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村子里的习俗
第 3 节 村子里的习俗
我娘有六个孩子。
今年,她又怀孕了。
她哭着对我说:“妞,求求你,救救妈妈。”
我想偷偷解开她脖子上的锁链。
但是我害怕吵醒重男轻女的奶奶。
“你个赔钱货,要不是大仙说你能引种,早晚卖了你。”
我蜷缩在地上,被木棍上的木屑剐得满身血痕。
1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地窖里传来咚咚的声音。
我踮着脚,踩着木梯下楼,地窖里闷热潮湿,腐烂的老木味道混杂着尿骚。
比我前晚睡的猪圈还难闻。
我娘双手被拴在木头上。
地上湿热一片。
脖子被粗粗的铁链缠绕,隐约可见恐怖血痕。
我娘因为不听话,被关在这里一年了。
“娘,吃馍馍,吃饱了才能活下去。”
我从怀里掏出个混着汗水的馍馍,掰开塞进她的嘴里。
娘额头还冒着鲜血。
我猜想,这是今天中午我爹带来的男人弄的。
我看到我爹数钱了。
娘目光凶狠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恨我。
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子。
虎子他娘就这样说的。
我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梯子的声响。
我吓得夺下馒头,缩在地窖深处,烂木柜子后面。
我听见我爹的声音。
“老崔,这女人肚子里还揣着我娃呢,你轻点。”
“保证不会伤了你儿。”
随后,地窖里传来我娘痛苦的吼叫声。
我闭紧了眼睛,捂着耳朵不敢听不敢看。
上一次我偷跑下来,差点被奶奶打断了腿。
又过了一会,地窖的门被叩响了 3 次。
“快点,超时要加钱。”
男人骂骂咧咧走了。
我爹端碗水下来。
“婆娘,你别怪我,谁叫今年地里收成不好,你总不能看着一家人被饿死吧。
“我跟娘商量了,等你这胎下来,就放了你,怎么样。”
我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听见我娘撕心裂肺的声音。
“陈伟刚,你就是个畜生。”
确定我爹走了,我才颤颤巍巍出来。
我娘像是破了的抹布被人随手扔上。
嘴角又多了伤痕,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是惨白得吓人。
我把馒头扔在地上,扭头就跑。
“三妞,我真恨当初没掐死你。”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加快了我逃离的脚步。
王盼儿骗人。
她让我嘴巴甜一些,娘就会爱我了。
第二天我一早我去找她算账,她和王叔正在吃饭。
我看着桌子上的肉包子直咽口水。
王盼儿家是村子里的异类,他家就盼儿一个女儿。
王叔叔也没有再娶,盼儿是村子里最白净的姑娘。
王叔叔能给村子里带来女人,地位极高。
我很羡慕她。
王叔叔看见我,笑眯眯招手:“三妞,想吃包子吗?”
“想。”
我拿着肉包牵着盼儿,坐在祠堂角落。
村长正敲锣打鼓招大家开会。
村子不大,人不少,乌泱泱围成一圈。
村长摸着山羊胡,语重心长道。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猎妻日,今年村子里有四个新成年的男娃。老规矩,两人一个媳妇,媳妇跑了的村子就不管了。”
这是山沟村的习俗,也是输入新鲜血液的时候。
女人们大多面无表情,男人们兴奋异常。
翻过村里的大山,20 里外是无人区。
明明写了不允许人靠近,但是总有胆大的游客喜欢挑战自我。
村长说,这是他们活该。
当年,我娘就是这样被逮回来的。
2
“你娘死了吗?”盼儿荡着腿儿,漫不经心问道。
我看着眼前五个小坟头,想着娘昨晚的那句话,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还没呢。”
盼儿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
“死了,也挺好的。”
“你娘死了才好。”
我甩开她跑回家,我不希望我娘死,我想让她活着。
跑回家的路上,我看到王叔叔牵着一个女人进村了。
女人一身超短裙,脸上五颜六色,手腕被绑起来,像狗一样被一根麻绳牵着。
后面还跟着 4 岁小女孩幺妮。
是我们村为数不多的女娃。
我小的时候也被叫做过这种事。
他们说是因为小女孩去的话,比较好骗。
村民们欢呼雀跃。
“这女人前凸后翘,看着就是个能生的,虎子娘,你家有福了。”
张叔坐在村口,半口旱烟咂得啧啧响。
虎子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年四个男娃,就一个女的,咋够分哟。”
“那你不用操心了,左右给你家生个大孙子就是了。”
王叔叔路过,笑着应声。
后面的女人表情呆滞被拖了数米远,突然,歇斯底里。
“你们要什么,我有钱,我家很有钱,可以给你们钱。”
村民们哄堂大笑,却没有一个人理她。
她走后很远,虎子娘还在嘀嘀咕咕:“穿这么少,肯定是个不安分的,活该被逮过来。”
虎子娘在这待了 30 年了,这样的女人她见多了。
女人被带去王叔叔家了,这是惯例。
我奶正收拾着从地里捡回来的白薯,小不伶仃的,营养不良。
看着我疯跑回来,提着棍子打在我小腿处,我疼得跪在地上,手掌心被砂砾割出血丝。
怀里的肉包也滚了下来。
奶奶眼疾手快捡起肉包,棍子又狠狠砸下来。
“死丫头,还敢藏私。”
那是,我给娘留的。
“赔钱货,野一上午不着家,跟你娘一样,长大了也是个会勾引男人的贱货。”
奶奶掰了一半给我爹。
“娘,都 18 了,别打了。”我爹吃了包子,难得替我说句话。
“哼,要不是大仙说你能引种,你以为能留你到现在。”
我能活下来是因为爷爷死前找人算命,我能给老陈家带来一个男丁。
我有两个姐姐,三个妹妹,都被我奶掐死了。
“老陈家一定要有个种。”
这句遗言成了奶后半辈子活着的支柱。
我奶扔掉了棍子,把门口黑白两面的牌子翻到白面处。
我娘,应该是快要生了。
白面代表歇业,我娘最近可以轻松一些。
当天晚上,我兴高采烈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歉疚地拿给她半个馍馍。
“娘,对不起,我给你留的肉包被奶奶吃了。”
我娘冰冷的眼神看得我浑身发抖。
不过一会,嘴角挽起,她不常笑,所以看起来表情诡异非常。
但是我娘难得对我笑,我满心欢喜又往前凑了半步。
“三妞,要不我们娘俩一起去死吧。”
我娘想死,而我,一直在想办法让娘活着。
我们都还没死成,村里就传出消息,新来的女人跑出去了。
抬回来的时候,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满身伤痕,血刺拉忽。
3
据说人都跑出村口了,还是被一群男人逮到了。
过了好久才被抬回来。
村长为了惩罚她,把她与我娘关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虎子来接人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我远远看了一眼。
下半身都是血,黄土地都被染红了。
虎子娘绕着村子骂了半个钟头。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给我家的媳妇你们倒是抢了先。
“滚出来,赔我一个大孙子。”
满村寂静,听得渗人。
村长又召集全村的人去祠堂开会,我这次没去。
因为娘要生了。
地窖里时不时传来有规律的哀号声,和往日的不同。
我爹奶奶都去祠堂了。
我手忙脚乱,端了盆热水下去。
娘流的血越来越多,像那晚死掉的女人。
“我去喊虎子娘。”
虎子娘以前是护士,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她。
我娘一把抓住我,满手血污,让我心慌。
“三妞,你救救妈妈,放了妈妈好不好。”
我哭得手抖,蹲在边上,不知道该从哪里帮她。
好在很快,我娘就生了下来。
“是弟弟,娘,是个弟弟。”
我欢喜雀跃,学着虎子娘的样子,使劲在弟弟屁股上拍了几下。
我娘冰冷如霜。
“三妞,把孩子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过去,我对他没有感情。
我开心的是生了弟弟,娘就能被放出来了。
小孩啼哭的声音刚刚响起,我爹和奶奶就回来了。
“哎哟,生了,我的大孙子出生了。”奶奶尖叫声越来越近。
下一瞬,我嘴角的弧度就被冻住。
我娘死死掐着弟弟的脖子,不过一瞬,弟弟就脸色铁青。
我哭着去扒拉着她的手:“娘,你干什么吗?”
“他活着,就是个祸害。”
“娘,他活着,你就能活。你看虎子娘。”
娘的手没有一丝松懈。
奶奶下来的时候,弟弟已经死了。
奶奶鬼哭狼嚎。
“弟弟,生下来就死了。”
我捂着脸,一字一句道。
没过一会,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奶奶的大孙子死了。
我爹奶奶不相信,抱着娃去找虎子娘。
娘趴在地上,脸上是胜利的微笑。
我守在她的身边。
娘难得地跟我说了许多话。
说她年轻的事情,那些对我来说像活在童话故事里的事情。
说她小时候上学,她的名字叫秦宁。
说累了,娘就趴着睡了。
我轻轻靠在她的身边,小声喃喃:“娘,给我起个名字吧。”
没有回应。
我爹奶奶从外面回来,抱着依然闭着眼睛的弟弟。
踹醒了我们娘俩。
“滚出去。”奶奶对着我怒吼。
我担心地看着娘,一步三回头地上去。
耳朵紧贴在门口听她们在说什么。
“你个丧尽天良的狠心女人,你亲手掐死了我孙子,我今天非撕烂你的肚子,看看装的都是什么破烂货。”
一阵摔打声,我娘一声没吭。
“娘,还指望着她赚钱,今年村子里就没来几个女人。”
又是一阵摔打,声音才停止。
“你就在这里给我待到死,待到我有孙子了再出来。”
听到他们要出来,我忙跑了出去。
河边的小坟头,我又垒了一座。
“我娘,可能真的活不了了。”
我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向盼儿。
“我想放了她,我知道奶奶的钥匙在哪儿,我也知道往哪儿跑不容易逮到,你说我要不要做?”
盼儿半晌无语。
我埋在她的怀里,垂眼却看见她被高龄衬衫遮住的青紫痕迹。
我心里一沉,上手扒拉往下看:“你这怎么了?”
4
盼儿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弹起。
她转身想跑,我紧紧拉住。
那青紫伤痕我很熟悉。
娘的身上经常出现,每次有男人进来,伤痕就会再加深一些。
我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腿如千斤重。
盼儿是村子里最幸福的女娃。
因为王叔叔的存在,连虎子这样的都不敢轻易招惹她。
是谁?
我不敢想。
盼儿泪眼婆娑。
“我爹。”
“王叔?”
我和盼儿同时开口。
她看我一眼继续道。
“我不是他亲生的,从小,我就被收养在他身边,他对我很好的。
“但是,现在,他嫌我太大了。
“三妞,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王盼儿不过刚满 18 而已。
“你疯了,你就是他的一个玩物,你……”
啪!
我半边脸肿了。
我抖着身子,站在寒风中,脑子里全是盼儿的话。
“三妞,咋不回家。”王叔一口黄牙站在我身后,嘿嘿笑着。
太渗人了我撒腿就跑。
我们村子穷,男的讨不到老婆。
如果村里有合适的女娃娃,会商量着接过去。
待遇会比猎回来的好些。
我以后应该也会是这样结局。
但我不喜欢王叔,他比我爹还大,而且经常半夜出现在我家地窖。
今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家,院子里没有了声音。
我蹲在堂屋,点上手心的迷烟,片刻后,悄声钻进奶奶房间,拿走了我盯了几年的钥匙。
地窖里,娘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轻轻挪到她身边:“娘,村东头有个狗洞,钻出去有一大片树林,你往高处跑,白天躲在里面别出来,夜里再跑。”
我娘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帮她。
我解开捆着她的链条绳索。
双脚的麻绳已经陷进肉里,我咬着牙撕开,喷出的鲜血糊住了我的眼。
“娘,我一直想救你,但是我舍不得你。我以为有了娘,就能像盼儿那样做村里最干净的女娃。我错了。你走吧。”
我扶着娘慢慢起身,爬出地窖。
村子里除了北风呼啸,就是无尽的黑暗。
“三妞,我们一起走吧。”
我摇头,娘有自己的家人,而我的家人,在这里。
虽然没有人,我们也一路小心闪躲。
娘走得慢,半个小时才走到村东头。
我正弯腰扒开稻草,一道刺眼的光芒照亮狗洞。
村长带头,王叔叔,爷爷奶奶带着村里几个汉子站在我们身后。
隐约我看见了躲在王叔叔身后的王盼儿。
我娘又被带了回去,迎来送往。
我被打到吐血关在猪圈里。
王盼儿拿着肉包来看我。
“三妞,对不起,我给你的迷烟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你娘也跑不出这大山的。
“我就是想让我爹多关心我,我都听到他跟村长商量要把幺妮要过来了,那我怎么办,我陪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就这么被他送来送去吗?”
盼儿歇斯底里,我垂着头无言以对。
“三妞,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求求你了。”
“你帮我去看看娘好不好?”
王盼儿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三个月后,我才从猪圈里放出来。
我跑到地窖,奇怪的是,娘不在。
“哼,你想着救她,她想着伸着双腿勾引男人。”王盼儿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5
我娘勾引村长了。
山沟村的村长是上任村长的儿子,以后他的儿子,也是村长。
村长最大的责任就是保证村子不灭种。
他的好处是有一个自己的老婆。
他老婆王惠张扬跋扈,是王叔叔的妹妹。
村子里唯一被允许外出的女人。
村长有贼心没贼胆,从不敢造次。
据说我娘被抓回去后,表现极好,顺从听话,给家里挣了钱。
奶奶允许我娘小范围走动。
随后,就被捉奸在村长的炕上。
也是个笑话,花钱的人人称道,不花钱的道德沦丧。
奇怪的是,村长老婆并没有发疯。
我爹和奶奶去找人,都被骂了回来。
我要去找娘,但奶奶不让我走。
“贱蹄子,你娘走了,你要给我老陈家赚钱。”
奶奶把门口的牌子翻开。
幸运的是没有铁链锁住我。
不幸的是,被关在地窖里的人是我。
中午王盼儿来看我。
她靠在柱子边冷笑:“三妞,你马上就跟我一样了。”
我不自觉地发抖。
多年前奶奶说过,我能给陈家引种,但必须保存处子之身。
这样,奶奶是放弃了吗?
不,不会的。
“你以为大仙一句话能保你一辈子?虎子娘怀孕了,说了,是你亲爹的,你没用了。”
我白着脸坐在地上。
“三妞,我只是想有个人一直对我好,我有错吗?”
娘没错,盼儿没错,我也没错,那错的是谁呢。
王盼儿走了,深夜来临。
第一个来的,是,虎子。比我大了三岁。
猎妻日回来的女人,虎子带着伙伴给折磨死了。
之后王叔就没有再带回来人。
“三妞,我喜欢你很久了,要不是王盼儿,我还不知道你今天第一天开张。”
我胳膊环住自己,一步步往后退。
虎子狰狞地向我走来,我恍惚间在他脸上看到虎子爹的模样。
那晚我躲在烂木柜子后,虎子爹也是这样一步步地向我娘走去。
但不一样的是,我没有被拴住,我可以反抗。
虎子的胳膊生生被我咬掉一块肉。
我对准了他下半身,使尽全力踢了上去。
一声惨叫声响起。
虎子捂着裤裆躺在地上大叫。
慢慢地,没有了力气。
等在门口的虎子娘差点滚了下来。
我爹一脚踹在我的心窝上,口腔里立马涌出一股血腥味。
我以为要被打死了。
直到,我娘来了。
她依偎在村长身边,笑得妩媚,一头乌黑秀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以前满是血污的脸现在干净白皙,甚是好看。
突然明白为啥虎子娘这么针对我娘了。
“伟刚,三妞再等等,我有用。”村长捋着两撇胡子,慢慢道。
我爹不敢违背村长。
虎子娘不依不饶。
“我儿子不知道还能不能传宗接代?这死丫头必须付出代价。”
“那过几日,上头来人,你替我去接?还有,最近都不要给我惹事,村子保不住,你们谁家都没个种。”
上头来人,是村子里最团结的时候,为了保住村子里的女人。
村子里每个人都要相亲相爱。
虎子娘自是不敢在这种大事儿上胡闹,冷着脸给儿子扶进屋里。
我娘看都不看我一眼,跟着村长就走了。
“呸,下贱货。”我奶恨恨地看着两人背影。
“你娘不要你了,看到没有。”
我没哭,反而还有些高兴,这是不是代表娘亲开心了一些?
由于村长的特赦,我不再被关在地窖。
漫无目的在村里村外绕了好几圈。
路边的张叔笑得温和:“三妞,找盼儿呀,她去找幺妮玩了。”
17 岁和一个 4 岁的小孩有什么好玩的。
突然,我脸色苍白,疯了一样往幺妮那跑。
幺妮没娘,只有亲爹,基本不着家,平日里偷鸡摸狗混吃等死。
刚跑到幺妮家门口,就看到王盼儿牵着一脸无辜的幺妮,手里还有个肉包子。
“你放开她!”
6
王盼儿无动于衷,我伸手上去抢人。
“王盼儿,你以为这样讨好他就可以改变命运了吗?”
她不应腔,只低头问幺妮。
“幺妮,你告诉三妞姐姐,你是愿意在这吃发霉的馍馍,还是跟姐姐回去吃肉包子?”
幺妮忐忑地看着我,但坚定地跟着被带走了。
此后每天早上,我都能看到幺妮坐在王叔院子里。
但是王盼儿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不开心。
虎子娘已经住进了我家,我每天没事就在村子周围溜达,这天早上我终于碰到了我娘。
自从那天夜里被逮到,我娘匆匆在我耳边说句,保护好自己,从长计议。
这是第一次跟她说话。
“过几天上面来人,有人找你,把这个给她,记住,不要主动,等她来找你。”
我娘匆匆走了。
手心里紧攥着她给我的纸条。
终于,等到了这天。
头天晚上村长就让我奶安排我洗澡,换衣服,收拾得干净利落。
我皮肤五官遗传了我娘,洗干净了还能看。
“死丫头,过了这两天,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我奶在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掐了我一下。
我站在村口等着所谓的上面的人。
领头是一位白衬衫黑裤子,干净的皮鞋满是泥糊点点,村长叫他川老师。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白衬衫的人。
最后面跟着一个白发老头,有些眼熟,还没仔细回想就被村长拉过去。
“这是我村的三妞,这是她娘,白白净净养得好着呢。”
据说上面的人不常来,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我出生那年。
村长一早就跟我说了今天的目标。
把这些人骗回去,就像 17 年前那样。
哪知领导看也不看我,笑着道:“大家伙别紧张,就是国家考虑我们这里建个学校,到时候会安排支教老师,我们就是先来考察一下。”
村长点头哈腰,笑得谄媚。
支教老师,是女的吧。
几个人逛了大半个村子。
各家各户一片祥和,肮脏龌龊事都藏在门后。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也没有人主动过来跟我搭讪。
一抬眼大家走到了王叔家。
王盼儿正带着幺妮晒红薯干,王叔系着围裙和面。
这诡异的和谐让几人停下了脚步。
村长笑道:“领导,这家妇人几年前死了,留下孤女寡夫,也是可怜。”
我以为这次又像前几家一样,水波无痕地走开时,领导跨了进去。
“这是你家老大?”领导打量着,盼儿扭着头跑屋里去了。
王叔微低着腰打哈哈:“是的,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领导见笑了。”
“你这小女儿很可爱呢。”领导身后的一个女工作人员拉着幺妮。
王叔眼角微微颤抖又很快平复,领着人在院子里喝茶。
幺妮拿着女工作人员给他的牛奶,不过一会,一半都被喝完了。
幺妮别着腿一遍遍地转圈。
“幺妮,是要尿尿吗?”我轻声问道。
幺妮点点头,后又摇摇头,但表情依然痛苦。
女工作人员站在我们旁边也注意到了。
拉起幺妮的手就要去后面的砖瓦堆起来的茅坑。
王叔突然站起,带翻了桌上的茶杯。
“我带她去就好,不敢麻烦领导。”
川老师稳稳按住他的手:“我们聊聊,让小许去就好,再说女娃子也大了,总归是不方便。”
王叔僵硬着身子。
村长笑道:“川老师说的是,男女有别,从小做起,麻烦小许老师了。”
我看到村长稳稳按着王叔肩膀,生生给人按了下去。
厕所里,幺妮扭扭捏捏不愿意脱裤子,憋得眼睛都要红了。
小许姐姐拿着纸,幺妮死都不要她碰。
三人正僵持着,许久不见的村长媳妇来了。
靠在幺妮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幺妮终于脱了裤子,小许姐姐睁大了眼睛,脸色刷白。
7
四人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去了村长家里。
王叔也被喊了过去,盼儿站在门口眼神昏暗不明。
中午本打算安排在村长家吃饭,川老师一再拒绝。
一村子的人把人送到村口,眼见着考察圆满结束。
幺妮缩在小许姐姐怀里不愿撒手。
眼眶有些泛红,欲言又止。
川老师温和笑道:“幺妮看来挺喜欢我们小许呀,要不带城里玩两天,正好体验一下乡村课堂,老王跟我们一起。”
话音刚落,刚刚还弯腰谄笑的村长,慢慢直起身子。
“川老师,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还不值当您这么操心。”
说话间,村子里的人还往前走了几步。
我才发现,来送的都是村子里壮年男性。
几人被逼得后退半步,小许姐姐紧紧抱着幺妮。
许是力道重了,还是不知被王叔的眼神吓到了。
幺妮哭得撕心裂肺,王盼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趁人不注意一把抢下她。
上面的人走了,一直跟在最后面的白发老头回来看了好几眼。
“山沟村的女人,除非死了,一个都不能少。”
村长眼神冷冽。
听说是有人举报了我们村,上面才来人检查,这一夜山沟村灯火通明。
各家哀号遍野。
男人们审着自家婆娘,到底是谁透露了风声出去。
我奶拿着新劈开的柴火棍,砸在我的身上。
我爹和虎子娘抱着胸在一边冷眼相看。
“你一天往外跑,说,是不是你?”
柴火棍上还挂着倒刺,一点点刮掉我的肉皮。
细小的木柴陷进我的肉里,我蜷成一团,使劲撕扯着身上的衣服想多遮盖一点裸露的皮肤。
“肯定是她,当初还想放她娘走,山沟村都被你害死了。”虎子娘咬牙切齿。
明明都是被骗进来的,却和我娘有着翻天覆地的不同。
木棍一下下打在我身上,我好冷,觉得自己要死了。
院门突然被撞开,我被人拦在怀里。
是我娘来了。
“你们这群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手里的纸条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没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奶下手更狠了。
“你个死婆娘,害死我的大孙子,当初没打死你真是便宜你了。”
虎子娘按着我的胳膊,我娘的脸被我爹踩在脚下。
脑海里突然闪现王盼儿的那句话:“死了,也挺好。”
身体逐渐变冷时,木棍终于停下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村长家着火了,快去救火呀!”
正当大家跑去村长家时,又有人喊:“老王家也着火了。”
一时间山沟村里火光四起。
没有人再打我们了。
“对不起娘,我没有把纸条送出去。”
“没事,有人送出去了。”
我还在怔愣,我娘催促:“你走,赶紧走。”
村东的洞口已经被堵上了,村南是我新挖的一个。
“娘,幺妮还在那里。”
今天我答应了她,一定要带她走出这个村子。
“幺妮我会救,你先走,逃一个是一个。”
我被娘推出老远,身上的倒刺越陷越深,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我看到王盼儿掐着幺妮的脖颈,正朝我们走来。
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直直盯着我娘。
“娘,你为什么不救我呢?”
8
她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上次见到这个表情,还是她说王叔嫌她小的时候。
王盼儿竟然是我娘的大女儿,我的亲姐姐。
三岁的时候被王叔抱走。
才知道当年王叔看中了我娘的姿色,用一斤猪肉换了她一条命。
盼儿盯着我娘的眼神越来越冷,幺妮的脸已经发青。
“盼儿,你放开幺妮,她是无辜的。”我大喊。
“她无辜?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被抛弃?”盼儿已经疯魔。
我眼睁睁看着我娘跪在地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村子里的火势逐渐变小,我知道,错过了这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将是永远。
我瞄准了盼儿腰间,狠狠撞了上去。
那里,有伤。
幺妮终于呼吸顺畅。
“盼儿,跟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不知道我们是谁的地方。”
我娘拉起她。
王盼儿眼神如鬼魅,嘴角渐渐泛起诡异的笑容。
“快来人呀,三妞和她娘要带着幺妮逃跑了。”
一声比一声大,成批的脚步声传来。
彻底没有机会了。
“娘,你赶紧去村长那,快跑。”
我闭着眼瘫在地上等着下一次的毒打,脚步声停止。
没有等到刺耳的尖叫,反而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盖在我的身上。
睁开眼是小许姐姐温柔的脸,后面跟着一群装备精良的警察。
村子里男人四处乱窜,我看着我爹头破血流,虎子他们被押上警车。
“盼儿呢?”我娘四处张望。
盼儿跑了。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拉着我娘向村南跑去。
我挖洞的时候,她知道。
盼儿正努力把一个肥大的身子塞进狗洞,那是,王叔。
“盼儿,你不能放了她。”
我娘撕心裂肺。
那洞是按照女人的大小挖的,王叔像一个巨型蚕蛹被卡在中间扭动。
听见我们的声音,两条腿扑腾得更快了,眼见着就要传过去。
“盼儿,他跑不掉的。”
现在外面都是警察,就算跑出了村子又怎么样。
盼儿瞪着我们,眼睛充满血丝:“当初不救我,你说你没办法,我不恨你,现在你不放过我们,你还有什么理由?”
我娘无言以对。
不过也不用多说,警察已经来到了。
王叔被拉了回来,灰头土脸。
他们把村子里所有的女人放在一起。
村长媳妇呆坐在地上,脸上还有着火烧的痕迹。
慢慢地,从小声哼笑,到高声大笑。
“死了,终于死了。”
是的,村长死了,骨头都被烧断了。
村长媳妇名叫王翠,心中也曾有心仪之人。
那是多年前村外的匆匆一瞥。
她哭着求着王叔放她出村。
但是,被自己的亲哥哥下药送到懦弱无能的村长面前。
这些年,恨和怨深埋心底,直到我娘找到了她。
虎子娘挺着肚子,看不清表情,嘴里在嘟囔着什么,我凑近过去,仔细听。
“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
我们正忐忑地等着自己的命运。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凑到我的面前。
“小姑娘,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头手里拿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姑娘光彩夺目。
瞬间我就想起来,为什么会看他眼熟。
那些天我在村外闲逛的时候,也是他来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穿着破破烂烂,一张脸满是沟壑,与今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不过扫了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9
那是,被虎子他们糟蹋死的姑娘。
我点头后沉默不语,老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慢慢变暗直至全部熄灭。
我怎么开口告诉她,你的女儿死在这群禽兽的手里,那禽兽还有可能包括我爹。
甚至,连个尸骨都没有。
老人摇摇晃晃离开。
我靠在娘的肩膀。
“那天晚上,小姑娘跟我关在一起,说了很多她自己的事情,她说她爸妈很爱她,她爸爸一定一定会来找她,如果那个时候她死了,求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去。”
所以,有了勾引,有了纸条,有了村长媳妇放火。
她们都是在赌这个唯一的机会。
小许姐姐看到了幺妮的伤痕,拿到了村长媳妇手里的纸条。
不过一个小时就通过了抓捕审批。
村子里的男人被抓走了大半。
妈妈,村长媳妇, 甚至是虎子娘都被接回了家。
判决书下来了。
男人们入狱数年不等, 王叔被判死刑。
王盼儿知道的当晚, 投湖自尽了。
留下了一封遗书, 我不认字, 小许姐姐说, 是跟我道别的。
我却不太相信, 她到死应该都在恨着我。
村里自 18 岁以下的儿童都被接了出去安排在福利院。
就在昨天,我刚满 18 岁。
我坐在河边, 面前是那九个小坟头。
里面其实没有尸骨, 山沟村的尸体都被山上的秃鹰吃完了。
小许姐姐问我要不要去城里找个工作,她可以帮忙介绍。
我却胆怯了。
不只是我,包括村长媳妇,虎子娘, 都从家里又回来了。
没有我想象的喜悦。
村长媳妇揽着我:“我们啊,注定是一群没有人要的。”
村子里留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我每日坐在村口, 望着远方。
我奶拄着拐杖满村子晃悠。
“大仙啊,大仙你在哪里?你说我会有孙子的,你还我孙子。”
我爹被关进牢里, 虎子娘肚子里那胎被那晚大火吓得流产。
我奶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孙子了。
所以,她疯了。
村子里新来了一个村长, 管得很严,她不敢再打我。
我就是有点想我娘。
我偷偷问过村长媳妇, 大仙是谁。
“你出生那年,上面也来了人,查到你家, 正好赶到你娘生下你,那也是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发现了不对,但是无能为力,就悄悄告诉你奶,他会算命,你能引种,但是必须要保持处子之身, 就这样救了你一条命。”
村长给我们重新分了地, 带着我们种庄稼除草, 养鸡种菜自给自足。
生活一下充实了起来, 对我娘的思念也慢慢变淡。
半年后的某个清晨,院子里的鸡叫得格外早。
我迷迷糊糊睁眼,透过纱窗, 看到我娘正大包小包往院子里卸货。
我疯了一样冲下床。
我娘从城里给我带了甜甜的沙琪玛,桃酥, 蛋糕, 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娘,你还走吗?”东西我一口没吃, 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娘塞我嘴里一颗糖。
“娘不走了,下半生在这里陪你,教你读书写字, 看你嫁人。”
嘴里的糖,先苦后甜。
我娘给我起了名字,我叫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