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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陛下疯了,皇后她是一柄剑!

第 42 节 陛下疯了,皇后她是一柄剑!

养心殿外乌泱泱的跪了一大群正红官衣朝臣,皇帝却始终闭门不见。

听闻三日后便是封后大典,举国之礼,嘉庆天下。

后位空置多年,这本是上佳之喜,可如今却令满朝文武忧愁不已。

因为皇帝要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把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剑的玄身赢华。

1

我是赢华,春秋之剑。

千年无主,独拥孤寂。

再见世光时,眼前是一个稚嫩的幼童。

我不知他是如何寻到我的,只觉尘封已久的剑鞘被拔出,而我终于窥见了光。

可我又突然感到了坠落感,我被他丢在了地上。

他握不住我,小小的手在颤抖。

好痛,该死。

我刚想发火,那小孩便慌忙将我捡起,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眼神天真,含带着一丝委屈,恍惚是他受伤了一样。

准确来说,我更像剑灵,我有自己的身体,只不过在世人眼中化为了虚无。

他眨巴着大眼睛,脸上脏兮兮的,似乎有些无措。

我以虚身靠近他,细细的看。

“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惊激的男声,他将我从小男孩手中夺过,高高举起,放在天洞裂缝处射入的一束阳光下端详。

“天下第一剑,被李氏后裔找到了!洱,你将是那名震天下的帝王!”他欢喜的看着方才的幼童,言辞激烈。

“此乃秦王剑,得之者,得天下!洱,你终于要苦尽甘来!”

我归了剑鞘,此后却不再沉睡,能依附在那名幼童身旁,或许是因他是我第一眼见到之人。

胡茬男人将我置在高台上,燃香供之,每夜都要带那名小男孩来此跪拜。

奉我为神明,用我以甲兵。

他们庆幸寻到了我,只可惜他们错了。

帝王剑是因我在秦王洛手中,而并非拥我者便会成为帝王。

策鞭以千里马驰骋,功在骏马,功在驾马人。

像秦王洛一样,我亦能进入这个男孩的梦境。

他的梦境,一直在重复一段场景。

一个英勇伟岸的男人将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然后一剑刺死了护在男孩身前的女人。

女人身上都是血,男人的目光好似一条毒蛇,凝视在男孩眼中尽是鄙夷。

他以他为耻辱。

男孩在无声的哭喊中垂下了头,他不敢,不敢靠近那个女人,不敢惹怒那个男人。

梦在这一刻惊醒,我也脱离出来。

无法沉睡的日子愈发无聊,我日日待在黑暗的密室内,独有每晚他们来跪拜我之时才得以见到一点真正的光明。

所以,我很喜欢入他的梦。

我听到了他的名字,李弃洱。

“弃儿不是弃儿,去儿赐洱。”

忽然有一天,他们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进入这间幽闭的房间,此后十年。

室门再开时,我看见一身玄衣的少年。

2

巨寅门被打开,静候多时的是一盏不灭的微弱人鱼泪之烛。

少年一身血,狠戾的盯着我,然后毫不犹豫的将我从高台上取下,冷厉拔出。

玄寒锋利的剑身映射出少年的眉眼,那是一只阴郁的孤狼。

这些年,我常常入他的梦,以解无味。

久而久之,竟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后一场梦境中,他望向了我。

他是十年后的李弃洱,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孩童。

他睡不好,梦里常常回复现实的怖状。

我又能不时依附在他身旁,故而我大致知晓他经历了什么。

他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剑身,不似外容的幽戾。

恍惚在我身上找到了归属感。

“赢华,你永远不许离开我。”

3

虽有十年未见,我与他却已熟悉不已。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虚制的假象。

“别怕。”我温声靠近,于此循环不灭的梦境中挡在了李弃洱身前。

我将小小的孩童抱在怀里,紧紧的握住了他柔软的手。

依旧是为保护他而死去的女人,依旧是那个冷峻狠厉的男人,依旧是满地的鲜血……

我严冷出声,令洱直视他:“站起来!杀了他!”

浑身颤抖的小孩双目无神的看着我,将我越抱越紧。

“李弃洱,这是梦,杀了他!”我重复道。

“杀了他!”

一遍又一遍,男孩眼中的愤怒渐渐溢出,他终于在我温柔威逼的目光下,站起了身。

“杀了他!”

他主动脱离我的拥抱,离那个男人越来越近。

风云间,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柄长剑,李弃洱幼小的身躯在此刻恍若拥有无限的力量,剑指面前的男人。

“去死!”

我侧身时,那个男人的身形已被李弃洱斩灭。

“娘亲!”他趴在那个死在血泊之中的女人身上绝望的哭喊。

“娘亲!不要走!”

啊——少年嘶喊着,恐惧与懦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为翻云覆雨的戾风。

这个困住他多年的噩梦,今日方休。

而另一场浩大如虹,动天摇地的大梦却真正开始。

4

至此,他开始没日没夜的“姐姐,姐姐”叫我,好像什么事都要同我说一遍。

那是寒冷的夜,皇宫中突然设酒添红,宴升五缤烟花,隆隆的热闹起来。

幼小的李弃洱被内侍慌忙的抬去养心殿。

方才还在给他唱歌谣的的娘亲也被暴力的压走。

那是李弃洱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他原本该称作“父王”的夏武王。

大殿内明朗庄华,此刻却静的过分。

李弃洱和母亲被丢入了殿内。

那个高位上的男人不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便浑身暴戾。

他随手取下佩剑,朝殿下的母子走来。

“陛下,无忧是陛下的孩子!”女人匍匐在他脚下,卑微至极,不停的解释着。

她将无忧抱在怀里,看向武王的目光含着悲伤与乞求。

宫中之传闻,真假参半,夏军凯旋,武王浩荡而归,耳边却是自己的妃子与亲弟弟厮混在一起的传言。

无论虚实,帝王都不能受此屈辱。

于是,渊远候被夏武王扣以草率的罪名,而打入地牢活活饿死。

男人蹲下,周遭气场冰冷摄寒。

他眼中意味不明:“几岁了?”

“我……无忧三……三……”小无忧像是天生害怕这个男人,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还未等幼小的孩童回答完,女人就被男人强行拖出来,猛然间一剑刺入腹部。

鲜血止不住的流,女人变得奄奄一息。

“无忧,闭眼!别看!”女人嘶喊着。

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孩刚想爬到自己娘亲身旁,就被男人恶狠狠的目光吓怔在原地。

他甚至不敢哭,失去了一个三岁幼童的本性。

娘亲说,父皇要回来了。

娘亲说,父皇会喜欢小无忧的。

娘亲说,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无忧在那夜活了下来,却从此留下一道无法抹灭的阴影,夏武王对外宣称祺妃娘娘死于暴疾,而后正式为小无忧取了名:李弃洱。

至此,他虽是七皇子的身份,在宫中的处境却连一个奴隶都不如。

便任谁都可以欺负。

这便是我第一次出现,鼓舞他打破的第一个噩梦。

5

命运指向他走坎平折。

他从衣着华丽的孩童胯下爬过去。

他从肮脏不堪的残殿内站起来。

他颠沛流离,四处逃命。

他痛失至亲,独身而立。

“持剑入殿,你欲何为?”

庄华恢弘的大殿内,大位上的高武男人冷声发问。

他被制服着,躬身行礼。

“此乃秦王剑赢华,洱,愿献于楚王君。”

被他唤作楚王的男人将视线落在我身上,示意侍卫可松开他。

我于是被李弃洱双手献上。

“洱,恳请大王予吾一线生机,让洱能手刃秦王!”

少年跪下,言辞诚挚。

“如你所言,李弃洱,你欲弑父?”

我被楚王身旁的近臣端了上去,男人持起我,在大殿内试剑。

“好剑!”他不由感叹。

字铭刻剑鞘,刀锋含冷光。

长剑明冥,剑出如龙,确是秦王剑之名。

李弃洱清目含光:

“秦王暴虐无道,屠妻抛子,不配作父,更不配为君!”

“若楚王君肯赐洱一个机会,洱可做王君剑刃!”

“洱只愿报杀母之仇,被弃之耻!”

楚王嗅着我的身体,似在对我身上千年时光也磨灭不清的血腥味欢喜。

“既是秦王剑,第一日见寡人,自然要见见血!哈哈哈哈!”

言闭,楚王骤然将我抽出,刺入了被缚束住的跪地人心口。

那是一直陪在李弃洱身边的男人。

他叫他舅父。

男人吐出一大口鲜血,浸满了我的剑身。

如此血腥味,时隔千年,从厌恶到上瘾,再到痛恨。

李弃洱未有丝毫动作,仍然恭敬跪在原地,眼神看不出一丝动恙。

此后,他被暂且留了下来。

是夜,他的梦境是天昏地暗。

他缩在角落里,身体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千年时光,或许是我真正接近的只有这两人,我竟觉得这身影与少年秦王有些相似。

“赢华,抱抱我。”

他抬眸,哀求的看着我,他早已习惯了梦境中我的存在。

得了秦王剑,得了天运,却也失了命道,舅父说,这是天命相衡!

舅父说,他无悔。

我又为何要伤心,这不正是洱所求吗?

赢华,世上所有的剑,都有剑灵吗?

“不,至少,我只见过我一个。”

那你为何而存在?

又为何能入我之梦境?

这些年,洱,隐约发觉,身边似总有人随行。

赢华,是你一直在?

他逼问,梦境透着乌黑的虚白。

“赢华,我把你送给楚王了,这样,以后你还能入我的梦吗?”

“不要走……”

他在梦境中重复着“不要走”这三个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

我的剑身,是你送走的。

你又求着,我的灵体留下。

我罕见的温笑,随即摇了摇头:

“洱,我会陪你走下去。”

“可你不是他,终究留不住我。”

我不想骗他,也没有必要。

冷漠的话语如同我冰冷的剑身,刺入他衡衡受伤的内心。

“他是谁!秦王洛?”

他猛然站起,双目猩红,朝我伸出手,欲势将我抱住。

“不行!不可以!”

“只能是我!永远不要走……”

6

三岁被正名为皇子,却受尽欺辱。

七岁被夏武王毫不留情的送去楚国当质子,注定了死亡的命运。

那时夏武王刚在大战中斩了楚王的两名儿子首级,后接受议和,便毫不犹豫的将他碍眼的七皇子当做物品送去了楚国而换形式平衡。

谁都能想到,痛失爱子的楚王会怎样对李弃洱。

可偌大的夏朝京城,却没有一个人会救他,哪怕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孩童。

他是被娘亲的哥哥劫走的。

胡茬男人抱起只有七岁的孩童,告诉他自己是他的舅父。

事情传至两朝,夏王勃然大怒,楚王便因此处处发难。

于是,他们被四处追杀,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姐姐,你说洱是否就不该出生。”

用膳,他会给我留下位置。

望月,他会示意我坐在他身旁。

睡觉,他甚至会为我腾出半边床铺。

其实他是个很喜欢说话也很爱笑的小孩。

我无法回应他,常常都是静静的听。

“洱一点也不苦,洱有姐姐,就是最幸福的。”

7

十年后,他十七岁,和舅父在楚国渐渐筑牢了根基。

于是他来取我的剑身。

少年一生血色,定是受了不小的波折。

他将我掩盖住,辗转至楚国京城。

他做了楚王义子,又赢获了琼华公主的芳心,在金凤楼下接住招亲绣球,二人双双入殿请旨,琼华公主以死相逼,使楚王不得不钦封他为驸马郎。

便从不信任到不得不信任。

琼华公主长他十岁,我猜测,是因幼时缺失的母爱,让洱对她产生了特殊的依恋,而后发展为爱恋。

至那日他将我献于楚王后,我再也没有入他的梦。

但我依旧常常行附在他身侧,全因我实在无聊乏味。

我的身体被楚王敬置在王殿之上,成了一件不可触犯的神圣静物。

千年,好像我的生命,除了杀戮,只剩等待与无边的孤寂。

他与琼华公主正式订下婚约那日,楚王将我赐回给了他。

大夏军队压境,来势汹汹,楚军将领被接连斩杀,朝堂一时间竟无人再敢赴往前线应战。

楚王要他带军出征。

美名其曰男儿应先建功立业,再娶妻成家。

我知道,楚王要他死。

国难当头,这便不能再让琼华公主阻拦。

而实际的将帅,是另一名楚将。

李弃洱麾下只得了两万残军。

我于是日日夜夜被他佩在腰间。

夜悬素月,明河辉映。

少年在山林中舞剑。

我便是他的剑。

一式叶起,二式风致,三式林动。

十式鹤舞白穹却轻松。

“赢华,我知道,你在这里。”

“求你,让我见见你。”

这些年,他无数次被梦魇纠缠的喘不过气来,我却只是默默陪着,出声很少,通常只是为他开解命惑而完成我的使命,而对他正式的温声安慰只有一次。

那一夜,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眼角下的那颗清冷淡痣恍惚与千年前的少年秦王重合,我错乱了。

我第一次模糊不清,我想靠近他。

于是,我抱住了因恐惧而颤然的他,像抱住了洛。

我甚至不由自主的将千年前没来得及对洛说的最后一句话说给了他听。

“洛,放过我,我讨厌血,以后不要用我杀人了。”

当今天下,中原两国,吴楚西夏势均力敌。

近些日子,因楚王得秦王剑,又恰好攻下了华临十三城,吴楚声势大涨,有人预言楚王将一统天下。

传闻楚王收获了一员大将,骁勇善战,连破十三城其中七分功都要归此将良策。

李弃洱常常在营帐内对着我自言自语。

他没有用过我杀人,像是记住了多年前的那句本不属于他的话。

他一日日求着我入他的梦境,一日日的逐步癫狂。

楚夏的最后一战,他一反前态,将我带入了战场。

他为了逼我入他的梦境,竟故意用我斩敌军躯干、屠敌军之首、刺敌军眼心,以杀戮、以腥红的血液惩罚我。

“你若不入,我日日杀一人,便用你来为他们抽筋拔骨。”

我于是迫不得已,入了他的梦。

不想彼时,他已经会控制自己的梦境了。

这个梦是他的意志力创造的,不是从前的样子。

我被他束缚在床榻上,无法挣脱。

他压住我的手,强制的吻了上来:“你在想谁?是秦王洛,还是我?”

我侧过头,皙白的脸上划过一滴珠泪:“李弃洱,我恨你。”

8

血液浸上剑身的滋味很难受,如同埋葬于腥稠的江流之下,呼吸也不自主变得急切。

可在秦王洛手中,死在我身之下的人数以万计。

他长得越来越像秦王洛。

也让我越来越不安。

比起做长生的剑灵,我倒更期盼魂飞魄散。

赢华乃铸剑名师,甘相、墨夜所制,经精火深炉,以活人之身,锻烧百日铸生。

我从前不是剑灵的,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千年前,秦王祖君命大臣为他锻造一柄天下第一剑。

领旨的便是我父亲。

我是甘相、墨夜的女儿。

其实准确来说,我是被活活烧成了灰。

父亲母亲坚信,以少男少女的肉体祭剑,会炼铸出一把举世皆惊的绝伦之剑。

我便是以活人的形态,被推入了火炉。

而在我之前,还有我那才七岁的弟弟。

父亲和娘亲一世为剑痴狂,他们疯了,受惩戒的却是我和扶朗。

于是,赢华在惨叫与精血中诞生。

后人称这段故事为“血祭神剑”,却是出现野史里。

千年的时光,我失去了弟弟,无边的寂静与浸润的鲜血将我磨练的冰冷,从懵懂无知的女孩变成漠视一切的剑灵。

后来赢华被秦王祖君赐给了洛。

他仗剑出京,经途山岳时,曾经偶遇到一位白发道士。

道士将目光落在了以虚身行附在洛身侧的我们。

他温笑着,颇具仙风道骨之名。

白发道人手持拂尘,而后直接席地而坐,开始闭目运息。

洛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冒然离去。

少顷,我与扶朗竟双双沉沉睡去,进入同一梦境。

我们本无梦。

这是一方清潭之上,一颗银花树下正站着刚刚的白发道人。

他道出了我二人的身世,怜善的将拂尘拍在我们身上,似在为我们洗去昔日糟粕。

三清毕,折磨了我与扶朗多年的火灼感在一瞬间消失。

而后是久隔多年的微风拂体。

他说,洛将是千古一帝。

可洛天命孤煞,此去多折,若要成此功绩,还得需要一个在绝境时的信念。

这就是我们转生的天机。

从此,我们有了入洛之梦的能力,我与扶朗开始以虚真的形式陪伴他。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我眼中的洛,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而是长安城降下飞雪时持棍起舞,与我的虚身共歌的不死少年。

听闻,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古帝王在驾崩前都在寻找赢华剑,他闭目前,留下了一滴热泪,此滴珠泪横跨时间,记忆仿佛在消迹中回到了他带我们浪迹天涯的几许时光:

“赢华,你说孤有转世吗?孤还会再遇到你吗?”

9

洱不是洛。

我断言,我深信不疑。

可洱与洛一样,最是无情,又最是深情。

至洛饱经风霜,受多方险难,终于逆天改命,登上皇位。

他一统天下,开创帝号,被世人誉为千古一帝。

而我,作为秦王剑,也成了不可触犯的神器。

扶朗在他登基那日从赢华身上离去,如那位白发道人所言,我们完成了使命,灵体便可以从剑上脱离出去,而重新轮回转世。

我却犹豫着不舍离去,我早就厌倦了这被禁锢的日子,却也深深爱上了洛。

他百折不挠,威慑天下。

他温言细语,只见我而温润如玉。

那场荒淫的梦境中,他梦到的是我。

我们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拜堂成亲,他望着我,望出明月清风。

红帐罗香,他无法克制的吻我。

我在这场梦境一侧静静的看,才知我们是两情相悦。

秦王洛一生未娶妻,末生五年都在寻找那把赢华剑。

传闻,在秦王洛登基后的第十年,赢华剑在太阿宫中不翼而飞,而秦王便如疯了一般,召天下而寻剑。

然,未果,寻病终。

其实我是被当初的道长带走了,他说,我错过了轮回的时机,再也无法转世了。

他说,他不忍我永生永世被困于剑身内,而我若是执意不肯脱离剑身,迟早有一日会灵体受损而魂飞魄散。

他于是骗我:“你的弟弟还在等你呢。”

道长是渡尽天下人的修行善人,而我,便是他渡的最后一个果。

我于是开始沉睡,而于沉寂中,无迹过千年。

我本不知道长所说,以修为换重运是何意。

直到洱出现。

他与洛太像。

于是我猜到了自己的使命,便是像陪伴洛那样陪伴洱。

洱:“舅父说,在母亲的家乡清洲,有一条滔滔的江流,名为洱。再往对岸望去,是另一条更为宽广汹涌的长江,名为洛。”

楚军凯旋后,洱与琼华公主正式成婚。

他大婚之夜,将我从置事房内取出,故意挂在了婚殿内,正对着他们的床榻。

却遮帘静睡。

10

他对楚王更加殷切,对琼华公主无微不至。

唯独恨上了我,日日夜夜以我割虐战俘。

他内心有一块空白,从前是母亲在,后来是舅父,最后是我,我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掩藏的欲望下,是一颗因童年创伤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至母亲和舅父后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感到心安,除了我。

可我偏只是一柄剑,永远无法真正站在他身旁,甚至连向我讨要一句人情的安慰都要乞求好久。

就当我是冰冷的寒剑吧,我说。

扶朗还在等我吗?他或许历经了几世,又怎么会记得我?洛呢,他现在是何身份,为帝一生未娶,等一柄冰冷的剑,可曾有悔?

洱与琼华恩爱非常,旁人都看在眼里。

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洱为她取了个乳名:无忧。

他在楚国的根基越来越稳,日子过得幸福而简单。

不过,他不甘如此,否则赢华剑不会选择他,唤醒我的也不会是他。

其实命运使然,站出去,就望尽了。

即便这样,他有妻有子,却仍然不肯放过我。

他要我夜夜入他的梦,否则就用赢华剥皮抽筋。

从洱将我从山洞中取出的那一日,我的嗜睡症便越来越严重,如今便也管不了这些,一切都随他去。

我断断续续的醒来,若即若离的出现。

我忽然觉得,似乎麻木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反向减少痛苦。

直到一日醒来,发现洱在疯狂的亲吻我的剑身。

他舔舐着锋利的刀锋,恍若在禁忌的爱着。

“赢华,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逼你了。”

“求求你,回来见见我。”

几滴珠泪滴落在我的剑身上,洱随即在桃花酿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我记起了自己的使命。

扶朗在等我,他还在等我,我不能坐视不管,亦不能辜负了为我耗尽修为的白发道长。

“赢华,她……她是舅父的女人。”

11

在断断续续的嗜睡里,我没有行附在洱身旁,由此错过了一些事情。

而今日,我才在他的醉话与梦境中窥见了真相。

琼华公主的爱人,不是洱,而是洱的舅父。

林光霁本想在交出赢华剑后与琼华公主一起进宫求旨赐婚的,可楚王却一剑刺死了他。

而那时琼华公主已经怀有了身孕,于是洱娶了她,让舅父心爱的女人免受世人的指责,认下了那个孩子。

他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说清这一切,也不确定我是否早就知道亦或在他身旁,只是反复做着这场梦。

在梦境中,他学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挣脱的站起身,抽出一把长剑,带着压抑的怒火迅然上前刺死了楚王,一剑又一剑……

现实里,楚王在两年后因病崩逝,其三子登上王位,却是个懦弱无能的君主。

洱因军功卓越,又迎娶了公主,在军营中的威望日益增长,征服人心,渐渐收获了一支军备完善的军队。

而放眼望去相对之国,夏朝王嗣病的病死,战的战死,皇帝七子到今日竟只剩三位。

便是那天生痴傻的大皇子、断了腿的三皇子和被追杀驱逐的七皇子。

第五代楚王君缺少主见,在朝廷上常常听风是风,听雨是雨,毫无判断力。

若不是他的两位哥哥被夏武王在战事中斩杀,哪里会轮得到他做皇帝。

人嘛,还得活得久,活得久就可以把他人熬死了。

尽管先楚王的死是洱做了手脚。

他的生命是从几年前在大殿内一剑刺死林光霁之时开始磨灭。

又过三年,洱率部下楚军攻下西夏二十一城。

同年,琼华公主病逝。

我行附在洱身侧,看见那个女人握着女儿的手,在微笑中永远闭上了双眼:“光霁,本宫来寻你了。”

我不禁又想到了洛。

今夜是我主动入洱的梦,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故而想见见三年后的他。

“你是谁?”洱剑指威慑立于他身前的高武男人。

男人着一身玄长帝袍,头戴帝王冠冕,神威不可触犯。

“宵小之人,也配问孤的名讳。”

洛!我不知洱为何会梦到他,也不想纠缠这些,我只知道,他是洛。

竟没想到再次与你相见,是在他人的梦境之中。

“洛!”我发了疯般跑进他怀中。

男人如故的将我紧紧抱住,恍惚如千年前那样。

“洛……”我抚摸着他的眉眼,探看着他的深情。

他还是他,纵然这只是千年间的一个梦境虚影。

可下一秒,他的背部突然刺入一柄长剑,洱将他斩灭。

他冷笑道:“这只是梦,洱须不惧心中阴影杀了他,这是姐姐教洱的,姐姐可还记得?”

他步步紧逼,将我压制在虚界上。

“啊——”至洛再一次从眼前消失,我才知千年时光是那样迅疾,竟消不尽所谓荒谬无望的爱。

“姐姐,洱走出来了,姐姐走出来了吗?”

抱住我,姐姐。

12

楚王荒谬无道,荒废政事,日日醉在后宫中不省人事。

景贞四年,我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

彼时,新的楚王君登基,是一个幼小的孩童,而洱已权倾楚国。

一年后,夏武王召洱赴往西夏商讨共和之策。

那个英武的男人如今卧病于榻,容颜衰老,再不是曾经威严善战的青年。

他知道,自己不在,除了洱,剩下的那两个儿子是守不住大夏的。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让洱继位。

至少还能保住他李室血脉。

十七万楚军压境,李弃洱孤身入长安。

第三日,夏朝皇后被废,丞相被处死。

“皇后娘娘,你说,我是陛下的孩子吗?”

洱步步紧逼,生寒威慑,手中握着的剑还在滴血,恍若杀戮中的修罗。

娘亲,无忧为你报仇了。

三日后,夏武王驾崩,洱拥国玺、持圣旨,登基为王。

洱赴往西夏谈和之前,楚国有诸多仕臣阻拦,便是怕今日。

奈何他们拦不到威望势力早已深蛰的洱,至此,洱成了判军。

两国大战在半年后暴发,可笑的是,楚国最为骁勇的那支军队竟是曾经洱麾下的将士。

而,知己知彼百善不怠。

又,吴楚本就盘踞了洱蛰伏的势力。

故而不出半年,吴楚大军被一举歼灭,夏军在洱的率领下攻入楚国京城。

至此,楚国国灭,两国鼎力的局势经二十五年终于被打破,李弃洱一统中原。

13

“赢华,朕要娶你。要明媒正娶,要昭告天下。”

尊美的帝王醉了,面色绯红跌跌撞撞,他抱着赢华剑,在这宫中四处游荡,身后长长的跟了一大行宫人。

洱对着我的剑身,介绍着这宫中的一切。

“赢华,若是没有你,不会有今天的朕……朕恐怕,在舅父死的那日,便自尽了。”

“你是朕的力量。”

我离开的时间已经很接近了,沉睡就是预示。

那句要娶我的醉话,虽使我心颤,却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洱在君临天下后,改了国号:赢。

他勤政治国,与民休息,最大限度的减轻赋税,促使旧朝两国臣民联姻,以此来稳固民心。

三年后,他开创出在史书上留下重墨的一笔:天元之治。

第四年,他御驾亲征,北伐匈奴,欲彻底扫除这个迫害了中原多年的异族。

大军凯旋,他浩浩荡荡的带回了一个美丽的草原女子。

他与她在太和殿内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洱封她为贵妃。

那女孩长得与我很像,除去少了清冷的气质与眼角下的一颗美人痣,简直一般无二。

听闻这女孩救过他一命。

我是替洱欢喜的,这些年,在我眼中他的身上有太多人的影子。

洛……扶朗……

我的虚身从少了衣角到半个身子消失,耳边开始出现不知何名的地方对我若有若无的呼唤,我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此生最后一次入了洱的梦。

我只想与他告别。

洱被荆棘爬满全身,下一秒又坠入悬崖。

他还是没有归属感,纵使是权倾天下的帝王,内心也有一处无法补全的空白。

我于是郑重而温柔的抱住了他,带着自己身上独特的寒香。

“洱,我要走了。”

他红了眼眶,反身抱住我,而眉目动容尽是忧伤:“不要,赢华,我求你,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这天下的帝王,此刻却卑微的乞求着。

“洱,这只是我的使命,你不该留恋我的。”

我用手拂去他的泪珠,在虚身消散的最后一刻亲吻了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成君之愿。

“洱,忘了我, 继续走下去吧。”

14

洱疯了。

是夜,他从梦中惊醒, 不顾一切的去了神剑殿,取出了被他奉祭的秦王剑。

神剑殿,是他专门为我建的。

他不停的对着赢华剑唤我,质白的里衣长长的披散在地上, 遮住他寒白的赤足。

第二日,他命扶掖司开始准备立后的事宜。

他不知从何处寻到一名道士,信奉他所言, 固执的将我置于上古之山长青山顶峰上。

他想让我的灵身重塑。

十七日后,他亲自赴往长青山, 取回了赢华剑。

朝堂上,他向众臣宣布, 要娶赢华剑为后。

她不是剑!她是朕所爱之人!

不许说!放肆!

15

养心殿内,尊美的帝王亲手为我缝制着一件“剑衣”, 大红的绸缎光艳亮丽

他说:“赢华,这是朕为你绣的嫁衣。”

这江山之主小心翼翼的将我抱在怀里, 一字一句对着冰冷的剑身温和道:“赢华,朕不骗你,朕来娶你了。”

扶掖司遵皇帝之旨, 大婚的事宜已经大致准备完善。

荒谬无道?昏君明君?单是一身功绩,便除却千议。

丞相纵冒死觐见上言也被皇帝毫不留情的赶出殿内, 罚杖三十, 差点要了这老文人的性命。

那些人却来到了宁贵妃面前。

“求贵妃娘娘做主,陛下他……陛下他疯了!”

这皇宫内外,谁人不知陛下对与贵妃娘娘极其宠爱。

宁贵妃被众臣请至养心殿。

“离开皇宫,朕给你一生富贵与平安。”

你不是她。

第二日京城竟流出贵妃娘娘离开皇宫,上了清山寺,遁入空门的传言。

皇帝权势滔天,无人再敢阻拦。

于是, 太和殿上, 帝王拜天位。

却传来赢华剑断裂的消息。

16

太和殿, 明宫礼, 帝王着婚衣。

“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她断裂了!”太监扯着尖嗓,惶恐的跪在了皇帝面前。

仪式被打断,无人敢动。

帝王正起身朝天位敬酒,听此禀言后,眼若含星的李弃洱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弃了殿内贺臣, 他疯了般往梧桐宫跑,甚至摔了一跤。

“你不是洛,留不住我。”这句折磨了他多年,我曾经对他说的话又一次回荡在他耳边,洱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眼眶红润, 竟留下了热泪。

17

长安城落了雪。

洱励精图治,常常处政而废寝忘食。

他是个好帝王。

自宁贵妃离宫后,除了已经断裂的赢华剑,洱的后宫空了许多年, 直至洱驾崩。

白雪落在我的眉睫上,前世尽忘。

今生,我应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