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恶果自尝
第 16 节 恶果自尝
我爸妈为了生男孩，连续打了五次胎，终于怀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男宝。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每一次打胎，身上就多一个阴魂。
弟弟出生的那天，我看着我那五个没机会出生的妹妹吞掉了弟弟的灵魂，轮流占据了弟弟的身体。
1
我的出生是幸运，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我妈怀我的时候，为了提早知道我的性别，不去靠科学的方法，而是去找神婆求卦。
没有真本事，靠揣摩人性坑蒙拐骗的神婆收了我妈的钱，指着她的肚子，说她怀的是个男娃。
我妈得了神婆的准信，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重男轻女的奶奶和爸爸，如愿过上孕期被婆婆伺候、老公疼惜的好日子。
而妈妈这种好日子，在护士抱着我，告诉等在产房外的奶奶跟爸爸我的性别后，就到头了。
以上，能出生是我的幸运。
但出生性别揭晓的那一刻，则是我不幸的开始。
当初我妈怀我的时候，爸爸和奶奶都以为我是男孩，可劲地给她补身体，就怕我在我妈肚子里缺少营养。
因此，我出生的时候，足足有十二斤。
我妈生我的时候，奶奶说必须要顺产，这样生下来的宝宝以后才会聪明。
妈妈不敢忤逆我奶奶，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
但由于我太大，我妈痛了大半天也生不出来我。
在我快要被憋死的时候，奶奶终于在医生、护士一次次的催促下，签下剖腹产手术同意书，我才得以顺利出生。
而我妈，则因为这次的生产，身体亏损了许多。
月子里又因为生了我这个女孩，遭到爸爸和奶奶的不满，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落下了月子病。
我妈把自己遭的罪都归咎到我头上，我出生后她就没对我好过。
爸爸和奶奶更是把我当成出气筒，心情不好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从有记忆开始，我的身上一直都是痛的，衣服下的皮肤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以上是我的不幸。
2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我四岁这年，我妈再一次怀孕。
他们没空管我，都一心扑在这次一定要确保生下来是个带根的，好为陈家传宗接代这件事上。
鉴于上次被神婆给骗了，本来很封建迷信的他们，决定要投入科学的怀抱，相信 B 超比神婆那张嘴更靠谱。
他们去私人诊所，给医生塞了大红包，如愿以偿地得知胎儿的性别。
当我爸妈他们得知我妈这一胎怀的是女孩后，早上我妈出门肚子还是微微隆起的，晚上脸色苍白回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扁平下去。
我看着妈妈平下去了的肚子，再看着挂在妈妈肩膀上啼哭的女孩。
我指着妹妹，告诉妈妈，妹妹哭了。
听到我这么说，我妈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
我奶奶在一旁也听到我说的话，不同于我妈的害怕，她眼里冒火地狠狠对着我的嘴拍了过来。
顿时，我被这一下拍得站不稳一屁股跌倒在地，嘴里流血。
我又害怕又痛，哇地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我这一哭，更惹奶奶生气，她熟练地拿起藤条，对着我“啪啪啪”地连续鞭打。
她打我的时候，嘴里还气不顺地骂我胡说八道，哪里有什么妹妹在哭，让我不要故弄玄虚吓唬人。
奶奶打人真的好痛。
那天我被打得全身又多添了很多条渗血的鞭痕，刚才趴在妈妈肩膀上哭的妹妹飘在我面前，陪着我一起哭。
她附身在我唯一的毛绒娃娃上，笨拙地帮我擦泪。
我不懂，妹妹真的哭了，为什么奶奶妈妈她们不相信我说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她们看不见妹妹。
那天奶奶嘴里说着我胡说八道，但隔天，他们的脖子上就都戴上平安符，除了我。
我偷听到奶奶骂骂咧咧地说晦气，一个女娃哪有资格投生到他们老陈家，有我一个赔钱货已经够倒霉了，其他赔钱货还想做他们老陈家的孩子，没门！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平安符分给我爸爸妈妈，叮嘱他们要一直戴着，说这平安符是开光过的，有了这个平安符，孤魂野鬼都不敢靠近。
什么是孤魂野鬼我不懂。
但我大概猜得到这跟妹妹有关系。
不过，奶奶说错了，他们戴上这个平安符，妹妹还是能靠近他们。
3
妹妹最喜欢趴在妈妈的身上，她一直哭，偶尔又要妈妈抱抱。
有时候也会趴在爸爸、奶奶的身上。
但这些妈妈他们都不知道。
我想要让妈妈哄一哄妹妹，可每次我跟妈妈说，妈妈他们就打我，让我不可以骗人。
被打的次数多了，我就不敢再说了。
有了第一个妹妹，没多久，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妈妈他们身上趴着的妹妹越来越多。
在我八岁这年，妈妈终于怀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男孩。
我放学到家，一进门就看到我奶奶笑容灿烂，亲自把一盅燕窝端到我妈面前，柔声细语得像是在呵护什么娇弱宝贝似的哄着我妈多吃点燕窝补补身子。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对我妈横眉竖眼，我妈多夹一块红烧肉都嫌她吃太多的奶奶吗？
更让我意外的，是一向在奶奶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妈妈，一边吃着燕窝，一边指使奶奶洗水果。
是我打开门的方式不对吗？
我小小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在我站在门口发愣的时候，奶奶发现了我，她笑容和蔼地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她慈祥如普通老太太一样的一面。
那天奶奶对我前所未有地好脾气，还给了我一把糖。
她告诉我，我要有弟弟了，我很快就能当姐姐了。
她说以后我要对弟弟好，要学会照顾弟弟、让着弟弟，只有我对弟弟好，以后弟弟长大了，才会对我好。
她用为我着想的语气跟我说，要是我对弟弟不好，长大后我嫁人在婆家被欺负，连个给我撑腰的人都没有。
总而言之，那天奶奶说了很多很多我要爱弟弟的话。
奶奶不知道，随着她每说一句话，妹妹们身上黑色的雾气越重，眼里的红色越来越深。
我看到妹妹们围在妈妈的肚子边，异口同声地说：“要当弟弟，要当弟弟。”
4
看来妹妹们也很喜欢弟弟。
我看到大妹第一个钻进妈妈的肚子里陪弟弟玩。
在妹妹钻进妈妈肚子的下一秒，妈妈似有所感地“欸”了一声。
听到妈妈的叫声，我跟奶奶立刻紧张看向她。
我看见妈妈摸着肚子，眼里有一抹红光一闪而过，转瞬即逝，要不是我一直专注地看我妈，我也很难发现这个变化。
奶奶就没有发现。
她关切地问我妈怎么了。
我妈扔掉啃一半的苹果，对着我奶奶迫不及待地要求：“宝宝饿了，妈，他要吃肉，很多的肉。”
奶奶听到我妈说是弟弟饿了，连忙去翻冰箱里的肉出来煮。
我妈看到我奶奶拿的那一斤五花肉，在一旁嫌不够，又自己多拿出来一扇排骨、一只羊腿，还有一块三斤多的牛肉让我奶奶一起煮了。
我奶奶看着这么多的肉，脸上的表情又是肉疼，又是震惊，又是恼怒。
她指着这些肉，压下火气对我妈好言相劝：“吃多少煮多少，这么多肉你一个人吃不完，到时候就浪费了。”
我看着我妈垂涎地盯着那些肉，又摸了摸肚子：“妈，我吃得完，我好饿。”
说完，我妈在我奶奶的惊呼声中，抓起离得最近的那块牛肉，张嘴就想生啃。
5
那天我妈生啃牛肉的行为把我奶奶吓得够呛。
自那以后我妈说肚子饿，我奶奶都不敢跟她提什么怕浪费先少煮点，而是我妈说煮多少，她就给煮多少。
每次我妈吃完就回房间躺下睡觉，我奶奶对着桌子上连根菜叶子都不剩的光盘子，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敢怒不敢言。
我听到奶奶在小声地偷偷抱怨我妈怀这一胎可太能吃了，再这么吃下去，我爸的那点工资都不够我妈造的。
我爸却表现得很大方，还心情很好地说我妈能吃是好事，这样肚子里的儿子才能吸收到足够的营养。
再说了，去医院检查过的，我妈吃这么多，身体也没出现毛病。
最重要的是，肚子里的胎儿很健康。
我爸的一番劝慰，成功让我奶奶解开心结，此后对我妈更好了，一切都是为了弟弟。
我问奶奶，弟弟真的很好吗，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想要弟弟。
奶奶瞪了我一眼，不满我这么问，不容怀疑地回答我说弟弟当然是最好的，又警告地捏了一下我的胳膊，质问我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不想要弟弟。
我捂着被捏疼的地方惶恐地摇了摇头，还很天真地又问我奶奶，那要是妹妹能变成弟弟，是不是他们就会让妹妹出生了。
这次奶奶没有生气，反而很赞同我的话说，那是当然的，要是之前怀上的几个是男孩，他们才舍不得打掉。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在为妹妹们开心，妹妹们这次终于能顺利出生了。
6
妹妹们很有默契，每天轮流一个进妈妈的肚子里。
妹妹说妈妈吃的东西越多，她们能吸收到的能量就越多。
我不太懂，但妹妹说这样对她们有好处，那我就放心了。
随着月份越大，妈妈的胃口也日渐增大。
只是妈妈吃了这么多的东西，却不见长肉，反而日渐消瘦，连肚子都比同月份的孕妇要小。
每天妈妈吃完就睡，睡到饭点就醒来继续吃，她的精神越来越差。
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妈瘦得皮包骨，走路双腿颤颤巍巍得好像随时要摔倒。
奶奶看得心惊肉跳地小心搀扶。
爸爸怕妈妈走路摔倒，买来轮椅，让妈妈产检的时候坐着轮椅去。
跟妈妈相反的，是妹妹们的状态越来越好，她们以前只会哭，清醒的时候很少。
自从能吸收妈妈身体的能量后，她们越来越精神，还能陪我玩。
我的玩具还是只有那一只毛绒娃娃。
毛绒娃娃身上的绒毛已经掉了很多，还有的地方开线露出里面的棉花，又破又旧的。
妈妈很嫌弃这只毛绒娃娃，有一次没问过我直接就丢掉它。
是我去扒小区楼下的垃圾桶，又把它给找了回来。
我偷偷地洗干净，又偷偷地藏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关在房间的时候，才敢拿出来。
因为要有这个毛绒娃娃，妹妹们才能陪我玩。
大妹很爱哭。
二妹很调皮。
三妹很记仇。
四妹很聪明。
五妹很厉害。
我好喜欢她们，我被奶奶他们当出气筒打骂的时候，妹妹们都会安慰我。
大妹会陪我一起哭。
二妹会逗我开心。
三妹会跳到他们头顶上踩他们帮我出气。
四妹会教我做作业。
五妹会让他们变得很倒霉。
妹妹告诉我等弟弟出生后，以后陪我玩，就不用附身在毛绒娃娃上躲着爸妈他们了。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太好了。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弟弟也不是一件坏事。
7
妈妈早产了。
妹妹们说要留点营养给妈妈肚子里的弟弟，要不然等弟弟出生，身体太弱也活不下来。
所以从第八个月开始，妹妹们就没有再吸收妈妈的能量。
妈妈的肚子一下子就像吹气球一样，每天肉眼可见地胀大起来。
而妈妈的身体依旧是那么瘦，她现在不会吃完就立刻倒头睡觉，奶奶就让她多起来运动，要不然到时候生产没力气。
没错，经过上次生我时遭的罪，他们依旧决定这胎要顺产。
因为他们一致认为我不够聪明，就是因为我不是顺产的。
为了生一个聪明绝顶的弟弟，必须顺产。
我不够聪明吗？
听到他们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我的心里是很难受的。
明明老师就夸我很聪明呀，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难道老师是骗我的吗？
我去问了老师，老师对此很诧异。
老师跟我说顺产孩子聪明这件事是不成立的，分娩方式不会影响孩子的智力。
老师问我怎么没告诉家人我每次语文、数学都考满分的事，这样他们就不会说我笨了。
我没有跟老师说实话。
我骗老师我没有说。
其实我说了，每次考试考满分我都告诉爸爸妈妈，期待他们能夸一夸我。
如果愿意奖励我，给我上次奶奶给的糖，那我会更开心。
但是没有，爸爸妈妈连话都没听我说完，更懒得看我的试卷，需要签名就让我自己签，不要去烦他们。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我不够聪明吧？
那天我听了老师的话，下定决心回家把我收起来的试卷都给爸爸妈妈看，我要证明我不笨，我很聪明。
只是我回到家，刚好撞见爸爸抱着痛苦呻吟着的妈妈从家里面冲了出来。
我躲闪不及，被我爸撞倒在地。
8
我爸抱着我妈差点摔倒，惊险地站稳后，他脸上惊魂未定又升起愤怒，对着还坐在地上的我踹了一脚，骂了声“晦气”。
看到爸爸踹我，趴在妈妈肚子周围的妹妹们身上的黑气狂卷，迅速缠绕在爸爸的身上，将爸爸的脸都给遮住。
这些爸爸都不知道，只是打了个哆嗦，觉得有点冷，喊后面出来的奶奶再多带床薄被给妈妈盖。
刚走到门口的奶奶闻言，又对着我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屋急急忙忙地找薄被。
我见状，连忙忍着痛爬起来去按电梯。
我妈这样子很明显是快要生了，我想一起跟去医院。
我爸原本是不让的，他觉得我跟着去医院是去添乱的，奶奶却难得地帮我说话，说让我一起去，等下在医院也能有一个跑腿的人，我才得以顺利地一起上了车。
到医院的时候，妈妈立刻被送进产房，门在我们的面前被关上，我看着妹妹们跟着妈妈一起进了产房内。
我内心忐忑不安，妹妹们这次能够顺利出生吗？
9
妈妈这次生弟弟，跟生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全程顺利得不像话。
她刚刚被护士推进产房，还不到十分钟，产房的门又被打开，护士臂弯里抱着弟弟出来。
爸爸跟奶奶都很惊讶这么快就生了。
护士脸上带着惊奇，跟爸爸奶奶说她在医院接生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新生儿自己从宫口爬出来的情况。
爸爸奶奶听到护士这么说，脸上充满了骄傲。
奶奶更是用她的大嗓门夸弟弟聪明有劲，以后长大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她的文化不高，夸来夸去就是弟弟倍儿优秀、倍儿聪明。
我听得很不解，在旁边踮起脚尖看已经换成爸爸抱着的弟弟，很疑惑弟弟这么小小的一只，眼睛都没睁开，奶奶怎么看出弟弟聪明优秀的呢。
妈妈这个时候也被护士从产房里面推了出来，我看着妈妈，在她周围寻找着那五个身影。
妹妹们呢？
为什么没有看到妹妹们？
正在我焦急找妹妹们的时候，一直安静地被爸爸抱着的弟弟突然嗷嗷大哭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却看见五个妹妹在弟弟的身体里若隐若现。
她们像是被驱赶一样地被挤了出来。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幸好这个时候大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弟弟身上，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
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大，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在弟弟的哭声中，妹妹们都相继被挤出弟弟的身体。
10
看到这，我忍不住哭了。
妹妹们是不是不能变成弟弟了？
那以后妈妈还会再生弟弟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最厉害的五妹又重新钻进弟弟的身体里，弟弟本来有些变弱的哭声，瞬间又变得尖厉起来。
这次的哭声跟之前不一样，哭声听起来很痛苦。
爸爸奶奶急得不得了，以为弟弟是饿了，把弟弟放在妈妈旁边，作势就要掀开妈妈的衣服，让她喂弟弟吃奶。
旁边的护士见了，连忙制止，说妈妈刚生产完，流了一身的汗，身上都是细菌，不能现在喂弟弟。
弟弟一直在哭，奶奶等不及，说自己包里有湿纸巾。
奶奶边说着，边不顾护士的阻止，强硬地用湿纸巾抹了抹妈妈的胸部周围。
妈妈全程都没有抗拒，相反地，她很配合，张开了手迫不及待地要从爸爸手里接过弟弟自己抱。
当弟弟被妈妈抱住的那一刻，弟弟的哭声就变小了，慢慢地，他没有再哭。
他的这个变化让妈妈喜不自禁，认为这是弟弟跟她亲的表现。
我看着弟弟被妈妈抱在怀里，急切地吃起奶，安静得像个小天使。
爸爸奶奶在一旁看着，露出满意欣喜的表情。
我也跟着凑近看，仔细地观察“弟弟”。
“弟弟”似有所感，张开眼看向我，黑黝黝的眼睛闪过一抹红。
是五妹，她是五妹。
刚才我就看到了，五妹钻进弟弟的身体后，不一会儿，在弟弟的哭声中，他被五妹给拽了出来。
之后弟弟还想回到自己的身体，其他几个妹妹都扑上去咬他，弟弟甩不掉妹妹们，被她们一口一口地吃掉。
然后，五妹又钻回去弟弟的身体，被妈妈抱着乖乖吃奶，没有再哭闹。
11
爸爸给弟弟起名叫陈天承，他说这个名字是承天之佑、一脉相承的意思。
跟我的“陈佑弟”不一样，奶奶说我的名字是神佛保佑，求弟如愿。
妈妈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回家坐月子了。
在医院里一直没有闹过的弟弟，回家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哭，必须要大人抱着才停止，还得是抱起来走的那种，一坐下就哭得更厉害。
爸爸奶奶他们很宠弟弟，尤其是奶奶，对弟弟爱不释手，越看越满意，抱着能让弟弟开心，她甘之如饴。
但不过两天，奶奶就是第一个先撑不住的。
因为他不只是白天要抱，晚上也一样。
但其实，那不是弟弟，这么爱哭的是大妹。
大妹最喜欢哭跟抱。
大妹是无时无刻不在哭的，我都听习惯了。
奶奶他们就听不习惯，一听到哭声就会立刻抱起来查看情况，确认大妹是不是拉了、尿了、饿了。
结果什么都不是，大妹就是单纯地没有人抱就要哭。
奶奶心疼得很，连续抱了两天两夜，然后开始说胳膊痛、腰痛、腿酸。
我听到奶奶在嚷嚷着身体吃不消，让爸爸接手一会。
爸爸刚下班就被迫照顾大妹，他第二天还得上班，晚上没法整夜不睡觉地抱着她。
我看到爸爸把大妹丢给妈妈，让妈妈给她喂奶，然后说自己去睡书房。
妈妈刚接过大妹她就开始哭，无论我妈怎么哄都不行。
最后妈妈没办法，在房间里喊奶奶来帮忙。
奶奶的房间门关着，妈妈喊了大半天，奶奶房间的门都没有打开过。
我看到妈妈脸色很差地抱着大妹从床上站了起来，这下大妹才没有再哭，心满意足地窝在妈妈的怀抱里慢慢睡着。
但只要妈妈想回床上躺着，大妹就能一秒惊醒，又接着哭。
来回几次，妈妈只能认命地抱着大妹在房间里来回走。
整个晚上，我在隔壁的房间，偶尔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
到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去上学，还看到妈妈满脸憔悴、面如菜色地抱着大妹。
12
等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妈妈和奶奶正在吵架。
妈妈指责奶奶没帮她带孩子。
奶奶责骂妈妈不会哄孩子。
在她们的互相对骂声中，被放在床上的大妹哭声震天响。
看到我，奶奶跟妈妈又一起将矛头转向我。
奶奶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就往我的胳膊一捏，骂道：“你这个赔钱货，怎么这么不机灵？没看到家里这么乱吗？大人在忙你不会主动收拾一下吗？什么都要我说你才会做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厨房的碗给洗了？”
我闻言，低垂着头，乖乖地走向厨房。
听到奶奶催我去厨房洗碗，我妈扬起声音，比我奶奶更大声地喊我：“佑弟过来，刚才你弟吐奶了，你帮妈把床上的被单换一下。”
我听到妈妈这么说，就朝她房间走了过去。
奶奶把我拦下，表情很凶地命令我：“你先去洗碗。”
我妈气结，过来拽我的手，瞪向奶奶，话又是在对我说：“你先去换被单。”
这是怎么回事啊？
好可怕呀！
我该怎么办？
妈妈怎么敢跟奶奶这么大声说话了？
就当我夹在妈妈和奶奶中间不知道先听谁的话才好时，原本好好地躺在床上哭的大妹，摔倒在了地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13
这下子妈妈跟奶奶无暇争吵，两人都动作敏捷地飞扑了过去。
妈妈的动作更快地把地上的大妹抱起来，一看，大妹小小的脸上大一片血迹。
不，不是大妹，大妹现在就在我旁边。
现在在弟弟身体里的，是二妹。
二妹的哭跟大妹很不一样，她哭起来好像随时会断气似的，再配上她此刻脸上的血迹，真的非常吓人。
妈妈奶奶抱着二妹就前往医院，深怕去晚了人就没了。
我被她们遗忘在家里，幸好，有妹妹们陪着我。
四妹附身在毛绒娃娃上，让我不要管她们，先把作业给写了。
三妹在一旁说二妹会好好陪她们玩的，叫我不用担心，她们没那么快能回来。
她恶狠狠地说谁让她们刚才欺负我，以前她们想帮我出气办不到，现在有弟弟的躯壳，今后我再被欺负，她们就帮我欺负回去。
我抱着毛绒娃娃，觉得好幸福，有妹妹们帮我，我一点都不孤单了。
现在我觉得有弟弟真好，难怪他们都想要个弟弟。
跟三妹说的一样，到很晚的时候，妈妈他们才抱着二妹回来了。
二妹头上包着纱布。
他们刚进门，爸爸就指着妈妈的鼻子狂骂。
爸爸：“你这个败家娘们，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地赚钱养家，你倒好，在家作福作威还欺负我妈，跟我妈吵架吵到孩子都不看，害得他从床上摔下来，幸好医生说天承没伤到脑子，要不然老子要你的命。”
妈妈眼眶红红，被爸爸骂得不敢吭声。
奶奶抱着二妹，在一旁火上浇油：“就是，要是我孙子出了什么事，我就跟你拼命。”
妈妈很委屈地抱怨：“那还不是你不肯帮我抱一会天承，要是你愿意帮我搭把手，我哪会跟你吵起来？”
妈妈的这番话奶奶还没反驳，爸爸就一巴掌朝妈妈的脸上扇了过去。
爸爸一向是站在奶奶那边的，他气急败坏地对着妈妈破口大骂：“谁准你对我妈这么说话的？还敢对我妈提要求？我妈天天帮你带孩子，二十四小时抱着孩子不离手，就让你自己带那么一会，你就有意见了？”
妈妈被爸爸这一巴掌给打出了脾气，但还只是敢怒不敢言地睁大眼睛瞪着爸爸。
四妹见状，围着妈妈绕，每绕一圈，四妹身上的黑气就飘一缕进妈妈的身体里。
伴随着飘进妈妈身体里的黑气越来越多，妈妈的情绪逐渐高涨，脸上那股愤怒越来越强烈，在爸爸不满妈妈的瞪眼，想要再教训她的时候，妈妈就抢先一步扑上去揪着爸爸的头发开打。
爸爸吃痛嗷叫。
奶奶着急尖叫。
诧异的是妈妈瘦弱的身体，居然能压制住比她高壮那么多的爸爸。
爸爸被她压在地上疯狂殴打，挣脱不了，奶奶死命地拉妈妈都被一把推开躺到地上去了。
眼前的这一幕，看得躲在房间里的我吓得紧紧抱住怀里的毛绒娃娃。
他们的身上都像妹妹们那样，冒着黑气，脸上也黑黑的。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叫印堂发黑，他们都要倒大霉了。
14
经过上一次妈妈一打二还打赢了的战绩，她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上升，负伤的爸爸奶奶都不敢招惹她。
而且妈妈的脾气见长，稍有不满就会当场发飙。
比如，奶奶煮好了饭端到她的面前，妈妈看了一眼就将饭菜都打翻。
她指着地上的菜说：“你是要饿死我跟宝宝吗？全都是青菜，肉就那么点，吃这些我哪有奶水喂宝宝？重做，我要吃肉。”
奶奶气得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浪费？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煮的菜，怎么就吃不得了？能填饱肚子不就行了，干吗非得要吃肉？”
妈妈听完，压根不跟奶奶废话，从床上下来，抓起枕头对着奶奶就是一顿砸，嘴里还不停地问着：“你是不是舍不得给我吃肉，是不是？是不是……”
妈妈在打奶奶的时候，二妹、三妹身上的黑气就会加速地钻进她的身体里，妈妈就会变得更加暴戾。
奶奶被欺负得没法，只能一边哭天抢地，一边又从冰箱里找出肉来重新煮。
妈妈不只是敢对奶奶动手，她现在也不怕爸爸了。
爸爸下班回来，妈妈就把嗷嗷大哭的大妹塞到他的手里，语带讽刺地说：“你不是心疼你妈吗？那你让她休息，接下来宝宝由你来带。”
爸爸抱着大妹，没有弟弟第一天出生时的喜悦和爱不释手，而是皱着眉头一脸不满。
“我明天还得上班，整晚照顾他那我不用睡觉啊？”爸爸忍不住抱怨出声。
“那我也要睡觉啊，我还在坐月子，你让我整晚抱着宝宝，你有没有良心？”
妈妈也情绪激动地谴责爸爸。
爸爸面无愧色，依旧是那个说辞：“那你自己想办法呀，不然我不上班回家帮你带孩子，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得了。”
他们吵架的时候，妹妹们都围在他们的身边，源源不断的黑气快速地涌进他们的身体里，他们眼里的红光越来越明显，情绪越来越失控。
“什么叫作帮？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我生了儿子，你就会对我好，什么事都听我的，我为了给你生儿子打了五次胎，现在儿子生了，你却出尔反尔，你之前是不是都是在骗我的？”
妈妈歇斯底里地对爸爸大声吼叫。
爸爸没觉得心虚，反而很不耐烦地说：“你又在发疯了，我不跟你吵，孩子你照顾，今晚我睡书房。”
说着爸爸根本就不管妈妈同不同意，放下大妹就要去书房图清静。
没想到妈妈比他动作更快，妈妈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又冲了回来。
爸爸看到妈妈拿菜刀，以为她是想砍自己，吓得连忙后退，结果妈妈的脚步笔直地朝着床上的大妹走去。
“是你不要儿子的，你不要怪我无情。”
妈妈说着，手里的菜刀越来越靠近大妹，爸爸这才知道妈妈是想对弟弟动手，吓得他扑上去制止。
我也很担心他们伤到弟弟，那样妹妹们就没有躯壳可以用了。
趁着爸爸妈妈又打起来的时候，我跑进去把大妹给抱了出来。
我把大妹抱进我的房间关门躲起来，听着隔壁爸爸妈妈的房间传来的声响。
外出去跳广场舞的奶奶也回来了，我听到奶奶大哭着喊反了天了，说要报警。
“啊……”
是爸爸的惨叫声。
“杀人啦，杀人啦……”
是奶奶的尖叫声。
我偷偷打开房门，从门缝里看到妈妈手里的刀在滴血，爸爸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惨叫，奶奶跪在爸爸旁边求妈妈手下留情。
妈妈置若未闻，她的双眼通红，神色亢奋，轻松地将往门口处爬的爸爸抓回来。
三妹附身在毛绒娃娃上，用毛茸茸的手遮住我的眼，让我不要看，不要出声。
15
警察、救护车都来了。
爸爸被抬上救护车，妈妈跟奶奶都被警察叔叔给带走。
有一个警察叔叔在房间里面找到我跟弟弟。
他蹲在我的面前，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家里的大人出了点事，我跟弟弟两个小孩自己待在家不安全，他联络了姑姑，要把我们送到姑姑那，让姑姑暂时照顾我们。
姑姑？
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所以爸爸原来是有姐妹的吗？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一个姑姑，是爸爸的姐姐。
大姑姑跟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她穿着一身职业装，板着脸，看起来非常严肃。
大姑姑在跟警察说话，她朝我看了过来，皱着眉头，看起来更严肃了。
“大姑姑是个好人。”四妹突然开口。
大妹也停下哭泣：“姐姐，我喜欢大姑姑。”
其他几个妹妹也跟着点头。
妹妹都喜欢大姑姑，那我也喜欢大姑姑。
我跟着大姑姑来到她家，她的家很大很干净，还有个房间是专门放毛绒娃娃的，好多好多的毛绒娃娃。
大姑姑手里还抱着弟弟的躯壳，她进门后就随意地把弟弟的躯壳放在沙发上。
我局促不安地抱紧自己的毛绒娃娃，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好。
大姑姑忽然出声道：“都出来吧。”
“大姑姑，你是在叫我吗？”我不解地问，同时在房子里张望，这里除了我跟大姑姑，没有其他人了。
姑姑摇头：“不是。”
那姑姑是在叫谁呀？
“姐姐，你看……”二妹在我耳边叫道，我下意识地跟着二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间毛绒娃娃屋。
然后我就看到, 有几个跟妹妹们一样的阴魂从毛绒娃娃里面飘了出来。
一个、二个、三个……七个。
大姑姑暖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上，低头看我，目光温柔, 道：“我知道你看得见她们，佑佑, 跟你介绍一下, 她们也是你的姑姑。”
16
“姑姑们好，我叫陈佑弟，今年八岁，现在在读小学二年级, 我会洗碗、拖地、洗衣服、叠被子, 不会的家务活我会再努力学习, 请各位姑姑多多关照。”
我是七岁才读一年级的, 六岁的时候小学开学, 家里的大人被邻居问起我怎么没去上学, 才想起来我已经到了读小学的年纪。
那个时候已经开学两个多月了，他们干脆就决定第二年再让我上一年级。
奶奶说过, 去别人的家，女孩子就要勤快一点，多多表现自己才不会被嫌弃。
我喜欢姑姑们, 不想要姑姑们嫌弃我。
大姑姑听完我的话，却对我说：“佑佑在姑姑这里不用干家务活。”
听到大姑姑说不用干家务活, 我一下子就慌了，急忙问：“大姑姑, 不干活，我会饿肚子的。”
奶奶说过的, 不干活的人是没有资格吃饭的，家里不管大人小孩，都是要干活的。
大姑姑神色一愣，突然把我抱住，声音变得很柔地对我说：“在姑姑这里, 不干活的小孩也会有饭吃的，你现在还小，你只需要读好书, 其他的，姑姑会帮你安排好, 懂了吗？”
我脑海里想起我生病没有力气拖地，奶奶边骂边打我，不让我吃饭的画面。
“可是奶奶说……”我不安地要重复奶奶说过的话。
大姑姑打断我：“不用管那老太婆说什么，在姑姑家，你听姑姑的就对了。”
“好，我都听姑姑的。”我重重地点头, 毫不迟疑地答应。
大姑姑这才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带我去看今后我住的房间。
大姑姑还给妹妹们买了新的毛绒娃娃，一人一只喔。
大姑姑说以后在她家, 随时都可以出来玩, 以后她的家，也是我们的家，以后我们都跟她一起住。
我问她：“我跟姑姑住在一起, 那爸爸、妈妈、奶奶他们呢？”
“他们，搬去地府住了，不用管他们。”大姑姑的语气意味深长。
地府是什么地方？
会很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