骨。

李衾此刻颓丧的躺在榻上,嘴里一直念着“不会的,小锦不会死”。

但现实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所有关于我的遭遇,全都大白于天下。

老和尚告诉我。

“施主,你执念已散,你与这个世道的因果已解,十五月圆夜,你会回到属于你的时代。”

是时候要走了,我也无牵无挂了。

根据过去镜的回忆,他终于在乱葬岗挖到我的尸骨。

那具尸骨已经肉身腐烂,生了白蛆,恶臭扑鼻袭来。

我亲眼看着也只觉得心里抽疼。

李衾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如珍宝的裹住我尸骨,近乎失神地呢喃,一次次叫我“小锦”。

“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听信谗言。”

“你回来吧,我知道你只是和我在闹脾气,你回来好不好。”

“要打要骂都可以,小锦,别不要我……”

周围所有人胆战心惊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以前他每每向我说朝堂需要各方势力稳固他的权利,所以我一步步退让,所以他每一次的歉意,都会获得我的原谅。

但这一次,我再也开不了口。

他跌跌撞撞的跑到我的寝殿,想找到有关我的任何东西,却发现里面早已被荣妃的物品和衣物占据,再没有一丝我的痕迹。

“来人!来人!”

“皇后娘娘的东西呢?!”

“陛下,不是您亲口说要把皇后娘娘的东西全部烧毁吗?还让荣妃娘娘住进来。”

我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犹如一株枯槁的树木,脸色惨白如纸,透着青灰的死气。

我想,大概他也想起有天夜里,他喝醉,任由荣妃所有要求。

李衾回过神,命人全部将荣妃东西扔出去,他蜷缩在床上,抱着我的仅有的一件外衣泣不成声。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落泪,倒也让我觉得以前重重情深也不会假的。

走到如今,怪只怪,权势滔天后的他,疑心太重,导致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就这么飘在他身边,亲眼见他就这么睡在我寝宫,白日里又准时上朝,晚上又来我寝宫下厨,吃饭的桌子上总会摆两副碗筷,他和当年一样陪我吃饭。

就这样周而复始,他似乎忘了我的死。

直到侍卫禀报荣妃如何处置,他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荣妃说,“不,她恨你,恨透了你,所以她在我难产时对我下毒手,想给她的孩子报仇!”

不是意料之中的被激怒,李衾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光,攥紧她衣领问。

“你说什么,什么下毒手?!说啊?!”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荣妃就受了刺激,一头撞死在墙上。

李衾想起老和尚,他持刀威胁和尚,“说啊,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陛下,她已经死了,就算你不认,她也回不来。”

“什么天道法则,我统统不管,我只要她活着!”

和尚被关在牢狱,李衾让他说出我在哪儿,他依旧打坐不开口。

见根本从他下不了手,李衾找来一个年轻道士。

反正也没事,就等着十五月圆夜,我百无聊赖的飘坐在树枝上看着那道士手持拂尘跳来跳去,跟跳大神一样邪乎。

在他手中血符画成,我眼前一黑。

等再次睁眼,我已经躺在床榻。

耳边响起熟悉声音,带着试探唤我“小锦”。

我掀开眼皮平静望去,就瞧见李衾欣喜的脸。

我皱眉。

如今我明明是魂体,除了老和尚,根本不可能有人看见我。

他抬手激动的要抓住我的手,我强压住心中恨意没有移开,在瞧见他的手只能虚空从我身体穿过,我的猜测坐实了。

这怕是那年轻道士给李衾用了法子。

可天地法则怎会让人随意更改,道士只能让李衾开了阴阳眼见我,却不能碰我一丝一毫。

李衾对于这点整个人都崩溃了,找来道士问罪,道士唯唯诺诺跪在地上说,“陛下,这已经是好结果。”

我面无表情的飘在李衾身边,看着他悲痛的坐在那儿。

我心里膈应又走不掉,没办法,他让道士给我灵魂下了锁魂咒,没了李衾允许,我就不能离开他半步。

他每天像个欢喜的孩子给我带来小玩意儿,我冷着脸说,“我一个死人,你还不如烧给我。”

他僵在原地,眼神空洞的可怕。

隔天,他有来精神,在我墓碑前烧了好些东西,全是实打实的金银财宝。

我觉得他有病。

短短几天,我的灵魂也愈来愈弱,好几次都昏睡不起。

算算日子我也明白,马上要十五月圆夜了,就说明我离开的时间快到了。

李衾每日看着我,给我寻遍天下名医和能人之事救我命,那些医师环顾四周都没看见他口中的人,皆是面如土色,束手无策。

他怒骂那些人是庸医,把人拉出去仗刑。

他找来一个小道士,那小道士说要救的不是我,是他。

李衾直接将人斩首。

最后还是我让他找来老和尚给我稳定魂魄才消停。

坊间开始传闻他残暴嗜血,因为我的冤死,让他精神崩溃,天天对着空气说话,又笑又哭,整个朝堂老臣也只是叹息他要疯了。

可他不在乎,只是守在我身边,怕我下一秒就不见了。

只是每每想抱住我,他的手永远抓不住我。

月圆夜的前一天,我站在树下赏花。

我轻声唤他,“李衾”。

他以为我是又身体不舒服,紧张的要去找老和尚,我及时叫住他。

我问他,“你还愿意和我做回寻常夫妻吗?”

他以为我开始重新接纳他,眉眼带笑。

“愿意,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他脱口而出的话和当年对我情深缱绻一模一样,恍然间,我们从来没变。

他已经一心一意只有我,我也没有怨恨他。

可时过境迁,有些人,有些事,总归是变了。

这一次,我没有以往的肯定。

9.

“可我不愿意了。”

话落,我就见他视线死死盯着我,沉默不语。

我没有停下,缓缓道。

“起先我是恨你的,恨你有负于我,承不起诺言。”

“慢慢的我又怨你,怨你捧上那份弥足珍贵的赤诚心摆在我面前,让我逃无所逃,自此深陷其中,贪恋男女之情。”

“后来我怪你,怪你许我情深似海,偏偏又什么都要。”

“可现在,我不恨,不怨,不怪了。”

这份感情走到现在,至少在很多年前,我们真的为彼此奋不顾身,这个过程没办法去忽略。

我只是很想曾经那个少年人,意气风发,满腹豪情,肆意不羁。

人心凉薄,早该料到。

李衾眼底痛苦溢出。

“小锦,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一字一句道,“就算这天下是你的,你也留不住我。”

“不可能,以后你都离不开我!”他说的肯定,可脸上的慌乱和脆弱却显而易见的。

“你做不到的,”我笑得释然,“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一个两千年后的时代,那里和平,自由,那里才是我的家。”

他面露狰狞。

“你胡说,你胡说!”

李衾疯了,或者说他更偏执了,更怕了。

因为就算他费尽心力留住我,可我一句“我来自两千年后”的话相比于我死,无异于将他打入深渊。

我成了无归处的魂魄,他还可以让那些道士用手段找到我。

可我和他是属于两个时代的人,中间隔着历史鸿沟,他跨不来,我过不去。

一旦我消失,他便踏破千山万水,都不能寻到我。

这是从根除毁灭他希望。

他开始日夜守着我。

连奏折全部搬到我的寝宫审阅,他寸步不离我,把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但十五月圆夜到了,他到底还是拦不住我。

那晚的月亮很好看。

我回光返照,就这么披头散发的站在月色下。

李衾从黑暗里跑来,心里慌得厉害。

他颤声问我,“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他,只是仰头呆呆的望着月亮,自顾自说。

“我不属于这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教化自己,不该约束自己,不该妄图觉得这个迂腐时代下可以有一夫一妻,一生一世。”

他捉摸不透我的话,刚要说什么,骤然间,月光聚拢在我身上,我的魂魄慢慢飘散在半空。

他凌乱的发丝清扬,脸上尽是凄哀。

“小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天下我都给你!”

“我求你别丢下我,别不要我!”

“……”

我低头看他。

我明白。

这一别,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在身体要化作碎光前,我轻声开了口。

“李衾,当年我们初见,后来我们情深似海,到现在背道而驰,这十一年的一饮一啄,可谓不亏不欠。”

“如今,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曾经我们真的彼此深爱,现在不该潦草收场。

有始有终, 才不算不明不白。

李衾顾长的身子险些踉跄跌倒, 他双眼吃宏观, 沉郁之色凝结在他眉目间,让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凄凉感。

他那么理性的人, 怎么会不明白我的话。

我闭上眼,再不看他撕心裂肺的想拉住我的狼狈样,随着风消散再半空, 一直往上, 一直往上。

……

我是被一阵急促声音和脚步声吵醒。

“老李,快, 你看咱女儿是不是手动了?!”

“是,是,动了, 女儿动了!”

“护士!护士!”

“快通知李医生,八号床的植物病人醒了!”

“……”

几个月后。

我身体各项检查都正常,办好出院手续, 我爸妈精神十足的要给我回去做好吃的, 补补身体。

顺带还买了柚子沾上水, 说是我出车祸躺了两年给我洒在身上去去晦气。

我依着他们,在出院时, 我先去了一趟主治医师李衾办公室。

他见我来, 让实习生先出去。

看着他那张来脸,我已经没有开始的排斥,反而坦然。

“恭喜出院。”

我微微一笑, 把装有鲫鱼汤的保温盒递给他。

“这是我妈熬的, 不值几个钱, 就当我谢谢你。”

李衾欣然收下,和我嘱咐了几句身体情况,有实习生通知他去开会。

我没再打扰,起身走到门口,李医生又叫住我。

他犹豫良久,温和的说,“抱歉,我想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一笑而过,“没有。”

见他抬步要走, 我脱口而出问他,“李医生,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是无神论者, 只相信我的手术刀。”

说完, 他还打趣道,“你就是最好例子。”

这样的李衾,幽默风趣,温柔随和,和记忆里的那人截然相反。

我笑着说, “那我祝你……前途似锦。”

他挑眉,“谢谢,那我就祝你平安顺遂。”

我们相视一笑,随即各自转身往前走, 走向两个永不相交的方向。

大概,我只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梦该醒了。

(全文完)

作者:糖渍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