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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诡梨园:青衣

第 14 节 诡梨园:青衣

戏楼里的老人都说,青衣唱戏好听,那是因为三个女人一台戏。

可最好的青衣,却都是男人,台上看不到半点女色。

直到我遇到一位梅先生,他说:

“每一位青衣的命里,都有一位缝皮匠。”

“每一门戏的背后,藏着的都是一条条冤魂。”

“不信你看,那青衣的背后,可不就站着三个女人!”

1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就送我入了梨园,班主不肯收,母亲就顶着大雪跪了一天一宿。

最后她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班主看我可怜,才让我入了这一行。

收拾好母亲的尸骨后,班主说了入门的第一件事,让我牢记在心底。

他说越是兵荒马乱的时节,梨园越是出角儿,可再大的角儿,也要围着青衣转。

我年纪太小,听不懂班主的意思,班主想了想,便告诉我,若是遇到青衣,记得万事让着他。

我把这话记在了心底里,可不是班主的原意,而是打心眼里觉得,青衣才是梨园的出路。

练童子功的两年,我也的确见到了青衣的威风。

就是班主看到了那唤做梅先生的青衣,也毕恭毕敬。

每场给的月钱甚至比梅园的台柱子花脸还要多。

平素里,梅先生并不出门,只是在房间里。

我曾凑近去听房里的声音,除了梅先生之外,还有几个女人。

几个女人窃窃私语,梅先生咿咿呀呀地唱着《霸王别姬》。

我正听得兴起,比我大两岁的师哥小石头忽然拍了我一下:

“小柱子,你不要命了,还敢偷学梅先生的戏。”

“要是被抓住,班主非得打断你两条腿给梅先生解气。”

我愤愤不平地争辩,说凭什么他偷学刘先生的花脸没事,我就听不得梅先生的青衣。

小石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梅先生的青衣,根本就不是给活人唱的。

我要是今天听了,明天一准横死,神仙都救不活那种。

我打了个激灵,赶忙离开了梅先生的门口,可是梅先生的两句唱腔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透亮的嗓音,配上绝美的词,就是回到了房间的我,仍旧觉得被勾了魂。

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班主知道我在梅先生的门口停留,将我狠狠地打板子。

一直打到屁股烂掉,人快断气,才被旁人拉住。

梅先生也来看了我,上下打量了几眼,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之后没几天,梅先生就死在了自己的屋子里,他的人皮被剥了下来,样子可怖。

班主请了道士做法,连续许多天梨园都没有营业。

其他的儿徒都被带到了乡下,只有我留了下来陪着班主。

班主让我给梅先生磕头,然后上了十二炷清香,晚上的时候只留下我一个人守夜。

等过了三天以后,梨园的儿徒才陆陆续续地回来,梨园也正式开始了营业。

只是梨园的青衣换了别人,这一位比梅先生还俊美,唤做苏先生。

他步子像女人,身姿像女人,连说话,也像极了女人:

“打今儿个起,还请各位善待奴家。”

2

在梨园的前两年,练的是基本功,全在筋骨上,等两年过了,才学戏腔。

儿徒们每天伺候台上的角儿,其实也并非分得那么精细,许多人都会私下里偷师。

我师哥小石头就受花脸的刘先生赏识,平日里做完了功课,就可以留在刘先生的院子里。

许多人都说,梨园的下一任花脸就是小石头,将来也是一位响当当的角儿。

练功的两年里,小石头对我最好,总是问我分科了以后,想学些什么。

我犹豫了许久才告诉他,可以学习花旦。

只是我心里想的还是青衣的角色,从一进梨园,就听说了青衣的千般好。

我不知道别人作何感想,但我却对青衣这一科情有独钟。

可青衣在梨园是忌讳,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和青衣相近的花旦。

小石头帮我求了刘先生,让刘先生和花旦的许先生说些好话,到时候,就把我留在花旦门下。

虽然花脸和青衣是一对儿,可有些戏,花旦和花脸也能唱。

小石头是想着,以后成角儿了,可以拉扯我一把,这些好,我都记在心底。

许先生倒是不吝啬,每次做完功课,就会带我去他的院子,唱些花旦的戏给我听。

我将功课牢牢地记在心底里,跟着许先生的样子学步子、学姿态。

唯独有一点,没有入科之前,是不许开口的。

教导的时候,许先生也总是说:

“小柱子,你可得给我听好了,花旦讲究的就是一个俏字。”

“等有朝一日你入了科,开口可得有俏皮的劲儿,不能哀哀怨怨。”

“要是让我听到了,肯定要打你板子、罚你跪。”

我赶忙点头,将许先生的话牢牢地记在心底里。

其实我也明白,花旦和青衣最大的区别就是这调子,哀哀怨怨就成了青衣,犯了忌讳。

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到了选科的日子,儿徒们都显得紧张。

就是小石头也规规矩矩地站好,等待着班主和各位老师的上座。

班主坐在正中,其他人分别坐在两排,而靠着班主的位置,始终空着。

所有儿徒都跪在地上,等着班主训话,可等了许久,才等到青衣的苏先生过来。

他款款走来,徐徐坐在班主的旁边,手指打一个兰花,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下肚,连他喉结都没看到翻滚,若不是知道梨园不留女人,怕谁也不觉得这是男人。

班主和师傅们带着儿徒击败了祖师后,儿徒们就一个接一个开口。

不求你唱对了词,只看声音的调子合哪一科的要求。

小石头自然入了刘先生的花脸门里,其他人也都各自选定。

到最后,偌大的梨园中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未开口。

许先生望着我,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我也缓缓开口。

可调子一出,班主和师傅们都站了起来,只有苏先生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无他,只因为我一开口,那声音强调,像极了已经过世的梅先生,哀哀怨怨,透人心魂。

许先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孩子准是唱错了,要不,再让他唱一次?”

这话没人接,许久之后,苏先生才慢慢开口:

“各位早已心知肚明,就不需要奴家说什么了吧。”

苏先生作了个揖,伸出纤纤玉手,用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你啊,以后就是我房里的人了。”

“你得知道,梨园苦,最苦是青衣。”

说这话的时候,苏先生的眼神中幽怨带着狠厉,回头一瞥,连班主都低下了头......

3

自从入了苏先生的科,我在梨园之中的地位也提高了不少。

平素里不光和苏先生一同吃饭,别的先生也不会对我打骂,连班主都客客气气。

苏先生对我极好,总是说,入了他的科,就是他的孩子。

进门的第一天,他就送我一块长命锁,不算大,却是纯金的。

苏先生让我记好了,先生要送学徒长命锁,这是青衣一科的规矩。

若是混得落魄,送一块银的也无妨,可就是要保证,长命锁上有八个字:

“代人受过,曲意中正。”

至于代什么人受过,那就不得而知,苏先生只是说,等我出师之前,就会知道。

青衣一科,比别的科都轻松许多,苏先生也不怎么教课。

一起入科的儿徒们相互攀比的时候,我总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嘲笑我跟了一个不疼自己的师傅,将来的日子,也一定不好过。

说不得到时候,我连留在自家梨园的机会也没有了。

班主听了这句话,将他们吊起来打,打完以后还叫来了各位师傅。

苏先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都是孩子的玩笑,不要当真,方才散了场。

从那以后,整个梨园中,再也没人敢说我师傅不疼我。

这一代人,也开始像老一代人一样,开始恭敬我这个未来的青衣。

我也因为这事儿和苏先生赌气过,苏先生却说:

“青衣不是学出来的,看的是天分。”

“从你张嘴唱出青衣调子的那一天,你就已经是青衣一科的人了。”

不过苏先生还是开始教我唱曲,他从箱子底翻出一堆古卷,页面已经泛黄、虫蛀的那种。

等了许久,他才从最下面找出一卷《霸王别姬》交给我。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勾魂,却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变成哀怨:

“小柱子,你听好,咱们青衣,一辈子就学一出戏。”

“你和《霸王别姬》有缘,将来也只许唱这一出。”

“若是动嗓唱了别的,那可就神仙也救不了了。”

苏先生只是让我记牢《霸王别姬》的唱词,至于怎么唱,都随便我。

他不教我怎么唱,却狠狠地磨练我的基本功。

别人练嗓一天一次,剩下的就是学习唱腔,可我练嗓,一天三次。

日子久了,嗓子也哑了,苏先生就给我喝一种特制的茶,那是青衣一科的独门补品。

随着嗓子一天天被茶水浸润,我的声音也开始改变。

从最初的男生,慢慢变成女人的声音,说起话来也像苏先生一样,软软糯糯。

再过几个月,我伸手摸喉咙的时候,竟然连喉结也没了。

难怪当初苏先生喝茶的时候,都看不出喉结转动。

可这茶,也不是谁都能喝,旁人喝了要出大事的。

小石头练完功来找我的时候,就误喝了我茶,当天晚上便是高烧不退。

刘先生知道是小石头误喝了我的茶,大半夜跪在了苏先生的门外,求苏先生救人。

苏先生只是冷冷地瞥着刘先生,半晌才问了一句:

“小石头学过《霸王别姬》吗?”

4

苏先生打了一碗水给小石头,里面撒上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

小石头喝下之后,虽然还发着高烧,却已经能睁开眼睛了。

只是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小石头变得无比陌生,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一个陌生的人。

他留在自己的房间,梨园的其他人却都忙碌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搭台子。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台子才搭好,可和正常的台子不太一样。

整个舞台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下面没有摆放任何的座位,却在四角放上了一人高的架子。

苏先生说这台戏要在子时唱,除了班主和两个师傅外,只能留我和小石头。

快要唱戏之前,苏先生把我和小石头叫到了一起,他上下打量我们,缓缓开口:

“小石头、小柱子,你俩可想好了。这戏要是开唱了,可就要唱一辈子。”

“从今儿起,你们就是生死与共的搭子,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得跟着玩。”

小石头轻轻点头,苏先生却没有理他,而是扭头看向了我:

“小柱子,我也要问问你,你真的心甘情愿救这小子吗?”

“要是你不想一辈子都和他搭档,我这做娘的,就帮你回绝了他们。”

我望着身边的小石头,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小石头对我的照顾,我自然不会忘记。

苏先生点了点头,在一旁的香炉上插了三根香:

“等香燃尽了,你们用香灰和水去上妆,画好了,就自个儿登台去唱。”

我和小石头望着对方,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满脸泪水。

仿佛真虞姬一般,轻轻地依偎在小石头的怀里,尽可能地感受这位“霸王”怀里的温暖。

三炷香很快就燃尽了,我们也在后台上好了妆,只是衣服略大。

这两套戏服不是量身定做的,小石头的那一套是他家刘先生的。

我这一套则是已故的梅先生留下来的,如今也算是有了传承。

可衣服上身的一刻,我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脑袭来,我整个人都瞬间清明了许多。

小石头看我哆嗦了一下,伸出手拉着我一步一步向着舞台走过去。

我一步跨过出将的那道门,就看到了舞台之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班主、苏先生、刘先生、许先生就坐在四个高台智商,手里拿着柳条。

我给小石头使了一个眼神,他却茫然无措,这时候我才明白,他根本看不见台下的“人”。

我想要开口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大力笼罩在我的全身,我仿佛提前木偶一般,被随意操控。

接连几步,都和苏先生唱曲时一样,媚态尽显,仿佛我是真正的女人。

连开口的时候,也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仿佛天底下最娇艳的女人。

男人听了我的戏,准保他连骨头也酥软了。

小石头都被我吓到,直到我一句唱词完成,他还处于惊讶的状态之中。

我赶忙给他使眼色,这戏不能断,天知道,如果小石头接不上会有什么后果!

5

小石头断断续续地接过唱词,虽然唱得不好,可也跟着唱了下来。

可他越唱,脸色变得越难看,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辗转腾挪的时候,看到几个先生的眼神都很难看,越来越不像人。

等最后一句唱词结束,四位先生挥舞着柳条,将台下的“人”聚拢在一起。

一道光芒之后,那些“人”就都消失不见,小石头也跪在地上吐出了许多黑色的东西。

我走近的时候才看到,小石头吐出的东西里,有一根烧焦的人手指。

吐出了人手指之后,小石头的烧也退了,虚弱的身姿滋补了几天,也就好了起来。

可是从那天以后,刘先生就不再教小石头其他的戏,只唱一出《霸王别姬》。

这本应该是两个人唱的戏,却各自分开来,我们只管唱自己的,不需要配合。

苏先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师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同小石头一起唱戏了。

但只准登台以后才能唱,唱完之后,必须回到自己的宅子,不能再见外人。

这时我才想起,一直以来,苏先生都是三天才会登一次台,每次等他只唱一曲。

唱完了就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当晚都是自己一个人,连我也不搭理。

只有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才准许我进他的房间。

而那时候的他,往往显得异常疲惫,连眼睛里都带着血丝,好像一整夜没睡。

到了第三天,院子的门才打开,班主也就这时候进来定下一场演出的时间。

自从上一次和小石头子时唱戏过后,我就渐渐明白,青衣一科不是那么简单的。

恐怕苏先生的诸多规矩,都和那些诡异的“人”有关。

至于为什么不用另一个字形容,也是苏先生的规矩。

他说见到奇异的东西要恭敬,称呼他们为“人”,连脑袋里也只能这样想。

时间一晃就又过了三年,其他儿徒都已经出师,可以演一些小角色热场。

唯独我和小石头还留在先生的院子里,每天做着日常的功课。

苏先生说青衣一科的出徒要晚一些,不到十四岁的年纪,不能登台。

而原本的小石头倒是不需要如此,可是喝了我那碗茶,与我唱戏了,就也该遵守这规矩。

我们两个成了梨园里最闲的两个人,不过班主按月给的例钱,却和其他儿徒一样。

这也让其他的儿徒不满,可有了之前被吊起来打的事儿,就没人面上说闲话。

可又过了几年,等到我和小石头快要出徒的日子,许多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中带着一些敬畏,也带着某些说不出来的恐惧。

而苏先生也第一次真正和我聊了青衣一科的事情。

他说青衣是一种传承,也是梨园的象征,更是梨园的守护神。

所谓人人都敬青衣,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真正的说法该是人人都怕青衣。

青衣一科,唱戏的功夫也并非是学来的,而是传承。

他带去我了院子的后面,后面是一间老旧的房间,里面放着镣铐、板凳。

我在梨园这么久,也从来不知道这间房的存在,想来,这里就是青衣一科真正的秘密......

6

房间里除了我和苏先生,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老人,他静静地坐在板凳上,像一具干尸。

苏先生说每一位青衣的背后都有一位缝皮匠,专门负责青衣的妆容。

而青衣这一辈子都要供养缝皮匠,可以说,青衣能活多久,全看缝皮匠的心情。

苏先生让给我老人行拜师礼,他说那才是我真正的先生。

老人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的脸,点点头。

我给老人磕了三个头之后,才知道老人的名字——梅老。

他是梅先生的亲生父亲,当年梅先生背后的人,就是这位梅老。

而苏先生自己的缝皮匠,另有他人。

苏先生说我是承了梅先生一脉,所以,以后的日子,都将是这位梅老陪着我。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之后,苏先生让我坐在了板凳上,用镣铐将我捆住。

梅先生用那双纤纤玉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头顶,从发根处,他的皮肤慢慢裂开。

细腻的皮肤被他亲手撕了下来,下面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而被撕下来的人皮,是三个女人不同的面皮位置,也是她们最美的一面。

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缝皮匠,什么是青衣一科的传承。

所谓的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唱戏的根本不是青衣,而是那三张人皮。

她们被缝合在青衣的身上,连灵魂也和青衣合二为一,让男人变成了“女人”。

唱戏的时候,女孩子身子骨娇贵,身高不够等等问题,都被人皮解决了。

我哭喊着想要离开自己的座位,大叫着不想当青衣了。

苏先生只是在一边咯咯地笑着,声音沙哑,不过终于是男人的声音了。

梅老却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浑浊的眼球里带着一丝阴鸷。

梅老说成为青衣是命,别人想当青衣,也当不了,我只能乖乖认命。

他为我准备了三块人皮,看起来都已经相当陈旧有了一些年头。

可是每一块人皮都保存得极其完好,上面的眉眼特征还栩栩如生。

苏先生让我不要怕,梅老虽然凶了一些,可人是极好的,这在缝皮匠里可不多见。

许多缝皮匠心思歹毒,为了手下多一些青衣来供养自己,可不会管人皮是哪里来的。

若人皮带着怨念,那青衣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就会横死街头。

所以乱世出角儿,出的就是青衣。

梅老的三张人皮,是世代传承下来的,都是遭了难却遗愿未完成的姑娘。

梅老帮他们料理了后事,也完成了遗愿,人皮之上自然没有怨念。

这三张人皮,也是之前梅先生用过的三张,他死之后,才被替换了下来。

梅老倒也没继续强迫我,而是说,青衣回到房间唱的曲子,都是给“人”听的。

我听了梅先生的曲子,算是犯了禁忌,本来早就该死了。

梅先生念我年纪太小,自己挡了灾,所以才横死在自己的院子里。

现在,梅先生的衣钵就该是我继承,当然,如果我不愿意,那就从此离开梨园。

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唱戏,也不要开口,自然可保安然无恙。

7

缝皮匠给人换皮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需要把原本的人皮用工具全部撕下来。

这个过程中,全身都会大出血,而且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之后,缝皮匠会将三张被裁剪好的人皮缝制在原本的皮肤上。

皮肤的末端有一个活口,用来透气,确保里面的肉体不会因为长时间的不透气而腐烂。

每一次青衣唱戏的时候,其实都是人皮里面的灵魂作祟。

唱完戏的她们不愿意走,就会啃食青衣的血肉。

这时候,就需要把原来的皮撕下来,让缝皮匠来安抚里面的灵魂。

没有了人皮的青衣,身上稚嫩的肉碰到任何地方都会感觉疼痛难忍。

所以每一次唱完戏,青衣都睡不好觉,第二天披上人皮的时候,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青衣的人皮就像是一个枷锁,桎梏着青衣的一切,一旦脱下人皮,辉煌转瞬即逝。

剥皮的痛苦让我彻底昏厥过去,即便是在沉睡中,却仍旧能感觉撕心裂肺的痛。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梅老和苏先生的神情都非常难看。

他们拿来镜子给我看,黑纱没有遮住的半边脸,几乎和曾经的梅先生一样。

可还有一半的脸被黑纱遮住,完全看不到容貌。

等我掀开黑纱的时候,那半边脸是完全没了面皮的模样,血肉模糊。

梅老说缝皮的时候失败了,最后那张人皮裂开了,不能继续使用。

如今的我,必须重新找到一张人皮,才能重新成为青衣。

否则其他的两张人皮,也会因为长时间不能登台而产生怨恨。

最后我会被两张人皮活活吞掉,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当然,如果是修补最后一张人皮也可以,但需要知道人皮破损的原因。

苏先生建议我重新去找一张人皮,只是他没有说具体的方法。

生逢这乱世之中,其实找一张人皮也不难,只要趁着哪一家的姑娘下葬的时候动手就行。

可梅老告诉我,被剥皮的姑娘,将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都成了人皮里的魂。

这是损阴德的事情,我干不来,也不想做。

尤其是想到当年进梨园的时候,母亲为了我跪在雪地中被活活冻死。

就让我对女人始终抱有一种仰视的态度,理所当然地认可了所有女人的伟大母性。

苏先生看到我的意思如此拒绝,他叹了一口气:

“那就只能将破损的人皮修补好了。”

人皮的破碎原因千奇百怪,最常见的一种就是前一任主人到死也没能解脱人皮的怨念。

人皮不再信任任何的缝皮匠,所以在换皮的过程中,自然开裂。

梅老一个人走到房间的角落,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小瓶。

他在手指上沾了一滴,放在我的嘴里,但是不允许我吞下去。

梅老说那是尸油,能让我获得和人皮里面灵魂沟通的能力。

如果灵魂说的话,我可以做到,那就答应它的条件,帮它完成。

裂开的人皮就能自动愈合,到时候,我也可以重新成为青衣。

说着,梅老和苏先生离开了房间,将我和那张人皮留在了房间之内......

8

尸油入嘴的味道令人作呕,可是随着黑暗的降临,我却开始看到一丝丝的光亮出现。

那张破裂的人皮中发出幽幽的光芒,房门开了一个缝隙,光芒又消失不见。

我扭头看过去,是苏先生和梅老,他们也从未遇到过人皮破裂的事情,所以好奇。

可是有外人在,魂灵根本不愿意出来沟通,他们就只能回去了。

等房间重新回到了黑暗,幽幽的光芒逐渐向我靠拢,在隐约的光辉下,那张人皮倍感眼熟。

忽然,我看到了人皮眼角上的一颗泪痣,原本的梅先生的确有泪痣。

但我的母亲也有一颗泪痣,那是无论多少年的时间都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试着张嘴,却被什么也说出来,只能看着那张人皮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情绪。

人皮上有着强烈的怨恨,它在诉说着自己的不满,就像是受到了欺骗一样。

我伸出手掌,轻轻地触摸人皮,感觉到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

这是我母亲的人皮无疑。

一瞬间,我的脑袋仿佛炸开,当年母亲在大雪中被冻死,是我和班主亲手埋葬的。

可如今人皮出现在这里,只能证明,母亲的坟被人破坏了。

所以,梅老和苏先生的话,全部都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而是一群为了养出青衣而不择手段的小人。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面皮,另外两块人皮,竟然也是无比熟悉的感觉,如同血脉相连。

可在我的记忆中,却并没有关于这两块人皮的记忆。

自我有记忆以来,家里只有母亲一个女眷,父亲也没有其他的老婆或者姐妹。

父母在乱世之中拉扯我长大并不容易,省吃俭用本来是要送我去私塾,将来当个读书人。

可是在我五岁的时候,一伙儿贼人闯入了我家,父亲掩护我们之后就下落不明。

母亲带我从狗洞溜出来方才得以活下来,之后的日子,就是母亲一个人抚养我长大。

我六岁的时候,赶上了大饥荒,母亲拼尽了全力,也很难为我谋一个出路。

最后无奈之下,才来到了梨园,想要让我成为这里的儿徒。

战乱年代,也有富人、豪绅,梨园自然能吃得饱饭,甚至比一般人吃得好。

母亲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做出了决定。

起码,当个戏子比被冻死在荒郊野外强得多。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大雪的夜晚,母亲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她全身颤抖,但是怀里却还有着温度。

快要被完全冻僵之前,母亲低着头看我,微微动了动发紫的嘴唇:

“儿啊,将来你要好好听班主的话。”

“娘不求你成角儿,只要你平平安安,吃饱穿暖就好。”

“对不起了,娘不能陪你了,最后能为你做的,就是用这条命,换你活下来。”

母亲被冻死在大雪里的时候,双手仍旧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我。

到雪停了的时候,都没有一片雪花是落在我身上的。

我也渐渐明白母亲的怨念,她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亲手为她报仇。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许这仇恨,不止一个......

9

房门打开的时候,我已经摘下了脸上的黑纱,露出完整的面容。

从镜子里能看到,我的脸和已故的梅先生几乎一致,甚至因为年轻,而还要更貌美一些。

梅老的眼神带着笑意,我仔细地看着他的眸子,那浑浊的眼球中什么都有。

欣喜、成就感、好奇等等,可唯独没有一个父亲见到久别重逢儿子的温情。

苏先生的情绪很真挚,他轻轻地抱了抱我,然后像母亲一样将我搂住。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泪水,很复杂,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同病相怜的痛苦。

入夜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耳边是窃窃私语。

我听不清那些声音说着什么,却能感受到那是女人的声音。

她们既细腻又尖锐,仿佛在讨论着关于我的一切,连我的面皮也发痒,仿佛不止一只手触摸。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脸颊上,静静地感受着肌肤上传来的温热。

隔天一早,苏先生让我去给他穿衣服,他将自己完全展现在我的面前。

纤细的腿没有男人的肌肉线条,身体上的皮肤细腻到吹弹可破。

他的脖颈修长,没有喉结,却极有力量感地托起整个脸蛋。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苏先生,他的脸美得骇人,像是倾国倾城的妖孽。

苏先生和我贴得很近,甚至我们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最后直至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苏先生趴在我的耳边,他让我闭上眼,轻声说: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梨园苦,最苦是青衣。”

那一刻,即便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到苏先生的美,风华绝代的凄美。

他轻轻推开我,然后等着我帮他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

他在镜子前,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仿佛那个雪夜,母亲和我道别时候一样。

我帮他上妆,格外仔细,比任何一天都要更美。

苏先生离开房间之前,望着我,眼中的神色全是眷恋。

等他离开了,我才从班主的口中得知,今天的一场《凤还巢》,是苏先生的最后一场演出。

唱完这一台,他就永远不再是青衣,也会离开梨园。

我想去台前,可是班主拦住了我,他说新老青衣不会面,这是规矩。

等苏先生唱完这一台,就轮到我了,到时候,我要和小石头唱《霸王别姬。》

许多日未见的小石头也已经画好了楚霸王的妆,站在我的门前。

现在的他,已经不叫小石头,刘先生给他一个艺名——彦秋

我在几个儿徒的伺候下,也扮上了虞姬的妆容,这一次更美,连小石头都看呆了。

我的心底里不是滋味,想说苏先生连一个艺名还没给我取。

可最终还是把话都咽到了肚子里。

等前台的鼓点停了,小石头伸出手拉着我,像我俩第一次唱戏时候一样。

小石头在我的耳边低语:

“苏先生走了,你还有我。将来师兄照顾你。”

“师兄的命,可都是你救的。”

我看向小石头,眼神里复杂,不知道是不是人皮的影响,我竟觉得自己就是个姑娘。

小石头的承诺,就落在姑娘的心头上......

10

园子里的人很多,苏先生的谢幕,我的登台,都是梨园最盛大的节目。

我和小石头唱戏的时候,苏先生已经离开了舞台,回到了后面的院子。

而我的心,也从开口的一刻,被拉回到了舞台之上。

三张人皮像是提着一个操线木偶,在舞台之上尽情展现,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女子无二。

整场演出盛大完成,园子里的看客拍手叫好,都为新一代的青衣的喝彩。

等唱完戏,我就快速向着后面的院子走去,我知道,等下就是人皮的撕咬,我会痛不欲生。

我在自己的院子一直等到了月上梢头,只是什么也没有等来。

人皮带来的副作用全然没有体现,甚至我想打开人皮的时候,都发现人皮贴合得更紧了。

梅老来看了看我,满意地点点头,就回到了后面的小房子里。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幸运,大抵是获得了母亲的庇佑。

隔天醒来的时候,苏先生死了,他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之上,赤条条的,已经剥了皮。

班主推开门的时候,苏先生最后的体面也没有了,他最丑陋的一面被人看到。

班主让人将苏先生的尸体抬出去,像是嫌弃某些已经过期了的东西。

我皱着眉头,想要阻拦,却被小石头拉住,他说我们总归在梨园,还是要听班主的。

等苏先生的尸体抬走以后,我才开始翻阅他的行囊,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日记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说,他给我留了一个艺名,叫当归,期盼我青衣半生,安好归来。

日记上则说,每一代青衣出师和谢幕的时候都要依靠缝皮匠。

出师的时候,缝皮匠给青衣套上一个皮,从此在梨园中叱咤风云。

青衣不是扮演女人,而是真真正正地替女人活着,所以除了性别,与女人别无二致。

谢幕的时候,也需要缝皮匠帮他将皮囊脱了,再将原来的皮缝回去。

从此就不再是青衣,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是这具皮囊老化得快,寿命也剩不下几年。

不过苏先生并没有自己的缝皮匠,他是被拐来的孩子,是某个缝皮匠的牺牲品。

等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帮他换皮的缝皮匠已经死了,他的人皮也下落不明。

如今谢幕了,自然没有自己的皮囊能换,也就只能死路一条。

我想起苏先生去唱最后一场戏的时候,他带着必死的心情登台。

也将最后的、残存的爱留给了我,像母亲,也像父亲。

日记越往后看,我的心里越不是滋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等眼泪打湿了最后一页日记的时候,下面竟然隐隐浮现出了一些字迹。

那张纸其实是两层,只是用了特殊的方法黏合在了一起。

我用小刀一点点破开两层纸张,发现了里面记载的一些秘密。

苏先生在那个邪恶的缝皮匠身上知道了一些关于缝皮匠的事情。

几乎所有的人皮在缝合以后,都会在下台以后被撕咬血肉,要几天的时间才能缓解。

可如果三张人皮用的都是至亲之人的皮,那就不需要。

而这样的青衣,也就是缝皮匠眼里完美的青衣,他们可以永生永世带着这些人皮。

每一天都能唱戏,每一天都能给缝皮匠赚钱。

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此时,门外也传来班主的声音:

“当归先生,打今儿起,您的青衣,就每天都上台吧!”

11

苏先生离开后,我每天都会在梨园唱一台《霸王别姬》。

渐渐地,我也就成了梨园中最红的角儿,拥趸的人不在少数。

甚至许多人为了让单独去唱一次,不惜一掷千金。

其实我知道,他们喜欢的是我这一副皮囊,他们也不知道,我脱了人皮的样子。

回到别院的时候,梅老都会第一时间出现看我,确认我的人皮没有破损。

但我觉得,梅老其实更像是监视我的人,对他来说,完美的青衣并不多见。

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我就给梅老赚出了半辈子的钱,他看着金条的眼神都露出了贪婪。

而关于三张人皮的事情,始终在我心中堵塞。

私下里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小石头,他也犯了难。

梨园平日里不能出去,我又被看得紧,自然没时间调查。

最后,小石头决定,在封箱省亲的时候,去一趟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在这之前,我则有了自己的计量,梅老不是好人,这是我记在心底里的事儿。

于是,我开始养鸟,从八哥到仙鹤,每一只鸟在我这里都不会留太长的时间。

我只是告诉别人,要换一些更凶猛的鸟儿来。

许多人开始背后议论我,说我这青衣不男不女,将一口气都撒在了畜生身上。

梅老来了几次,我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说自己不想做青衣了,不想过男女不分的日子。

梅老只是冷冰冰地告诉我,人皮是脱不下来的,只能披着它唱一辈子戏。

我发了疯似的发泄,甚至最过分的时候,一把火将房子都点燃了。

除此之外,只要梅老出现,我都会气得砸东西。

几次以后,梅老就不再管我,任凭我在唱戏以后,随意发疯。

屋子里的东西被砸得稀烂,班主就命人再去买新的。

我一场戏的钱,足够将屋子里的东西重新置办上几十次。

我的事情也渐渐从院子里流传出去,来梨园的贵宾们也开始送鸟讨我欢心。

可我一概不收,对外只是说自己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想要贵客费心。

直到一位叫四爷的男人送来了一只黑身赤目的大鸟,我才留了下来。

许多人都不认识这只鸟,但是它凶狠的气质却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而我也对这鸟过分的好,吃穿都是最好的,就是寒冬腊月,也给他找鲜活的蛇吃。

自从有了它,我也安分了不少,平日里遛鸟的时间,比唱戏还多。

我的别院,除了小石头和班主,谁也不让进。

小石头倒是时常和我说说话,他总是劝我,这鸟太凶,还是换一只吧。

班主每次来,我都会发疯,他只是匆匆丢下演出的时间就离开。

至于那只大鸟,班主倒是一次也没有看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梨园里养鸟、斗蛐蛐的先生许多,都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腊月三十的最后一场戏演完,梨园就封箱。

小石头也到了省亲的日子。

临走前,他对我露出了笑容,我轻轻抱着他,在他耳边呢喃:

“谢谢你,师哥。”

12

小石头回来的时候,一切风轻云淡,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只是偷偷将一封信藏在了那只大鸟的鸟窝里。

等他离开以后,我打开那封信,信里面的内容让我心惊。

信上说,街里的阿婆认识我父亲,在生下我之前,其实我还有两个姐姐。

父亲曾是有名的戏子,赚到了钱,就留在了自己家里。

我的两个姐姐,也被送到了梨园,只是不学京戏,学的是大鼓书。

可是自从姐姐被送走,就再也没看到她们回来过。

不久之后,我才诞生,父亲和母亲也就没提过姐姐的事情。

家里遇到强盗的那一夜,阿婆看到父亲被人带走,而并非是被杀死。

信里的内容到此为止,我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始末。

不过有些事情,还不太清晰,需要进一步地去印证。

从戏台下来以后,我去找了一些老物件,是曾经梨园的场次表。

场次表很老,都是梅先生当年上台的时间。

他和我一样,都是每天一场,下台以后,也只是留在自己的房间不再出门。

这一刻,我的血都凉了,梅先生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父亲,而我们披着的三张人皮正是我的两个姐姐和母亲。

梅老根本不是梅先生的父亲,而是一个邪恶的缝皮匠。

他们想用我父亲赚钱,于是一步一步布了这个局。

我也一步一步地走入到其中,成为他们的赚钱工具。

若说班主和梅老不认识,我也是不相信的,他们都是这场灭门惨案的元凶。

我不想连累小石头,便没有将这一切告诉他,只是说让他帮我去请班主来喝酒。

我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酒壶,是那位叫四爷的客人送的。

酒壶内藏机关,机关打开,倒出来的酒就全然不同。

我将大鸟脱落的一片羽毛在酒里浸泡,就万事俱备。

我再一次去了后面的房子,请求梅老帮我脱下这身人皮。

梅老仍旧没有答应,我却说可以去唱几十年戏,赚的钱都给梅老。

只要到时候,他帮我脱下人皮即可。

梅老浑浊的眼睛转了几圈,最后点点头,同意了。

我将一杯酒奉上,感谢梅老的放过之恩,梅老倒是没有拒绝,直接一饮而下。

我转身离开,再也没看梅老一眼,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也归功于那只鸟,许多人都说它是怪鸟,其实它有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名字——鸩。

鸩的羽毛剧毒,放在酒水,只要咽下必死无疑,没有任何郎中能救。

我回到院子里没多久,小石头就带着班主一起来了。

班主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我拱手作揖,将一杯酒放在了班主的面前:

“这许多年来,承蒙班主照顾,这杯酒,算是奴家敬您的。”

班主只是笑,却不接那杯酒,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不能落下。

小石头看了我一眼,接过了那杯酒,那一瞬,他的眼神中带着决然:

“小柱子,这就是你的鲁莽了。”

“没试过的酒,怎么敢给班主喝?”

“这酒,就让我来试试有没有毒......”

13

小石头一口喝下了我给班主准备的酒,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我,没继续说话。

我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让双手不颤抖,随后给班主又倒了一杯。

班主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的眼神不敢和他对视,他缓缓开口:

“当归先生可是我这梨园的功臣,不如,您先喝。”

一瞬间,我的冷汗浸了衣衫,不过我望着小石头,却下定了决心。

我举起酒杯,打算自己喝掉,却被班主打飞了酒杯。

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眼睛微眯:

“倒是看不出来,当归先生为了报仇,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被班主狠狠地掐住了脖子,完全不能反抗。

自从换了人皮,我就和女人几乎一样,自然无法对抗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小石头想要帮忙,鸩酒却发作,他倒在一边,痛苦的捂着肚子,口吐鲜血。

班主将我提到墙边,目光阴冷:

“你知道这鸟,这酒壶,都是谁送的吗?”

这一刻我才想起来,这个所谓的四爷,从来都坐在二层的雅间,看不到面容。

想不到四爷就是班主,鸩鸟、酒壶都是他的布局之一。

他告诉我,如果不是留着梅老还有用,早就杀了他了。

现在好了,梅老送他一个完美的青衣,他借青衣的手杀掉梅老,算是送梅老的礼物。

从此以后,他会独占我这个青衣,我一辈子都要为他唱戏。

他的语气有些癫狂,仿佛看到了未来即将拥有一座金山、一棵摇钱树。

他告诉我,其实我的父亲是他的师哥,当年我父亲离开,就把梨园交给了他。

我父亲也是青衣,但不是这种换过人皮的青衣,所以梨园生意一直惨淡。

为了梨园的生计,他四处去找寻青衣,可是到最后,都是一些活不了多久的短命鬼。

最后,他认识了梅老,把主意打到了我父亲的身上。

刚好父亲的两个女儿和老婆,满足了完美青衣的条件。

于是,在世道乱了以后,他好意收留了我的两个姐姐。

两个姐姐被梅老活剥了人皮,但却告诉我父亲,她们死在了瘟疫之中。

父亲被掳走,也是他的计划,那一年多的时间里,父亲都被囚禁在梨园。

因为他知道,父亲一定会告诉母亲,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投奔这个师弟。

可是他没有收留我,却让人告诉我母亲,梨园苦,只收留一些孤儿。

被派去的人又一步步摧毁母亲的心智,让母亲知道他想要在乱世养活一个孩子是不可能的。

最后只剩下她和孩子一起被饿死,两个人都活不下去。

于是母亲跪在大雪里, 活活冻死了自己,只为了让我进入梨园生存。

我也就成了胁迫父亲的把柄, 父亲被迫缝上了三张人皮。

而人皮这种东西本身就邪性十足,当年我听了鬼曲子, 是要死掉的。

父亲最后偷偷自己替我挡下了灾祸, 死在梨园中。

失去了青衣的梨园,只好找到苏先生暂代青衣的位置。

而我则早早就成了父亲的继承人,无论是班主还是梅老,都需要我来当摇钱树。

班主阴仄仄地笑着:

“既然到了这一步,不妨再告诉你一些东西。”

“当年救出苏先生的人就是我,不过他自己的人皮没丢,而是被我毁了。”

“他若是知道自己还能变回去, 就不肯乖乖给我唱戏了......”

14

这一刻我才知道, 所有的魑魅魍魉, 都没有人心可怕。

我闭上眼睛,已经决定认命, 那可怕的黑暗是无法驱散的。

可下一刻,班主的胸膛被贯穿了,小石头一边吐着血, 一边拿着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贯穿了班主的胸膛, 班主的血迸溅了我一身。

我身上的三张人皮顷刻之间就把班主的血吞噬一空, 甚至它们自主蠕动了起来。

我和班主贴在一起的身躯, 让那些人皮将他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吸了出来。

到最后,班主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在了地上。

小石头也跌坐在地上,我扶他起来的时候, 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泪水决堤而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刻有多么的无助。

他知道那杯酒有毒,可为了帮我报仇,还是毅然决然的喝下。

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说不清道不明,这么多年了, 是分不开的。

他不仅仅是我的师哥, 还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和爱人一样。

只是我并非女人, 只能用爱师哥的方式去爱他。

小石头在生命的最后,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小柱子, 我说过要保护你, 我做到了。”

小石头的头歪了下去, 永远地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我抱着小石头的尸体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 才有人过来。

他们将班主和梅老的尸体埋了,我则抱着小石头久久不愿意撒手。

可小石头还是下葬了,我给他买了最好的棺椁, 就埋葬在我的小院旁边。

此后经年,梨园照常开着,来这里的人都知道,当归先生的《霸王别姬》是一绝。

只因为, 乌江边上已经没了楚霸王,是那娇艳欲滴的虞姬一人唱着独角戏。

唱的是离愁别绪,唱的是霸王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