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3 节 极热

第 13 节 极热

热死了热死了,今年怎么会这么热?

年年都是这么说,可是今年是真的热。

尸体处于干燥和通风良好的环境下,会快速脱水,然后干燥变成干尸。

通常来说这个过程需要几周甚至数月。

然而 11 楼的老太,只用了仅仅三天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1

地球正处在 12.5 万年来最热时期。

上一回这么热还是在始新世。

刚刚下楼买个水的工夫,鞋底直接被地面融化了。

回到楼下的时候,下面围满了人。

11 楼的住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老太成了一具干尸。

我亲眼看见老太被抬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张皮和一副骨头。

但是离奇的是尸检报告说老太死于前天。

最近是很热。

我回到家里,戴上耳机打开耳麦。

“热死了热死了,小胖今年怎么这么热!”

“别提了,俺们这儿泼盆水到地上水都开了。”

“我这会儿全是汗,我冲个澡你等我回来再开。”

我边冲凉边刷着手机。

实时热点全是各地的高温新闻。

哪儿哪儿的水泥路热炸了,哪儿哪儿刚下的鸡蛋熟了。

就在今天全国发布了 268 个高温红色预警,多个省市气温集体突破 45。

仅一天时间光杭州就有 553 个人死于热射病。

迫于高温压力,全国所有单位陆陆续续停工的停工,停业的停业。

全国被迫进入停摆状态。

我记得前几天还没有这么热的。

这一切始于十天前,地球地表平均气温突破 。

地球自石器时代以来 12.5 万年的最热一天刷屏各国互联网。

当时的我看着手机天气预报里的 39,然而体感温度却远超 46。

我笑着吐槽国内的天气预报永远不会超过 39。

然而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才荣登榜首一天的地表平均最高气温,在第二天就被以 打破了纪录。

此后每天以 0.5持续升温,每一天的纪录都在第二天被刷新。

2

第二天我从睡梦中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机。

38。

这还只是早上九点钟!

“草!”

我没忍住骂了一句。

哪怕是一天相对凉快的时候,外面大街上也没什么行人。

还记上一次马路这么空旷的时候还是在疫情管控的时候。

我犹豫了一下,给脖子涂上防晒。

昨天楼下吃瓜那么会儿工夫我的脖子已经晒红了。

我戴好袖套骑上电瓶车径直杀向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接下来的几天应该还会更热,我是不想再出门了。

不如今天多买点吃的回去。

我直奔生鲜区域先是买了果蔬,然后又买了些新鲜的肉类。

最后买了不少统师傅方便面和自热火锅。

收银员看到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也表示理解。

最近天太热了,像我这样一次性买一堆的再常见不过了。

不是我还不想多买,只是再买,电瓶车上就要放不下了。

不过家里还有米和余粮再加上这些也足够我一个人吃好几个月了。

我把电瓶车放得满满当当,前面后面都挂满了购物袋。

回到家我把这些放进了冰箱和冰柜里。

之前疫情就囤过一次粮。

我特地为了那次囤粮买了一个大号的冰柜放在家里。

是占地方,不过无所谓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又回到楼下小区门口买了两箱水和两箱饮料。

显然是摆足了架势要宅过今年的夏天。

我拆开一支冰激凌,舒舒服服地坐在电脑前打开 CSGO。

登录 QQ 呼叫小胖上号。

这时右下角跳出来腾讯新闻。

西湖今年游客量暴跌 90%,水位已经低到无法满足游船的吃水线。

西湖禁渔多年,现在湖面上漂着的死鱼捞都捞不完。

而医院容纳高温中暑患者却暴增 2250%。

杭州一天之内仅因热射病死亡的人数就超过 500 人。

上海迪士尼游客排队期间全部中暑。

南北极冰川融化接近 60%,在冰岛已经形成洪水。

众多沿海城市和国家例如孟达拉国、马尔代夫、伦敦等或许都将沉没成为现代的亚特兰蒂斯。

据说英国政府已经开始逐步疏散伦敦居民往内陆移居,累计已经疏散超 30 万人。

我很羡慕靠海的人们。

水,有水好啊。

虽然杭州也算是沿海城市,但是只有西湖和钱塘江。

这些都是不能下水的。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在后面几天我的愿望将被满足。

杭州将变成杭洲。

彼时的地球也会告诉我什么叫作宜居大陆。

只不过这里的宜居是对于蕨类和亚热带植物来说的。

人类并不在范畴之内。

3

接下来的两周,我 24 小时开着空调。

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吃着棒冰、喝着饮料、打着游戏。

到了饭点乐意自己煮就自己煮,懒得煮就吃点方便面和自热火锅。

日子从来没过得这么舒服过。

就这样,好日子一直持续到了那一天。

我这天和往常一样醒过来,艰难下楼把堆了两周的垃圾拿到楼下。

我推开门的一刹那。

“卧槽!”

一股热浪直接冲进家里。

我赶忙把门关上,再晚关一秒,家里的温度就要上升三个点了。

从电梯坐到一楼。

我真的会谢,电梯空调没有开。

走到外面,小区的草坪上成片的植被都被晒得焦黄。

我不想在外面多待一刻,丢了垃圾就往背阴处赶。

贴着背阴处沿着边走,一直跑到楼底下。

等再坐电梯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全身都湿透了。

热水器我早就关掉了,但是出来的水居然是温的。

我冲完澡出来,打开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天气预报。

什么东西?

49?

开什么玩笑?!

现在是上午十点啊!

是我烧坏了还是天气预报烧坏了?

但是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物业群里发了个消息。

由于供电紧张,呼吁所有业主将空调的温度都开在 28。

我无奈地长舒一口气。

算了,28就 28吧。

怎么回事?今天小胖怎么还没上线?

我给小胖发去了消息。

“上线!Rusb B!”

几分钟后小胖回来消息了。

“周易,不行了我今天上不了了,我们这儿停电了,玩不了电脑了。”

WTF?

我没听错吧?

这个天停电?

纵使小胖老家在山里也禁不住这么热的天呀。

还好,还好,杭州是一线大城市,供电应该够。

渐渐地我也开始担忧起来,白天物业那则消息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但是应该,总不能真断电吧?

这种天没空调会死人的吧?

4

凌晨五点。

我被热醒了。

空调呢?

我看了看黑屏了的空调,用遥控器对着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然后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摁下了墙上的房间电灯开关。

嗯?也没反应?

我也是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停电了。

我从冰柜里拿出一支棒冰,推开门走出家门外,走廊过道都是被热醒的邻居们。

外界凌晨的气温都已经到 35了。

对比白天超过 50的天气,我竟然感觉 35出奇凉快。

业主群里都炸开了锅,纷纷在问怎么回事。

物业也不知道,他们检查了电路发现电路没问题。

是供电局那头掐断了供电,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供电。

我试图让自己在三十多度下入睡。

只是辗转了许久,我还是抱着凉席走进了安全通道。

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买了顶楼的房子了。

不仅楼层越高越热,而且现在我还要顶着高温走 36 层楼梯到 B3 层。

B1 层是电瓶车,B2 层和 B3 层才是停汽车的。

走了足足十分钟,我才走到 B3 层。

整个 B3 层停车场平时几乎都是空着的,此刻却铺满了凉席。

买 B3 层停车位的人一般是家里只有老人住的,或者是只买了新能源电车的。

更多的人都坐在 B2 层的油车里面吹着空调。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只是我一个人没什么需求,所以平日里只买了那一辆电瓶车代步。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有些许后悔今年没有买一辆油车。

我睡得很不好,醒醒睡睡十来次。

上厕所还要绕到小区门口的公共厕所,上一次厕所厕纸都不够擦汗的。

等到再不知道多少次被热醒,已经是中午的十一点多了。

B3 层的温度也已经来到了 37 度。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回到家里去。

昨天昏昏沉沉地下来忘记带吃的了。

我实在是饿了。

没有办法,我收拾收拾凉席,爬着楼梯回到家里。

我抱着凉席已经不知道半路断断续续休息了多少次。

等我来到 33 层的时候,我的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眼前都有点发晕,我打开门按了按屋内的开关,还是没有电。

来到厕所间洗了把脸感觉好多了。

5

好在家里的燃气灶不需要交流电点火还能正常使用。

我冰柜里剩下的那些肉,在没有制冷的情况下保存不了多久。

即使没有继续制冷,冰柜里残留的温度也比外界低上好几十度,我都想躺在里面。

我忍受着将近 45 度的室温,艰难地煮了两个菜。

当体温超过 35 度的时候人体的散热系统就会基本无效,汗腺系统会加大功率排汗。

但当体温达到 37 度的时候,人体不但不会散热反而会吸收热量。

因此当我半个多小时做完两个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

我整个人一下子突然就提不上力气,胸闷伴随着头晕耳鸣,眼神和注意力也有一点涣散。

我很快明白自己可能是排汗失衡中暑了,仅剩的一点意识驱使着我来到浴室。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半耷着眼皮无力地喘着气,用仅剩的一丝力气伸出手打开了花洒。

就这样我在花洒下面淋了有十多分钟,才慢慢缓过劲来。

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刚才一旦失去意识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继续又淋了十分钟水,身体才恢复力气。

我艰难起身,去客厅拿起矿泉水狂喝了一瓶。

随后拿上饭菜到浴室,淋着水吃完了这一顿。

这个时候楼下来了好几辆警车和救护车。

据说昨天 B2 死了好多人。

一死就是一户口本。

有个一家三口关着车窗开空调睡了一宿。

第二天别人发现不对劲,敲了半天窗,才发现一家三口全部一氧化碳中毒死了。

之后陆陆续续就发现好多人一夜之间死在车里了。

然而大家除了有点唏嘘,并没有过多关心这个。

把蜀黍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劲地追问什么时候才会有电。

蜀黍们也很无奈,他们不管这个。

砰——!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警车的轮胎炸了。

但是蜀黍却表现得极为淡定,似乎这一切已经是稀松平常了。

蜀黍说这已经是他们今天爆胎的第七辆警车了。

几十分钟后殡仪馆的人才匆匆赶到,简单地过了下流程之后就将人拖走了。

通知家属排队焚化,大约明天就可以来领骨灰了。

我在一旁听得咋舌,什么时候开始流程从简,焚化却要排队了。

这几天死了这么多人吗?

6

我抱了几瓶水拿着几桶自热火锅和凉席下了楼。

经过上次的中暑,我已经不敢再在家里做饭吃了。

早上七点的时候边上很吵,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有电了!有电了!”。

我忙不迭惊醒。

拿着昨天才刚拿下来的东西,等了两趟电梯才轮到我上去。

电梯已经恢复运行,电梯里的空调也打开了。

我现在进了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玄关的灯。

灯亮了!

我赶忙将房间的空调打开,一股凉意从风口吹出,席卷整个房间。

就好像久旱逢甘露,我就站在空调的风口下面,肆意地吹着冷风。

房间温度降了下来,我把所剩电量不多的手机拿去充上了电。

网上高温已经持续霸榜热搜半个多月了。

中石化中石油迎来逆发展,很多加油站都排起了长队,实现行业的第二春。

医院大部分的科室和床位都用来接收中暑或者热射病的病人。

然而热射病的死亡率却高达 55%。

物业通知我们今天的电应该能持续一天。

然而我的冰柜断电整整一天了,肉已经变质了,果蔬也差不多了。

趁着还有电,我拎着变质了的肉和果蔬坐着电梯下楼打算把它们丢掉。

小区每天都在死人,我看着隔壁 20 栋楼下停着一辆五菱面包车。

但是头上却没有警灯,只是车身贴了个急救的标识。

我的脸色很难看,医院的救护车已经不够用了吗?

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今年究竟是怎么了?要世界末日了吗?

这贼老天,也不知道这样的高温还要持续多久。

我看了看手机的天气预报,未来几乎每一天的气温都在 55 度左右。

我一个 21 岁的小伙子,一天三顿方便面和自热火锅根本吃不饱,勉强可以度日。

我通过地下停车场到小区门口的超市想再买点东西。

然而小超市里的东西早就卖得差不多了,原本堆满饼干方便面的货架此时已经空空如也。

就连隔壁药店橱柜里的退热贴都卖完了。

角落倒是还有一箱方便面,不过那是老板留给自己的。

我已经属于情况比较好的了,提前买了方便面和自热火锅囤在家里。

回来的路上有意思的是,小区里迷信的大妈们斥巨资请了道士来跳大神,说是祈雨。

仪式还没结束,跳大神的道士倒是中暑送到医院去了。

要不是风险太高,我都怀疑道士算好了要去医院蹭空调。

7

我回到家里,煮了泡面,在房间贪婪地享受着空调。

城市现在基本都在错峰供电。

已经在最大限度保证区域的用电了。

我给小胖打去电话问了问他那儿怎么样了。

小胖说家门口那条河快干了,还好山区里家家户户都打了井。

现在他们每天都住在山洞里,三十多度的,没有家里那么热,就是虫子太多了。

吃的也有山里的野味和家里养的家禽,只是地里的庄稼全部都晒死了。

今年的收成完蛋了。

我正想安慰小胖,小胖却说手机快没电了。

下一秒电话就断了。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绝望。

我在房间里久久无言。

我用手机拼命刷着新闻,试图寻找是否有地方出现过降雨的情况。

塔克拉玛干的沙漠众多绿洲湖泊已经彻底蒸发殆尽,当地人们被迫离开生活了千百年的家乡去寻找有水源的地方。

北非、南非和沙特等国家气温已经集体突破 60大关。

美国的西部沿岸和南部出现广泛令人窒息的热浪,而未来的一周高温还将持续。

与此同时,美国的东北部地区暴雨却持续了整整一周,暴发的洪水造成了至少 500 人死亡,200 多人失踪。

而在加拿大新一轮的野火面积已达 10 万平方公里,过火总面积、被迫疏散的人员数量以及灭火费用均创下了最高纪录。

然而就在全国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灼烧时,隔壁的日本和韩国却迎来了暴雨和台风等恶劣天气。

日本突发的洪水和山体滑坡已经造成数千人的死亡。

据韩国中央本部的报道,连日的特大暴雨已经使 400 多人死亡、100 多人失踪、500 多人受伤,全国共有超过 10 万人因暴雨被疏散。

看看隔壁国家的特大暴雨,再看看我们国内百年不遇的高温。

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连日高温,断断续续地断电,但是水没停。

没有地下停车场的老式小区,这几天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我不喜欢水,但是我此刻很希望能下一场雨降降温。

8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供电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又断了。

物业群里业主们骂骂咧咧,发泄着情绪。

我趁着空调的余温给自己又煮了碗泡面。

吃完之后带着东西又去了 B3 层。

隔天街道来发吃的了,鸡蛋水果面包方便面蔬菜之类的。

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员数量来分发,我是一个人住,所以发得不多。

我拒绝了其他需要烹饪的食材,毕竟现在这个温度实在不适合做菜,留给其他有需要的人吧。

我只要了几个鸡蛋和面包还有方便面。

后面的供电由一天一供电改成了两天一供电。

就当所有人以为这样的高温还会继续持续的时候,转机出现在了五天后。

这一天我六点从停车场醒来。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不是被热醒的。

我是冷醒的。

当我抱着凉席走出一楼的时候,我看到了已经是六点还黑蒙蒙的天。

是云!是云!是乌云!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云了!

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了整个天空,一片惨白。

紧接着一声闷雷过后,第一滴雨从天上滴落,溅在我的眼皮上。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不禁激动得颤颤笑出了声,几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冲着天空大声怒喊:“哈哈哈哈!贼老天!你不是很能晒吗!来啊!继续啊!”

雨越来越大,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身上。

不出五分钟,雨点连成了线。

一刹那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地从天空中倾盆而下。

巨量的雨水涌向大地,迅速填满了一条条像大蛇一样盘踞在柏油路上的裂缝。

一小时后,高温的种种迹象被大自然迅速抹除。

只有草地上干枯的杂草,树丛中干瘪的猫尸还展露着前几日的荒唐。

所有人欢呼雀跃,都在一楼空架层屋檐下避雨,不少人跟我一样冲进了暴雨里。

虽然我不太喜欢水,但是也架不住这么多天的高温时时刻刻都在摧残着我的神经。

我掏出手机看着天气预报,55的高温天气将和我们说再见。

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是 35~38左右的适宜气温。

只不过天气预报能显示的未来九天都是下雨。

我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天气预报不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只要不再出现高温,其他我都无所谓了。

9

下雨了,电也恢复了,超市也恢复了部分供货,虽然种类不多。

傍晚我冒着大雨去了趟超市。

虽然下着暴雨,但是路上的车却格外多。

大概都是高温期间,苦日子过惯了,想着出来买顿好的。

在别人盯着大鱼大肉等鲜食买的时候。

我很幸运,买到了一箱八宝粥和一箱别的口味的方便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昨天挑衅老天爷的缘故。

第二天我不用拉开窗帘,光听声音我就知道雨还在下,而且还是暴雨。

气象局很快就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

光 1 个小时的降雨量就达到了惊人的 164 毫米。

小区门口原本因连日高温干涸的河道此时河水已经到了膝盖了。

这很难让人想象昨天还是连续了一个月的高温红色预警。

我给小胖打去了电话,不知道他们那里怎么样了。

可是只听到该号码已关机。

我给小胖 QQ 发去了消息,几分钟后小胖给我打了 QQ 电话。

“俺手机没电了,现在用的俺爸的。”

“我这儿下雨了,小胖你那儿怎么样?”

“俺在山腰的山洞里,我这儿也好大雨。刚刚发山洪了,眼看着村子一瞬间就没了!还好俺们都在山里头避暑嘞!周哥你那儿小心点嘞!寨子里的老人都说这天妖得很欸!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我让胖子不用担心,我这顶楼 33 层楼,什么样的水能淹得到我。

胖子也知道我怕水,上大学这两年来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有水的活动。

98 年的时候,长江大洪水。

我爸带着我和我妈跑得慢,被洪水卷走之前,只来得及把我抛出去。

按理说我那个时候没多大,记不得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自那以后我就落下了怕水的毛病。

我和胖子开着玩笑,我说:“看样子今天依萍又没要到钱。”

然而我嘴里开着玩笑,脸上却眉头紧锁地盯着窗外。

雨还在下。

虽然我窗户都关上了,但是依旧有斜风暴雨从窗户缝隙中溜进来。

昨天还在欢呼雀跃的业主群里,今天已经开始有人埋怨这个雨怎么这么大,怎么还在下。

迷信的老大妈以为是她们的祈雨奏了效,还打算再办一场停雨。

我看着楼下已经淹到花坛的地面,心想要么你们得在我楼顶办,只不过道士先生怕是得游进来了。

这本是一句我自己调侃放松情绪的话。

只是没想到。

10

我不喜欢睡觉被吵醒,所以我习惯设置消息声音为振动。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被吵醒了。

振动持续了十多分钟到现在还没消停。

我恼怒地打开了手机,想看看到底是谁大半夜轰炸我。

点开才发现是物业群的 99+。

前几日连日高温时我取消了物业群的消息免打扰。

点开后我惊了。

“快快快,B3 层已经淹了!B2 层的业主快点把车开走别停在地库了。”

当有人发现 B3 层积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积水已经到了车轱辘位置了。

闸口的防水沙袋早就已经不管用,被冲开了。

雨太大了。

我穿上衣服和拖鞋举了雨伞准备下楼去看看。

等了半天电梯也没上来。

等我走安全通道到了六楼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六楼的一户人家门缝里哗哗往外淌水。

安全通道里不停地有水往下流。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水到了二楼。

我们二楼外面有一个延伸的露台。

也不晓得是哪个人的天才设计,他的高度是和二楼窗户平齐的。

露台早就积满了水,虽然有人把窗户关上了。

但是根本不管用,溢出来的水,也是往一楼猛灌。

还好一楼是没有住户的。

不然这人勺水的速度都没进水的速度快。

地下车库的防水栏和防水沙袋被冲垮了。

水哗哗地往 B3 灌,地面的水位比我昨天看的时候低了不少。

也不知道 B3 现在什么样子了。

我沿着安全通道继续往下走。

B1、B2 都是水一直在往下淌,等我顺着楼梯来带 B3 的时候。

B3 的半截楼梯已经全部没在浑浊的黄水里了。

我来到 B2 下 B3 的斜坡,水已经漫到了半坡。

整个 B3 处于一片黄海中,没来得及开走的车全部都淹没在水里了。

我离水还有好一片距离,我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有点呼吸困难,一时间感觉头晕目眩。

我赶忙远离了水边,离开了 B2 层。

我们家小区的停车场超级大,但是纵使如此,我目测积水也已经达到了一米多深。

而且这个深度还在持续地增加。

根本没法堵住,因为有数不清的地方在往下面灌水。

大量的业主把车从 B2 开出停在了小区地面。

小区楼下密密麻麻地全部停满了车,停不下的人都停到了小区外面。

我在一楼找到了电梯不动的原因。

一楼的电梯井已经变成了一个瀑布,门缝里不停地往外飙水。

我站在空架层,向外看去,暴雨抽打着水面,雨飞水溅,光水汽就已经将我的全身沁湿,整个天地间迷潆一片。

我呼吸急促,身体忍不住地发颤。

11

我回到家里就打开了手机。

小区里都这样了,外面又是一番什么景象了呢?

杭州远近闻名的运河高架桥此时早就已经积满了水,也算是对得起纳税人缴纳的车船税。

杭州路面上的井盖全部处于井喷的状态,井盖被下面的水顶得不住地往上翻,就好像高压锅的泄压阀一样。

截至目前萧山机场航班已经累计取消的航班多达 800 多次,现已全部停飞。

长江可能再次决堤的言论一时间在网络上疯传。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入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窗外。

马路上一片黄黑色的汪洋,到处都是泡水打开了后备厢的车。

小区停在地面的车也全部被淹。

地下车库入口更是已经被彻底淹没。

如果不是立在地上的指示牌,我甚至连地下车库的入口都看不见在哪里了。

这还没完,大雨已经持续超过 48 小时了,而且还没有任何小下来的趋势。

中午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二楼。

二楼的住户在一个劲地舀水,可是水位已经到那么高了,水根本没地方走。

楼上的业主们分批收留了二楼的业主。

其他楼层的业主也给二楼的业主提供了部分生活用品,食物有富余的支援食物。

整栋楼里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

我已经在搜索如果雨一直下会怎么样了。

出来的却是卡尼期洪积事件,关于一场陆陆续续下了两百万年的雨。

我再搜索如果发洪水了怎么办。

出来的却是各种在水中如何自救的教学视频。

我有点面如死灰地关掉浏览器。

我连在水中保持冷静都做不到,更何况去自救呢?

其实我有点杞人忧天了,毕竟我在 33 楼,一百米的高度,什么样的洪水能淹得到我。

但是我小时候的恐怖经历最近几天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傍晚的时候水已经快到了三层楼门口的位置了,二楼已经彻底沉在水下。

12

一个多小时后雨停了。

但是天上依旧黑蒙蒙的,像一口千吨重的巨鼎压在我的心头。

物业群里热闹得很,雨停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很高兴。

三楼的业主尤为高兴,都出门在楼道里舀着即将没到家门口的水。

气象局也发布了疏散通告,雨停了,抢险队正在抗洪救灾,大家不要出门,不要下水,不要靠近电线杆,不要抢救财物,生命最重要!

然而伦敦沉没、悉尼歌剧院沦为历史、日本突发海啸短短 6 分钟摧毁冲绳、熊本多县。

这样的国际新闻在我的眼里不断被放大、放大。

我都没注意到我的嘴唇已经被我自己咬得渗出了血。

我看了眼窗外,雨似乎真的停了。

已经快两个小时没下雨了。

就当我也以为雨会到此为止的时候。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业主群语音消息里三楼业主的哀号传了出来。

又下雨了!

比之前更大的暴雨!

“快快快!下去帮忙了!三楼要淹了!”群里其他的业主这样说道。

我没有下去,我不知道我是怕水还是不敢、不想。

现在大家一副迎难而上,互帮友善的样子。

要是雨一直下呢?

没淹的房间越来越少呢?

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呢?

食物、疾病、空间。

在这些东西的影响下,法律真的还会有约束力吗?

我也不想这样去想,是我太过自私自利了吗?

窗户的缝隙还在往里面淌水,阳台的水也已经流到客厅。

东南角的天花板也湿了一块,水顺着墙壁一直淌到地上。

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了。

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起身将门口的门窗全部关好。

还拧了拧把手反复确认门确实是锁上了。

13

上海崇明、青浦、浦东新区多地全部沉没,矮房淹没、高楼倒塌,经济损失难以计数,死伤更是无数。

只有少数经得起洪水考验的高楼依旧屹立在水中露出一个尖尖头,楼顶都是岌岌可危的人们。

整个上海只剩下最高的金山区的大金山岛还处于水面之上。

噢不,现在已经不是上海了。

现在应该是叫海上了。

雨一直下。

业主群里的气氛不算融洽。

三楼的业主也转移阵地,在群里一阵哭号。

“我贷款了四百多万买的房子啊!啊啊啊啊!”

“我家没有吃的了,谁家能给点吃的。我用钱买!”

“低楼层的人快点往上走!六楼以下都不安全了!”

手机信号变成 2G 了。

停电了。

珠江决堤了!

自由女神像倒了!

我手指微微发抖,三叉神经拉扯着我的眼角。

不停地下拉刷新。

然后。

网络也瘫痪了。

我呆呆地坐在客厅,看着啪嗒啪嗒击打在窗户上的雨水。

雨又持续下了 3 个小时。

怎么回事?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声音响了好久了,又不像是打雷,而且有种越来越近的感觉。

门外的安全通道传来嘈杂的声音。

不断有人冲上来,还在对着楼下喊:“快点!快点!不必要的东西别拿!”

“不要拿东西!快跑!往 30 楼以上跑!”

还有人一层一层往上边跑边对着路过楼道里的其他人家喊:“快点跑!洪水来了!洪水来了!快出来!往上跑!”

什么?

洪水?

我慢慢走出阳台,不顾雨水拍打着我的脸,让我睁不开眼睛。

当我看向东边的时候,我傻傻地呆住了。

一条像白色的围带,从东边的天际慢慢围过来。

不知道是楼里大家的脚步声还是东边的洪水,还是我自己在颤抖的错觉。

地面似乎微微地在抖动。

这哪是什么洪水!

围带渐渐近了,我看得也更真切了。

说它是海啸恐怕更加贴切。

几十米高的黄褐色巨浪裹挟着滔天声势,席卷而来。

只见它怒涛翻滚,咆哮奔腾,远点的地方所到之处,稍微脆弱点的小楼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像撕碎一张白纸一样直接打碎。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大自然的可怕力量。

这是一场发生在杭州的海啸!

海啸裹挟着一辆超级巨卡撞上了前面的杭州开元名都金顶大厦,将大厦直接拦腰撞断。

屹立长达十八年的地标建筑顷刻间化为乌有。

“那是什么?!”

我顺着方向看去,就在我们东边几公里位置的一个小区。

我看到了这辈子连梦都不敢梦的场景。

海啸裹挟着一架民航客机的残骸,像打保龄球一样,撞碎了一整排的居民楼。

14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振聋发聩。

我这才想起来迈开腿,跑回屋内,抱着头躲在角落。

我哆嗦着一直念叨:“要死了!完蛋了!要死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慢慢地,我咬着嘴唇不争气地哭了出来:“妈妈呜呜呜呜呜,妈妈……”

可怕的不是洪水,而是洪水里夹带着的碎石、汽车等东西。

他们以恐怖的速度,暗藏在水面之下,顺着暗流向前冲,击碎一切拦路的东西。

我脑中闪过片刻白天看过的落水自救画面。

开什么玩笑!这种级别的洪水,龙王来了也得死!

我已经来不及想我们这栋楼能不能坚持得住。

只片刻的工夫, 洪水已经和我们这栋楼接触。

我能感受到整栋大楼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客厅的桌子直接被狠狠撞到了西侧的墙壁。

又是咚地一下震动, 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玻璃窗户全部破碎,阳台被巨大的拉扯力直接扯下, 随着洪水裹挟而走, 只露出边缘的钢筋水泥。

洪水居然直接影响到了我这一层!

然后天花板被撕裂,我能看到楼顶的露台,雨水顺着缝隙淋到了我的客厅。

柜子倒了,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我不知道被什么划到了。

手掌被划开了一道五公分的口子,鲜血不住地流。

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关心我的手了。

因为我感受到了大楼剧烈的摇晃,我随着满地的杂物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到了西边。

楼!斜了!

屋外的哭声一片, 孩子在哭啼, 大人在悲痛。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爸爸被卷走了, 又是谁家的孩子不见了。

头顶裂开的天花板散落下来的碎石砸伤了我的额头。

我匍匐在地上,慢慢地爬到了门口。

我双手紧紧抱住门口的把手, 这是这间屋子里我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了。

我终于看清楚洪水了,就像是一条土黄色的水龙,收割着苍茫大地。

习惯了遍地高楼大厦, 我放眼过去却只有少数的建筑物还屹立在水中。

远处的那个好像是城市之门,我看不太清, 有点远。

水位看上去至少到达了 27 层。

15

洪水接触的第一瞬间已经过去, 楼是斜着的, 暂时还没倒,但是危险却没有过去。

如果洪水里再来个什么东西撞一下,我感觉我们这栋楼可能就挺不过去了。

“谁有药啊?我家闺女发烧了!药没拿!谁有药啊!”

门外传来一个母亲急切的声音。

可是这种情况之下谁会带着药呢?

有人被叫得心烦意乱怒骂道:“别叫了,谁会带着药啊!”

女人抱着手里已经烧得奄奄一息的闺女不住地哭泣。

我看着屋内散落一地的药箱。

不知怎么想起来一条关于人类文明标志的大腿骨。

我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双手。

在客厅混杂着黄泥的水里翻找着什么。

女人已经哭得喉咙沙哑。

“吱嘎——”

我打开有点变形的大门, 拿着一板湿漉漉的药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布洛芬……最后一板了。”

“谢……谢谢, 谢谢。”

女人愣愣地看着我,接过药和水。

我从刚才开始状态就不是很好,胸口很闷,呼吸不太顺畅。

我关上门回到了屋子里。

抱着自己蹲坐在屋子的角落, 呆呆地看着断掉的阳台外。

我能听到外面楼道里的人们都跑到了楼顶上去。

外面的雨好像是小了一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云往西飘走了。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我好像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睡梦中好像有人在摇我, 还在喊我。

“小伙子醒醒,小伙子醒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是那个孩子发烧的女人, 然后还有边上一抹军装绿, 看不清脸。

不知道她孩子发烧好点了没有。

我好困啊,没力气。

然后眼睛又不争气地闭上了。

“失温了!快!把保温毯给我!”

“长官啊, 你们可一定要救救他!”

三天后,我在一间临时的白棚里醒来。

边上躺了好多人和陪着的家人,我走出棚外。

这里是?

北干山烈士陵园的山顶。

边上到处都是帐篷, 医生、军人都在四周忙碌。

我看向山下,一片汪洋。

不过。

雨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终于醒了啊。”

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朝着我走来。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指着我说:“哥哥你病好了啊。”

我瞬间明白,回忆起了什么。

我笑着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昂,哥哥的病好了, 你的呢?”

“囡囡的病也好了!地球母亲的病也好了!”

天真的小女孩把这场灾难看作是地球母亲生病了。

多年以后我毕业了,我放弃了世界 500 强企业抛来的橄榄枝,将全身心投入到了世界环保组织的伟大事业中。

只愿地球母亲永远幸福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