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肱骨臣,天子妾
第 41 节 肱骨臣,天子妾
天子纳妾那日,新科状元游街。
我被一顶小轿抬进冷寂的宫门,谢止骑着高头骏马,看近盛京繁华。
后来他权柄在握,我盛宠不绝。
深宫幽庭,他与我几次贪欢,一声声问我:为何没能再等一等他。
1、
十二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位赵先生。
他把自己开的学堂命名为“倚竹苑”,而我叫“阿竺”,他夸阿娘给我起了个好名字,要减了我的学费。
只要一筐鸡蛋,我就可以和那些孩子一起识字读书。
阿娘瞪了我一眼,觉得我是在给她找麻烦:
“做什么大小姐的梦,读书识字有什么用?”
“还不如多卖几筐李子。”
于是我背着庄子里摘下的李子照例去外面的集市上卖,只是步子迈得比往日慢一些。
赵先生说我的名字起的好。
有多好呢?
我也想知道。
2、
可我没有那个命。
等来到集市上的时候商贩少了一半。
邻居小梅和我咬耳朵。
“因为我们这儿,要来一位贵人。”
“郡守特意下了令,要给贵人的马车让出一条宽阔大道嘞。”
我切了一声,“哪里的贵人会来我们这种穷乡……”
话音未落,我便目睹了城门口来了一列浩浩荡荡的随行车队,他们就在我和小梅的摊位前驻了足。
有仆人上前掀开了织金霁青色的车帘,一位身姿端正,骨节分明捧着一本书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公子向我望来。
我对上他的眼。
“小姑娘,你这青梅怎么卖?”
这就是那位贵人?
长得怪好看嘞,就是怎么连果子都分不清?
我撅着嘴:“哥哥,这是李子。”
一个掀开帘子,面容刻薄的家仆瞪了我一眼。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唤我们公子哥哥?”
“住嘴。”
少年侧首,微微皱眉,喝住了那人。
我指了指小梅的箩筐:“她卖的才是青梅。”
少年笑了笑。
“是我记错了,我本就是要买李子的。”
3、
这位贵人给了我许多银钱,比那筐李子的价钱多出十倍。
我买下了小梅剩下的青梅果分给了街边的乞儿,将剩下的一半银钱埋在了庄子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另一半交给了阿娘。
我骗阿娘:“赵先生说,我不用交鸡蛋也可以上学堂了。”
阿娘在灶台上的泼辣声音传来,一边向我走来一边往裙子上擦着手。
“那你就去,你这死丫头,心当真野的很。”
“那学堂里的孩子都不过七八岁,你这么大了去也不过是给那赵老头端茶倒水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你以为上学堂就可以不用干活了……”
话说到一半,阿娘从我手中接过银钱,随即喜笑颜开,换上一副口吻。
“阿竺啊,今天怎么卖了这么多钱?”
我垂着头。
“遇见了一个富家哥哥,他给了我很多钱买李子。”
阿娘的事情有些艳羡,又有些惋惜,面上变幻了多种复杂的情绪,最后肯定地和我说:
“阿竺,若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你便去求那贵人带你入府做丫鬟。”
“近水楼台,你今后若是攀附上了这样的人家,才是进了真正的泼天富贵窝。”
4、
可我不想。
我只想知道我的名字该怎么写。
就算是天大的贵人,在这庄子里,也不如吃饱饭、睡好觉强。
第二天下了一场春雨,老槐树下留下许多不知名的脚印和马蹄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把我昨日做的标记踩进了泥泞里。
我去小梅家借了一把铁锹。
“你在挖什么,小姑娘?”
我扭过头去,身后萧然立着昨日赠我银钱的小郎君。
风凄细雨,他执了一柄寻常竹骨油纸伞,轻盈柔软的袍子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肩,伞面倾斜,如荫般替我遮起了雨。
“挖钱。”
我抬起手擦了脸上的雨水,想也不想地回答。
许是我说的过于笃定,他愣了一下,随即道:
“我想找一位姓赵的老先生。你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我还欠他一筐鸡蛋呢。
我看向挖了一半的泥坑,和他独自一人寂寥的身影。
“你等一下,我带你去。”
之后,他便看着我从土坑里挖出来昨日的泥钱,浑不在意地用布包上揣进怀里,转头拐进了村子里王婶家。
“王婶,我想跟您买一筐鸡蛋。”
5、
到了学堂。
我就猛地一磕头,顿首声清脆得仿佛要将石板磕破。
“赵先生,鸡蛋带来了,阿竺可以行拜师礼了。”
“好孩子,好孩子。”
赵先生看着我喜上眉梢,忙让我唤他一声“老师”,然后转向我身边之人。
“你是?”
少年行的礼很漂亮,“在下谢止。”
见赵先生目光有些惘然,少年又道:“家父尚书令谢叹泉,家母华阳长公主陈鸾。”
顿时,周遭的目光之中,有震惊,也有人在倒吸冷气。
“谢家小儿,你怎么来了?”
谢止的视线投向了我,目光有些茫然,最后撩起衣袍也跪了下来,学着我的模样和赵先生叩首。
头上磕出一片血痕印子。
他的声音很郑重。
“和她一样。”
“拜师。”
6、
后来我才知道,村子里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夫子,原是盛京里辞官归隐的帝师,曾经的太子太傅赵九英。
谢止低着脑袋,身材修长的少年,白皙的面颊微红,有些羞赧道:
“可是我没带鸡蛋……”
赵先生愣了一下,“什么?”
“拜师不是要送您鸡蛋的吗?”
谢止的话音落下,学堂众人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村里最爱嘲笑我的二狗也顾不上我脚边的一篮子鸡蛋,也忘了谢止高贵的出身,指着谢止捧腹大笑。
赵先生的脸上倒八眉拧在一起,最后指着鸡蛋让我拿回去。
赵先生让学堂里的这些孩子回去,带着我和谢止进了内院,叩拜、点香、敬茶后这拜师礼就成了。
“对了阿竺,你姓什么?”
阿娘好像提过,我原也是盛京大户人家的小姐。
我和她原是被主母丢到庄子里自生自灭的,机缘巧合跑到这个村子里。
我曾问阿娘:“为什么,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事?”
“哪里有什么原因,不过是主君腻了,身契又捏在主母手里。她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说这话时,阿娘第一次少了些戾气,反而同我提起那位主母的好来。说十年前送走的那批妾室里,其余的都被卖进了花楼。
她则托我的福,能在庄子里安度余生。
收敛思绪,我看着赵先生,轻声说:“我姓徐。”
7、
我和谢止学的东西不一样。
他在看战国策的时候,赵先生让我读三字经。他在学均输、博弈时我还分不清下棋的星位。
谢止很聪明,天文地理、四洲志、史记、农桑辑要……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只要看过一遍就可以。
赵先生很是替我发愁,他抱着大腹便便的大黄狗,对我道:
“阿竺啊,你要是有谢止一半聪明就好了。”
“也罢,他家族名声显扬,世代出人杰,光是家里藏书都读了不少。你一个女儿家,现在才开始读书,能识理明志就已经不错了。”
同样的,谢止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会反驳赵先生的观点。
他不觉得我愚笨。
“阿竺浑金璞玉,是在泥潭里长成的修竹,老师怎么眼拙了?”
我呆呆地看着谢止俊美的脸。
好像有了一个专属的称赞,我就真的同别人不一样了。
8、
傍晚我要回家里的茅舍,无意看见谢止在倚竹苑的门口站着。
村里读书的孩童散得差不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他和我一起回家。
看着谢止眼睛的那几秒,那么漫长。
面前的清贵少年郎,站在树荫底下,好像从未去过旁人家中做客般仓皇,他很腼腆地对我笑:
“会不会叨扰令尊令堂?”
“不会。家里只有我和阿娘,村子里只有山野菜,还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拉过谢止的手,跑在乡间小路上。
少年的头发束得规矩,风吹起来时有些凌乱,可他忽然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谢止的笑容晃神。
阿娘也很开心。
不过是在得知谢止的身份后喜笑颜开,破天荒的拿了家里过年才会用到的白面做了馒头。
“寒舍简陋,小公子如果不介意晚饭便来我和阿竺这儿吃。”
晚上谢止执意要回倚竹苑住,我把他送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几个李子。
“这里的饭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怕你没吃饱。如果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谢止问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我想了想说:
“这就是对你好了吗?”
“若非要这么说,许是我入城那日我唤你一声哥哥,我便将你当做自己的哥哥,想对你好一些。”
9、
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娘,阿娘却痛骂我。
“什么『哥哥妹妹』都是画本子里情人间的腌臜话,你认谢止做哥哥,还要看人家长公主和尚书令同不同意!”
我第一次觉得阿娘说的有道理。
便不再唤谢止哥哥。
后来一次意外,我一脚踩在村民捕猎的陷阱上,谢止想也不想地护着我,一起摔进大坑里。
坑底有尖锐的利器,撞在谢止头上,我从未见过那样多的血,我想扯开一块布去给他包扎。
可我的衣服太旧太脏了。
我想了想,还是扒开谢止衣服。
却愣住了。
怎么有人连里衣的料子都这般洁白、光滑,看着就价值不菲。我怔愣了片刻,还是咬牙将手伸向他胸前。
在我无意将谢止藏着的玉坠扯了下来时,他却突然醒了。
“徐竺。”
他低声叫我的大名。
我本以为,谢止会生气,会像阿娘说的那样,富贵人家不会轻易杀人,只会将我卖进花楼,或者让身边的小厮将我告进官府,没入贱籍。
我捏着手里的衣料和玉坠,委屈不已。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偷东西。”
他只是羞红着脸,拉好了袒露胸膛的衣服,静静看着我,温和地问着:
“吓坏了吧?我没事的。”
我红着眼睛把谢止的头裹得像个粽子,他逗弄着问我:
“老师教我们受人之恩,滴水相报。阿竺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话是这么说,可谢止是为了我才受伤,总感觉是谢止更亏一些。
我撇撇嘴:
“我没想好,你先欠着吧。”
10、
谢止说,那玉坠是他外祖父临终前赠与他的。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他母亲是华阳长公主,那他外祖父岂不是先帝?
我顿时觉得手中的玉坠烫手的很,没头没脑地嚷着:“恕罪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我会不会被株九族啊?”
谢止看着我,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一边想要把玉坠挂在我脖子上哄我:
“不会的,阿竺。”
“给你给你,反正今后也是你的。”
我推开他说,“我才不要。”
借着月色我才看清,少年郎不仅样貌出众,还有那双比孩童还要澄澈的眼,谢止温柔的注视我:
“阿竺别哭了。等赵先生的养的大黄生产,我就和他说抱一只给你养,你先别哭了,好不好?”
11、
我点了点头。
赵先生听了这事吹胡子瞪眼,看着谢止包着纱布的脑袋道:
“谢家小儿,惯会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这一日赵先生讲赋。
《二京赋》《高唐赋》后便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子息过后,赵先生便讲起了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的故事。
我听了后偷偷在谢止耳边,声若蚊呐:
“你以后可以纳我做妾吗?”
听到我惊世骇俗的言论,谢止猛然浑身绷直,手中的玉笔也不稳,滴答一团氤氲在宣纸上。
赵先生皱眉:“谢止,你心不静。”
谢止细密的眼睫低垂:“弟子知错。”
“谢止愿自罚重写十份《上林赋》。”
赵先生这才点点头,示意我无妨,再次慨叹我起步得晚了一些,学得慢一些,于是又给我讲了一遍。
谢止便在一旁誊抄,直到竹苑闭门,灯火濒熄,我哈欠连连,谢止仍在不停地写着。
夜半。
十七岁的谢止跟在我回家的路上,在身后默默替我举着灯笼照路。
“对不起,你别生气,给你吃李子。”
“你是不是嫌脏?”
我忍着眼泪,把李子在袖子里狠狠擦了几下,随后递给他。
在谢止面前,我总是觉得自己旧旧的、灰扑扑的。
“诺,擦干净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谢止生气。
他咬着牙问我:
“为何要做妾?”
12、
阿娘说,身为女子,最聪明的做法便是要看清自己的身份。
她还说:“我这样的身份,嫁不得好人家做正妻的。只能嫁给乡野匹夫,过过劳累日子。”
我认真道:“我快要及笄了。”
“你是个好人。嫁给你做妾,即便你不喜欢我,你也不会对我不好。”
谢止愣在原地,半晌道:
“谁说我不喜欢你?”
我揪着衣角,听他又心疼又生气地数落我:
“就是因为喜欢,才断没有委屈心上人做妾的道理。”
我不怕村子里的闲言碎语,不怕婆姨们的冷嘲热讽,不怕阿娘的置之不理、不闻不问。
我独怕期待、温柔。
怕有人将我视作珠玉,倾尽全力,认真捧手。
谢止说:“在我心里,阿竺是这个世上最干净的璞玉,你不要轻贱自己。”
13、
过了三日。
我终于想通了,想和谢止道歉。
他说的对,是我轻贱了自己,也轻贱了他的情意。
又一日在倚竹苑门口晃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小娃娃,他们说谢止有几日不来了。
我害怕他是因为和我生气,又害怕他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回到那显赫的高门。
我坐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竟想不出哪一种对我的打击更厉害,让人心里空荡荡。
赵先生问我:“你在找谢止吧?”
“他在山顶呢,或许在等你。”
山顶的天色很漂亮。
谢止比初见之时更高了,也更落寞了,他好像总是藏着很多心事。
可他看着我的目光依旧坚定,不闪不避。
“阿竺,两年之期已过,我母亲让我回京。”
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我还是有些不舍。
往后盛京霜雪阻隔,人海潮织,我还能像现在这样,盯着他的眼睛看吗?
谢止问我。
“你……能不能,等一等我?我想娶你做我唯一的妻,我一定会做到。”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山顶的青梅、杏子、李子都滚落山崖。我能抓住的,只有一片蔚蓝的深静。
还有。
谢止向我伸来的手。
14、
谢止走的那日,大黄生了三只崽子。
赵先生遵守承诺,亲自抱给我一直黄白相间的小土狗。
阿娘很嫌弃地让我把它抱到一边去,别脏了院子。
我给小狗起名叫“星星”。
它温热的身躯在我怀里,就那样乖乖躺着,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热泪盈眶。
或许,等到它长大一点,我就能等到谢止。
就算他最后告诉我,他做不到,只能让我做妾,也没关系,我不怨他。
因为我从来不敢想。
从遇见他开始,就已经是得天独厚的幸运了,所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怨恨他,怨恨这个村子里的一切。
盛京好远,距离会把一切不安放大,可是我仍抱着星星在等。
我和赵先生说,我想快些长大。
赵先生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戏弄我:
“为什么?是我们的小阿竺想嫁人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看看我和谢止的以后,能否夙愿得偿。
15、
年后,从盛京里来了一批人。
那几个婆子拖着我和阿娘就要往马车上拉。
阿娘拼命挣扎,叫嚷着:“过去把我们娘俩扔在庄子不闻不问,如今你们嫡小姐要成婚了,就要我的阿竺去给她做陪嫁妾室,凭什么?”
那彪悍的婆子冲着阿娘啐了一口,便拿着板子往她身上打。
“大夫人说了,你一个卖身契都捏在手里的妾室,打杀不论。”
我挣不开她们的手,阿娘却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
我哭着求她们:
“我回去,我会回去的,你们不要再打阿娘了。”
我自己的人生,怎样都可以接受,但我不想阿娘为我的任性承担后果。
我真的很想等一等谢止,可我根本没有选择,更没有出路。
我安慰自己。
“或许,回京之后,谢止更容易就能找到我了呢?我不一定非要给人做妾的。”
晚上,阿娘趴在几块木板搭就的床榻上,我给她背后上药,她则同我讲着过去的事:
“我入府后曾随主君在宫中见过谢止的父亲,尚书令可谓是……”
她努力理清肚子里的墨水,用在我父亲书房看到的几句史书上的话极力去赞扬一个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纳言加首,鸣玉在腰!”
“那时谢止的父亲不过三十岁,历史上以如此年轻的年纪拜任尚书令一职的不过尔尔。”
姨娘最后肯定地和我说:
“阿竺啊,谢止那样的出身,是绝对不能娶一个乡野出身的庶女的。”
我破旧衣衫下的手,攥得筋络发白。
“阿娘过去想让你去富贵人家做丫鬟,却不想让你给富贵人家做妾室。”
“因为阿娘,就是在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许是因为谢止,我不知道那时候怎么鼓起的勇气。
我说:“阿娘,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
阿娘愣了一下,摸着我的头,又哭又笑,嗓音拔高:“小兔崽子。”
“你是阿娘十月怀胎的骨肉,是阿娘心中有怨,是阿娘对不住你,可阿娘怎么会不爱你。”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直到把多年心结坦诚。
最后,阿娘说:
“再唤我一声『阿娘』吧。等到了盛京,世家名门规矩多,你余生都只能唤我『姨娘』了。”
14、
盛京很大。
站在门口迎接我和姨娘的,是徐府的女眷。
每个人都穿着绫锦纱罗,将自己打扮成最美好的模样。
根据年纪,我很快认出了我的两个嫡姐。
已故原配大夫人所出的长姐徐葶,和继室大夫人所出的二姐徐若溪。
“土包子。”
徐若溪轻飘飘地刺了我这么一句,倒是长姐夸了星星长得可爱,然后上前拉住我的手往屋里走。
徐葶告诉我,父亲是四品的侍郎,在盛京算不上什么有脸面的人家。但她和当今陛下是青梅竹马,有着多年的情意。
她说这话时,脸上尽是甜蜜。
陛下登基,便一道旨意封了她为后。
“如今当家嫡母非我亲母,长姐也帮衬不了你什么。只是若少了你和你姨娘的吃穿用度,尽可来找我。”
我点点头。
原来,那个要我去做媵妾的,便是这位未来的皇后长姐。
我不明白。
如果陛下和长姐真的情意深重,为何一定要我赔上自己的一生呢?
16、
我迫不及待想要去见谢止。
想看看他是不是因为读书又清瘦了不少,见到我会不会惊讶和欣喜。想让谢止看看我如今的裙子,再也不会脏乱,再也不必扯他的衣服。
我正想着法子。
侍女忽然来禀说:“华阳长公主府递了帖子,着意邀您前往。”
盛京里这些宴会,我一点也不习惯,更应付不来。
可那是谢止母亲递过来的宴帖,我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去找了徐葶,让她教我礼仪和规矩。我学得很累,但总算有点成效。
赴宴那日,我让侍女挑了一件我最好看的裙子。
“你便是徐家从村子里找回来的三小姐吧?”
我看着面前的楠木桌案、紫砂茶具、松木棋盘,轻声应是。
长公主看着我,懒洋洋地叫人从金玉托盘里拿过一枚玉坠。
“想必在外面受了很多苦吧?”
“本宫见你有眼缘,这物什便赠予你了。”
远远望去,像极了谢止身上那枚挂着的玉坠。
我知道谢止那玉坠很宝贝,是先帝所赠,如今就这么让了出去,还是光明正大的赏赐给我。
我受宠弱惊地谢恩。
可那金丝坠玉,就在我接过的那一刻,在手间应声碎裂。
我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碎玉,行礼叩首,声音发颤:
“对不起,对不起,臣女不是故意的。”
长公主似笑非笑,可眼底却无多少温度。
我坐在席间,忍受着四方打量和讥讽,可跪着的身姿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标准,比任何时候都要装得像一个真正的高门贵女。
但我不是。
而长公主只是在高位上淡淡地睨着我,什么都不做,就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我身上。
让人喘不过气。
她没有怪罪我,而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枚玉坠呢,是先皇临终前赐予吾儿未来命妇的。”
“你只是担不起,玉坠才碎在你手上。”
“何错之有?”
17、
回府的下午。
徐若溪身边的侍女小荷告诉我,“三小姐,您养的狗惊吓了夫人,二小姐已经自作主张将您的狗打杀了。”
我抱着星星的尸体哭着去找徐葶帮我讨说法。
她是未来的皇后,她肯定会有办法。
可她只是默默叫人帮我埋了星星,那山头位置很好,有淡黄的不知名的野花,有山风温存,比乱葬岗那些无名氏要过得好。
徐葶说:“把你放在家里免不了被父亲送给别人当玩物。你这张脸,今后不知长成什么祸水模样。”
“今日死的是狗,明日便轮到你和姨娘了。”
“近水楼台,不如进宫帮我?”
我看着她美丽的脸。
脑海中始终回荡着长公主的那句“你只是担不起,何错之有?”
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曾近距离看过谢止的玉坠,绝非席间长公主赠予的那枚。
可羞辱是真的。
我和谢止是两个世界的人也是真的。
我回到了自己的院落,抱着阿娘哭得不能自已。
“如果可以,如果我生于五姓七望,如果我生来高贵,我都有把握同他成为被世人艳羡的一对。”
阿娘说:“就算你真的嫁给谢止做正妻又如何?”
“情爱是这世间最没有保证的东西。无论身份地位,任谁都可以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
可我不信。
我不信那个停在我摊位前把想买的青梅换成李子的贵人,不信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不信那个温柔明亮的谢止有朝一日会转握他人的手。
我宁愿是这百里难越的差距让我们被迫分开。
谢止不是那样的人。
他才不会骗我。
18、
徐葶嫁进了皇宫,不出两个月就传来了有孕的好消息。
回府之时,皇帝也陪着她过来,跟在后面的,还有谢止。
他跟在皇帝身后,金尊玉贵,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骤然失态。
“阿竺!”
可我却不能牵起他的手,而是对着他低首行礼。
龙舆上的年轻天子,遥遥一指,对着徐葶道:
“阿葶这庶妹,倒是比嫡妹长得更像你一些。”
徐若溪面色发白,狠狠剜了我一眼。
徐葶淡笑:“阿竺还小,要过了年才能议亲,倒是本宫这个嫡妹,陛下看着可欢喜?”
皇帝看了眼盛装打扮的徐若溪,眼中划过一抹惊艳,随后拉过长姐徐葶的手。
“庸脂俗粉,不如阿葶分毫。”
趁着更衣的功夫,徐葶将我叫至面前。
“等你过几个月及笄,我的月份也就大了。”
“到时候你若能帮我固宠,我便保你姨娘在徐府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19、
可是徐葶死了。
徐葶死的那日,谢止来找了我。
“这个是桃酥,他们说小姑娘都会喜欢。”
我红着脸。
第一次明白,为何卓文君偏要和司马相如私奔。
他叫我等一等他,再过一些时日,很快他就会带着聘礼上门提亲。
我问谢止:“为什么不能早一些?”
他抿着唇,只和我说他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想了想华阳长公主,想了想阿娘口中的谢父,静静地没有继续说话。
谢止是我最最喜欢的人,我们曾朝夕相对,却注定无法走上同一条路。
“不好了,三小姐,皇后薨了!”
我曾经从徐葶只言片语中揣测的疑虑成了真。
她是因为撞破皇帝和徐若溪偷情,气急攻心早产,加上胎位不正,便一尸两命,死在了产房里。
可徐若溪和皇帝的事情却压不住了。
为防清流世家和才子们的口诛笔伐。
国丧过后,一道圣旨便把徐若溪接进了宫,封了继后。
20、
我在星星的墓地坐了很久。
或许,阿娘说的是真的。
情爱是最没有保证的东西,遑论皇帝和徐葶青梅竹马的情意。
在徐若溪的撺掇下,父亲要将我嫁给左侍郎为妾。
谢止教会了我不该自轻自贱,可我还是摆脱不了做妾的命运。
那人除了年纪比我父亲徐英大上两岁,喜欢蹂躏鞭笞妾室外,还有个手段阴毒的正妻。
我不抗拒,只是觉得,即便做妾,我也该有个好去处。
比如,做帝王的妾。
因此,在大夫人来找我商议我的婚事时,我说:
“比起夫郎,女儿更想寻个好主母。”
“主母若仁善,总不会为难我一个妾。”
彼时大夫人并不知道我这句话的意味,还沉浸在徐若溪封后的美梦中。
天家主母,是我的嫡姐。
从前是徐葶,后来是徐若溪。
当我手软脚软躺倒在皇帝姐夫的怀中时,徐若溪的脸色很难看。
“徐竺,你不知羞耻!”
赏花宴上的无外是世家望族的夫人、未出阁的高门贵女。她们说,怎么徐家的女儿一个个都有倒在男人怀里的毛病。
这话在说我,也在说长姐有孕期间与姐夫厮混在一起的徐若溪。
我牵过皇帝的手,无意扫过徐若溪僵硬的脸,垂下眼眸:
“二姐,良缘难觅,你就成全了阿竺和陛下吧。”
皇帝看着我这张和徐葶相似的眉眼,也有些晃神,没有多说什么,只塞给我一枚玉佩,告诫我在府中等着。
至于那劳什子左侍郎,自然有我那个父亲出面随便找几个美貌的丫鬟赔过去。
21、
天子纳妾那日,赶上了状元游街。
我由一顶小轿从尚书府抬到皇宫西侧门,这一路除了风声和市井妇人对我的议论,还夹杂着掷果盈车的欢呼声。
盛京里这些女子迷恋儿郎的故事我听徐葶讲起过,这不小心砸进我轿子里的果子更是又红又大。
想来,那貌若潘安郎,定是不俗。
我掀帘,想要看几分热闹。
恰好对上高头大马上一双深寂而幽深的眼。
那人风采斐然,俊颜如玉,套着一身的锦衣华服,金冠玉带。
我仰视他。
他亦死死盯着我。
我就这样看着谢止的面色从一片愕然,再至铁青,最后不知怎地直接从马上跌落摔了个狗吃屎。
我鬼使神差地确认:“那摔的像狗一样的是谁?”
宫里来的嬷嬷低声斥我不懂规矩,将我的手塞回车帘,敲锣打鼓声淹没下,两队人马彻底相错而行。
我听到嬷嬷低声道:
“那是新科状元——谢止。”
“怎么好端端的游街,人还摔了下去?”
22、
未时一刻,我进了宫门。
徐若溪不喜欢我。
她对我的不喜欢和对徐葶的不一样,徐葶的娘亲和徐葶一样,是原配正妻。
现在徐家的主母大夫人是小妾扶正。放在过去,我父亲此举是要受板子外加流放的。
徐若溪厌恶自己的出身不清白,由此更厌恶徐府的庶出子女。
可即便她不喜欢,仍要喝我的茶,嘱咐嬷嬷喋喋不休地说着宫中规矩试图规训我。
流程走完,她让宫人撤去,要与我姐妹说些体己话。
我和徐若溪有什么好说的呢,讲讲徐葶还是星星?
“你以为嫁进皇宫就高枕无忧了吗?”
“本宫知道,你与孝纯皇后关系甚笃。可如今,本宫才是中宫皇后。”
她端坐高位,却撑不起那万千风仪。
“徐竺,这后宫之中,可以死一个徐氏女,自然可以死第二个。”
我朝她笑,笑她忘了自己也是徐氏女。
笑她将在徐府里那一套照搬到了皇宫,笑她占了徐葶的位置还要骂娘。
我冷笑着,如恶鬼般匍匐,爬到徐若溪的脚边。
再用双手撑着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徐葶死了,我早就该嫁过来的。”
徐若溪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不过恰巧被皇帝看到。
他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就抱着我匆匆离去。
23、
我的初夜过得并不快活,一直逢迎、讨好着,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又不敢表露出一丝不悦。
怎么能开心。
可是以后呢,都是这样的日子了。
那个晚上,我盯着床幔想了很多。
想到了十几年来一直让我认命的阿娘;想到了教我看诸子百家书的赵先生;想到了在不触犯自己利益的情况下一直护着我们这些庶出子女,最后却死于难产的长姐徐葶;想到了曾陪伴我多年,总是守在我院子门口,最后口吐白沫倒在我怀里的小狗星星。
想到了那年长街,我曾唤一个青梅和李子都分不清的少年“哥哥”。
所有的所有,淹没我不能呼吸。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我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接连几日,皇帝夜夜宿在我宫中,更特许我不必喝避子汤。
徐若溪气得在宫里连摔了好几个宝瓶。
“哪里来的帝后恩爱,陛下分明只是喜欢徐氏女。皇后也好,徐昭仪也罢,不过是孝纯皇后的替身。”
假山后面传来一道窃窃私语,我知道,应当是皇帝的几个妃子在背后嚼舌根。
我乐得支肘旁听。
“诸位姐妹还是要谨言慎行,皇后和昭仪岂是你们能随意编排的?”
“淑妃?”那嫔妃惊呼。
24、
我抬起头,便见一位满身罗绮宝华的丽人,怀中还抱着一只安睡的白色狸奴。
她一边替那些人解围,一边向我走来:
“说起来,妹妹入宫那日好生热闹。”
天子纳妾,状元游街。
“昨日我阿兄进宫来,倒是聊起一件趣事。徐妹妹可愿到本宫宫中听个乐子?”
我点点头。
“那位状元从马上摔下来后,直接跌跌撞撞地直奔徐大人府中。妹妹可知为何?”
我来了兴致:“为何?”
淑妃道:“听说,是为了提亲。”
“提亲?不知是我家的哪位姐妹有此良缘?”
淑妃笑眯眯地:“这我倒是不清楚,只知那良缘没能定下。可能徐大人早就将那位小姐送去哪家做妾了呢 。”
我忽然一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25、
好在皇帝因着徐葶的缘故对我不错。
有关谢止的记忆渐渐远去。
直到那年冬日。
我失了一个孩子。
徐若溪明目张胆地叫人压着我喂了药,小腹尖锐的绞痛让我失了意识,再醒来时,见到了我最不该见到的人。
我记忆里的少年郎,已经成了当朝权贵,淑妃早就和我说,皇帝昏聩,前朝已经成了谢相的天下。
而他兄长站队的早,借谢止的光,如今也成了三品大员。
我不知道谢止这些年的势力到底渗透到何种地步,竟可以让他堂而皇之地出入皇宫。
我笑着问他:“谢止,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止一身绯色官袍,我怎么也没有想过,少年温润的他长大后会是一副清冷严峻的骨相。
他没有回答我。
“三年前,你不是问我,要怎么报答我才好吗?”
“我要徐若溪给我的孩子偿命。”
他站在我的床前,垂下长长眼睫,声音微微沙哑:
“好。”
“但不够。”
谢止说:“娘娘还欠了我许多。”
26、
要杀徐若溪,我可以亲自动手。
可是我太累了,也怕露出马脚,连累徐府的阿娘。
他亲吻我的唇瓣:
“没关系,臣会替娘娘做这一切。”
谢止的动作很利落,他找了扳倒徐若溪的铁证。徐葶生产那日,她贿赂了太医将徐葶的催产药加大了剂量。
揭穿这一切的时候,皇帝对徐葶的愧疚达到了顶峰。
尤其是,我还顶着和徐葶相似的脸哭着和他说:“臣妾也因为她失了一个孩子!”
皇帝揉了揉眉心,没有半分留恋地宣判了徐若溪的结局:“赐死吧。”
徐家出了两位皇后。
本是百年的荣耀,可皆不得善终。
皇帝被后宫的事绊住了手脚,谢止在前朝就受累些。
再次见到他时,他清减了不少,却仍是缠着我在床榻间耳鬓厮磨。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当初那句“不够”是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娘娘当初为何不肯再等一等臣?”
他的声音寡淡,却不肯再直视我。
谢止怨我。
也在怨恨自己。
27、
我即将封后的前一晚,谢止破天荒地递了一车的折子给皇帝,让他批奏到夜半,只为进宫与我贪欢。
他有一半皇室血脉,还是百年世家,这一代出的麒麟子,更是大晋最刚正不阿的清骨直臣。
谢止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便是与我有私。
如今我宠冠六宫,离皇后的位置仅一步之遥,谢止早已兑现自己当初的承诺。
兴致高昂时,我喜欢揪紧谢止的雪白袍衣,像极年少时他纯白无垢的里衬,还喜欢高高地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意乱情迷。
谢止在我发间呢喃低语,又恍如一声春雷炸响:
“臣后悔了。”
“贵妃娘娘,可愿与臣私奔?”
他是肱骨臣,我是天子妾。我万万没想到,谢止竟然叫我同他私奔。
我滚烫的身躯骤然冷了下来,伸出手一把将他推开。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28、
青年的面庞朗若清月,双眸湛湛,眼角还染着我染指他的绯红色证据。
“老师曾教我们,卓文君之后,聘为妻,奔则为妾。本宫不至于放着皇后的宝座四处流离逃窜,只为跟着您。”
谢止垂着头,声线很低,带着情动过后不易察觉的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露水情缘,各取所需。”
“谢大人。别忘了你我的身份,今日过后,就此断了吧。”
相识十二年之久,这是他第一次低三下四地问我。
“阿竺,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本以为,当年我入宫时, 就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我想要的,大人给不了。”
29、
我封后的第三个月,又有了身孕。
徐若溪死了,徐家上下都要仰仗我, 徐英替我阿娘请了一道平妻的圣旨,如今我即便不喜徐家,也不得不互为支撑。
皇帝风流成性, 可至今没留下一点血脉,因此也格外注重我这一胎。
他心里始终对年少青梅的长姐徐葶有愧, 当年也的的确确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他说如果他知道徐若溪的母亲害死了徐葶的娘亲, 是绝对不会碰徐若溪的。
我觉得十分可笑。
皇帝拉过我的手:“阿竺,除了爱, 朕什么都能给你。”
我唇角笑意淡淡。
“陛下不知道,臣妾少时唯一的心愿便是想着为人正妻。”
“仅此而已。”
至于谢止。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肩上有要承担的家族重担, 我也不再是可以为了一份心动无所顾忌的小女孩了。
30、
秋月里孩子降生,淑妃替我操持小皇子的满月宴。
我又一次见到了华阳长公主。她华发早生,眉眼间憔悴不堪。
作为皇儿的姑祖母, 她送了一块足金打造的长命锁。
“这物件本宫请大师供在庙上受了香火,定能保佑孩子平安。”
长公主说:“对不起。”
我领了她这份情, 轻声说:
“为母则刚, 您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她张了张口,还是哽咽道:
“本宫曾拿你与你姨娘的性命威胁他。”
“那年阿止已是省试魁首,再过一月便是殿试,本宫将你即将入宫之事瞒下,允诺阿止,若他挣得一身功名,殿前高中, 便允他去徐府提亲。”
“他那样优秀的孩子, 如果没有一个相配的妻, 本宫怕他的路走窄……”
我打断她, “长公主殿下,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不!阿止那日从宫里回来,便吐了好大一滩血。”
华阳长公主跪下来求我。
求我去见谢止最后一面。
31、
病来如山倒。
我没想过谢止病得那样重。
他瘦骨嶙峋地躺在床上,记忆里俊美的脸苍白如纸。
我手中拿着阿娘新种的李子,一滴泪砸在谢止身上。
他说:“对不起。”
“我后来才知道, 我母亲对你做了那样的事。”
“原来我的阿竺,一直在等我,她只是太苦了,是我来得太迟,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想起我进宫前最后一次见谢止。
临走时他还是认真的抱了我。
他说。
“阿竺,我没有骗你。”
“等着我来提亲。”
“我对你的喜欢, 定会长长久久。”
我和谢止,从没有谁欠谁。
只是命运的最后。
负尽少年心。
我握着谢止的手,“哥哥,下辈子, 我们都拼尽全力争一争。”
他的声音隐隐带着颤,温柔的摸了摸我的脸颊,轻声说: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