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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无首民

第 18 节 无首民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伯邑考是被父亲姬昌所杀献祭给神明,然后将他的肉分给姬发和周公旦等一众兄弟吃掉?

难以接受?可其实在商周时期,吃掉祭祀品是分享来自神明的福佑,而这样的神明数不胜数。

那你是否了解刑天这位神?是否知道成为祂的子民需要献祭些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36 岁那年,我没了脑袋。

2013 年我刚进入甘肃考古研究所参加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从事甲骨文研究的张端成教授。

老教授六十多岁,精神矍铄,搞学术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在国际上也颇有盛名。

他对我这个后辈多有指点和照顾,常说考古研究,要富有幻想。

正因为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所以要更有想象力,大胆猜想,大胆假设。

刚入职就有前辈教导,我自然是心怀感激。

即便是张教授退休后,我也时常登门拜访,或是请教一些学术上的问题,经常满载而归。

22 年,也就是去年的时候,张教授搬离兰州去了陇南市,自此我们已一年没见面。

听说是张教授的朋友新发现几个规模很大的祭祀坑,出土了很多新东西,于是请他过去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张教授似乎对这几个祭祀坑很感兴趣,直接定居在陇南,想要做长期研究。

我对这所谓的祭祀坑肯定很感兴趣,研究所的工作向来枯燥乏味,入目所及都是些老东西,肯定不及新东西有趣。

但所里的工作脱不开身,我只能从和张教授来往的邮件中窥见一星半点,以安抚自己的好奇心。

张教授隐晦提及这几个祭祀坑是商周时期的活人祭祀坑,里面都是人牲,且都被砍掉头颅,其余文物也是不计其数。

通常来说,人牲数量与墓葬等级相关。

墓葬规模越大、墓主人身份越高,人牲数量就越多。

商周时期,高级贵族墓葬通常用数十名人牲,王陵中的人牲数在百名以上甚至数百名。

但这次发现的祭祀坑,陪葬人数保守估计也超过万人,故此墓主人的身份定然高贵无比。

他会是谁呢?

直到前天,我又收到一封张教授的邮件。

这份邮件的到来,立刻又让我重拾对考古研究的极大热情,心思瞬间飘到陇南。

以下是邮件内容:

田兴博士,见字如面。

上个月的龟甲收到了,品质很好,文字很多,我很喜欢。

自收到礼物,我就想回信,把最近的研究发现详细说给你,但每次打开电脑,又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故此耽误这许多时间。

先前跟你提起的祭祀坑,我时常故意忽略很多细节说给你,事实上这次发掘只有我和郭兴国教授两人而已,我们不想把动静弄得太大,毕竟这次的发掘太过古怪和新奇。

但最近我们的研究大有进展,发现了极大面积的壁画,你对敦煌壁画颇有研究,我们想邀请你来一起进行这次的工作。

不知陈博士是否还记得“刑天舞干戚”的故事,传说上古时期,刑天与帝争夺神位,帝斩断刑天的头,将其葬在常羊之山中。但刑天断头而不死,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舞干戚而战帝。

如果陈博士了解的话,那就肯定知道这常羊之山,就是今天陇南市西和县的“仇池山”。

千言万语难以一一说清,总之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我们曾经以为的神话传说可能是真的!

陈博士,我此刻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和激动,这将是能够改变历史的一次发掘,特此请你来一起见证!

张端成

收到邮件我再无法抑制心头的激动,立刻把仅有的十天年假给请了,满怀期待地前往陇南西和县。

我先是坐飞机前往成县,又租车开到西和县,虽然用时只比坐火车直达西和县快一个小时,且还贵了不少,但能够尽快见到祭祀坑,那就是值得的。

再次见到张端成教授的时候,他明显憔悴了不少。

他穿着很久没洗的衬衫和牛仔裤,面料已经板结,上面布满了油污状的东西。

张教授脸上惨白无血色,满脸的胡茬,眼中布满血丝,身上还弥漫着许久不洗澡的酸臭味,神情略有呆滞。

古怪的是,这大夏天的日子,他竟然围了条围脖,即便满头大汗也不愿意摘下来。

不过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立刻就强挤出笑容,亲切地和我握手,要请我吃饭,还手舞足蹈地向我吹嘘这次在祭祀坑中的发现将会震惊世界。

但当我问及详细情况,他却吞吞吐吐起来,只说明天去了祭祀坑我就知道了,我也就不好多问。

我又问起郭兴国教授怎么没有一起来,张教授这才笑着说郭教授沉迷研究,没空过来。

我与这位郭兴国教授并不认识,听说他是四川大学考古系的老教授,从事对古蜀文化的研究,当时发掘三星堆,他的学识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吃饭期间张教授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青铜立人像出来,这件东西立刻勾起我的兴趣,因为其品质极高,氧化也不严重,铸造之工艺栩栩如生,上面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

要知道有文字的文物通常价值连城!

可我看了半天,却完全不认识这些字。

那不是常刻于青铜器上的金文,抑或是更早的甲骨文,倒像是一种从未出现在人类认知中的文字。

我即便戴好手套触摸立人,可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冰凉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黏腻湿滑,这东西泛着一股尸体腐臭的味道,闻一下就让我觉得反胃。

青铜立人左手持盾,右手握斧,只可惜是残缺的,只见人身不见人首,否则就能从人首的长相或者配饰看出详细源头来。

细看之下,我才发现这东西锻造时就是没有头的,脖子上光滑平整未见断口。

其胸口有两只眼,肚脐是一张嘴,两根獠牙从嘴中自下而上狰狞刺出。

我恍然惊觉,想起张教授在邮件中所说的“刑天”二字,这件文物所塑造的无疑就是那位断首而不死、舞干戚战黄帝的刑天!

张教授问我看到这青铜像是否想起了什么。

但这尊青铜像的铸造手法和年代,让我难以和其他年代出土的东西联系起来。

我有些惭愧,自己学识浅薄,恐怕很难帮到张教授。

可他不以为意,向我讲述这次发现的祭祀坑,可能是一群信仰刑天的族群,甚至是他的后人为了向刑天祭祀所造,意义非凡。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因为在这之前,刑天只是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我们自称是炎黄子孙,但从未发现过任何信仰刑天的族群抑或是他的子民。

我与张教授当天相谈甚欢,他特意带了一种风味特殊的红酒,味道不错,我们喝了不少。他也是非常期待我明天对于那些壁画的解读。

老教授年纪大了,喝点酒经常去厕所,我发现他喝酒时总是偷摸地漏喝,一大半的酒顺着嘴边流下来,那条围脖早已湿透。

我打趣了老爷子几句,笑称原来他戴这围脖是为了少喝酒,老爷子尴尬地笑了笑,只得又去厕所处理一下。

当晚我拿走那件刑天像,回到酒店仔细研究。

但是看着那青铜刑天像,我的目光总是难以聚起焦来,可能是喝多了酒的缘故,没过多久我就昏昏沉沉入睡了。

睡梦中我似乎听到了什么野兽的低鸣声,紧接着两道刺耳的金石相击声传来。

当!

当!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一个巨大如山的身影在摇晃着向我走来,一股尸体腐烂的臭味扑鼻。

咚隆!

那如山的身影上似乎掉落了什么巨物,摔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我恍然惊醒时已经天亮了。

刑天像不在手边,一问才知道是张教授昨晚来取走了,我睡得沉竟然也没察觉。

收拾好东西,大清早的我就和张教授来到仇池山上。

昨晚喝多了酒,导致我走在路上一直迷迷糊糊的,嗓子还干巴巴地疼。再加上昨晚或许是有些落枕,我的脖子总是不舒服。

我们在山中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后,才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张教授随即取出登山绳索,我这才知道那处祭祀坑是在悬崖壁上。

令我惊讶的是,昨晚喝点酒都颤颤巍巍的张教授,此刻神色激动,身手矫健无比。

他三两下就利用登山绳索顺着悬崖滑到一处峭壁上的溶洞口,比我这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还要快!

溶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成年人爬进去。

张教授更加激动,惨白的脸上因兴奋浮现出一层不健康的红色,速度极快地爬进洞口。

我紧跟其后,随后又听到咚咚的嗡鸣声,仔细一听才知道是张教授心脏跳得极快极重,竟然把窄洞都震响了。

洞口很长,我们爬了将近二十分钟也见不到头。逼仄狭窄的空间让我有些呼吸困难,心理上也有些压抑。

再加上空气流通不好,前方张教授身上的酸臭味和刑天像特殊的腐臭味混合,更是让我几次差点吐出来。

我忽然听到“咚咚”的几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滚落了。

我想着是不是张教授的水壶掉了,一看才发现前方有些许灯光,是终于到头了。

张教授已经进入了溶洞里,却喊话先让我等等,片刻后我才进入溶洞。

灯光下五光十色的钟乳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潭池水清澈透明,原来这里别有洞天。

这里空气流通不错,我心情大好,可当我看向张教授,却直接被吓了一跳。

此时的张教授满头大汗,扶着洞壁喘着粗气,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嗬嗬”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一样。

我察觉到他的围脖有些松弛,等他回头,又看到他的脑袋有些偏移。

这种偏移不是歪着脑袋,倒像是铅笔头没有拧紧一样,张教授的脑袋向左直接偏移了不少,眼睛却斜斜地盯着我。

他的围脖红了,几滴液体滴落下来。

我认出那是血。

张教授察觉出我的反应,急忙苦笑着回应,说刚才在洞口不小心被尖石头划伤了脖子。

我上前要帮他看看伤口,他却说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张教授活动一下脖子,嘀咕说偏着脑袋爬这么久脖子都僵了,随后紧了紧围脖指向溶洞里边。

目光所及,溶洞的岩壁上有几个深坑,里边填满了各式各样的铜器、玉器、海贝,还有一些烧焦的麻绳。

坑中白森森立着几副人类骨架,唯独没有头颅。

我感受到张教授有些不对劲,却也未曾多想,只当是热衷考古研究的老教授此刻对溶洞里的东西已经痴狂,连自己的身体也不管不顾了。

这几副人类骨架也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他们是被张教授和郭兴国教授挖出来的。

原来这溶洞就是那处祭祀坑,岩壁内还埋藏着很多这种尸骨。

这些人牲不同于其他商周时期的祭祀活动,他们都是站着被砍掉头颅而死,死后也不倒。

我与张教授一致认为,这种献祭活动是为了模仿“刑天死而不倒”的一种行为式祭祀。

可当我仔细查看,才发现这些人牲的颈骨上没有任何刀斧劈砍的痕迹。

这让我极为疑惑,因为颈骨是极为坚硬的。

如果你目睹过杀猪宰羊的场景,就会知道屠户砍掉牲畜的脑袋有多么不容易了,通常用大斧头劈砍也需要很长时间,会在骨头上留下一道道的白印。

倒是有不少经验丰富的刽子手一刀掉头的传闻,但尸体颈骨上肯定会留下劈砍痕迹。

但是这些人牲的颈骨上,没有任何刀劈斧砍的痕迹。

人类的躯干和头部通常由七根颈骨相连,可这些人牲只有一节光滑圆润的颈骨,倒像是从未长出过头一样!

我心头笼上诡异之感,紧张地看向张教授,他却笑盈盈地看着我,眼中略有得意。

这处祭祀坑果真是不一般!

张教授随即向我提及《太平御览》一书,里边有记载过“无首民”一族。

“无首民,乃与帝争神,帝斩其首,敕之北野,以乳为目,脐为口,去玉门三万里。”

传说,刑天被黄帝斩首之后,衍生出了一个部族,整个部族都是无首之人。

他们被流放到玉门关外三万里,在那次大战中,整个无首民失去了逐鹿中原的机会,由于形体残缺,被新的王权体系贬斥到蛮荒之地。

无首民皆是刑天的后代,时过境迁之后,他们似乎已忘记了仇恨,按自己的方式在不为人知的地带生活。

难道说,这些人牲,就是无首民?

我记得在 05 年河南安阳市殷墟王陵区发掘的祭祀坑中,曾挖出无头人骨架 59 具,人头 73 个。

但在这里,张教授寻找了大半年,只见无头人骨架,却不见任何人头,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张端成手舞足蹈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激动得像一个狂热的异教徒,如此重大的发现,足以让他青史留名。

当!

当!

溶洞远处传来两道金属碰撞的巨响,我本能地察觉这声音像极了昨晚梦中所听到的声音。

这声音让我脑袋发蒙,似乎产生某种共鸣一般,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向深处走去,却被张教授拉住了。

张教授说那是郭兴国教授在继续发掘,不用管。

我想要上前先和郭教授认识一下,可张教授直接把我带到一幅巨大的壁画前,想要听听我的看法和见解。

狭长的甬道上,竟然真的绘着一幅面积极大的壁画,上面的色彩鲜艳明亮,甚至没有氧化,新得像刚画上去一样。

美轮美奂!

我心头立刻涌上激动和狂喜,这幅壁画大概有三米多高,长达十二米左右!

如此恢宏伟大的巨制,让我很难相信这是数千年前制成,以当时的人力物力,他们如何留下这么长时间不坏的壁画?

他们的颜料是用什么调制而成?

他们的绘画造诣为何如此之高?

壁画上描绘了两幅场景,前面大概描述的是一位参天的巨人身覆铠甲,手持盾与斧与一团金色光芒战斗的画面。

他们的战斗惊天动地,连日月都为之摇晃,令无数生灵死去。

但巨人很快落败了。

他的头颅被那团金色光芒砍下,如山般大小的头颅落地,血流成河,无数草木牲畜碰到他的血都陷入癫狂。

然而巨人断头不死,挥洒热血继续战斗。

看到巨人胸口的两颗狰狞眼球和肚脐上血盆巨口,很容易猜到这就是刑天。

而金色光芒,可能就是典籍中记载的黄帝。

画面一转,刑天来到一重重山的后面,日月流转,无数无头的子民出现,并跪拜在他的身前。

这代表着刑天有了自己的子民,他们开辟洞府,从此生活在了地下或者山洞里。

无首民衣不蔽体,胸口双眼突出,腹部是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嘴下和腿上是又长又粗的黑毛。

这副令人厌恶的模样,并不像刑天的画像那样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盾和斧,像野兽一般只狩猎,不耕作,正常的人类经常沦为他们的食物。

当!

当!

又是两声金属相碰的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这声音总是让我脑袋嗡鸣,昏昏沉沉的。

甬道深处的郭兴国教授似乎情绪激动,我想他应该是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张教授立刻和我探讨这第一幅壁画所讲述的故事。

他热情地问我,看到这壁画是否想起了什么?

事实上我很难把这幅壁画和我一直研究的敦煌壁画联系起来。

刚开始我认为这壁画故事只是一些上古先民出于对刑天的崇拜所杜撰出来的,但想到先前那些无头尸骨,又有些迟疑了。

出于对常理的认知,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种族。

张教授则又说起他曾经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

考古研究,一定要大胆想象,大胆假设,如果以“一切都是真的”为前提,那么后面的研究就会顺利很多。

我从张教授那炽热的双眼中看出来,他竟然对无首民的存在是深信不疑的!

我忽然想起在清朝人袁枚的《续子不语》一书中也有过关于“刑天国”的描述。

温州商人王谦光出关经商,误入刑天国,说这些人“皆肥短无头,以两乳作眼,闪闪欲动,以脐作口,取食物至前,吸而啖之,声啾啾不可辨”。

难道这些奇闻轶事真的有迹可循不成?

我怀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继续往甬道的里边走,于是看到了第二幅场景。

这里已经看不到刑天的存在,而是在描述无首民的某种祭祀活动。

在高大的祭台上,一个身形高大的无首民捧起一尊小鼎,鼎中是某种红色闪耀光芒的液体,他的身份看起来很高贵,应该是无首民的祭祀或者族长之类的存在。

在祭台下方,我终于看到了正常人的存在。

他们被麻绳五花大绑,像极了待宰的家畜。

那种红色的液体从无首民祭祀手中的小鼎中流淌出来,逐渐形成一道道溪流,淌过祭台流进正常人的口中,他们随后挣脱麻绳站立起来,一动不动。

他们身后的无首民高举巨斧,砍下了他们的头颅,头颅落地,他们却站立不倒,不喊不叫亦不流血。

无首民们捡起他们的头颅,将大脑和部分血肉挖出,分给所有的无首民进食。

他们把血肉塞进腹部的那张大嘴,贪婪地享受鲜血和鲜肉的味道。

这一幕立刻让我一阵毛骨悚然,激起了生理性的反胃。

当然。

我和张教授都清楚,古时的人们向神明献祭后,参与献祭的人必须分食掉祭品,这也是分享神明带来的福佑。

相传商朝末期,姬昌的大儿子伯邑考,就是被纣王杀掉献祭给神明的,之后他又将其血肉赐给姬昌和他的几个儿子分食。文学作品常把这件事看作姬昌和姬发起兵对抗殷商的转折点。

可其实,纣王把祭品赐给臣下,是一种传统的结盟和人祭仪式。而把伯邑考的肉赐给姬昌,应当是册封其为“周方伯”典礼的程序之一。

真实历史可能是,姬昌和其几个儿子应该是心甘情愿,甚至可能是极为开心地吃掉了伯邑考的肉。

所以壁画上吃掉祭品的脑组织,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调整心绪,我继续看下去,却在壁画上看到一件熟悉的东西。

那正是之前张教授给我看过的青铜刑天立像!

无首民把刑天像放进正常人空荡荡的头颅,随后将其重新缝合在原主的身体上。

他们随即睁眼,活动,行为如常人一般无二。

他们仿佛被一种神奇的力量重新复活,可胸口逐渐长出了新的眼,肚脐变成了新的嘴。

他们开始用肚脐处的嘴进食,用胸口的眼看东西,和无首民一起狩猎,茹毛饮血。

很快,他们的脑袋相继掉落,终于成为新的无首民,可以与异性无首民生育后代,繁衍种族了。

壁画的最后,所有无首民跪拜刑天,而且壁画特意描绘出了无首民人数的增长。

但接下来,那团金色的光芒又出现了,而壁画内容也到此为止。

之后的壁画明显是被人为破坏了,难以分辨上面的内容。

壁画终于看完,可我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按照其中内容描述,讲的是刑天落败后,开始积蓄力量。

刑天将正常人变成自己的子民,又把这技术教给他们,用以壮大族群,似乎是想要卷土重来,对那团金色的光芒复仇。

但是那团金色光芒的提前出现,终止了刑天的计划,一切到此为止,无首民也全都被消灭,葬送在这仇池山深处的岩洞里!

想到这里,我浑身因为丝丝缕缕的恐惧而战栗起来。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祭祀坑,而是一处无首民的大型墓葬场!

那团金色的光芒终止了无首民的崛起,并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在这山中!

当!

当!

甬道深处的两声金石碰撞声让我浑身一震,脑中嗡鸣不止,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了什么野兽的低鸣声。

借着灯光,我看到甬道深处有个人影在晃动,那好像是郭兴国教授,他正在挥动铁凿敲击岩壁。

我心想是该和郭兴国教授见面了,到时候我们三人详细探讨一下这壁画的内容,仅仅是和张教授一人相处,总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

如果能上报这处大型祭祀坑的话,我们就能找更多专家来解答心头疑惑。

可张端成教授坚持要和我讨论壁画最后出现的这团金色光芒,他的面色似乎更加憔悴,毫无血色,口中那种“嗬嗬”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询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不如我们今天先去医院看看,等身体好了再说研究发掘的事情。

可张教授情绪有些激动,身躯颤抖着说这是震古烁今的发现,必须要尽快研究明白,不然他死都不安心。

我其实理解老教授这种对于考古研究发掘的执着心理,如果对历史真相没有这种固执的态度,他也到不了现在这种考古大拿的地位。

但我现在竟然有些害怕这位令我尊敬的长辈了,他的行为举止总是让我觉得不对劲。

我壮着胆子尝试解答,想把那团金色光芒认为是黄帝,因为山海经中记载的就是“刑天与帝争神”。

如果把刑天认为是一位部族首领,与之相对应的“帝”,应该就是黄帝。

可张教授对于这个解答非常不满意,他甚至因为我的话而愠怒,转而他脸上的愠怒又丝丝缕缕地化作不安。

他大声吼叫着说这个“帝”不是“黄帝”!

应该是“天帝”!

帝应为神明!

所以,刑天也应该是神!

他……不!应该用祂!

张端成声音逐渐嘶哑,面上布满癫狂地喊叫起来。

祂!

伟大的祂!

祂只是一时落败,但祂的灵魂不死!

总有一天!

祂会循着归信于祂的子民的召唤,就像听着来自远天的战歌……

祂自天外天迈出惊天动地的步伐……重归此世……夺回本属于祂的一切!

张教授仰望着壁画上的刑天像,言辞激动,双手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跪拜,仿佛刑天就是他最忠贞的信仰一般。

他沧桑的声音回荡在溶洞中,双眸已全是泪水。

他问我是否还记得,是否记起来了一切。

可我怎会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恍然回过神来,张教授似乎是知道一些秘密。

这幅壁画明明简单明了,而他的学识超过我数倍!

可他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要把我从兰州叫过来,让我再解读一遍壁画?

回想起无首民那可怖的制作过程,那腥臭无比的刑天铜像,我陡然遍体生寒。

如果刑天铜像本来在无首民原先的脑袋中,那么张端成是怎么找到的?

要知道这里连一颗脑袋都寻不到!

那被毁掉的一部分壁画,是否是他所为?

难道……张端成在骗我?

当!

当!

哗啦啦!

似是铁链断裂落地的声音传来,我回头看去,骤然呆住了。

黑暗中,一个类似猿猴的生物缓缓向我们走来,那野兽般的低吼声越来越近,酸臭腐烂的气息扑鼻而来。

我本能地后退,可张端成却笑了。

他笑得张狂,甚至疯癫!

他向那生物打起探照灯,我随即惊叫着跳了起来。

伴随着张端成低沉沙哑的笑声,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令我惊骇的场景。

现实和想象的界限被瞬间打破!

那生物低吼着,用它丑陋邪恶的面孔凝视着我,挑动着我每一根牵连着恐惧和恶心的神经。

那是一个类人的生物,赤裸着上半身!

可是!

天啊!

它的头呢?

它的胸口分明长着两只凭空凸出来的眼球,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被一根根粗壮的血管牵连,每转动一下就让我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它的腹部横着一张满是涎水和黏稠绿液的大嘴,尖锐细密且长的牙突出,似乎要直接戳穿它的肚皮!

大片大片的黑毛覆盖着它的下半身,其中攀爬蠕动的蛆虫正贪婪地享受着它口中流下的血水。

张端成还在笑,回荡在溶洞中的笑声让我牙根发酸。

我想逃!

疯狂地想逃!

可恐惧早已麻痹我的身体,只能看着那丑陋的怪物向我越走越近。

原来那金属凿击的声音不是所谓的郭兴国教授在发掘,而是这怪物在不断地敲击困住它的锁链!

张端成!

他在这里豢养了一头怪物!

咚!

一声闷响传来。

我艰难地转头看去,却发现张端成的头凭空掉落下来,骨碌碌一路滚落在我脚边。

呕!

我再也难以忍耐,昨夜的酒水伴着今早的稀粥一起吐了出来。

震撼!

惊惧!

恶心!

万般滋味一瞬间齐齐涌上我的心头!

仿佛是一千个噩梦挤进我的脑海,疯狂撕扯起我的精神和灵魂!

因为……

因为我看见张端成那空荡荡的头颅中……

正放着一尊青铜刑天像!

壁画是真的!

上面记载的内容也是真的!

张端成早已把自己制成了无首民!

那恐怖、令人作呕的方式原来真的存在!

我看向张端成,他和那丑陋的怪物并肩而立,然后撕开了自己的衣衫。

两颗血红的巨眼就长在他的胸口!

肚脐上那张大嘴正伸出狭长而紫红的舌头舔舐着他双腿的黑毛!

怪不得!

怪不得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显得那么不对劲!

怪不得他一直戴着那条围巾,原来是为了不让我看到那头颅的断口!

原来他刚入洞口时掉落的不是水壶,而是那早该掉落的头颅!

他从一开始就想要害我!

这一切都只是阴谋!

愤怒!

愤怒让我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我缓缓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里。

张端成那张大的嘴里忽然飘出来几个晦涩难懂的字节,虽然声音低沉如野兽嘶吼,根本不能形成一个句子,可我还是感受到了那是某种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语言。

那应该就是无首民的语言了。

但我现在已经无法理解张端成在说什么,事实上他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端成教授了。

他早已是一个无首民!

我奋力向身后奔去,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恐惧和愤怒让身体疯狂地分泌肾上腺素,让我迸发出可怕的力量,我很快来到那处狭窄的洞口钻了进去。

但几乎同一时间,我的脚脖子就被扯住。

那是一股强大到几乎捏碎我骨头的力量,一下就把我扯了出来。

张端成身上那张丑陋的脸正在凝视我,腐烂和血腥的味道几乎让我窒息。

可笑的是,这种时刻我竟然回想起他早晨爬下悬崖时的惊人表现,原来无首民的体质如此强健。

我真蠢!

我早该察觉出来的!

慌忙中,我在地上摸到一块东西,疯狂地挥舞着想要抵挡来自张端成的攻击。

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或许会被张端成制作成新的无首民,像怪物一样游荡在深不见底的溶洞中。

又或者直接沦为他和他的同伴的食物。

绝望瞬间笼罩我。

噗!

就在这时,一股腥臭的血液喷溅到我脸上。

我定神,看到最开始那头无首民挥舞着巨斧劈砍在了张端成身上,几乎劈开了他的身体!

吼!

怪物冲我嘶吼,喷吐出几个音节。

他在救我!

为什么?

张端成也在嘶吼,不是冲那个无首民,而是冲我。

可笑!

他胸口的两颗眼球竟在流泪!

那是什么眼神?

委屈?

欣慰?

疯了!

真是疯了!

这真是一个噩梦!

深不见底的噩梦!

老天爷,如果这真是一个噩梦该多好!

快让我醒来吧!

趁着两只无首民绞杀在一起,我疯了似的钻进洞口,不管不顾那些尖碎石头的剐蹭,即便是遍体流血我也不敢停歇。

不知道爬了多久。

当我再次看到阳光的时候,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我不敢停下来,生怕张端成或者那个救了我的无首民再次追上来。

奔跑。

我一直奔跑。

即便是身上的水壶骨碌碌掉落在地,我也不敢停下去捡。

直到再次看到有人类的村子,我才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恍惚中,我又做了一个梦。

当!

当!

金属震击的声音让几乎贯穿我的耳膜。

我抬头看向被血色笼罩的天空,一团金色的光芒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瞬间。

愤怒涌上我的心头,笼罩我的全身。

我伸手,手中竟然有一柄巨斧。

于是我挥动斧头,奋力劈向那团金色的光芒。

当!

下一刻,我的斧头断了。

我的视线也随之摇晃起来,越坠越低,直到落地。

我好像看到我的身体还站立在那里。

我的身体挥动着斧头和盾牌,即便脖子上的血液如泉水一般喷涌不止,可依旧在和那团金色光芒战斗在一起。

吼!

震耳欲聋的战吼让我浑身一震,随即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净,然后是各种仪器的响声,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医院里。

久违的安全和宁静让我有些恍惚,终于长舒一口气。

我想我活下来了,后怕袭来,我的身体战栗许久才恢复过来。

我挣扎着起身,发现桌边放着一本笔记,上面依稀有些血迹。

我忽然记起来在溶洞中为了抵挡张端成的伤害,曾随手拿起了什么东西,想来就是这本笔记了。

我翻开笔记,才知道它属于那位一直未曾谋面的郭兴国教授。

原来郭教授真的到过那里,我还以为是张端成为了骗我而编出来的。

笔记中大多是一些对于无首民祭祀坑的记录和绘图,可以看得出郭教授的细致和认真。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我终于看到一段潦草到几乎无法阅读的字迹。

田兴博士:

不要相信张端成!

不要相信他!

快跑!

永远离开这里!

我想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已经来到了无首民祭祀坑,但我真的希望你不曾来到。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我希望你尽快离开张端成,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苍天!他竟然想要复活刑天!

也许你会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可这是事实。田兴博士,我虽然与你素不相识,但我想你肯定是极为尊重敬仰张端成的, 相信我,我也是, 至少曾经是。

这处无首民祭祀坑是我率先发现的,也是我邀请张端成前来一起研究的, 我们发现上古时代的刑天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也了解到曾经有一个追随于祂的族群。

你肯定看到了那幅壁画吧, 当然没看到是最好的, 那个疯子毁掉了后面的部分,隐藏了关于你的一些秘密。

张端成这个疯子为了见到上古的超凡存在, 已经失去了理智!

无首民并不是一个民族, 他们只是为了复活刑天而存在的一群祭祀品, 数量足够时就会被献祭,刑天也会复活,重临此世。

没错!

刑天并没有死去!

他的灵魂游荡在世间,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日子!

当初,只差两个无首民献祭就可以复活刑天了,但是天帝出现了, 不过你也不要觉得天帝是什么真正的神明, 祂只是和刑天一样,是上古时期统治这片大地的超凡存在之一。

张端成砍掉了我的脑袋,并把我制成无首民圈禁在洞穴中,离他远点, 他可能要害你!

这是最后了,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无比地渴求血和肉, 我会尽我所能地把这本笔记扔到洞口的位置,希望你能看到。

当然。

我更希望你永远不会进入这个洞口。

离他远点, 田兴博士!

我合上笔记, 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那个救了我的无首民怪物, 是郭兴国教授。

可能是对于张端成的仇恨让他即便成了无首民,依旧还有依稀的记忆, 最终复仇了。

但我其实已经无法再有回去救他的任何打算了, 甚至不想把这些经历告诉任何人。

我只想永远永远地离开那个魔窟, 再也不想和它有任何的牵连。

可是郭教授说还差两个无首民就能复活刑天?

那张端成和他加起来刚好两个,张端成为什么还要害我?

可就在下一刻,我忽然呆住了。

因为我发现医院墙壁上的字我不认识了,那分明是我从小学到大的文字才对。

我慌张地打开郭教授的笔记, 骤然发觉上面的字和医院墙壁上的字是两种毫不相关的文字!

寒意瞬间将我笼罩。

我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本笔记上的文字我见过,就在那尊青铜刑天立人像上!

这是无首民的文字!

笔记是郭兴国教授变成无首民后写下来的,他潜意识中继承了无首民的记忆, 用了无首民的文字却没有意识到!

可我为何会认识这种文字?

这一笔一画,竟然在我脑海中如此清晰明了!

刹那间, 张端成的几句话浮现在我脑海中。

田兴, 看到这刑天立人像, 你是否想起来什么?

田兴,看到这幅壁画,你是否回忆起一切来?

我……我能想起来什么?

我根本就不是无首民!

不对!

刑天的血!

酒!

那天张端成给我喝的酒!

那天晚上!

他对我做了什么?

啊!!!

我放声嘶吼起来。

吼声!

张端成变成无首民后的吼声!

您回来啦!

田兴!

刑天!

您是否听到了您的子民的呼唤?

您的子民一直在等待您的归来!

等等!

我为什么能听懂他的话?

我不是无首民!

我也不应该看得懂郭兴国的字!

我不应该听得懂无首民的语言!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在洞中那金属撞击的声音, 也会令我脑海嗡鸣。

对了,张端成给我的那尊刑天像呢?

那天晚上……该不会……

我摸向脑袋,拼命回忆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却摸了个空。

我愤怒地看向镜子。

天哪!

我的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