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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节 海棠不归春

第 51 节 海棠不归春

齐礼晏被敌兵追杀至迎春镇时,受过我一碗粥的恩惠。

后来他君临天下,却扬言要娶我一个有夫之妇。

我夫君被杀,公婆自缢,连我的父母也受不住打击接连病逝。

我坐在华贵的龙凤喜轿里,眼底没有一丝即将嫁给天子的欣喜。

齐礼晏,我也要叫你尝一尝,这人世间最钻心的痛。

一

为了等待报仇的时机,我以为自己能够忍受一时屈辱。

可眼看着合卺酒饮尽,红幔垂落,就要到最后关头,我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厌恶,一把推开了齐礼晏。

他勃然大怒,手边能够到的所有东西统统向我砸来。

“朕堂堂天子,究竟哪里比不上一个破村夫!”

一盏烛台正中我的脸,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

他神色慌张,向后趔趄几步,嘴唇翕动似欲言又止。

我擦掉唇边血渍,轻蔑地看他:“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畜生,也配和我沈郎比?”

四年前,是我和沈川将草丛里奄奄一息的他救下。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就是起兵造反的摄政王,后来才知道他是起兵途中被镇压叛乱的军队追杀与亲信走散,受了伤才逃到迎春镇。

在我们悉心照顾下,他终于在一天夜里醒来。

他谎称自己是隔壁村的村民,被地方恶霸殴打得差点没了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来这里的。

我们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沈川拦在我身前:“我们家有女眷,不便长期收留你。你既然好了,明天一早还请离开。”

他却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当夜便要走。

我想起晚饭吃的红薯粥还有剩,热了一碗端来。

“迎春镇偏僻,离外边有好几里路呢,吃了这碗粥再走吧。”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我。

我连忙缩回了手。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说:“谢谢嫂子。”

“我叫阿晏,来日若有缘再见,定会报答二位。”

那时我若是知道,他说的报答,是毁掉我的一切。

我一定会当场杀了他。

二

我与沈川自幼相识,感情很好。

十七岁那年,我问他愿不愿意娶我。

他说,这种事该由男人来提的。

他没有食言。

我家在镇上经营着小茶馆,而他家只是普通的庄稼户。他为了有底气上门提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到码头当苦力,靠自己的努力,攒钱盖了一座带院子的房子。

房子建成那日,他牵着三只羊来我家提亲,差点因为晒得太黑而没被认出来是谁。

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没有盛大的婚礼,他也不太会说些哄人开心的话,却记得我所有喜好。

他知道我喜欢海棠花,就在院子里栽满了海棠树。

他处处包容忍让,珍惜爱护我,三年如一日。

我们夫妻同心,将婚后的生活过得安稳又幸福。

直到齐礼晏再度出现。

那个差点死在草丛里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帝。

他穿着暗纹龙袍,身后站着黑压压的军队。

弓着腰的太监轻轻拍了拍掌,几十箱金银珠宝接连抬进来,堆满了我们小小的屋子。

沈川拒绝了,毕竟救人只是出于道义。

齐礼晏却说,这是一部分聘礼。

他冷不防牵起我的手:“对了,你是叫程岁凝吧?”

我愣了好久,才明白他前后两句话是要连在一起听的。

未免太荒唐了,他不是不知道我和沈川早已结为夫妻,怎么能厚颜无耻说出要娶我这种话。

还是沈川先反应过来,气愤得顾不上地位悬殊,卷起衣袖就要冲上前打他。然而他身侧的侍卫瞬间一拥而上,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隔开。

我甩开齐礼晏的手:“您如今是天子,就不要与我们这些小人物开玩笑了。”

“你觉得朕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他眸色晦暗,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看来你还没准备好,那就当这回,只是先打个招呼,我给你半年的时间考虑。”

听着有商有量,却分明是不肯作罢的意思。

他撂下话离开后,我再也装不了镇定的样子,扑进沈川怀里放声大哭。

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他真的再来,甚至默默想好了,如果他要强占我,我便是一头撞死,也不会让他得逞。

沈川看出了我的心思,叫我别犯傻,自己却偷偷磨了一把尖刀。

我知道,他是想到时候找机会杀掉齐礼晏。

可齐礼晏如今是金尊玉贵的皇上,多少高手护着,哪里能让人伤到分毫。

反倒是他,碾死我们如碾死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我只能日夜祈祷齐礼晏永不出现。

或许是山神庙灵验了,一晃半年,迎春镇依旧风平浪静。

又一晃半年,我们几乎快要放下警戒心。

“他也许就是一时兴起,后宫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早该忘了我这个村姑了。”

那日是阴雨天,我窝在沈川的怀里,假装轻松地开着玩笑。

沈川心疼地看我,怕我再勾起不好的回忆,转移话题道:“阿凝,你饿不饿?那我去给你做午饭吧。”

我点头,却又不舍地缠了他一会儿,才肯放他走。

除了红薯粥,沈川还炒了葱花鸡蛋,和一盘笋尖。

不知道为什么,那几道菜我记得格外清楚。

我们还没来得及动筷,家里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十几个穿着盔甲的壮汉涌了进来。

眼见来者不善,沈川想也没想就站起来挡在我身前。

为首的那个男人发出刺耳笑声:“敢跟皇上抢女人,真是活腻了。”

他抽出佩剑,当着我的面剜了沈川的脖颈。

鲜血喷洒如瀑,溅进我放大的瞳孔里。

三

所谓的新婚之夜不欢而散,我以为齐礼晏会消停些日子,没想到一大早又被宫人架着洗漱更衣推出门去。

齐礼晏站在殿前的海棠花海中,满面春风:“阿凝,新婚快乐。”

我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涌,曾经那个小院子里的海棠,是我和沈川日夜照料,辛苦育成的,他怎能以为随随便便命人搬来这些花,就能代替我和沈川的回忆。

我使出狠劲踢着花盆,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漫天纷扬。

直至踢累了,瘫倒在地,骂了他无数遍疯子,齐礼晏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

情绪积攒到了顶峰,我崩溃地质问他,为什么啊齐礼晏,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为什么要害我家破人亡?

“阿凝,朕是真的喜欢你。”他屈膝蹲下,抚摸着我的脸,“沈川的死是个意外,朕只是让他们把你带回来。”

意外?沈川惨死,他就用这样轻飘飘的理由带过。

我一把扼住他的脖颈,想要活生生掐死他。

时间变得漫长无比,我多么希望,他能快点死掉,为沈川偿命。

“够了。”撑到脸色变白,他不再忍耐,扯开我的手。

“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的心意。”

他丢下这句话挥袖离去,剩我陷入无边的绝望里。

早知道报仇的希望如此渺茫,还要陷入与齐礼晏无休止的纠缠里,当初不如随沈川而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可未央宫内见不到一样利器,就连睡觉也有人盯着,防止我自尽。

那天我坐在梳妆台前梳了一下午的头,心里默默盘算,咬舌要用多大的力道才能让太医抢救不回来。

“娘娘,死就真的能解脱了吗?”铜镜里突然出现宫女盈春的脸。

我记得她是因为她的名字恰好和迎春镇同音。

“奴婢原是商贾人家的女儿,远房小叔子为了谋夺家产,害死奴婢的爹娘和哥哥,又将奴婢卖进宫里。”

“奴婢原也想一死了之,可这样未免太便宜了恶人,就算死,也得死在他们后头。”

我听出她话里想报仇的意思,却不明白为何要与我说。

我不过是只被困牢笼的金丝雀,自己都顾不上,更不可能帮她什么。

“娘娘一旦发生意外,整个未央宫的下人都得陪葬。”似乎看出我心中疑惑,她又解释道,“您不寻死便是救了奴婢的命。”

她接过我手里梳子,弯腰替我梳了起来。

“作为报答,娘娘若有什么心愿,奴婢定会鼎力相助。”

四

盈春很机灵,除了告诉我这些她自己知道的,还凭借这些年在宫里积攒的人脉,收集来许多消息。

有一条是从老嬷嬷那里得来的,老嬷嬷说,你的新主子凝妃,声音和曹太后很像。

前朝皇帝齐礼晟,是齐礼晏同父异母的弟弟。

齐礼晏原是众皇子中最天资聪颖也最受宠的,可十三岁那年,他的亲额娘曹贵人突然死于一场大病,他就此失去父皇欢心,由冷宫老嬷嬷带大。

他不满逊色于自己的三弟齐礼晟继承皇位,卧薪尝胆蛰伏多年,终于成功篡位。

登基后,他追封了自己生母为曹太后。

我想起在迎春镇照顾昏迷的齐礼晏时,我试图和他讲话唤醒他,他却含糊地喊了几声额娘……竟有此渊源。

齐礼晏真是疯得不轻。

我这几日忙于整理收集来的消息,没有功夫对齐礼晏恶语相向,他倒有些不习惯了,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想说我看见你就不舒服,但想起盈春交代,将话又堵回了嗓子眼。

要慢慢让齐礼晏放下戒心,才能做更多的事。

“齐礼晏,我想出去转转。”

他愣了几秒,又一副生怕我反悔的样子,牵住我的手连声说好。

他领我从御花园散步到千鲤池,逛遍东西六宫,我腿都走酸了,他仍乐此不疲。

直至日暮西沉,他揽着我肩膀驻足玉华台上,眺望霞光铺满的紫禁城,“阿凝,这一天,朕过得很开心。”

面对这样浪漫的场景,我只觉得好笑。

一路上我想的都是如何拿他要害,没有怎么开口说话,倒让他产生甜蜜的错觉了。

那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在圣洁的霞光里,我与他四目相对,露出违心的笑容说,“我也是。”

这一笑让齐礼晏彻底昏了头,每日都上赶着邀我散步。

散得腻了,又叫来好几个宫外的戏曲班子,轮换着在未央宫演出。

我没有每回都应他的邀约,那样未免显得太急功近利了,只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敷衍一趟。

当戏曲班子演到那出《凤还巢》,已近初夏。

这次齐礼晏来我寝殿里,我没有再推拒,而是主动搂上了他的脖子,

“阿宁,你怎么喝酒了?”

他戒心很重,没有当即陷入温柔乡里,而是警惕地打量我。

我伸出食指亲压住他嘴唇,眼神迷离地娇嗔:“沈郎,我想要……”

“你发什么疯!”他听见我喊的是沈川,瞬间失了理智,撕扯着我单薄的亵衣,“好好看清你身上的是谁!”

我当然知道。

我根本没喝酒,酒味是我故意浸染在亵衣上的。

被他触碰到每一寸肌肤,都让我觉得恶心颤栗。

可我还是主动地吻他,勾引,哀求,让他彻底沉沦在征服的快感里。

红鸾帐暖,旖旎风光。

那一夜过后,他不再管我愿不愿意,总是肆意妄为地索取。

我浸在浴桶里,哭了无数回,却不敢发出声音。

然而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月事很久没来了。

五

沈川,你会不会怪我?

我望着月亮,晚风吹得眼睛干疼。

按月事推算,应该是在入宫前半个月怀上的。

入宫后我一直精神萎靡,不思饮食,因此身子骨瘦弱,并不显怀,就连自己也没有发现。

还是盈春见我干呕难受,才联想到怀孕上。

她从宫外弄来延迟产期的偏方,按方子煮好汤药到我面前时,一再嘱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我接连腹痛了几天,等陈太医来看的时候,他被凌乱的脉象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是能确定有喜了。

那夜齐礼晏刚要吻我,我示意他看了眼肚子,语气僵硬道:“太医嘱咐我,不宜再侍寝。”

演技精湛的我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齐礼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将手轻轻贴上我的腹部,不可思议和傻笑的表情在脸上不停切换着,最后哑着声音说:“阿凝,真的么……我们有孩子了……阿凝……”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连衣服也没穿好,推开门喊道:“赏!未央宫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这是齐礼晏登基后第一个孩子,他很看重。

我故意和他赌气,装作不想要这个孩子,用绝食糟践自己的身体。

齐礼晏亲自端着鸡汤来喂我。

我三天没进食,虚弱得连眼皮也睁不开。

他哀求我,说等生下皇子,就封我为后。

见我还是没有反应,他又大喊,来人,现在就拿皇后的册宝来!

眼见目的达成,我虚伪地朝他笑:“齐礼晏,事已至此,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又惊又喜,把所有能想到的珍宝都赏给我,甚至大肆修建宫殿作礼物。

后来待产的日子里,他再忙也要来陪我吃晚饭,睡前给我讲故事,喂水揉腰,把嬷嬷的活儿都抢了。

我们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却在午后闲逛时,发现羊水破了。

比我预算的日子,足足早了两个月。

六

我做了一场梦,梦见沈川坐在院子里,在给我刻桃木簪。

他很心细,反复打磨了几遍,将簪子磨得光滑精致。

民间有桃木簪能辟邪的说法,通常被男子用来送给喜爱的姑娘。

可他终于做好时,突然将木簪的尖端刺入自己胸膛。

明知是梦,我仍吓得尖叫起来。

“娘娘,您终于醒了,生孩子的时候万万不能睡啊,坚持住,马上就出来了。”产婆的脸上挂满了汗珠,见我醒来才舒了口气。

我这才想起,发现羊水破了以后,盈春扶我躺好就急着叫人去了。

可是距离我第一次和沈知烈同房,才将满八个月。

“盈春?盈春呢?”我艰难地左右环顾,却没有见到她身影。

“盈春那个顽劣丫头,不知上哪野去了,倒是皇上,如果不是我们拦着,说什么也要进来陪产呢。哎呀,您别想其他的了,先安心生孩子吧。”

盈春不在,我很着急。

如果齐礼晏猜到孩子不是他的,按他心狠手辣的性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害怕,害怕他杀了沈川,还要杀了我们的孩子,叫我无颜与他们地下团圆。

我努力思考如何能将事情圆谎,可下身越来越痛,仿佛有无数把尖刃在剐着肉,反复撕扯开裂,痛得我无法思考。

随着产房里爆发一声婴孩啼哭,我体力不支就要昏迷,眼缝里迷迷糊糊看见,齐礼晏第一个推门冲了进来,而门外候着十几名太医。

他定是怀疑了……

我连昏迷时都抱着这样不安的想法,所以醒来那天,见到齐礼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我一时掩饰不住慌张,拉扯着他衣袖问:“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阿凝,你终于醒了。”

他惊喜地看向我,“孩子长得不像我但像你,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盈春听见对话,连忙抱着襁褓走来,“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看到孩子我悬着的心才落地,刚出生的孩子小小的,像一只小猫一样,鼻子粉粉的,眼睛也粉粉的,额头像我,眉毛也像我,眼睛像……沈川。

我抱着他轻轻摇晃,鼻尖莫名一酸,落下泪来。

齐礼晏俯身抱住我和孩子,“阿凝,你辛苦了。”

我靠着他肩膀看向盈春,她站在齐礼晏身后,悄悄对我眨眼睛。

我瞬间明白,一定是她把事情摆平了。

盈春后来告诉我,齐礼晏刚得知我要临盆时,抓着陈太医的领子,问他究竟是早产还是另有隐情。

陈太医吓得连忙跪下,说要等孩子出生了才能确认。

盈春当机立断去找了产婆,给了数十两黄金,又以她当宫女的女儿性命要挟,教她该怎么说话。

果然齐礼晏又去问产婆,产婆声称女人家身子弱,早产两个月也是常有的。

这期间盈春找到陈太医,明里暗里地指点他,若他负责的胎有问题,不管是什么,想必都会受到牵连。

陈太医还有半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自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好在孩子出生后体型确实比正常的要小,他假装仔细检查了全身,言之凿凿确认是早产两个月。

齐礼晏逐渐熄了火,转向其他太医,但他们也都知道齐礼晏有多期待这个孩子,一旦说错了话,必死无疑,不如配合着陈太医,求一条生路。

我听完全部,已是冷汗涔涔。

盈春,盈春,幸好有你。

七

一朝诞下皇子,再无人敢质疑我卑贱的出身。

钦天监本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的混子,我不过给了些好处,他们立马在齐礼晏跟前吹得天花乱坠,称皇子是福星转世,会为我朝带来无尽鸿运。

齐礼晏也是好骗,一高兴又赏了他们许多银钱,还亲自去烧香礼佛,为孩子求来“齐元”这个名字。

我怕他怀疑,便没有计较取名的事。

齐元会是未来太子的风声越传越盛,朝中大臣见风使舵,都开始暗地里拉拢我。

我来者不拒。

这些古玩珍宝,最终只会成为他们的把柄罢了。

紧密布局的同时,我一直暗地里调查沈川的尸首究竟被藏在了哪里。

他死后我就被人押着上了入宫的轿子,等有机会回去时,那里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连白骨也不见。

等孩子再长大些,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他去祭拜亲生父亲,告诉他所有真相。

辨认了无数张画像后,我终于能确定,当年带头闯进我们家的那个人叫张轲,如今是齐礼晏的左膀右臂,统领数十万大军。

我主动提起上元灯会和齐元满月之事,齐礼晏很高兴,吩咐人大办,还邀了所有朝中大臣进宫参宴。

人多太乱,我皱眉:“他才四岁,吓到怎么办?”

“可别小瞧朕的儿子。”齐礼晏笑着举起齐元转了两圈,又贴过来亲我的脸。

“阿宁,你是不是嫉妒了?下回赏花宴,再用你的名义,我给你办个更盛大的好不好?”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再争论。

灯会当晚,我穿着新制的绫罗锦衣,头戴金累丝镶玛瑙凤冠,与齐礼晏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朝拜祝福。

一轮下来已耗费了半个时辰,我坐得浑身僵硬,就算到了自由赏灯的环节,我还得陪着齐礼晏和大臣们侃侃而谈。

最后我实在烦闷,将齐元往盈春的怀里一塞,再让信得过的宫女把张轲引过来。

刚绕到人少的荷花池边上,张轲也到了。

背后有人唤了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好久不见。”

张轲喊的是尊称,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恭敬。

转身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眼前仿佛又出现他横刀杀了沈川的场景,鲜血汩汩,染红一片尘土。

他察觉我的害怕,眼神逐渐得意起来,我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他自负是权势滔天的大将军,连齐礼晏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我。

退到了荷花池边上,差点踩空,我才终于冷静下来。

在他身前站稳步子,我咬着牙问:“你究竟把他的尸首藏哪了?”

“娘娘问的是谁?经我手的尸首可不少呢。”他阴骘的眼睛盯着我,笑得猖狂,似乎断定我不敢让齐礼晏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哦,莫非是那个莽夫?我想想啊……应该被乌鸦啄干净了吧!”

笑声在湖面盘旋回荡,震得我耳膜疼痛。

我没有再追问,只暗暗记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等他上断头台那天,我要原封不动地给他。

八

齐礼晏终于按捺不住问我,“张轲有没有对你不敬?”

听到这话我并不意外,是我让盈春放出消息,说上元灯会那天,张将军与皇后在荷花池发生了争执。

我故作惶恐,停下了磨墨的动作,“怎么会呢,我好歹也是皇后,张轲哪敢以下犯上。”

齐礼晏神色复杂地盯着我,没有再追问,但我了解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最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果不其然,事情明明都过去了一年多,风声也逐渐平息,齐礼晏却因为张轲自作主张调整军队布防这样的小事,连夜将他召进宫问责。

我正愁着如何添柴加火呢,这下倒省事了。

我到的时候御书房里一片狼藉,显然刚才张轲还在的时候,被训斥得不轻。

我小心翼翼收拾好地上杂乱,声音软弱道:“张将军这些年战功赫赫,深受百姓爱戴,心高气傲也是难免的。”

然后满意地看着齐礼晏的怒气转为了郁火。

我借口说要回去照顾齐元,丢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顶着烦躁批奏折。

回寝殿的路上,我满心沉浸在计划顺利的喜悦中,只觉得夜色正好,风也温柔。

却被一阵嘈杂打断了思绪。

打眼瞧去,原来是林总务在教训一个小侍卫。

他为人向来狠戾,粗犷的巴掌接连落下,几乎要将那张稚嫩的脸打烂。

我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那小侍卫倔强抬眼的一瞬间,竟像极了沈川。

轿辇已经路过很远,我的心脏依旧砰砰狂跳着,他和沈川的眼睛在脑海中反复交替,最终重合在一起。

“掉头。”

我到底是没忍心,在林总务气得要踢断小侍卫的脊梁骨前,险救了他。

小侍卫跪在殿前叩谢我,每一下都叩得结实,最后抬起头时,额头都冒出了红印。

他说他叫陆清怀,入宫不久,曾经不懂事违抗过林总务的命令,一直被记恨使绊子,晚上更是无缘无故往死里打,多谢娘娘出手相救。

这些话从我左耳进右耳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沈川,如果我也能像这样救下当年的你,该有多好。

我久久地盯着他,像也不像,肤色轮廓都大相径庭,只是那双眼睛,和沈川一样的清亮。

我问他听没听过我入宫前的故事,他不敢明说,又叩了一下头,代替了回答。

也是,宫里就爱拿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儿反复嚼舌根,他要是没听过才奇怪。

我毫不避讳地告诉他:“你长得有几分像我亡夫。”

这话是提醒他,要想活命,千万别被齐礼晏看见。

可这小孩儿是个不听话的,为了所谓救命的恩情,总三天两头从宫外带东西给我,有时候是烧鸡,有时候是七巧板,不值几个钱,但能看出其中用心。

他并不直接来见我,只将东西放在宫门前的花盆里,等盈春取走。

那日是因为下大雨,他才求人通传见了一面。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一只布娃娃,明明自己全身都湿透了,却将那娃娃护得好好的。

“这是我娘缝的,里面填了薰衣草,放在枕边有助于安眠。”

他不敢逾矩直视我,垂着脑袋双手呈递上来。

我接过布娃娃,忽然想起了以前沈川外出干活,也总会带这些小玩意儿回家哄我开心,鼻头不禁一酸。

可我不会将他当作沈川,也知道他做这些只是出于感激。

“以后,别再送东西来了。”

我忍着泪,语气故作疏冷,眼见他睫毛轻轻一颤,然后恭敬地伏下身,应了声“是。”

他刚要离开,盈春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一边拉着他往后门的方向去,一边朝我喊皇上来了。

我连忙将布娃娃塞进了抽屉里,整理好情绪,出门迎齐礼晏。

他原本在和苏公公抱怨着今个儿的天气,见到我不自觉舒展开眉头,“阿凝,你睡醒了?”

应该是盈春为拖延时间撒谎说我在午睡,我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拿帕子擦去散落他肩头的雨珠,“嗯,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想你。”他说这话向来脸不红心不跳,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进里屋,鼻头动了动,“炉子里新换了薰衣草的香料么?”

我心跳一时飙升得飞快,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所幸他没有多问,转头交代起出宫祈福的事儿。

“朕政务繁忙不能同去,你第一次挑大梁,想来有许多不懂的,多带几个资历深的嬷嬷吧!”

我此时注意力全在担心他有没有发现异样上,心猿意马地应下了。

不想我这一走,竟是落入了他的圈套里。

九

小侍卫死了。

他在城门吊了七天,活生生脱水而死。

我回城的时候,正从那个城门底下经过。

我在烈日下驻足凝视了许久,才敢确定是陆清怀。

我嘶吼着叫人把他放下来,半晌也没有人敢应承。

我疯了一般跑到城墙上,去够挂着他的绳子,可无论我怎么探出身,也无法够到。

直到我的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去,几乎要坠落,被人强行拉了回来,一路压制着送到金銮殿。

齐礼晏早就在那等我了。

“朕也觉得挺像的。”他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残害无辜的愧疚。

我怒不可遏地扬手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

“你为了一个只是有几分像他的人……不惜与我反目?”

他见我满面泪水,眼底腾地升起恨意,将我的手臂捏得青紫一片,却似乎还是不够解恨,又压上了我的喉咙,一点一点锁紧。

“五年了程岁凝,我是哪里对你不好,叫你忘不了一个死人?”

忘了?怎么忘?

忘记那个开满海棠花的小院子,忘记沈川给我做的秋千,忘记他将我的手藏在怀里捂热,忘记我们相伴的晨昏昼夜?

“怎么忘?齐礼晏,你心肠最狠了,我求你教教我,教教我怎么忘。”

眼泪呛进了喉咙里,我一边笑一边咳嗽,眼神绝望地看他。

他的手颓然松开,“原来你还在恨我。”

他失魂落魄地手扶着圈椅的边缘,连圈椅也跟着颤抖起来。

可我心中没有丝毫动摇,若不是因为他,沈川怎会断送了性命,公婆怎会在家中自缢,就连我的父母接到噩耗也惊吓成疾,接连病逝。

如今又为了泄愤将陆清怀折磨至死。

我被禁足了。

没有轿辇,没有随从,我摇摇欲坠走回了未央宫。

明知道陆清怀已经死了,却还是习惯性看了眼宫门口的花盆。

意外发现里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包桂花酥,已经被蚂蚁侵蚀得不剩什么了,而包着桂花酥的油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娘娘,道阻且长,望自珍重。待我去了天上,一定会转告您的夫君,您很勇敢,让他放心。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拧着我的心,一下一下,几乎要痛得昏过去。

世道为何如此不公,知恩图报的人命丧黄泉,害人者位居高堂。

我努力扮演齐礼晏的爱妃整整五年,却突然间觉得再也坚持不住了。

“盈春,你的小叔子入了狱,家业也已经收回了。趁我手上还有权势,找个时间出宫去吧。”我躺在床榻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细雨。

盈春眼泛泪光,扑通一声跪下,语气倔强道,“娘娘的心愿还没达成,奴婢绝不会弃娘娘而去。”

“心愿……”我回头扫了眼未央宫这座金丝雀笼,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我不过是一介村妇,如何妄想和当今天子斗。

我叫来了齐元,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真正的父亲叫沈川,死在了五年前,齐礼晏是他杀父仇人。

以后该怎么做,要靠他自己了。

他表情似懂非懂,害怕地小声哭泣起来。

可我累了,真的好累,连哄他的力气也没有。

我成日做着噩梦,在梦里,我手沾鲜血,亦或是无力地看着他人惨死我面前,周而复始,泯灭了所有希望。

我意志消沉地在未央宫里成日酗酒昏睡,恍惚间,听见宫里迄今为止第二次敲起了铜雀锣。

这意味着后宫又有喜了。

十

丽妃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若她诞下皇子,齐元的地位难免受动摇。如今大家最好奇的,是那个骤然失去宠爱的皇后,会如何为自己做谋算。

令他们失望的是,我除了不再酗酒,依旧安分地待在未央宫里,不吵不闹,没有任何动静。

我人盈春私下里散布谣言,说我是装淡定,其实早已暗中派人准备对丽妃下手。

我确实是装淡定,齐元还小,若失去齐礼晏的宠爱,我又自甘堕落没有能力庇护他,他要怎么在这险恶的深宫存活。

没有动静不过是因为在等,等盈春散布的谣言扩散,让该听的人听见。

这一年冬天雪下得真大,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夜色浓厚时,未央宫久违地响起了那声“皇上驾到。”

我卧房里的灯已经熄了,想了想,还是懒得再点。

他裹挟一身厚重的寒气,静悄悄坐到我床边。

这半年他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蓄起了胡子,反观我,面色苍白,身形也比以前更清瘦了。

夜色里,他摸到我手上凸起的骨节,置落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阿凝,你受苦了。”

他当初狠心将我禁足,半年里不曾探望过一次,如今没来由地疼惜,只叫人觉得虚伪。

“丽妃有孕,是因为朕那日喝多了酒……她与你有几分相似……”

我看不透他那闪躲的眼神,也不明白为何要和我解释这些,直到他又接着说,“你别为难她。”

我心里暗笑,原来真是我要害丽妃的传言起了作用。

想来丽妃是个难缠的,在齐礼晏的床上吹了不少枕边风,逼得他这么快就亲自出马来警告我。

我支起半边身子,柔弱地咳了两声,“我如今在宫里待得病病恹恹,能为难她什么?你得了新欢,只顾她顺意,全然忘了我这个旧人了。”

他愣了半晌,大概没想过会从我嘴里听到服软的话,连忙握住我的手:“阿凝,我没有忘。我天天问阿元你过得如何,阿元说不好,我心疼得紧,但又不敢来见你……”

他讲到这忽然停下了。

我们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当初闹得不欢而散那件事。

“阿凝,你住到养心殿去吧,那样我每天都能看见你。阿凝,我好想你……”他

话音未落,被我主动堵住了唇。

小别胜新婚,又是一夜无眠。

都道圣意难测,恩宠不定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我禁足半年突然一朝搬去养心殿,还是引起不少揣度。

丽妃也没想我会东山再起,跪在跟前连头也不敢抬,卑微地哀求道,“臣妾有罪,愿意领受一切惩罚,求娘娘高抬贵手留臣妾一条贱命。”

我看着她那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脸,走过去亲自扶她起来,眼神诚恳,“那就惩罚你好好安胎,务必生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她惊讶地睁圆了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云里雾里地谢恩。

此后各种珍贵补品源源不断送往丽妃的宫殿。

我贤良淑德,厚待嫔妃的美誉从后宫传向了前朝,连齐礼晏也称,我是个有气度的皇后。

只有盈春看出我真正的用意,再三劝阻,“娘娘,当真要如此吗?”

窗外深红宫墙披着的白雪,在阳光照耀下逐渐融化。

我捂着泛疼的胸口,坚定地点点头。

要抓紧时间了。

十一

“阿凝,阿凝,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又是一场噩梦。

见齐礼晏担忧而疑虑的眼神,我顺势钻进他怀里,委屈道,“我梦见你喜欢上别人,不管我和阿元了。”

我住进养心殿数月,像一只黏人的猫,低眉顺眼,再没有惹他生气过。

他抬手勾起我的下巴,接连落下绵密而轻柔的吻,语气有几分无奈,“怎么会呢,你们在我心里的分量,一直是最重的。”

可见吃醋这招对齐礼晏很是受用,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他在我眼前亲笔写下立齐元为太子的诏书,封于金銮殿暗格之中。

隔天又撇下群臣,带我去宫外游山玩水。

游至苏州,我们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坐一艘画舫上,晓看天边云色轻,嬉江水之欢。玩累了,他从背后抱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平稳地似乎睡着了。

我试探地唤了句“夫君”,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一滞,然后蹭了蹭我的脸颊,假装随意地应了一声。

前头的船夫笑话我们这一路都在秀恩爱,倒像新婚夫妻。

结果齐礼晏心情大好赏了好几锭金子,把那船夫吓成了哑巴,连道谢的话都卡在嘴里。

待天黑以后,我们入乡随俗,去苏州河里放花灯许愿。

花灯刚顺着水势飘远,我赶紧闭上眼睛默念愿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齐礼晏痴痴地盯着我。

我涨红了脸锤他肩膀,问他看什么。

他温柔地说:“阿凝,这两个月是我过得最幸福的日子,幸福得不真切,我生怕一眨眼就会消失。”

我差点笑出声,真是好奇,他若知道我许的愿,是要他尝尽人世间最钻心的疼痛,不得善终,还会不会觉得幸福。

为掩饰讥笑,我搂上他的脖子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许的什么愿?”

他不知想到什么,睫毛颤了一颤,转眼又换上不明深意的眼神,“愿……万邦兴安,繁荣昌盛。”

然后语气不舍地捏了捏我的手,“阿凝,我们该回宫了。”

宫中无主,后宫乱成了一锅粥,前朝也怨言不断,纵是微服私访的借口也顶不住了。

我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丽妃,她的肚子显怀了,尖尖鼓鼓的,老嬷嬷们都说会是个皇子。

丽妃闻言没有过多惊喜,偷瞄着打量我心情如何。

“贵妃的位置尚且空缺,若诞下皇子,我便给你晋位。”

为了让她信服,我努力维持和蔼的面色,“这段时间你好好待在寝殿,无论宫里发什么事都切莫打听,以免动了胎气。”

打点好服侍丽妃的人手和侍卫,我开始筹备赏花宴。

齐礼晏曾经承诺过我,要以我的名义办一回赏花宴,但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

如今我主动提出,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邀请宾客的名单里,张轲的名字赫然在首行。

我看出盈春眼里担忧,再次交代,不要急,你一定要来得晚些,再晚些。

十二

照旧是在荷花池边,我让人引来张轲,重复了当年的问题,“沈川的尸首,究竟在哪里?”

他原本就来得不情愿,闻言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地反问,“娘娘还不死心?”

我踹了张轲膝盖一脚,要他跪下答话。

“最后问你一次,沈川的尸首,究竟在哪里!”

张轲吃痛退了一步,依旧不跪,恶狠狠地瞪着我,“你不过是一个爬上龙榻的村妇,也配让我跪?”

“村妇又如何?若要论出身,你还是娼妓的儿子呢,倒瞧不起本宫来了,真是笑话。”

张轲出生于青楼,这件事一直是他心结,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否则少不了缺胳膊断腿。

我故意言语恶毒地刺激他,按我的设想,他该情绪失控将我推入池里去。

张轲果然震怒,骂骂咧咧地扇了我一巴掌,接着又是一拳打在我的胸口。

那力道虽重,我勉强是可以挺住的,但我晃了一晃,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即在他讶异的眼神里跌进荷花池。

我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当身体没入池水就本能地挣扎起来,根本用不着演技。

再撑一会儿,盈春就该带着人赶来了,谋害皇后这样的大罪,纵使张轲再有权势也难逃一劫。

想到这些,即使口鼻呛进了许多水,也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可我低估了张轲的狠戾。

他发现自己中计后,不过讶异了几秒,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抬起池边一块大石头,径直投向了我。

我瞬间明白,他要破罐子破摔,让我假戏真做死得彻底,再不能指控他。

可来不及躲了,石头砸在我脑袋那一瞬,脑中轰鸣一声,四肢忽然都没了力气,轻飘飘地沉入水里去。

耳边寂静得可怕,意识被逐渐吞噬着,只剩眼前幽幽一道光,似乎在提醒我,不能死,还不能死。

这么多年的筹划,终于接近尾声了,我一定要撑住。

方才石头落下的时候,我听见盈春的尖叫了,很快,她会来救我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努力保持清醒,终于等到,那道光里,出现了游向我的身影。

……是齐礼晏?

十三

我又一次侥幸活了下来,但额前留了一块疤,还落下了偏头痛的毛病,发病时痛得直撞墙,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唯一能慰藉我的,只有张轲即将处死的消息。

落水得救那天,我呕出好几口水,刚睁眼,便看见齐礼晏松了一口气,随即青筋暴起朝张轲走去,完全不听他的辩解,一阵拳打脚踢,打得他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靠近,只有盈春急忙脱了自己的外衣裹住我,心疼得掉眼泪。

我靠在她怀里低喃道,成了。

我说的不仅是张轲中计一事,齐礼晏那样惜命的人肯下水救我,证明我陪他出宫游玩的那两个月,没白费功夫。

但齐礼晏下旨处死张轲,当然不只为男女情爱。

他早就芥蒂张轲功高盖主蔑视皇威,之前没有动手,一方面是因为挑不出大的错处来,一方面是因为张轲党派的那群老臣势必会阻挠。

可老臣们在齐元出生那会儿拉拢贿赂我的把柄,还捏在我手里。

受我示意,一封一封的奏折呈上来,纷纷请求严惩张轲,倒让齐礼晏不用为难了。

齐礼晏逗着笼里的鹦鹉,头也不回地说,“其实你早就知道,张轲是当年那个领头的人了吧!”

陈述的语气,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走上前附在他耳边撒娇,“这是我唯一的心结了,他的债,该他偿!”

齐礼晏的眼神闪了一闪,不再说话。

行刑那天,我穿着艳红色的锦裙登上刑台,递给刽子手一把锈刀,吩咐他先砍掉张轲的四肢。

锈刀自然没那么利落,张轲足足挨了十七下,每一下都爆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嚎叫得没了力气,他目眦欲裂,看着自己的四肢散落在地,鲜血蜿蜒不止。

“张轲,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我仿着他昔日猖狂的笑容,步步紧逼,可惜他已经痛得无法开口了。

一声令下,暗卫打开笼门,一整笼的乌鸦呼啸涌出,闻着血腥味聚集到张轲的身躯旁。

它们饿了很多天了。

果真像张轲自己形容的那样,他的血肉被乌鸦贪婪啃食着,很快露出白骨森森。

画面血腥得令人作呕,但我坚持着看到了最后。

跟接下来要上演的戏码相比,这还算不上什么。

十四

张轲死后,原属他的军队归于林士浩麾下。

林士浩武功卓绝,精通兵法谋略,是个可造之才。

而我不惜动用朝中势力助他上位,还有一个原因,他是丽妃的亲哥哥。

丽妃如我所愿诞下皇子那天,忍痛拉着我的手,问皇上怎么没来。

我勾起唇角:“要男人,还是要权势?”

她松开手,默许了后者。

这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哪里是为什么情爱,不过想活得好一点罢了。

她们视若权力源头的那个男人,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齐礼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热热闹闹庆贺完生辰,与我一夜把酒言欢,醒来却被锁在阴暗潮湿的水牢中。

他一半身躯浸在水里,皮肤泡得发白,发髻凌乱,单薄的衣物湿漉漉贴在身上,模样狼狈不堪。

十二年来,我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份礼物够不够惊喜?”

他眼睛瞪得那样大,眼珠子似乎都要掉出来。

“程岁凝,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为沈川报仇。”

我很乐意地为他讲解了十二年来,我是如何虚与委蛇陪伴他身侧,逐步培养自己的势力,一直讲到那天夜里,在他酒中下了迷魂药。

他仿佛在听天方夜谭,动也不动,直至听完已是双目猩红。

“你想要朕为他偿命?”

他似乎着了疯魔,唇边泛起诡异的笑意,“朕原本没想杀他的,可他不死,你怎能甘心来朕的身边。”

“这些年朕对你不好吗,阿凝?朕甚至纵你亲手处决张轲……”我厉声打断他,“你所谓的喜欢——”

“是罔顾人伦,残害无辜,强娶豪夺?”我气得心口又疼了起来,“张轲受你旨意杀了沈川,他该死,你也该!”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水牢里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水流滴答作响。

我深呼吸了几大口气,终于平静下来。

我走到水池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他说那句迟了十二年的道歉。

他缓缓抬起头来,“阿凝,这么多年,你一定爱过我,对不对?”

我冷声反驳,“我看见你都觉得恶心,谈何爱过?”

见他闻言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心里觉得过瘾,不慌不忙补上一刀,“对了,忘记告诉你,阿元可不是你的儿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是嘲讽,期待看到他惊讶痛苦的表情。

不料只等来一句,“我知道”。

“我以为好好待阿元,能让你改变心意,或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成为真的一家人。”

他说到最后,兴许也觉得自己幼稚,自嘲地笑了,“我杀了亲弟篡位称王那时起,便不再相信任何人,唯独一次次对你心软,以至于沦落至此。”

我最厌恶他那副自视深情的样子,忍不住呸了口唾沫。

“我和沈川就不该救你!你这样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人,根本不配当皇帝!”

他忽然声音严厉起来,“程岁凝!别闹了,等被人发现,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怜他还没有认清现实,以为会有人来救他。

那些大臣们刚发现皇上失踪时,确实有些揣测不安,可林士浩不发话,他们哪敢当出头鸟。

林士浩很清楚,金銮殿的暗格里,藏着立齐元为太子的诏书。

我告诉他,但凡有风吹草动,惹怒我杀了齐礼晏,自然该是齐元继位了。

相反,只要乖乖待着,我会当着他的面烧毁诏书,让丽妃的孩子名正言顺成为未来皇帝。

林士浩那颗藏都藏不住的野心,哪能抵挡这么大的诱惑。

所以齐礼晏一直等,等到双腿都泡烂在水里,也没等来救他的人。

我玩得腻了,拿匕首在齐礼晏脖子上扎了一道口子。

他的双手被镣铐锁住,连捂住伤口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瞬间涌出,浸染了冰冷的池水。

本是我日夜盼望的场景,却忽然没了兴致,懒得再看。

见我起身要走,他气若游丝地唤了句,“阿凝”。

我以为他还妄想求救,却听见他问我记不记得在苏州放花灯那天。

“我骗了你,我许的愿,从来都不是什么万邦兴安繁荣昌盛,我心里念了一千一万遍的……从来都只是与你白首……”

他的头垂了下去,水面不过泛起一丝涟漪,又恢复平静。

我有些恍惚,感觉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已是落日时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自己一个人。

我擦掉没来由的眼泪,踉踉跄跄走出水牢。

“来人!宣,皇帝驾崩——”

十四

林士浩扶幼子登基那天,乐鸣九霄,百官朝拜,好不热闹。

我坐在喧嚣之外的马车上,摸着阿元的头说:“好孩子,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要。”

林士浩那样深谋远虑的人,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祸患。

马车还没出城多远,林士浩的心腹魏昭带领着一队兵马,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车夫是个死刑犯,他只知道我助他逃狱,却不知我的身份,以为这些人是来抓他回去的。

他连忙求饶,顷刻间头颅就落了地。

“剩一双妇孺而已,兄弟们且在这里等我,完事儿了咱喝酒去!”

魏昭掀开车帘走了进来,抽出寒光凛冽的长剑。

我捂住了阿元的眼睛。

“嘶啦——”

他的剑刺在了事先备好的一大一小两具尸首上,尸首是从乱葬岗拉来的。

“娘娘救我父母性命的恩情,魏昭终于能还了。”他一边将尸首装进麻袋里, 一边压低了声音和我说话。

我有些羞愧, 当年我想在林士浩的身边安插眼线,恰好探听到他府上一名无名小卒的父母得了疫病, 没有钱医治。

我暗地里派人给小卒的父母送去了许多银两和名贵药材,所幸二老福泽深厚,挺过了鬼门关。

那名小卒便是魏昭,他得知是我出手相救后, 心甘情愿,为我潜伏在林士浩身边,一步一步成了林士浩的心腹。

我早就料到林士浩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母子,才挑新皇登基这日逃出城。

他忙于扶持幼子无暇分身,自然会交代心腹来办。

我带着阿元躲进车内暗格,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魏昭已经拎着麻袋下了车。

“来两个兄弟和我去把尸体埋了, 其他人,醉仙阁见!”

一阵欢呼后,马蹄声逐渐远去。

我从暗格里出来,解开了车辕, 弃车而驭马, 不知疲倦地一路南下。

我和阿元终于远离了京城那个是非之地,在江南隐姓埋名做起酒楼的营生。

阿元很聪明, 学什么都快, 干活也干净利落,像他爹爹一样。

我欣慰地看他逐步长成独当一面的男儿郎, 终于能松一口气。

那年溺水, 我除了头痛还落下不少毛病, 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

终于挑了个我清醒的日子, 盈春成婚了,是和她同乡的一位旧友。

那男子我考量过,为人上进务实, 盈春跌至谷底时也不离不弃,是为良人。

我替她过世的父母坐在高堂上受过一拜,祝他们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盈春又多拜了三拜, 谢我多年爱护。

我连忙扶她起来, 是我要谢她才是,若没有她, 我不知见多少回阎王了。

可她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似有什么预感。

又熬过一个冬天,阿元也过了十八岁的生辰宴。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娘亲思念你父亲了。

他乖巧地伏在我身边,默默垂泪。

“阿元不怪娘亲, 娘亲这一生太苦了, 该做一场好梦。”

我独自回到了迎春镇。

院子里的海棠花依旧开得茂盛, 秋千轻轻晃动着,沈川就坐在上面,微笑着对我招手。

“阿凝阿凝, 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我盈着泪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迫切地要将满腔委屈说与他听。

三十九岁这一年,我终于又见到了沈郎。

(全文完)

作者署名:昭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