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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红衣母女鬼

第 6 节 红衣母女鬼

恶婆婆重男轻女,将刚生下来的孙女扔进了猪圈,儿媳妇悲愤至极,撞石而死后化身厉鬼,夜夜悲啼……

1

小时候,姥姥村西头有块田,村里人都叫河场,大概是因为那里一下雨就成了河吧,所以叫河场,中间有块很高的高地,高地上有个很大很大的坟子。

比一般的坟子要大好几圈。

在那里很是醒目。

因为高高在上,一出村就能看到。

那块地,只有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有人敢去干活,早晚根本没有人敢去。

因为不止一个人看到过那个坟子里的人(当然不能算是人了)出来哭。

只要是天色昏暗(不一定是夜晚,阴天也算),坟子里的人就有可能会出来,坐在坟头上哀哀哭泣。

随机出来。

不知谁有这个运气就会看到。

所以,那块地的庄稼长得都不是很好,因为疏于打理。

甚至有的人要是外出晚归,宁愿绕村子一圈,也不敢走村西那条路。

但我外公是个复员军人,不信邪,一次外出演出到半夜,想快点回家睡觉,就抄了个近路,从村西那条路回来了。

半夜三更,那个年代也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外公骑着自行车,一手打着手电筒,上了村西那条路……

话说那条路的布局是这样的,它是一条正南正北的路,连接着我姥姥的村子和另外一个叫刘庄的村子。

中间就是一片空湖(田地的意思)。

我外公是从刘庄那里下来的。

然后,他越骑就越觉得天色越亮堂,到最后连手电筒都不要打了。

他就觉得奇怪:我这拢共从刘庄下来没骑半里地,咋就天亮了?

这条路中间有个分界线,也就是说有个十字路口,以此为界,那边是刘庄的田,这边是我姥姥这村的田。

等我外公一过了分界线,感觉天色竟亮如白昼一般,他突然就想起了村里人口口相传的传说,开始头皮发麻了,但他心里想:我就不往那边看,你出来干啥我也不往那边看,打死我都不看,你还能扳我头看咋滴?

但这个念头刚一闪,就听见一阵嘤嘤的哭声传来,间或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

我外公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就忘了自己刚刚发过的誓,鬼使神差地把头转过去了……

只看一眼,我外公便呆住了……

只见那个高高的台子上,高高大大的坟子笼罩在一片圆圆的太阳般的光辉中,外公这边的亮光就是那边眏过来的。

而在那个大大的坟头上,在那似佛光普照的光环中,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抱着一个身穿红肚兜的婴儿,在那里哀哀哭泣……

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女子身段窈窕,长发遮面,朱衣似血,红光闪闪……

“哎呀,这是谁家媳妇啊?半夜三更在这哭泣,肯定是跟丈夫或者婆婆吵架了,这黑天半夜的多危险,待我过去劝劝……”

我外公完全忘了之前自己的誓言,也忘了村里人的传说,车把一拿,顺着田里的羊肠小道就奔着那个红衣女子去了……

我这里说的是羊肠小道,但其实就是地块与地块之间的分界线,当时正值冬天,小麦贴着地皮趴在地上,土地松软如面包,要在平时是根本骑不动自行车的,但我外公就如履平地一般地骑过去了。

我外公当时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力气也正当年,但奋力骑了好久,还是觉得离得好远,让我外公有一种望山跑死马的感觉。

我外公累得汗流浃背,精疲力尽间突然有一丝丝理智回归,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就想回头,就把车头又一拿,往路上骑。

但刚刚的那条路,同样永远也骑不到跟前。

而且那个红衣女子的哭声仍在耳边萦绕,越来越清晰,我外公一抬头,近距离看见了光晕中的红衣母子。

刚才怎么也骑不到跟前的高台子,赫然已到了跟前!

仍是长发遮面,面目模糊。

但我外公已断定那个红衣女子不是人,决定不再多管闲事,一心只奔路上骑……

仍是骑不到。

然后,我外公那天夜里就在田野里奔波了一夜。

……

2

第二天早晨,我外公的爹,也就是我外曾祖父,看我外公一夜未归,想去剧团看看,结果走到村西头,远远就看见那个高台子下的小麦地里躺着一个人……

走近一看,果然是我外公,脸色铁青躺在地上,浑身汗透,大冬天的,棉裤棉袄都跟水里捞的似的,自行车甩在一边,高台子周围无数的自行车印子围绕,麦苗像被石碾子滚过一样,已经被夷为平地。

我外公大病了一场。

照他后来的话说,他那一夜都在来回奔波,骑不到彼岸也回不到归途,哭声还在不停地追赶着他,他只好不停地骑,直到一声鸡啼,哭声瞬间消失了,光晕也没了,红衣女子也没了,他也骑不动了,眼前一黑就啥都不知道了……

以前外公只听说那个坟子很诡异,但为什么诡异他却不知道,自从遭了这回事,他就缠着我曾祖父非要问个究竟。

原来那个高台子原本是一个村庄,也就是我外公后来所住的村的旧址。

那个时候洪涝灾害频繁,一到夏天就淹,为了躲避水灾,很多村子都是用土堆一个高台子,在这个高台子上建造房屋用来居住。

这样的话,即使洪水来了把庄稼淹了,高台子还能保佑人畜平安无事,因此,那时候很多村子的名儿都叫这个滩那个滩的,我外公这个村子就叫西滩村。

西滩村有户人家姓李,孤儿寡母的,家主早逝,只剩一对母子相依为命。

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位母亲,也就是李老太太,相当强势,但儿子很弱鸡。

李老太太强势到什么程度?

没分田到户的时候,半夜偷青无人敢惹。

是偷青,不是偷情哦。

这个大概得 70 后以上的人才懂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以前大锅饭的时候,大家不都是青黄不接地挨饿嘛,然后,村里就会有人去田里偷那些还没成熟的庄稼来充饥,谓之偷青,而村里为了保护这些庄稼能活到正常收获的季节,会派专门的人在夜里去看护这些庄稼,谓之看青。

但这些看青的都不敢惹李老太太,无论是灌浆的小麦、结籽的豆,还是玉米豌豆胡萝卜,没有她不偷的……

偷了回去火一燎就是一顿大餐,豌豆胡萝卜直接当水果吃,哪个看青的要是不长眼抓了她,那算是到了血霉了,直接衣服一脱,赤条条缠你身上,说你欺负寡妇……

谁敢抓她?

这事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李老太太就凭这一招,在那个艰难的年代把儿子拉扯得人高马大。

分田到户了她依旧恶习不改,虽然儿子凭着一把子蛮力将责任田打理得瓜肥果硕,但李老太太就是看人家的东西好。

今天偷东家一个茄子,明天偷西家一个玉米,大后天再把后院的一只鸡据为己有。

你若不吱声倒还罢了,你只要说一句,她就往地上一坐,两腿一伸,捏着脚脖子拉着长腔大放悲声:“我滴那个死鬼啊!你说走了就走了啊,撇下俺娘俩谁想踩一脚就踩一脚啊!”

人家都嫌晦气,自认倒霉便罢。

时间一长,李老太太越发随心所欲,在村里无人敢惹。

村里人人心淳厚,只觉得孤儿寡母也怪不容易的,小是小非不计较她就是。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才让人觉得李老太太的可怕。

3

儿子到了婚娶的年龄,李老太太凭着自己口逻肚攒,小偷小摸积下的一点钱,给儿子娶了个媳妇儿。

要说这个孤儿寡母之家,好不容易娶了个儿媳妇,还不得捧在手心里疼?

但李老太太不。

她好像要把这半辈子的苦都转移到这个儿媳妇头上,自从这媳妇进了门,就像掉进了火坑。

早晨天不明就得把小媳妇叫唤起来,挑水劈柴扫院子,推磨喂猪烙煎饼,反正农家院里一年到头都是干不完的活。

反正自打小媳妇进这个家门,他们娘俩再也没摸过磨棍,那一盘沉重的石磨都是小媳妇一个人弓着腰推,一直推到怀了孕,一直推到临了产……

小媳妇叫草儿,是个忠厚老实的姑娘,在娘家因为母亲早逝,在后妈面前也是不得日子过,打小就养成了忍气吞声的懦弱性格,娘家人又不给撑腰,李老太太也正是清楚这点才往死里拿捏。

这还都不算啥。

恐怖的是,后来草儿生了个丫头。

李老太太大怒。

照理说,那个时候还没开始计划生育,那就再接着生呗,总能生到儿子的不是?

但李老太太不这样想。

她的观念是:我这个家业一分一厘来得都不容易,都是我不要脸不要腚地胡撸来的,我必须要一分一厘地用在刀刃上,不能养活一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长大了就去人家给人家生孩子发枝散叶去了。

我要孙子,孙子才能让我这个孤儿寡母之家开枝散叶,红红火火,重现往日的辉煌。

她提起刚生下的孙女就扔猪圈去了。

那是个健康的女婴,哇哇大哭,手舞足蹈地在猪圈里拼命挣扎……

面对这个哭声洪亮手舞足蹈的小娃娃,老母猪吓得连连后退……

李老太太一看猪害怕,复又提起女婴,对着猪圈里的石头用力一摔……

孩子不哭了,也不动了……

这下总行了吧?

造孽啊!

那个人高马大的弱鸡儿子,全程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自己的亲娘施以毒手,无动于衷。

但儿媳妇草儿眼看着刚生下的女儿被婆婆像抓一只小鸡一样提溜出去,心知不妙,不顾刚生产的身子,挪出门外,恰好看到婆婆的恶行……

草儿肝胆欲裂,悲嗥一声,一头撞向猪圈……

猪圈都是用青石垒的,尖是尖,棱是棱的,草儿头上撞了一个窟窿,血像喷泉一样染红了整个猪圈……

这个性格像绵羊一样温顺的姑娘,受尽欺凌,也只能用自己的生命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一个交代。

在大家的强烈谴责下,李老太太咬着牙给草儿娘俩打了一口薄皮棺材,葬在了河场里。

这件事让李老太太萎靡了好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亏大了,花了那么多钱,娶了一个儿媳妇,竟然死了。

还赔上一口棺材。

她丝毫没觉得儿媳妇的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摔死一个丫头片子吗?至于去撞头吗?

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大概是草儿性子太过于绵软,变成厉鬼也需要一段时间吧。

在草儿下葬后的不到三个月,李老太太又给儿子娶了一个媳妇儿。

要说李老太太也真是本事大,家里要啥没啥的,这么快就给儿子又娶了一个媳妇回来。

但这个媳妇是个瘸子,据说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有一条腿走路不吃力,走起路一点一点的样子。

但像李老太太儿子这个条件也找不到个太好的,只好将就了。

新媳妇进家第一天夜里,刚睡着,就看见一位穿着跟自己一样的婚庆服装(也就是红衣红裤,那时候也没有婚纱秀禾之类的,就是一样的红衣红裤而已)的女子怀抱婴儿立在床头,对她说:“这是我的床,你起开!”

新媳妇一下子惊醒了。

但那个时候女孩子都害羞,以为就是一个梦而已,就镇定了一下又睡了。

刚一睡着,红衣女子又来了:“这是我的床,你起开!”

新媳妇也知道自己嫁的这个丈夫是二婚,但对于前一任的死因并不是太明白,媒人只说难产而死。

但这红衣女子一再折腾,小媳妇只好把丈夫唤醒,两人一夜未眠,第二天就把这个梦告诉了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被吓得不轻,赶紧请来了一个神婆施法,在床前又是跳又是唱地折腾一阵。

但毛用没有。

第二天夜里,红衣女子依旧前来要床。

新媳妇不能合眼,一合眼就来要床。

神婆无计可施,只好说:“她要就烧给她吧!不然还不知出什么事儿!”

李老太太又是心疼得不行,这个床可是用上好的椿木请手巧的木匠做的,要不然也不会舍不得给儿子换个新床。

但没法,不给这个床,草儿就夜夜来要。

只好把这张床在草儿坟前烧了。

李老太太一边烧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床给你了啊!你要是再来找事,看我不掐死你个贱蹄子!”

一阵污言秽语的咒骂。

都说鬼怕恶人,自从李老太太骂完这一阵后,真的消停了一段时间。

但在一场大雨后,诡异的事情又出现了。

4

农村的厕所都在屋后头,用石头垒一个圈圈就行。

李老太太的房子在最后排,也就是说,如果一下大雨,李老太太家的厕所外面就是堪堪淹进来的水。

那天晚上,李老太太因为吃坏了肚子,半夜爬起来去上厕所,卸完货提起裤子站起来,无意中往厕所外面一看,草儿披头散发地站在水里,怀抱婴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李老太太吓得“嗷”的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回家里。

第二天又去请神婆,神婆到厕所旁施法,却看见厕所外面的水里立着一根床腿,李老太太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家的床腿。

就是上次烧给草儿那张床的床腿,因为是婚床,有雕花,所以李老太太能认出来。

只是有点奇怪,自己明明都把床拆吧拆吧烧完了,怎么还会落下了一根床腿?

但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那个小蹄子嫌少了一根床腿又来作妖。

于是根据神婆的吩咐,把这根床腿又烧了去。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只要下雨,只要台子周围有水,半夜草儿就会披头散发地出现在水里,然后床的某一个部位也会立在水里……

不光李老太太能看见,村子里很多人都看见过,因为后来李老太太夜里直接不敢出来了,于是村子里不管是谁,不管你是出来上厕所还是挖沟防水,只要往水里看一眼,草儿就会来到你面前,披头散发地抱着孩子在那站着看着你,然后第二天早晨,这里就会出现一根床的躯干……

李老太太不停地烧,床不停地出现……

颇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架势。

李老太太要疯了,村里人也快要疯了……

但最疯的是刚娶的新媳妇儿。

她自从来到这个家,依旧像草儿一样,一个人半夜起来推磨,但只要她起来推磨,猪圈里就有人哭。

大人哭完小孩哭,哭得肝肠寸断,鸡狗噤声。

她不敢推了,跑回屋里叫丈夫,李老太太就会一巴掌扇过去,说她偷懒。

李老太太也害怕,但她必须要用她的穷凶极恶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终于有一天,草儿的棺材盖儿立在了水里。

李老太太的恐惧崩盘了。

而神婆也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草儿被埋得太浅了,又是在洼地里,一下大雨,水一泡,什么都跑出来了,然后草儿被泡得不得安宁,可不是得出来吓唬人吗?

大家一听深以为然,都埋怨当时李老太太做事不地道,将草儿草草埋葬,棺材做得也潦草,你看棺材盖儿都冲出来了。

那咋办?

神婆说:“起骨重埋!埋到高一点的地方去!”

但起骨重埋不是个小事,而且村里人对神婆已经不太信任,然后,有好事者又找了一位据说道行很深的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围着草儿坟子转了几圈,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好事者忍不住问:“先生,你看这又有啥不妥之处吗?”

风水先生沉吟半晌开口:“母女双煞,还是刚出生的婴孩,本身就是阴气未断之身,再怨气充身,大凶啊!”

“那咋办?”大家伙儿一听大惊。

“不太好办啊!母亲还好办,怨念主要集聚在孩子身上,她刚见天日便遭此劫难,咽不下这口气啊!”

“可是,她再怎么厉害不还是个孩子吗?只要母亲好办就行。”

风水先生眼一瞪:“知不知道什么叫人小鬼大?老年人行将入木,一切瓜熟蒂落,顺应自然,视死如归,去世后啥事没有。而这孩子好不容易投胎为人,一腔热情奔赴而来,还未感受到世间日月星辰就被再一次打入轮回,如何肯甘心?所以,这也是横死之人屡屡作祟的原因。”

“而你又手段残忍,欲将其饲之猪狗,这小娃娃如何肯放过你?”风水先生看一眼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的李老太太,复叹息一声,“不光是不放过你,这一个村子都不得安宁,婴灵怨气最大,何况还是一个初见天日的婴灵,她恨你老太太心狠手辣,泯灭人性,恨村人袖手旁观,冷血无情,恨村干部不作为,包庇凶手,草菅人命……”

众人皆惊。

良久,一老者叹息道:“以为就一初生小娃娃……”

“那也是一条性命!”

“那以前挨饿的时候,生下来养不活都好多人扔了不管的,这搁以前不都是常事吗?怎么这次就这么邪门了呢?”

很多人还是不以为然。

“那以前是迫不得已,现在呢?是刻意而为之,能一样吗?”

“那怎么办呢?”

风水先生沉吟良久:“这个村子不能住了,煞气太重,现在这娃娃还没成气候,只能小打小闹地吓唬吓唬你们,时间长了,她羽翼渐丰,她娘再被她同化,那这个小村子就有灭顶之灾啊!”

众人哗然,这搬个村子哪那么容易啊!

但村长却舒了口气:“大家别急,就是没有这事儿,村子也要搬了,本来想等干渠挖好,大坝修好就搬到路那边的,这样就不用爬高台子也不怕水淹了,你看前面人家刘庄不都搬了吗?我们本来想等过了这个冬天就准备搬,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说。”

“来不及了,过不了这个冬天了……”风水先生眉头紧锁,“煞气一天比一天重,时间长了我可按不住。”

“那要不然这样,大家先搬,反正夏天过去了,也不会有洪水来了,先盖房子搬家,然后再挖干渠筑大坝,只要在明年夏天雨季来临之前搞定就行了。”

风水先生沉默半晌说:“也只能这样了。”

大家一哄而散,回家准备去了。

好在,以前搬家没有现在这么麻烦,那时候穷,大家都没有啥东西,甚至有的穷得家里连张床都没有,就几捆玉米秆往地上一铺就是床,常年打地铺,最大的家当可能就是两口锅了。

至于盖房子,也简单,脱土坯垒墙,有钱的盖三间,没钱的盖两间,这边屋梁拆过去照用,土坯也能用,石头也能用,无非就弄点麦草盖个盖。

大家决定一边拆一边盖,先去新房子那边,在地头搭个窝棚住着,房子盖好了再搬进去就行了。

这算是最快的了。

但第二天一早,随着李老太太家的新媳妇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大家都聚到了李老太太的猪圈旁。

李老太太被她刚生了崽的老母猪,踩死了……

5

说起这头老母猪,可是李家的功臣,喂了好几年,每年两窝崽,李老太太就靠这一年两窝崽攒够了娶儿媳妇的钱。

所以,李老太太对这个母猪比对自己儿媳妇上心多了。

尤其当老母猪坐月子时,李老太太都要在猪圈里陪护好几天,因为怕老母猪踩死小猪崽,那可都是钱啊!

曾经因为一次不小心,老母猪踩死了一只小猪崽,老李太太如丧考妣地哭了整整一天。

所以每次老母猪坐月子,李老太太都是一张芦席往猪圈里一铺,夹一床破被在猪圈里守着老母猪。

这次小猪崽才刚出生一两天,李老太太虽然害怕也得硬着头皮在猪圈里陪护。结果,儿媳妇早晨做好早饭来猪圈喊婆婆吃饭,看到婆婆面朝下趴在猪屎里,身上一片狼籍,显然是被那头硕大的母猪踩踏了一夜,屁股上都被踩出来两个血窟窿……

那头踩死人的老母猪眼珠通红,目露凶光,在猪圈里像头大象一样焦躁地走来走去,十几个小猪崽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

风水先生闻讯赶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立刻让村长找几个青壮年把老母猪打死,将几个还幸存的小猪崽也打死,然后将老母猪和小猪崽还有李老太太都装到了李老太太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棺材里。

那时候的老年人都提早准备好自己的棺材,说是用来冲喜,越是准备得早越能活得久。

当时草儿死的时候,村里人提议用李老太太的棺材,李老太太都没舍得。

李老太太的儿子已经吓尿了,已经丝毫没有了主意,所有的事情都由着风水先生和村长张罗。

风水先生让把草儿起出来,重埋。

神婆切了一声:“我说起出来重埋不信我的,这不,还得照我说的做!”

重新埋的地方选在台子的中心点,最高处,正好是村长家的院子,村长二话不说,连夜把家搬了出来。

但当选好了日子把草儿起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

那个薄薄的棺材就跟刚下葬的时候一样,完好无损。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前面不是说棺材盖都被水冲出来了立在水里了吗?但这个棺材盖盖得好好的,并没有冲出来。

都是障眼法。

风水先生说:“万幸这个棺材还好好的,可以直接连棺起。”

大家松了一口气,棺材尚且如此诡异,要是打开棺材还不知道能看到什么。

大家紧锣密鼓地把两口棺材抬上台子,但在下葬的时候,风水先生和神婆又发生了争执。

风水先生主张一口棺材埋一个坟。

而神婆坚决主张两个棺材合葬在一个坟子里,而且还得摞起来葬!

不能像平常合葬那样棺材并排。

风水先生脸色微变:“这样未免太过缺德……”

“如果不狠心的话,后患无穷!”

风水先生长叹一声:“果然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就照你说的做吧!”

但当墓坑挖好,两人又发生了争执。

风水先生坚持要把草儿娘俩放在上面。

神婆坚持要把老母猪和李老太太放在上面。

两人争执不下,眼看时近中午,众人都很着急,一旦过了中午,阴气又重了,再不埋又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村长站出来说:“别吵了,你们先说说各自的理由吧。”

神婆说:“李老太太生前就对草儿凶,草儿是惧怕她的,现在和老母猪一起压她一头,还怕她出来作祟吗?”

风水先生说:“你忘了李老太太是怎么死的?是被老母猪踩死的!她当儿子一样养的好几年的猪怎么会突然发疯踩死了她?还不是因为草儿娘俩作祟?她已经打不过她娘俩了,你再放在草儿娘俩上面,草儿怨气陡增,到时候一飞冲天,那才是后患无穷!如果放在草儿娘俩下面,让她永世不得翻身,那好歹也能平了草儿娘俩的怨气,兴许这事儿就平息了,说来说去,她最恨的不还是李老太太吗?村里的人只是被连带的而已!那现在大家帮忙让她压李老太太一头,她兴许就原谅了村人当初的冷漠了呢?”

最后,村长拍板让草儿在上面。

村长还是宁愿相信草儿的善良,最关键的是,村长觉得草儿活着的时候被李老太太欺负,这死了还被她压着,这也太惨了吧?

再说了,草儿的棺材就几张薄板儿,哪经得住李老太太这口大棺材?要是压塌了不定又惹出来什么大祸。

众人急赶慢赶,终于在太阳刚刚偏西的时候,堆出来一个大坟子。

前所未有的大坟子,几乎占据了整个台子的台子尖儿。

埋完了大坟子,大家开始夜以继日地搬家。

一直到大家全部搬完,相安无事。

李老太太的儿子带着媳妇儿安葬完母亲后,就谨遵风水先生的嘱咐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新的村子和这个台子隔着一条路、一条排水沟和一片庄稼地,村民们坐在自家的窝棚门口就能看到那个大坟子,盘踞在台子最高点,宛若金字塔。

在往后的日子里,大家忙着盖新房子,忙着挖沟开河,忙着修大坝,尤其后两项都是每年冬天农闲的必要项目,加上今年还得盖新房子,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渐渐地把这个大坟子忘记了。

但直到当年除夕,大家半夜起来聚到晒场上放鞭炮迎接新村的第一个新年,突然听见一阵阵哭声,众人顿时脑子一麻,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高台子,果然看见那个已经没有人住的高台子上一片光明,那个大坟子清晰可见,同时清晰可见的,还有一个怀抱婴儿的红衣女子。

高台子离着新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但红衣女子的哭声近在咫尺,轻轻柔柔又凄凄惨惨,哭哭诉诉,让人心生凄凉,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害怕,在那个即将鞭炮齐鸣的大年夜里泪流满面……

也许是太多人围观,大家一点都不害怕,只觉得心里愧疚,那个坐在坟头哀哀哭泣的女子让人们想起草儿刚进这个村时的样子,就如现在这般一身红衣,羞羞怯怯,见人都低着头……

村长拿出一刀火纸点燃,大声说道:“草儿!我知道你走得冤屈!咽不下这口气,这段时间大家忙着开沟挖渠,没顾得上给你烧纸送盘缠,今天大年夜,恁叔我给你个盘缠,该哪发财就哪发财去吧!我们西滩的老少爷们对不起你!你就放过我们吧!”

随即一挥手,鞭炮齐鸣。

随着鞭炮响起,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光猝然熄灭,哭声戛然而止,高台子瞬间陷入黑暗,和田野融为一体。

6

从那以后,高台子成了一个禁地。靠近那个大坟子的田都荒着,无人敢种,甚至整个河场的田地大家都谈之色变,都要拉帮结伙,还得在艳阳高照的上午去打理,一旦太阳偏西,都跟被鬼撵了一样往家跑。

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人隔三差五地看见草儿娘俩坐在坟头哭,而且,谁看到哭谁就得大病一场,然后神婆就说草儿又缺钱了,赶紧烧点纸钱就好了。

我外公看到的那次神婆早就去世了,但村里老人还是谨遵神婆当年的嘱咐,让我外公赶紧去烧点纸钱。

我外公从来都不信鬼神的,那次信得心服口服,而且他觉得光烧纸钱解决不了问题,而是这个坟子有问题,怎么能把这血海深仇的娘仨埋在一起呢?这在下面不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没把坟子掀了盖就是万幸了!

“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再扒出来分开重埋吧?” 当年的风水先生和神婆均已作古,没了依靠的村长六神无主,竟觉得我外公说得好有道理。

“必须扒出来重埋, 你打听打听,有谁家把婆婆和儿媳妇合葬的?还是有夺命之仇的婆媳?”

“何止婆媳,还有一头老母猪, 还有刚出生的小猪崽!”

“瞧这乱劲儿, 一个坟子埋这么多人, 还有这么多畜牲,阎王爷都懵圈了吧?”

“这都快十年了, 棺材都烂一块去了吧,怎么分啊?” 村长愁死了。

“先扒开一点看看, 如果烂一块去那倒好了, 那就瞎子放驴随他去, 不分了。但我敢肯定棺材都没烂!只要棺材没烂,这里就肯定有事, 必须得分!”

“怎么可能?”众人皆不信。

“可不可能的扒开看看再说,要不然就治标不治本, 等着她出来哭, 哭了再给钱, 钱花完了再来哭,无休无止, 那块地干脆就别要了!”

村长突然就想起了当初重埋草儿的时候,草儿的棺材在洼地里被水浸泡了那么久都是好好的。

后来风水先生说是被怨气包着的。

于是, 村长最终信了我外公的话, 扒开,重埋!

打开坟子,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两口棺材果然完好无损。

众人都沉默了。

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太诡异了。

分坟子也好分,大家一致认为,垫底的老太太和老母猪原样儿不动, 草儿娘俩埋东北湖去。

自从河场埋了这个大坟子后, 大家家里再有人去世都不约而同地转了场子,埋到反方向的东北湖去了。

那里都是正常去世的老人, 气氛祥和, 大家哪怕在那块地干活干到天黑都不害怕。

我外公说:“好人做到底,索性找个师父给草儿做个超度吧, 早投胎早安生,省得再出岔子,老太太就算了,都被猪踩死了, 投胎也只能投胎个猪了。”

众人深以为然。

自那以后,草儿再没露过面。

但愿草儿已经接受了我外公善意的超度, 去投胎了。

愿她托生到一户有爱的好人家,天黑有灯, 下雨有伞,过山有路, 遇海有船…….

至于那个恶婆婆李老太太, 愿她永世不得超生吧,只是连累了那头劳苦功高的老母猪……

但村里人依旧对那块地至今心有余悸,比如小时候我在外婆家,外婆去田里干活的时候, 经常把我带着去田里玩,但哪块地都带,唯独河场那块地不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