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红翁的红线
第 15 节 红翁的红线
我妈把我叫回家,神神秘秘地给了我一根红线。
她说这是她和老姐妹们辛辛苦苦爬红翁山求来的,能保佑我得一份好姻缘。老姐妹里有人试过了,灵验得很。
我母胎单身到二十九,我妈大概是真的急眼了。前年带我拜观音,去年带我拜月老,城隍庙也去了好几趟,最离谱的是上个月,她带我去拜了一株老桃树。
说是能旺桃花。
所以这次我也没当回事,敷衍几句就把红线揣进了口袋。
当天夜里,我梦到,红线活了。
1
我妈把求来的红线往我手上系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这红线有多灵。
“你刘阿姨的儿子,多挑剔的人呀,去年绑上红线,三天就找到女朋友了,现在儿媳妇眼看就快生了。红翁灵着呢!”
我躲开不让她系,有些好笑:“妈,我不结婚是因为我不想将就,我有车有房有钱,自己一个人生活不也很好?”
我妈瞪我一眼:“说什么胡话!你不想结婚,我跟你爸还想抱外孙呢。今年必须找一个!你马上都三十了,再不结婚成老姑娘了。有钱又怎么样,等我跟你爸走了,谁照顾你?你跟钱过一辈子啊。”
我看她要发火,生怕她又把我扣下教育,只好嘴上敷衍着拿过了那根红线。
细细的,软趴趴地垂着,就是根普通棉线。
我猜我妈十有八九又被骗了,但这话我不敢说出口。
上次她带我去拜大桃树说能旺桃花,结果她被桃树下的贩子忽悠着买了三千三一个的“桃花晶手镯”。我说她上当,她眼一瞪,说:“你要是结婚了,我还能上这当吗?”
总之都是我的错。
这个红翁山,我早有耳闻。原本就是个无名荒山,前年夏天暴雨,山体滑坡,结果泥沙下显出来一个雕在石壁上的神龛,里面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龛两边的字大部分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五个字:“红翁”和“姻缘保”。
于是渐渐有了一种说法——这个红翁,是跟月老差不多的神,保佑人姻缘的。
这个神龛,莫名其妙成了个网红景点。
一开始是许多小情侣来打卡拍照,拜一拜。过了不多久,突然围着神龛多了很多卖红线的,说是拿着拜完红翁系手上,能保姻缘顺遂。
我妈还算去得晚的。
红线我没打算带,随手塞进口袋,想着等出门就丢掉。结果在家里忙着帮我妈做饭收拾,等出门时候我已经把这事忘干净了。
等电梯时候正好碰上隔壁刘阿姨和她儿子。
“肖月回来了啊。”
刘阿姨跟我打招呼,嗓音嘶哑,吓了我一跳:“刘阿姨,您这嗓子怎么回事啊?感冒了?”
刘阿姨点了点头,笑着说:“着凉了。”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刘阿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目光恍惚。
而且,三伏天着凉?
难道是空调吹多了?
正想再问两句,背后门一响,一个孕妇艰难地从门里挪了出来,伸手抓住了刘阿姨的儿子:“老公。”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刘阿姨的儿媳妇。
她很瘦。
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瘦。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底下一双细如竹竿的腿,连脚腕在鞋口里都显得那么空荡。她枯枝般的手指攀住自己的老公,手腕上的红线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地滑到了肘弯。
异常细弱的四肢加上高高隆起的孕肚,再加上她有些微凸的嘴与眼球,让她整个人乍一看像只待产的母蜘蛛。
我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察觉到他们三人的目光,赶紧尴尬地掩饰:“哎呀,这是嫂子吧?我还第一次见呢。”
刘阿姨笑了笑:“可不,你常年不回来,我们又不怎么出门。你壮壮哥结婚的时候你妈说你正忙什么项目……”
从始至终,只有刘阿姨跟我讲话。她的儿子儿媳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紧紧握着彼此系着红线的手,目光阴沉地注视着我。
我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搪塞了几句后落荒而逃。
2
回家我妈仍不放过我,我刚进家门,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到家了吗?开视频让我看看你家,现在是不是又乱得跟猪窝一样?你说说你,这么大姑娘了,天天把自己家弄得乱七八糟,你就不能勤快点做做家务?这样下去谁敢娶你。”
我无奈又烦躁:“妈,我工作很忙,哪有时间天天收拾。再说了我家也不乱啊,阿姨每天来清扫的。”
我妈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还雇了阿姨?你有钱没地方花了是不是!宁愿一个月白花好几千,都不肯治治你的懒病!”
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里遥遥传来:“都是小时候你惯的!我早说了小女孩不能只知道学习……”
他俩互相埋怨起来。
我叹一口气,挂断了电话,顺手关机。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我一头扎进床上,连衣服都懒得换。最近有个大客户要抓住,老总给我压力很大。要不是我妈哭哭啼啼说他们想我,我本没打算回家的。没想到回去还是老生常谈这一套,催婚催生,不得消停。
我是真的不懂。
难道我的工作,我的学历,我的社会地位,统统证明不了我的价值,只有一头扎进婚姻,找个男人肯定我作为贤妻良母的能力,在他们眼中才不算虚度人生?
我纷乱地想了一通,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到深处,我看见了一根红线。
它从我的衣服口袋里一拱一拱地爬出来,掉在地上卷曲扭动,像一条濒死癫狂的蛇。梦中的我懵懵懂懂从床上坐起,鬼迷心窍般,缓缓冲它伸出手。
它昂起头,缠住我的手指,凉飕飕地盘旋而上,圈住我的手腕。
突然,红线的一端狠狠一头扎进手腕的血管里,蠕动着吸起血来!
我惊呼一声,冷汗淋漓地睁开眼睛。
夜色正浓。
手腕上似乎还有冰冷滑腻的触感,我几乎是弹了起来,疯狂摸索手腕和全身,确定身上没有红线才罢休。
但在伸手战战兢兢去摸口袋时,我愣住了。
我很确定之前我是好好把红线卷起来塞进口袋深处的。
但现在,那根红线不知何时舒展开了身躯,一端晃晃悠悠地垂在口袋边沿,仿佛悄然钻出洞穴的线虫。
我一阵恶寒。说不出的诡异感觉笼罩了我,我赶紧一把把它扯出来,丢进马桶冲走。
眼睁睁看着那根红线被漩涡卷进马桶底端的黑洞,我莫名其妙想起了刘壮和他老婆。
男人高大冷漠,女人瘦弱阴沉。
他们一言不发,手与手紧紧相牵,腕上的红线在那一刻仿若纠缠在一处,像交配的两条红虫。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有点压力太大,脑子都不清醒了。扭开热水,我打算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唰唰的水声中,窗外忽然隐隐一阵闷雷,随即也响起了唰唰的雨声。
七月是这座城市的雨季。
我叹一口气——明天上班,十有八九又要堵车了。
3
雨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第二天我起来时已经快八点钟,外面的天色却还黑得像锅底一样。
我匆匆收拾完驾车出门,刚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就不出预料地堵车了。
大堵车。
雨幕迷蒙,雨刮器疯狂地挥舞着,仍阻止不了潺潺的水流。我焦急地叩着方向盘,手机上再次闪出了老总的消息:【肖月,还有多久能到?】
上一条是:【大雨,我开车会堵,你快来接我。】
我暗骂一声。
你会堵车,我就能飞过去?
偏偏我妈还来添乱,也挤着发来消息:【小月,你一向听话优秀,爸妈视你为骄傲。为什么在终身大事上这么固执?你乖乖系上红线,今晚抽空去见见周阿姨介绍的男生……】
我没耐心看完,伸手想要按灭屏幕,余光中忽然掠过一抹红色,吓得我瞬间转回眼睛——
我的车前玻璃上,飘过一根红线。
不,不止一根。
仿佛有无数红线随着倾盆大雨倾泻而下,落在车玻璃上,车前盖上,马路上,行人的雨衣雨伞上!
它们像在我梦里一样拥有了生命,顺着水流蜿蜒而来,再飞速地卷曲游走,又或者随波逐流,转眼被冲刷至地面。
然后,在地面的积水里,扭动着交织成越来越庞大的虫团。
我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红线,还是无名的虫子?
雨刮器忠实地工作着,刮下一层又一层的红线,堆积在雨水槽里,鲜红一片地蠕动着,令我头皮发麻。我有些惊慌地四下张望,可是那些行人司机,没有一个人显露出什么异状。
他们看不到这些红线吗?
我惶惑地移回目光,却发现那些红线蠕动着从车辆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啊啊啊!”
我发出恐惧的惨叫,顺手抓起副驾驶上的包抡了上去。红线们短暂地被击退,又锲而不舍地努力向内爬,从各种缝隙里探出头来,抖动挥舞着,像鲜红可怖的细小触手。
我完全没注意到红灯已经变绿了很久,后车的喇叭声早已响成了一片。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下车奔来,猛砸我的车窗,在看到我发疯一般地在车内挥舞皮包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时,那些红线的异象已经消失了。
一切好像都只是我一时的精神错乱。
茫茫雨幕只是茫茫雨幕,被红线缠身的行人们也都毫无异样。
我将车开到路边,道歉赔礼,缴付罚金,一再声明自己没有精神疾病后才被警察将信将疑地放走。
接老总是肯定来不及了,我强打精神的解释丝毫没能令他满意,他打电话劈头盖脸臭骂我一顿:“真以为公司离了你不转了?有点业绩就这种态度,我看你是不想干了!老子手下金牌销售不止你一个,不想干趁早滚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又迟疑了语气:“咳,那个,肖月啊,你不会真的压力大,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吧?这可不能算工伤。”
我苦笑:“老板放心,我没事。”
我怎么能有事呢?
我已经二十九岁,这个年龄的单身女人在职场本就举步维艰,所有的老板都怕你突然嫁人怀孕,任何提拔都会心照不宣地绕开你进行。他们都在观望,随时做好辞退你的准备。
有次无意中听到老总跟合作公司的老板闲谈。
他说:“三十岁的女人是万万不能重用的,但是三十岁的男人就可以让他做牛做马,因为女人有了家庭就可能离开职场,而男人有了家庭万万不敢冒风险辞职。”
资本家的眼里是没有活人的,只有牲畜与苦力。
大概是我语气太虚弱,老总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发了慈悲:“算了,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回去休息一天。要是后天见客户时候你还这么状态不佳,你就自己辞职吧!”
他挂了电话,我妈的电话立刻挤了进来:“肖月,你怎么回事你,爸妈说你两句,你连消息都不回了是吧?我告诉你,闹脾气没有用,周阿姨介绍这个男孩你必须去见!条件多好啊,研究生毕业,又是公务员。你今天请假也要给我回来见!听见没有?肖月,喂?肖月!”
我在雨里嚎啕大哭:“妈,你别逼我了,真要把我逼死吗!”
我妈愕然了一刻,也高亢地号哭起来:“我逼你什么了!逼你什么了!明明是你要把我们老两口逼死!你爸天天数落我没有教育好你,我看你们两个是都想让我死!我这就跳楼,让你们如愿!”
她怒冲冲地挂了电话。
片刻,我爸发来消息:【晚上八点,小区附近鸿顺楼见面。你要真想逼死你爸妈,你就别去!】
4
我还是去了鸿顺楼。
一是我确实受不了我爸妈跟我闹,二是今天的红线雨实在吓到我了,我不敢自己在家待着。
回家火速换了换衣服后,我就去了父母家。
我妈一见我眉开眼笑,似乎之前在电话里对着我又哭又嚎的那个人不是她:“这多好,听话,爸妈才能放心。”
我心里还记挂着那场红线雨:“妈,今天下雨,你们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没?”
我妈摇头:“不就是下雨?能有什么奇怪的。”
我又转向我爸,他最爱刷新闻:“爸,网上有啥说法吗?”
我爸推了推眼镜,总算舍得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一瞬:“啊?就说今天暴雨,红翁山又滑坡了,还失踪了几个上山祭拜的游客,正搜救呢。”
又是红翁山!
我心头隐隐不安,硬着头皮追问:“有没有提到红线什么的……”
话音未落,我妈已经一把抓起了我的手:“哎哟,我让你戴的红线呢?”
我笑容勉强:“妈,那天走得匆忙,我忘了丢在哪儿了。”
别开玩笑了,别说红线已经被我丢了,就算它还在,我也绝对不会戴的!
我妈顿时垮了脸,一边数落我一边去屋里了。片刻我就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刘姐呀,上次求来的红线,你还有没有啊?……哎哟那太好了,我这就去拿……不是自己求的不行?哎哟……你说我家这个倒霉孩子,就没有你们壮壮省心。媳妇怎么样了?什么时候预产期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她忙着跟刘阿姨聊天去了,总算没工夫再教训我。
我躲在书房安安静静苟到了七点半,起身去了鸿顺楼。
周阿姨站在饭店门口等我,见我热情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把我往里带。走到最里侧的包厢,她笑眯眯地伸手一指:“这是小吴。”
背光的阴影里,小吴慢慢抬起头来。
我恍然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刘壮。
表情冷漠,目光呆滞,脸色惨白。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张大嘴,却迟迟没有出声。
周阿姨还在热情推销:“小吴可是高才生!小月,你妈妈说你就喜欢学历高的男孩子,我一听,那小吴最合适不过了!好了,阿姨我就不在这里掺和了,你们坐下聊。小吴,你快把菜单拿来嘛。”
小吴深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大张的嘴里终于断断续续吐出几个音节:“没有……红……红线……”
他缓缓抬起右手。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根红线!
我头皮一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周阿姨扭头,一把捉住了我的两只手,目光阴沉:“你的红线呢?你妈不是给你求了红线吗?为什么不戴?为什么不戴?”
我吓坏了,使劲想要挣脱,她却死死钳住我的手,声音越来越尖锐,一遍又一遍地发问:“为什么不戴?”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若不是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几乎要以为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个卡带走音的复读机。
但更诡异的是,随着她的发问,她的脸也在逐渐变化,眼距拉宽,口鼻凸起,两腮膨胀,就像有人在她脸上加了个鱼眼滤镜。这种扭曲飞速扩大着,她的脸在我眼前变成了被拉扯的几个畸形孔洞,一张一合地发出尖厉急促的声音。
“为什么不戴!”
我崩溃得大叫起来。
阴影中的小吴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一步步挪到我身边。他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怪异,仿佛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只是软绵绵地垂吊在躯干上。他凑近我,以嘴为中心,他的脸变成了一个深陷的漩涡。
他的声音就从这个漩涡里,深深地、空洞地响起:“戴上……红线……才会……成为一员……”
他系着红线的手向我伸来,我清楚地看到,那根红线的末端从他手腕的血管中“啵”一声拔起,昂首冲我摇摆逼近,如等待进攻的蛇!
“放开我,放开我!”我死命甩着周阿姨的手,吓得已经失去理智,“救命,救命啊——”
回应我的只有周阿姨尖厉的笑声。
饭馆人声鼎沸,明明在我背后,就有服务员不停端着菜盘穿梭。喝醉了的食客跌跌撞撞路过我身边,还不小心撞了我一下,连声道歉。
可是没有一个人来帮我。
就好像那一切都只是个虚幻的背景。
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我所看见的可怖景象。
5
或许是过度的绝望反而让人冷静。
我咬牙扭头,看准时机,拽着周阿姨一起撞向了一名服务员。她端着一大盆水煮鱼,滚烫的红油泼洒而出,淋了我半身,也浇了周阿姨一脸。
她立刻惨叫起来,松开我的手胡乱抓摸着脸庞。我眼睁睁看见她把自己的眼珠扒了下来,顾不得肩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扭头就往外跑。
周围一下子乱了起来:“伤人了!伤人了!快报警,快打 120!”
我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我求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我,现在一个怪物受了伤,他们全都围上去帮忙?
但也多亏了这样,提线木偶般的小吴没能追上来,只是远远地顶着那张漩涡脸目送我跑远。
我惊魂未定地跑出饭店,这才发现,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拍在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盛夏的寒意。
我提心吊胆地看了半天,确认没有红线随着雨水降下,才敢迈步走入雨中。
八点多,华灯初上。
灯光被雨滴折射成细碎的光晕,远远近近地闪烁着。
步履匆匆归家的人多起来,我混迹其中,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可是——
这些人,走路怎么都这么奇怪?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长腿长手的行人,四肢吊垂在躯干上,脸色苍白,目光呆滞,走起路时,手腕上都飘着一截红线。
我连尖叫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
再仔细看,那些“人”早已不能称为人。他们的脸呈现出各种不正常的畸变,五官扭曲,面目可怖。
偶尔有一男一女的红线者凑在一起,互相交颈闻嗅,立刻手挽手地垂头站定。
而他们手腕上的红线,就会彼此纠缠起来。
我不寒而栗,想起刘壮和他老婆。
他们也是因为这样而在一起的吗?
因为这诡异的红线?
我不敢再看,低头匆匆往家跑。一片片戴着红线的手腕从我余光中掠过,像密密匝匝围困我的丛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看到这样的异象,周围的人又为什么对它们视而不见。
天地一片沙沙雨声,像红线们窸窣爬来的声响。我在其中奔跑,恍惚觉得,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我一个活人。
刚到小区楼下,就看到前方闹哄哄一群人围着一辆救护车。
我一眼就看见我妈站在人堆里,正伸长脖子往里看。我挤过去刚喊了一声“妈”,还来不及讲今天的遭遇,我妈已经先开了口:“哎哟,小月,你回来了啊?可吓死我了,刚才壮壮媳妇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见红了!你刘阿姨喊人去她家帮着接生,这谁能帮啊!还是我赶紧打了急救……”
我愣了愣,往救护车上望去。
担架车停在车门口,刘阿姨正死死拽着一名医护人员的手不让他们走:“你们不能把她带走!我们不去医院,不去医院!”
医护人员焦急又无奈:“阿姨,孕妇已经开始出血了,这种情况不去医院没法处理的。您再拦着我们,耽误的都是抢救时间。”
刘阿姨披头散发,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狰狞:“她只是要生了,在家生最安全!壮壮,壮壮你在哪儿?赶紧把你媳妇带回去!”
刘壮本来沉默如影子一般在刘阿姨身后站着,此时才一脸木然地上前,一把拽住了孕妇的手。
那个瘦弱的女人立刻惨叫起来。
我惊恐地看见,她的肚子在胀大、波动,即使隔着衣服,我也能看出那里面有什么在毫无规律地蠕动挣扎,像是下一刻,就要从里面破腹而出。
她身下缓缓溢出了鲜血。
“不能再拖了!”医护人员愤怒起来,“你们再闹下去,她会死的!”
我妈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我觉得她在发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造孽,造孽哟……”
她嘴里碎碎念着,却没有上前去阻止刘阿姨和刘壮。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只是交头接耳地围观着,却没有人出来劝一句。刘阿姨发了狠劲,一把将那名医护人员推倒在地,刘壮趁机拦腰抱起孕妇,将她扛在肩头就走。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腿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混入雨水,很快便消散了。
她倒垂在刘壮胸前的脸正冲着我的方向。
黑发丝丝缕缕粘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原本就凸起的眼珠像两粒嵌在脸上的玻璃珠子,一动也不动。她凸起的嘴巴在啜啜地蠕动着,像在说话,又像在艰难地吮吸着什么。
就在他们经过我面前的一瞬,我看清了。
她在啃噬着自己的嘴。
从内到外,一点点吞吃着,嚼碎舌头,咬下嘴唇。
本该是牙齿的地方变成了无数扭曲的红线,那些红线争前恐后地抢夺着碎肉和血食,在她的脸上很快吃出一个洞来。
她一动不动。一动也不动。细长的手和脚无力地垂着,在刘壮的身侧晃荡。她的血像一条不会干涸的小溪,不停地流下来。
我发不出声音。
刘阿姨护在刘壮身侧,她完全不见了衰老与迟钝,凶姿勃发如一头母兽,用力抓紧孕妇的手腕。于是孕妇手腕上的红线顺利地爬到她手上,一拱一拱,整根爬进她的血管里。
就在红线从孕妇手腕拔起那一瞬间。
“啵”的一声。
黑红的血液从孕妇的腿间喷涌而出,一个血红的肉团就那么滚落了出来,坠在地上,它像一团死物,却又是活的,浑身都是缠绕蠕动的红线。那些红线一层层地舒展开身躯,顺着雨水四下游走,向着人群飞速爬来。
我一把拽起我妈往楼上跑去。
“哎,你这孩子,干什么啊!我得去问问你刘阿姨要不要帮忙……”我妈进了电梯还在埋怨我,我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妈……你,你没看到吗?”
我妈皱眉:“看到了啊,你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你刘阿姨也真是,平时看着也挺明白事理的,怎么非拦着不让去医院?也不知道孩子摔出个好歹没。”
我无力地靠在了轿厢上。
我知道她必然没有看到我看见的那一幕。她眼中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是愚昧无知的婆婆不许怀孕的儿媳去医院,只是争执中不幸生产的婴孩坠落在地。
他们都看不到。
但我已经快被这些异象逼疯了。
“女人生孩子嘛,遭罪都是难免的。当年我生你难产,也是出了很多血……”我妈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终于想起我回来的时间似乎太早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见到人家小伙子没有?怎么样?你可别骗我,我得打电话问问你周阿姨。”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电梯却突然停住,门开了。
“肖月,你的伞忘在饭店了,周阿姨让我给你送来。”门外高大的男人伸手抵住电梯门,递过一把全然陌生的伞,冲我微微一笑,“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我姓吴。”
我妈比我反应快:“哎哟,小吴?周姐介绍那位?快进来快进来。一把伞而已,怎么还麻烦你跑一趟。”
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饭店里我见到的小吴!
不等我开口,他瞟我一眼,说:“没错,就是周阿姨帮我牵的红线。真要多谢谢她,让我有机会认识肖月这么优秀的女孩子。”
他有意咬重了“红线”两个字。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却也立刻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是我的同类。
6
自称姓吴的男人把我和我妈送回了家,跟我交换了联系方式。我刚关上家门,就收到他的信息:“肖月,我和你处境相同。我不姓吴,我叫孔黎,是一名大学老师。”
我迟疑着回复:“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又为什么冒充别人接近我?”
孔黎回得很快:“我在饭店遇见你,发现你跟我一样能看到红线和被它们寄生的人。”
我仍不敢轻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停顿了片刻,发来一段视频。
是我在饭店用水煮鱼泼了周阿姨的视频。
被拍下来后,这段视频变得无比正常——我拉着周阿姨的手在亲热地讲话,小吴含笑陪在一边。突然服务员路过,脚一滑将手中的菜泼洒,险些烫伤了我们。周围的热心人立刻涌上来帮忙,而我们在道谢又接受道歉后款款离去。
孔黎说:“我看到了。他们想给你种下红线,被你反击了。”
他详细跟我描述了他看到的周阿姨和小吴,与我看到的果然一模一样。
“我跟着你回你们小区,楼下的事我也看到了。你身边有这么多被红线寄生的人,但你没有,我就确认了你是我的同类。我们是不会被红线寄生的人。”
我丝毫没有欣喜,只觉得崩溃:“可是为什么?红线是什么?为什么是我?”
良久,孔黎才发来:“我猜这是因为,我们不是人牲的后代。”
人牲?
是我知道的那个人牲吗?
我颤着手发去疑惑,孔黎却没直接告诉我。他约我与他一起去红翁山:“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我的想法对不对。我必须去一趟红翁山,验证我的猜测。但我害怕我想错了,万一我被红线寄生,我需要一个同伴及时帮我拔除。”
我忍不住疑惑:“你不是大学老师吗?为什么还懂这些?”
“我的兴趣是研究野史传闻。红翁神龛出世后,我很感兴趣,已经研究了两年了。”他说。
说实话,我并不想陪他冒险。
我人生的目标一直就是平安,自由。我为此拼搏许久,明明不聪明还要尽力读书考学,被老总百般压榨也咬牙没有辞职,就是为了自己能对自己的人生有些话语权。
之前抗争父母的催婚一直顺利,我还以为我要成功了。
却被卷进这样诡异而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事件,被逼到这样无路可走的地步。
我趴在床上哭了半宿,总算将所有灰败的情绪甩开,咬牙点开了信息回复他:“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约好了第二天碰面的时间,我找老总请假,他暴跳如雷:“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干了!肖月,你少给我耍手段,老子不惯着你。你一个女的,这么大岁数,你试试看离开我公司谁还能要你?是因为上次提成的事,还是提副经理那事?我跟你说,不可能,你少威胁我!你不干,老赵立马就能顶替你!”
老赵是我的同期。我们履历学历都相当,他业绩不如我,但因为他是男人,轻而易举便夺走了我为之奋斗两年的副经理位置。
老赵在升职宴上,嘻嘻哈哈地觍着醉脸来劝我喝酒:“肖月,你说你跟哥争什么劲儿呢?早点找个好老公,不是什么都有了?你们女的啊,就喜欢自不量力。要不然你张张腿,哥带带你?”
我一杯酒泼在他脸上,赏了他两耳光。
估计是看我当时手上有个大客户,老总给了我几分面子,罚老赵一个“不团结同事”,扣了几百块钱,对我却连个道歉也没。老赵从那之后没少给我使绊子,明里暗里跟老总说我心野,早晚跳槽,不能委以重任。
所以老总处处卡我。
忍到现在,我也真是忍够了。
“去你妈的吧,老赵能顶,你让他顶!我看你公司几时黄!”
挂了电话,我又狠狠哭了一场。
算了,都算了。反正去了红翁山,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之前泥石流失踪那几个游客都还没找到,没准下一次新闻报出来,就有我和孔黎。
我拉开门走出去,跟我爸妈聊后事:“爸,妈,我重要证件都在我房子卧室上锁的那个抽屉里,你们知道吧?”
我爸充耳不闻,我妈倒是愣了一下:“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们说下,免得以后要找什么找不到。对了,那里面还有个笔记本,记着我所有的账号密码呢。”
我妈笑起来:“说这些干什么,我们又用不着。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什么都要爸妈操心管着。等以后你结了婚,这些都跟你老公说说才是正经事。”
我也笑了:“嗯,是啊。我今天要跟小吴出去一趟,约会。”
突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或许,只有当我真的成为一具尸体,他们才能好好地、认真地,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看待吧。
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老婆,谁的母亲,而仅仅是我自己,是肖月。
我走出门去。
防盗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7
孔黎看到我还有些惊喜:“我真怕你不来了。”
我笑笑:“我胆小,但我讲信用。”
他将一叠资料递给我,发动了车子:“你可不胆小。你对付周阿姨和小吴的时候,堪称有勇有谋了。”
“夸我也没用,到时候情况真的危急,我不保证会不会拔腿就跑。”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我也低头认真看起了资料。
整理得清晰又详细,不明朗的地方孔黎还细心加了备注。
他的字利落有力,如果看字能识人,那他一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红翁,我认为他的全名应该是牧红翁。”我看得差不多的时候,孔黎开了口,“根据我能找到的传说记载,他应该是远古时期的神明,职位是放牧活牲。”
“用作祭祀的活牲?”
“没错。巫祝时期,牺牲祭祀盛行,被供奉的神灵也是五花八门。这其中,应该有很多后来失传的神。牧红翁之所以被称为牧红翁,因为他的职责是为更高位的神放牧血食——也就是被选中的活牲。这其中也包括人牲,牧红翁放牧他们,就像现代人养牛养羊。”
他看我一眼,似乎害怕这个比喻引起我的反感,咳嗽了一声:“在那个蒙昧不开化的年代,祭品是会用活人的。”
我点点头:“我听说过。”
他便继续讲下去:“后来人类社会逐渐进步,人牲作为陋习被摈弃,牧红翁自然也就不被需要,成了被抛弃被掩埋的神,直到他的神龛被无意中发现。牧红翁神龛上的字,我考证了很多资料,始终无法全部还原,但还是还原了一部分,我大胆补完了它的意思。”
我低头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看到了他写的那两句话:“放牧天下活牲之牧红翁,以姻缘保牲血永奉我主。”
也就是说,牧红翁不光要管理活牲,还要保证活牲的繁衍。
“这些红线,就是牧红翁让活牲繁衍的手段吗?”我问出这句话,忍不住一阵恶寒。
孔黎点点头:“我不知道这些红线——或者说红虫,到底是怎么活到了现在,但是那场山体滑坡,让牧红翁带着它们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嗜血的本能让它们开始自由繁殖,借助远古的记忆,寻找那些活牲的后代。”
我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那我们又能做什么?这种远古邪神,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吗?”
孔黎苦笑起来,眼神却没有退缩:“总要试试的。”
我忽然觉得这男人跟我有点像。
当初我刚进公司,处处碰壁,我爸曾劝我放弃,说女孩太要强不好,碰得头破血流就能有好结果吗?
我也是回答了一样的话:“总要试试的。”
于是我对着孔黎笑了笑,将资料收好:“那就试试吧,我陪你。”
孔黎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你,肖月。”
他跟我讲了他这段时间的遭遇,我才知道,我不是他求助的第一个人。
他遇到红线比我更早,经历大差不差,也是家里催婚。
“我原本有个相恋三年的女友,但我父母不同意,嫌弃她是律师,说她太强势,工作又忙,以后无法很好地照顾家庭。我们抗争过,也劝说过,全都没有效果。她不想放弃自己的事业,我理解她也尊重她。我父母情绪激烈,我也无法任由他们搅闹我们的生活,最后只好分手。”
他脸上比起伤感,更多是一种迷茫:“其实我始终不明白,我是大学老师,工作相对清闲,婚后完全可以由我来照顾家里。而且我前女友虽然对外强势,对我和我的家人却一直很温柔细心,她是个很好很通透的人,但我的父母却始终看不到她的优点,一听说她是律师,立刻认为她脑子太聪明,我以后拿捏不住她。我们是伴侣,应该彼此爱护,我为什么要拿捏她?”
我扯扯嘴角,不知道该不该笑:“可能因为他们习惯了拿捏你。”
孔黎沉默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妈把红线给我之后,我就开始能看到周围的异象。我试着在城市论坛里寻找跟我一样遭遇的人,也确实找到了几个,但很快帖子就被封了。我联系他们,但没有人愿意陪我去红翁山。甚至有人为了不被继续折磨,自愿戴上了红线。”
“不是说,我们不是人牲的后代,不会被红线寄生吗?”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他神色黯淡:“自愿成为祭品后,就变成了人牲。而且,我判断,如果被寄生的人足够多,牧红翁变得足够强大,原本不愿意成为活牲的人,也会被迫成为祭品。”
我想到了从饭店逃跑时看到的那些行人。
红线在他们手腕上招摇着,引导他们彼此靠近,然后,密结成网。假如像刘壮和小吴那样被寄生掌控的人变多,想要强迫他人的意志,似乎的确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车窗外,细密的雨又下了起来。
天色阴沉。
8
红翁山,并不是什么高山。
山体中多土而少石,所以树木很多。发现神龛的那面石壁,应该是山上最显眼的一片光秃的存在。
我跟孔黎一前一后在山道上走着,湿了水又沾着泥的石板路,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滑腻。
所幸路不算远,很快我们便到了。
之前的滑坡位置在石壁另一侧,没有阻碍上山的道路。孔黎带着我特意绕去那边看了看:“我总觉得这里滑坡跟牧红翁有关。”
其实我也有同感,但很可惜,除了大片的泥沙与石块,还有残断的树枝,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倒是神龛那边卖红线的小贩一看见我们,立刻热情招呼起来:“来拜红翁吗?快来求红线啊,灵的呢,小情侣带回去,恩爱生子到白头啊!”
我跟孔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那些小贩,在我们眼中根本就不是活人。
密匝的红线一圈圈地缠绕在他们的身体上,从心脏生发出来,盘旋,纠缠,蠕动。若不是从无数舞动的红线触手中露出扭曲的人脸和手脚,我几乎要认为他们完全由红线构成。
不知道是因为靠近牧红翁,还是因为吸足了这些小贩们的血,这些红线明显更像虫子。粗了许多,隐隐透出油亮的光泽,令人更加毛骨悚然。
小贩们冲我们伸出手,红线,不,红虫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落在地面,又努力扭动着爬回去。
小贩们手中捏着一把细细的红线,向我们靠拢过来。
孔黎反应很快,一把拉住我往神龛那里走:“我们要先去拜拜红翁,等下出来买。”
小贩们站住了。
被红线拉扯着的脸上露出各异的阴沉颜色,死死盯着我们往神龛走去。
我小声问孔黎:“你打算怎么办?”
孔黎摇摇头:“我想先看看那些红线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瞥一眼身后的小贩,更靠近他一些,让自己显得像是在跟男友说悄悄话:“除了这个,我也想看看,这些红线往哪里去。”
孔黎很快便理解了我的意思:“你想截住它们?”
我点头:“你说过,牧红翁是为更高等的神灵服务的。他醒了,更高的那个神呢?如果他不能顺利供奉食物,或许,那个神会惩罚他。”
孔黎带着我假模假样地在神龛前合十礼拜,一边小声认同了我的想法:“确实。那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那几个小贩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孔黎闪身挡住我,拔出了口袋里的弹簧刀:“你们想干什么?”
扭曲的人脸们叽叽怪笑起来:“去吧,去见我们的主人,由主人决定你们的命运。”
脚下的山体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颤声,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神龛猛然沉入石壁,小贩们一拥而上,将我们一把推进了神龛后的深洞之中。
我与孔黎坠落虚空。
最初的黑暗之后,眼前隐隐亮起无数光点,最终在我们眼前展现出一片星空。幽蓝或魅紫的星光遥遥地闪烁着,在星空的中心,气流与浓云卷出巨大的龙卷风暴,将血红的水流从无尽的漆黑深空中汲取起来。
而在那风暴之上,庞大的黑影若隐若现,携带着闷涌的雷声向我们俯下身来。
我和孔黎在极度的恐惧、错乱以及惊慌中,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随之油然而生的,是巨大的无力与荒谬感——
我们想要抗衡的,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吗?
祂深深扎根于此,几乎不可战胜。
我们在祂面前,微渺如灰尘。
红色的触须垂落云幕,那高高俯视我们的神灵, 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的叹息。
“人类……闯入……我的牧原……”
祂开口, 声音似无数沙沙低语聚合在耳边,又似在我们的脑中径直响起。
“我将清洗……我将重建……”
那沙沙的声音游走着, 从每一个闪烁的星光之中,都渐渐出现黑色的漩涡,红线探出头来,渴血般向我们昂起头。
“去逃亡吧……逃向你们的命运……不要……打扰……我的羔羊们……”
雷声轰鸣起来。
我们被无形的力量抛到山下,满身泥水地滚落在车旁。
而随着一声终于炸响的惊雷和贯彻天地的雪亮电光, 被高高吸向天空的血色水流, 化作暴雨倾泻而下。
无数红虫裹挟在雨滴中向城市坠落, 发出兴奋的、隐秘的沙沙声。
9
孔黎在城市论坛上发了帖子, 让大家快逃。
有相同处境的人积极回应, 然而更多的人不为所动——七月的暴雨再正常不过,在看不到红虫的人眼中,我和孔黎就像两个造谣的疯子。
我第一时间赶回了家,准备带爸妈一起走。
家中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松了一口气, 焦急地向他们说着我的经历。
他们却岿然不动, 一个安安静静地刷着手机,一个如常擦拭着桌椅。
然后一齐向我转过头, 微笑着露出森然白齿:“小月,你和小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惊恐地后退一步, 这才发现, 从他们的衣领和袖口,悄悄地爬出了红线。
其他房间的门无声开启,阴影中数双眼睛, 正牢牢地盯着我。
是刘阿姨, 是刘壮,是他蜘蛛一样的老婆,是周阿姨和小吴——
我夺门而逃。
暴雨如注,红虫伴着雨水劈头砸下, 挂在树枝上,屋檐上,路灯上, 灌木丛上……密密麻麻占据它们所能占据的每一处。地面积起了雨水,汽车驶过,红虫们如血色的浪花, 一层层地荡漾起来。
我忍不住弯腰呕吐,又惊恐地起身胡乱拍打,生怕自己身上也有红线留下。
是孔黎及时开车杀到, 稳稳停在我身边:“上车!”
我上车,抖着手扣了几次才系上安全带,说话前仍忍不住干呕:“……你……你爸妈呢?”
孔黎哽咽:“我回去晚了。”
我想到我爸妈, 终于痛哭出声。
10
我们驾车离开了这座城市。
红雨绵绵地下着, 红虫一片又一片地被雨刮器刮走,很快又落满玻璃。
无数车辆沉默地与我们同行,那大概都是我们的同类。
暴雨之中, 我们仿佛无数身不由己的孤舟,飘向那所谓的“自己的命运”。
不愿成为活牲的命运。
放眼远望,路的尽头仍是一片茫茫雨幕。
我们该逃往哪里?
又能逃亡多久?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