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子母坛
第 2 节 子母坛
你知道什么叫坛母吗?
我们村有个规矩,生不出儿子的女人都得进坛子。
那些进了坛子的母亲,就会被称作“坛母”。
彼时的我不懂这话的意思,直到我嫂子被塞进坛里,四肢尽断,凄厉惨死。
她用两个没有眼球的黑洞盯着我:“生不出儿子,将来你也是一样。”
1
我二堂哥方宇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怀孕不久的二堂嫂杜昭昭。
我姑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炷香:“去给你大哥上炷香。”
大堂哥是横死在外的,村里人都说,冷尸进房,家败人亡,说什么也不许他的尸身进村。
好在我家长辈曾是历任族长村长,姑姑还有些威望在,村民们帮着在村外找了块地,连夜把大堂哥葬了。
村里的祠堂年代久远,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总飘着一股霉味。
方宇接过香,点了好几次都点不着。
他忍不住频频拭泪:“大哥,难道你是在怪我吗?不是兄弟我不来给你送路,是因为你弟妹刚怀孕,实在不方便。
“这不,昭昭的情况一稳定,我们就连夜过来了。”
姑姑皱着眉,拿眼睛瞟了瞟我,示意我去点香。
正当我要把香交到方宇手里的时候,余光瞥见祠堂的阴暗处站了一个人。
他只穿了一只鞋,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那小腿和脚像是被泡得久了,皮肉已经有些肿胀发绿。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香掉到地上,又灭了。
我姑拉下脸数落我,还顺手掐了我好几下。
“死妮子,天天在我这白吃白喝,做事还毛毛躁躁的,早点去找你的死鬼爹娘算了。”
她话音刚落,那边儿的杜昭昭也跟着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那、那里……有人,站着个湿答答的人!”
她指着刚才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幸亏旁边的婶子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了。
我姑的脸色变了又变,数秒的沉默后,她和缓了语气吩咐我:“来娣,你二堂嫂眼花了,肯定是舟车劳顿累着了,你先扶她去休息吧。”
我乖巧地挽起杜昭昭的手臂,带着惊魂未定的她去客房休息。
但我知道,她肯定也看见了。
看见我大堂哥了。
因为我大堂哥就是淹死的。
2
大堂哥死得很蹊跷。
他是在村外的山上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泡发了很久,全身的皮肤已经肿胀不堪,轻轻一碰就纷纷碎裂,露出里面早已灰白腐败的烂肉来。
可怪就怪在那是座旱山,尸体附近既无池塘,也无水源。
村民都很恐慌,说他肯定是冲撞到了什么大凶之煞,死活不肯让他进村。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爸。
我爸死的时候我还小,只恍惚记得他死得突然,因他是村长家的长子,全村为此办了三天隆重的法事。
我正想着,二堂嫂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来娣,你家真的好大啊,装修也很气派。”
她在床上坐下,脸色和缓了不少。
拉过我的手,她温和问道:“你多大了?上几年级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裙角:“上到三年级的时候,我姑就不让我去了,说念那些劳什子书没用。
“可是我二堂哥明明书念得很好,还考了大学。”
她叹了口气:“我看你姑姑家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只是观念老旧。
“你要是想接着念书,我就去跟方宇说,让他劝劝你姑。”
我姑疼儿子,我哥的话她没准会听。
我高兴极了,对她的好感倍增。
她环顾四周,忽然问我,大哥家的嫂子去哪了,怎么一直也没见她呢?
“听说他们的女儿还小,大哥走得突然,大嫂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我咽了咽口水。
其实大堂哥死后,大堂嫂就突然失踪了。
消失得毫无预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我还看到,姑姑曾把大堂嫂的东西都拿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姑姑正巧进来,听到这句话,原本就严肃的脸一下子又拉得老长:“快别提王秀了,你大哥一没,她一刻都没耽误地带孩子回了娘家,据说这会儿已经改嫁了。”
我瞪大了眼。
上个月大堂嫂的娘家还跑到我家来闹着要人,我姑拿了不少钱才把他们打发走。
她为什么要撒谎?
可我姑死命地瞪了我一眼,于是刚到嘴边的话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爸妈死后,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了如何夹起尾巴过日子。
3
饭桌上,我姑对方宇说:“你大哥就这么没了,也没留个后。”
说着,她的眼神瞥向二堂嫂的肚子:“昭昭啊,产检做了没?是男是女?”
二堂嫂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回答:“妈,我们那儿不给看性别的,医院不允许。”
姑姑不屑道:“切,大城市的医院就是规矩多,回头我带你去镇上的卫生院查查。”
不等二堂嫂说话,方宇就抢白道:“您就别操心了,对我们来说,生男生女都一样。”
我姑“啪”地放下筷子,对着他板起脸来:“那怎么行?你大伯那一脉只有来娣,是个丫头片子,咱家的香火就得靠你了。”
说罢又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对二堂嫂柔声细语道:“我们这种地方是很注重血脉传承的,昭昭,你能理解妈妈的,对吗?”
看得出来,二堂嫂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头都没抬,应付似的嗯了一声。
我姑没再说什么。
但从下顿饭开始,桌子上出现了一种黑黑的腊肉。
可真香啊。
每次我在厨房帮忙打下手的时候,都会被这个味道深深吸引。
可我姑每次都只端出那么一小碟,独独放在二堂嫂跟前儿。
她说这是村里自己养的黑猪肉,吃粮食长大的,比普通的猪肉贵十倍,但营养也是普通猪肉的十倍。
她得意地拽着文绉绉的词:“高蛋白质,低脂肪,外面想买都买不到,连你们大城市也没有。”
二堂嫂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筷子,稍一咀嚼,立刻眼前一亮。
“妈,这个真的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姑妈难得笑得那么开心。
收拾碗筷的时候,二堂嫂的腊肉还剩了一小块儿,我咽了咽口水,刚想偷偷尝一口,就被我姑一筷子敲在手指上,腊肉滚到灶台旁的垃圾桶边上,沾满了灰。
“吃吃吃,就知道吃!
“那么贵的猪肉,你配吗?!还不赶紧把碗都洗干净!”
我看了一眼掉在灰里的肉,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儿。
再金贵的肉,也不至于说宁可掉了也不给我吃吧?
可是,换个角度想想,寄人篱下的日子,哪一天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晚上的时候,二堂嫂孕吐了。
她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
直到吐干净了,她抚着胸口还是一阵干呕:“奇怪,我的胃口一直很好,从来没孕吐过啊。”
方宇好生安慰着她:“兴许之前月份小,现在月份到了呢,我看书上说了,百分之九十的孕妇都会孕吐。”
我姑也闻声赶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可怜见儿的,吐得够厉害啊。这下营养都给吐没了,快喝碗汤补补吧。
“黑猪的大棒骨熬的,没什么油星儿,补钙,对孩子好!”
二堂嫂见她这样殷勤,也没好意思推辞,几大口就把汤喝完了。
她舔舔嘴唇:“这汤真鲜。妈,您的厨艺真好。”
“你爱吃就行!你怀孕辛苦,爱吃什么妈天天给你做!”
一向严肃的姑姑今天似乎特别爱笑,只是我看惯了她板着脸的样子,总觉得她笑起来阴恻恻的,有点儿瘆人。
4
这天晚饭后,二堂嫂说胸闷,早早地就睡下了。
我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什么动静。
“嘀嗒……嘀嗒……”
是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同时,一股浓烈的臭味钻到了我的鼻子里。
我猛地睁开眼,迅速打开灯。
只见地板上一串湿湿的脚印,从外面直直地延伸到我的屋里,停在了我的床头。
从那脚印的形状能看出,一只脚穿了鞋,一只则赤着脚……
大堂哥死时的惨状瞬间闯入脑海。
难道刚才是大堂哥一直站在床头,俯身直勾勾地盯着我?
想到这,我周身泛起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那股腥臭腐败的味道似乎还停留在鼻尖挥之不去。
可还来不及细想,隔壁住着的二哥二嫂已经闹了起来,隐约能听见方宇惊慌的叫声和二堂嫂的怒吼。
我站在门口,只见二堂嫂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一件极不合身的大红裙子,正在屋子里翻找着什么。
她头发凌乱,面目狰狞,一边翻箱倒柜,一边砸着屋子里的东西。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
“到底藏在哪儿了?!
“快点交出来!”
那件红裙子,我是见过的,那是大堂嫂的衣服!
方宇急得满头是汗,没想到瘦瘦弱弱的二堂嫂力气竟那么大,他根本拉不住。
我刚喊了她一声,就被她的一个眼神吓了回来。
只见她眼窝发黑,深深凹陷了下去,眼白充血浑浊,但眼神中的怨恨和狠决毫不掩饰,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朝着我猛地扑了过来。
我吓得腿软成了面条,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地上,她却越过我去,死死地扼住了我姑的脖子。
我姑被掐得直翻白眼儿,她一手使劲掰着二堂嫂的手,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张黄符往二堂嫂身上一拍,只听“嘶啦”一声,二堂嫂身上应声冒起一股黑烟,她号叫着倒向一边儿,立刻不动了。
方宇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愣了片刻,才连滚带爬地跑来抱起二堂嫂:“昭昭!昭昭!你没事吧?”
我姑脸色惨白,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她缓了半天才开口说话,声音充满了慌张和不解:“坏了,坏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姑!”我哭着扶起她,“您没事吧?二堂嫂这是咋啦?”
我姑气刚喘匀,就白了我一眼:“明天一早,就把村东头的王婆请过来!这儿没你的事儿了,赶紧去睡觉!”
说完她又吩咐方宇:“安置好你媳妇就来我屋,我有话跟你说。”
方宇进了我姑的屋子后顺手关上了门,我往跟前凑了凑,什么也听不见。
回屋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二堂嫂刚才一直在翻找着什么,还一直在问“藏到哪儿去了”,她才刚到村里没几天,能找些什么呢?
抑或……要找东西的人根本不是她?
想到她方才身上穿着大堂嫂的红裙,我又是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睡了。
5
天一亮我就跑去找王婆了,她是村里看事儿的,颇有些道行。之前跟我爷爷关系不错,平时对我姑也十分关照。
王婆佝偻着背,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也算一个奇人,打我记事起她就是这个样子,等我长大了,她还是这个样子。
我将来龙去脉给她一说,她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立了起来,赶紧起身和我一起往家里赶。
二堂嫂人是醒了,但也傻了。
她不吃不喝,双眼无神,怀里搂着个包被,身体左右摇晃着,嘴里反复嘟囔着同一句话:“到处都找不到,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方宇喊她,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王婆咬破自己的中指,往二堂嫂额头点了一点,接着掐指念了几句,就跟我姑说:“你这二儿媳怀的八成是个男孩,不知招了谁的嫉妒。”
她说着,伸手便从二堂嫂的褥子底下掏出来一个泥捏的娃娃来,上面还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你让方宇给他大哥上香了?
“还有,你是不是跟村里的谁说了二儿媳的事?”
我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她嗫嚅着:“当弟弟的给大哥上炷香咋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两个月前家里办白事,全村的人都来了,很多人都问了二堂哥为啥没回来。
我姑半炫耀似的说了,二儿媳有了,城里人娇气,怀的八成又是个男孩,就先不叫他们回来了。
王婆一拍大腿:“那就是了。你家老大无后横死,老二倒是有出息,不仅在大城市里讨了媳妇,还有了儿子,你这不等于拿刀子戳你大儿子的心嘛!
“况且咱们村的婆娘就好个攀比嫉妒,你爱显摆,就给你添点儿堵,你啊,真是糊涂啊。”
方宇一听,哭着给王婆跪下了,求她一定救救二堂嫂。
王婆叹了口气:“我也算是看着你小子长大的,怎么会不管?
“估计你二儿媳是被你大哥给盯上了。
“她怀着孩子,这么不吃不喝地拖下去容易出事儿。”
可我却觉得王婆说得不对,大堂哥虽然脑瓜儿没二堂哥聪明,但做人一向厚道。
于是便壮着胆子说:“王奶,从昨天晚上我二堂嫂就一直在念叨着找什么东西,是不是帮她找到,她就能好了?”
王婆听了,沉吟了片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几张黄纸,烧成灰后对着我二堂嫂的脸一吹,我二堂嫂便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恢复了些许神采。
王婆举着手里的泥人儿给她看:“妮子,你是不是想找小人儿?”
她点了点头。
“你乖乖吃饭,只要听话,我就带你找小人儿。”
她低下头,乖顺了不少。
我姑让我跟着二堂嫂,无论白天晚上,同吃同睡。
这伺候人的活儿太累,她才不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干。
不过对于二堂嫂的饮食,她却十分上心,除了每天变着样的青菜主食,就是雷打不动的腊肉和肉汤,她说这个是大补的,对孕妇和孩子都好。
我曾偷着问杜昭昭:“二堂嫂,你要找什么小人儿?”
但她再也没开口说过话。
这一天晚上,我翻了个身,模糊间感觉身边空了。
我被惊得睡意全无,如果被姑姑发现,少不了又是一顿打骂。
我赶紧套上衣服,摸黑向外找去。
外面似乎是刚下过雨,土路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远远地,我看见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往祠堂的方向走着。
我一边追一边喊,她慢慢转过身来,而那张脸,分明是大堂嫂。
“暖晴。”她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
是了,我不喜欢“来娣”这个名字,大堂嫂教我读书看报,还偷偷给我改了新名字。
“大堂嫂!这段时间你究竟去哪了?”
我激动地向她跑去,可她的身子却猛然一僵。
随后她的头就掉了下来。
紧接着,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掰断,四肢也被肆意弯折扭曲,发出咔咔的异响。
断掉的骨头从关节处凸出来,胳膊、腿上的肉也一块块地掉了下来。
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整条裙子。
“大堂嫂!”我顾不上害怕,哭着跑上前去,将她的头捧到怀里。
月光下,她惨白的一张脸沾着点点血迹,但眼神分明是愤怒至极。
她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藏在哪里了?快点还给我!!!”
我猛地坐起身来,全身的冷汗把被子都浸透了。
待我定了定神,才发现身边的二堂嫂不见了。
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害怕极了,但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出去找人。
好在这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怪事,不多时,就在祠堂门口的大槐树下发现了正在发呆的二堂嫂。
我松了口气。
“二堂嫂,外头黑灯瞎火的,仔细别着了风,快跟我回去吧。”
她没理我,空洞的眼神越过我的脸,像是落在了别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祠堂后身有一个小破楼,刚好落在大槐树的阴影里。
门上挂着大铁链子,还落着锁。
小楼位置偏僻,我来了祠堂那么多次,竟从来没留意过。
我怕被我姑发现,赶紧催着她走,她却又开口说话了。
那声音阴恻恻的,仿佛带着天大的怨恨:
“方家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6
一夜之间,二堂嫂的肚子胀大了好多。
我见瞒不住了,一股脑儿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我姑。
她生气地数落我连个人都看不住,又一脸凝重地去请王婆了。
王婆问我:“来娣,你二堂嫂真那么说了?”
我点点头,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敢说,就是昨晚二堂嫂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像大堂嫂。
王婆摸了摸她的肚子,叹了口气:“昭昭这妮子……只怕是要悬。”
方宇一听立刻就不干了,他跳起来指着王婆的鼻子问:“王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早知道这样,我干脆带她回去检查,我们那有的是大医院!”
王婆冷笑一声,指了指二堂嫂那异样的肚子:“大医院?你跨出村口一步试试?出了方家村,你媳妇马上一尸两命你信不信?”
方宇饶是一脸不服的样子,却被姑姑呵斥住了。
她放低姿态,好言好语地求了王婆半天,王婆才吩咐徒弟们抬进来一个黑漆漆的坛子。
那坛子外头不知涂了什么,臭烘烘的味道差点把我熏吐了。
王婆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了句:“是黑狗血,镇大邪用的。”
然后又吩咐我姑和方宇:“把昭昭抬进来,放进坛子里,藏住她的阳气。如此一来,你大哥找不着她,就不会再来了。”
方宇大声反对,我姑的脸色也变了,但她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王婆丝毫不理会方宇:“毛还没长齐的娃子懂什么,我这就是在救她!
“来娣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家老大煞气太重,控制不了的话,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方家村的人都得给你媳妇陪葬!”
我姑出去送王婆,又让方宇去厨房把柜橱里的腊肉给王婆送去,让二堂嫂吃。
他对家里的东西不熟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就派我去当跑腿。
我打开柜橱,一下子惊呆了。
里面满满当当地堆满了大块的腊肉。
姑姑这是买了半扇猪回来吗?她一向抠得要命,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再说了,这肉只给二堂嫂吃,她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吗?
我挑了两块儿最大的就往王婆家跑。
王婆家院子门开着,王婆和我姑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你家老大的那个,怨气远比我想象中厉害。
“实在不行,就先把她的母坛烧干净埋了吧,你家不是有个老二了吗?”
“那可不成,老二那个肚子里还怀着仔呢。您不都说了吗,八成是个男娃。”
姑姑语气里透着惋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有儿子,无论跟哪个女人生了仔,都是老方家的种。你这老二是个精明人,不像你大儿子,性子像极了你那短命的大哥,身为方家村的人,却一脑袋不肖的想法。”
姑姑咬着下唇,似乎很难下决心。
王婆见状也缓和了语气:“这样吧,如果杜昭昭这胎是个男娃,就让那个备胎顶上去,都是老方家的根儿,应该也能镇得住。
“万一是个女娃,就制了新的子母坛,刚好顶了上一个。
“你放心吧,只要不让坛母进了娃娃庙,就是说破天去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儿。”
7
我蹲在窗户下面听墙脚,听得一知半解。
子母坛从未听过,但说起娃娃庙,我倒是知道。
娃娃庙是我们这一带供奉的阴庙,十分灵验,香火也旺得很。
每个月一趟的大集,都是在那办的。
村里的人都说,我们这的娃娃神,比送子观音都灵验。
过去村里穷,男丁更是宝贵的劳动力,谁家男人多,谁家分的地就多,日子就富裕。
相反,若是女儿多了,任谁路过家门口都得骂一句“绝户”,甚至还有一些人,专门靠着吃绝户为生。
直到现在,村里依然按着老传统,无论分钱分地,女娃都没份儿。
因此,在我们这里,生儿子更像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执念,或是一种荣耀。
所以这娃娃庙的香火延续百年,从未间断过。
明天刚好就是大集的日子,我借口上香,跟着村里人一起去了。
神座上的娃娃像骑在一条大鲤鱼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圆圆的小脸儿红扑扑的,十分招人喜爱。
身边的刘婶儿子刚娶了新媳妇,十分郑重地前来求子,不仅带了鸡鸭鱼肉当贡品,还上了三支大臂粗的香。
她见了我,挑眉笑道:“来娣还没许人家吧?这就开始急着求儿子了?”
我听出她语气中的揶揄,于是岔开话题:“刘婶,您说别的庙里都是供奉着观音如来,大罗神仙,只有咱们村里的庙,供着个小娃娃。
“这小娃娃乳臭未干,能有什么法力啊?真能比送子观音还灵?”
刘婶顺口答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虽然供奉的是娃娃神,真正管用的却是娃娃神的妈。”
我心念一动,试探着追问:“那为什么不直接供奉娃娃神的妈呢?”
刘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阴着一张脸再不理我,直接起身走了。
这娃娃庙果然有什么古怪。
回家的路上,我意识到身后有人跟着我。
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相貌。
他方才蹲在娃娃庙门口要饭来着,我还好心给他一个炊饼,他不会因此盯上我了吧?
我眼见四下无人,心里打起鼓来,脚下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可身后的男人已经追了上来。
我正要叫,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想不想知道娃娃庙里为什么只供娃娃,不见妈妈?”
8
我拖到很晚才回家,我姑正站在院子门口等我。
见了面就开始大骂我不着家,耽误了她给二堂嫂送饭。
我问,二堂嫂还要在王婆的坛子里待多久?
她让我少管闲事,打发我把厨房里的热汤装好端来。
我故意没盖紧饭盒盖子,我姑一接手,热汤洒了她一身。
气得她打了我好几下:“干什么行,没脑子的东西!”
她急匆匆地换下脏了的衣服走了。
我翻翻口袋,摸出了一串钥匙。
晚饭时间,每家每户都传出刺啦刺啦的炒菜声,祠堂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用刚才的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小破楼的大铜锁。
这大铜锁有年头了,上面满是绿色的铜锈。
屋子里满是腐败的酸臭味,我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看见,整间屋子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坛子。
坛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坛口处还都露着个圆圆的东西。
走近再看,是一颗颗女人的头。
新鲜的尚还有血肉,更多的只剩下森森白骨。
我找了半天,在一个比较新的坛子前站定,蹲下。
大堂嫂脸上的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她头上的那个发夹我认得。
她抬起头,用两个没有眼球的黑洞盯着我,我仿佛听到她仍在追问:“藏在哪里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
阵阵阴风吹过,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她一起发问:“藏在哪里了……藏在哪里了……”
我搬起一块大石头,冲着坛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脆响,坛子的碎片散了一地,坛中的大堂嫂只剩躯干还有些烂掉的碎肉,而四肢尽折,只剩下森森白骨。
我想起我姑堆满一橱柜的“黑猪腊肉”,心里漾起一阵恶心。
抱紧大石头,我开始一路狂砸。
仿佛有什么力量支撑着我一般,我身上一下子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哪怕碎片割破了手也没停下。
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村民的怒吼声:“快点快点,可别叫她败了咱村的香火!”
肯定是我姑发现钥匙丢了。
流浪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进来,催促我道:“快点走,可千万不能在这里被他们抓到,后面的事还没了结呢!”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扯出一块包袱皮,将大堂嫂的遗骸背上,撒腿就往山上跑。
大堂嫂,不,坛母们,你们一直在找的孩子,我找到了!
9
方家村的规矩,生不出儿子的女人都得进坛子,成为“坛母”。
招不来弟弟的女孩也要进庙,被迫“成佛”。
这规矩是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高祖父定下的。
毕竟我家祖上就是靠着一代代的专业吃绝户才发的家。
高祖父喜欢研究风水玄学,曾是村里颇有权势的老族长。
为了保证自家香火不断,子孙昌盛,他不知从哪学来了个阴毒的术法。
那就是子母坛。
族人里生不出儿子的女人都要被生生折断四肢,塞进一个小坛子里,制成坛母。
生前受到的折磨越多越痛苦,死后的煞气就越大,法力就越高。
女娃们都被这阴毒的法子吓破了胆,不敢前来投胎,方家村自然男丁兴旺。
你问他们不怕遭报应吗?
自然是有法子化解的。
将那些坛母的女娃们制成干尸,送进庙里塑成娃娃神,享受人间香火供奉。
母女血缘被生生隔绝,彼此都成了对方的软肋,如此一来,村人们更是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我大堂哥的死并不是意外,和我爸一样,他也发现了方家村里这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带着妻女出逃,被村民抓住后,直接溺毙于大坛中。
他一次次地出现,一定是在提醒我赶紧带着二堂嫂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气喘吁吁地飞奔在山间的小路上,娃娃庙已经近在咫尺。
一队村民从对面截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刘嫂和她儿子。
刘嫂指着我的鼻子质问道:“你这死妮子,下午套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你安的是什么心?断了我家的香火,我跟你拼命!”
就在这时,我姑和方宇带着的另一队村民也包抄了过来,将我和流浪汉围在中间。
看到方宇,我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看来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方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妈说得对,女人有的是,杜昭昭没了,我就是她财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了钱,多少姑娘上赶着嫁过来,还愁找不到媳妇吗?
“王婆说了,我那个窝囊大哥一死,大嫂的煞气就大得快压不住了,方家村得出来一个背锅镇煞的,不是杜昭昭就是你。
“谁让你爸那么没用,死得又早呢,这村长的位置还得靠我来传承。”
方宇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影帝,扒掉他那层虚伪的外皮,他的内里和这个村子一样,都烂透了。
流浪汉将我护在身后,指着方宇破口大骂:“脑髓长到裤裆里,无情无义的孬种,你配当个男人吗!”
我姑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着流浪汉:“哎哟,你是李廷吧?啧啧啧,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鬼样子了。”
说完她又嘲弄似的笑了:“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儿呢,这么多年了,找着你家妻女了吗?”
李廷仿佛被戳到了痛处,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没搭理我姑,无声地给我递了个眼神。
下一秒,他直直地朝着方宇撞去,方宇闪避不及,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我姑一声号叫,转身去捞方宇,手忙脚乱中撞倒了一批人。
人群就这么打开了一个缺口。
我将包袱抱在胸前,咬牙冲了出去。
10
一群人追着我,浩浩荡荡地跑进了娃娃庙。
人群中,王婆尖细的嗓音透出了慌张:“千万不能让那死鬼的遗骨进庙!”
我一路狂奔,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声。
正殿的大门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到了。
不知谁抄起了棍子,一棍子捅在了我的后腰上,我一个跟头扑倒在正殿门口。
王婆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对着我的脸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直打得我眼冒金星,口鼻出血。
“这丫头早晚是个祸害,甭管方宇家那个最后怎么处置,她都铁定不能留了!”
我嘿嘿笑着,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她满是皱纹的老脸上。
“老不死的东西,你才是个祸害!
“用泥人给杜昭昭下摄魂咒的人是你吧?也是你教我姑,把大堂嫂的肉喂给她吃的吧?你挖走了大堂嫂的眼睛,想让她借着味道来找杜昭昭寻仇,好替你挡灾,是不是?
“这个子母坛,表面上是为了让村里人求子求财,让方家村香火旺盛,生生不息,其实背地里,是给你自己续命的法术吧?”
王婆的脸渐渐扭曲,原本尖细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嘶吼。
我盯着她的脸,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问道:“我说得没错吧?高祖父?”
她沉着脸问我:“看来你这死丫头都知道了?”
我冷哼一声:“当初我爸也发现了真相,反对你这么干下去,所以你把他弄死了。
“至于你为什么把我留到现在,就是想让我当个备胎,万一东窗事发,可以随时把我做成坛母顶煞,以怨制怨。
“虎毒尚不食子,方家村的人大多都是与你有血缘的子孙,你的做法和吃人有什么分别?!你连禽兽都不如!”
他仰天大笑起来,再低头时,俨然已经换了一副神态相貌。
“方家村正是因为有我才得以兴旺起来,他们的血肉都是来源于我,没有我,哪能没有他们!
“要几个不值钱的女人和丫头片子来给我添砖加瓦,旺我一族香火,这是他们应尽的孝心!
“不过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磔磔磔。”
他阴险地笑着,大手一挥,他的徒弟们上来就要擒住我的胳膊。
我却笑得更为阴险:“不晚,不晚,现在还来得及,嘿嘿嘿。”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霎时变了脸色。
一截掌骨,正交替挪动着指尖,慢慢朝着娃娃庙的正殿门内爬去。
11
那正是我大堂嫂的掌骨。
是我刚才在娃娃正殿前摔倒的时候,借势扔过去的。
方才我挡在前面,拉着高祖父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就是在为大堂嫂争取时间。
当那一截掌骨触碰到正殿的地面时,神座上的娃娃像开始往外渗血。
殿内传出无数孩子凄厉的啼哭。
她们在齐刷刷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像得到了召唤般,我胸前的包裹一阵颤动,我索性将包裹打开一扔,大堂嫂支棱着折断的四肢,歪歪扭扭地奔向神座,一头撞翻了神座。
娃娃像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殿内忽地刮起一阵邪风,飞沙走石,迷了所有人的眼。
待这阵风过去,村民们惊恐地发现,无数褐色干瘪的小孩儿们从正殿的后面和地底下冒了出来,她们哭着笑着闹着,跳到村民的身上,亮出钢针般尖利的牙齿就是一通撕咬。
众村民顿时被啃食得面目全非,死伤一片。
他们全都面如死灰,屁滚尿流地涌向出口,可是哪里还跑得掉?
娃娃庙的门外早就站满了被我从坛中解放出来的“坛母”。
她们个个面目狰狞,满身煞气,将村民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一个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原来我们的孩子被藏在这里,有香火障眼,怪不得我们一直找不到!”
高祖父刚掏出黄纸想使什么咒法,就被飞扑过来的小娃子们咬伤了手。
饶是他法术高强,却架不住坛母们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下来,他的四肢便被生生地扯断。
高祖父疼得号叫连连,又被大堂嫂一把掐住了脖子。
“冤有头,债有主,一报还一报。老匹夫,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争斗中,不知谁打翻了香案上的烛火,片刻后,整个娃娃庙化为一片火海。
霎时间,村民的呼号求救声,坛母们幽怨的怒吼声和孩子们尖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滔天巨浪般冲击着耳膜,一阵头晕目眩后,我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12
梦里,我看见好多抱着孩子的女人们来跟我道谢,谢我解放了她们,还帮她们找到了孩子。
现在她们终于可以和孩子一起迈入新的轮回了。
大堂嫂也来跟我告别,她和大堂哥站在一起,怀抱着小侄女,恢复了往常柔和干净的样子,笑着唤我“暖晴”。
“大仇得报,方家村彻底完了,你去大城市吧,一定要好好读书。”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在镇上的医院了。
医生说,我是在山脚下被发现的,救我的是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
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有一些扭伤和擦伤。
镇上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解情况。
他告诉我,山上的娃娃庙半夜着了一场大火,现场无一人生还。
我姑和二堂哥方宇被发现时,也已经双双溺毙于山脚下的湖里。
只有留在村里的杜昭昭和我幸免于难。
他一口气问了我好几个问题。
比如村民们为什么集体去了山里的娃娃庙?
娃娃庙里除了村民们烧焦的尸体,还发现了不少不同年代的女性骸骨,甚至有小孩子的骸骨,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只说那天是村里的赶集日,每逢这一天村民们都会聚到那里去。
人太多了,我又惦记着生病在家的二堂嫂,就想先回家。
结果下山途中脚一滑,就给摔了。
至于其他问题,我一概不知。
“还有一件最奇怪的事。”他紧盯着我的眼睛,顿了顿。
“经过法医提供的尸检报告,其中一个村民的年龄已经超过了二百五十岁。
“你们村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我摇了摇头。
户籍可以伪造,但骨龄如同树木的年轮一样,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这些说来话长,他们也断然不会相信。
好在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报应。
尾声
我去隔壁房间探望了已经恢复神志的杜昭昭。
她的生命体征都很正常,只是肚里的孩子掉了,目前还需要静养。
我不知该如何与她讲述这段时间里发生的这些事,好在她也并没多问。
但我观察着她的神情,总觉得对于方宇的死,她并没有多么悲痛。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许和我一样,她也对我姑和方宇的一些反常早有察觉。
也许是警察找过她,已经跟她说明了相关情况。
我胡乱地推测着,将一束刚采来的鲜花放在她的床头。
“谢谢你,暖晴。”
她微笑地看着我:“等我出院了,你跟我一起走。
“我会给你找个学校。
“你和我一起回家。”
番外
李廷
1
九几年的时候,我刚刚毕业,被派到了一个村里支教。
同事说我运气不错,那个村子条件挺好,至少比当时绝大多数的农村环境都好。
说句实话,有些农户的家庭条件,比我这个城里人都要好。
我一个穷老师,裤子还打着补丁呢,比起村民们,也就是肚子里多了点墨水。
和大多数农村地区一样,这里重男轻女的风气严重,男女比例失调。
适婚年龄的男青年讨不到老婆的情况时有发生。
好在方家村条件不错,有很多穷地方的女孩子上赶着嫁过来。
我也在这里遇到了后来的妻子——方晓宇。
她善良、淳朴又温柔,为了她,我甚至放弃了回城市工作的机会。
婚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本地的村民宗族意识很强,十分排外,他们总是肆无忌惮地拿我说笑:“这外来的男人,种就是不行吧?”
“有文化又怎么样?还不是生女娃?”
晓宇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便想拉着我一起去拜山上的娃娃庙。
“王婆说娃娃庙很灵的!只要虔诚,一定能生男孩!”
我心里本来就有些不痛快,受过的高等教育更是让我无法接受这一套说辞。
“晓宇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都是封建迷信。”
晓宇噘起嘴:“可是,你看我们村里,一直都是生男娃的比较多啊。”
“男女在我心里都一样,好好教育,将来一样能顶半边天。”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我是外姓人,因此村里年年分钱分地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晓宇是女人,同样被排除在外。
我们一家三口就靠着我那点微薄的工资过活,也实在没有余力生养老二。
对我而言,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好日子也不错。
直到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发现家空了。
晓宇和孩子都不知去向。
我急疯了,报了警,又去求助了当时的村长。
村长还算热心,他发动村民帮我四处张贴寻人启事,还配合警察一起搜山。
但一番搜索下来毫无收获。
村长没办法,只好请来了看事的王婆。
他说:“小李,我知道你是大学生,又是外面来的,可能不信这个。
“但是目前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了,不如就让王婆给看看,她看事儿可准哩。”
那个王婆看起来岁数很大了,眼皮耷拉着,脸皮也皱得跟树皮一样,但精神很好。
我别无选择,只好选择死马当活马医。
王婆先念念有词地上了一炷香, 又拿出三枚铜钱, 放在一个龟甲里晃了晃。
片刻后, 她十分笃定告诉我, 我的妻女是被外面的人给拐走了。
人口拐卖, 在当时并不罕见。
很多村子远比方家村贫穷落后得多。
后来, 也有村里的小孩陆续跟我说, 我不在的那几天,确实有可疑的外乡人过来溜达, 晓宇年轻漂亮, 他们很喜欢和她搭讪。
我坐不住了。
我已经数不清多少天无法合眼了。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做噩梦,梦见晓宇在遭受着各种非人的折磨。
梦见她流着两行血泪,凄厉地哭喊着:“我找不到小宝了!”
2
我辞了职, 带着简单的行李出发了,去村外寻找晓宇和我家小宝。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足迹遍布了大江南北, 却还是没有晓宇和孩子的消息。
直到互联网时代来了。
我将我的遭遇满满当当地写在了衣服上,走到哪都带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寻找妻女四个大字。
有一些热心网友将我的照片传到了网上。
还有一位朋友给了我一个他不用的旧手机, 让我多多利用互联网,效率更高。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那个网友说看到了我的相关情况, 尤其是他留意到晓宇是方家村的人。
他特意问我:【是地区的那个方家村吗?祠堂门口有一棵好大的槐树,树龄至少有上百年。】
我和他核对了很多村里的细节, 都能对得上。
随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子母坛吗?】
【那是什么?】我疑惑地发问,还以为是什么工艺品。
没想到他接下来的回答让我毛骨悚然。
方家村有个流传了上百年的规矩,生不出男孩的女人要和女孩子一起被“献祭”。
献祭的方式就是, 将母体制成人彘,封入坛子中, 使其受尽折磨,再取其煞气炼成法力,满足村里人的私欲。
孩子则会被制成木乃伊一样的干尸,送往庙里成佛,供奉在当地特有的阴庙里,借由背后坛母们的法力, 这些阴庙往往求什么灵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 世界上竟还有如此阴毒残忍的法术。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求财?为了求子?
那位网友回复我:【那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 这群村民在利用宗族里血亲的精气, “供养”着某个人。
或者说,某个人正是利用了子母坛的血肉精气为自己续命。
他也是多年前偶然从他的师傅那里听来的,根据我的描述, 他才有了这个推论。
时隔多年,晓宇和孩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我的脑海里, 突然浮现出蚂蚁的生态系统。
所有的工蚁勤勤恳恳, 都只是为了供养着那只蚁后。
3
原来如此……
王婆和村长他们,跟我唱了好一出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再次踏上去方家村的旅程, 这一次,不仅为了要寻找真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为我的妻女报仇。
晓宇,小宝,你们等我。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