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喵喵
第 19 节 喵喵
正在加班,合租室友给我发消息,说我妈来带走了我的猫。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求求你绝不能让她带走!】
一把扯下工牌,抓着手机就往家跑,路上摔了一跤,眼泪不受控制飙了出来,因为恐惧,浑身紧绷,我几乎无法打开手机。
我妈来,是为了我弟弟,为了那个恶鬼抓猫的。
我永远忘不了,我的第一只猫,我可爱的小棉花,是怎么在我妈冷漠的注视下,被虐死在我弟弟手里的。
剥开头皮,眼珠裂开,脸上扎满牙签……
1
我四岁那年,我妈说要给我留个伴儿,所以有了弟弟。
弟弟是他们经过了两次筛选后才得到的,怀孕过程并不顺利,但爸妈坚持留下,弟弟一出生就是众星拱月,成了整个家族的长孙。
所有来祝贺的亲戚,都会问我:“涵涵,你现在有弟弟了,是不是很高兴啊?”
我抱着我的猫棉花努力微笑:“高兴。”
我妈喜滋滋说:“本来不想要的,结果意外有了。哎呀,谁知道是个儿子,儿子就是麻烦。瞧这臭小子,都两个月了还不能睡整晚,哎哟,一放下就哭,劲儿可大。”
亲戚就笑:“男孩嘛,皮点正常。你家涵涵乖就好了啊。”
“对,我们涵涵最乖,最听话了,最讨人喜欢了。”
我那天就知道,要想爸妈喜欢,就要乖,就要听话。
我爸妈宝贝弟弟到了极点,弟弟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会拒绝。
我规规矩矩吃饭洗碗的时候,我弟可以满屋子跑,我妈在后面端着饭追着喂。
“乖儿,吃一口,就吃一口。”
我弟吃得不高兴,不会说话,直接噗一口全喷出来,有时候喷我妈一脸,我妈就会无奈笑着转头看我爸:“老倪,你看你儿子。”
她看见我一直眼巴巴看着她,又安抚我:“涵涵,你是姐姐,弟弟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们要给他很多很多爱,照顾好他,知道吗?”
我看着弟弟龇牙咧嘴,有一种本能让我知道,弟弟是我惹不起的。
从一开始有借口的偏爱,到慢慢明目张胆的偏心。
弟弟成了我们家的老大,所有人都不能忤逆他。
我是姐姐,弟弟喜欢的,我都会让给他。
除了我的猫棉花。
棉花是一只牛奶猫,我从小奶猫一点一点喂大,又淘气又可爱,叫一声,就会扭过头,喵呜喵呜走过来,有时候还会跳到我的肩膀上。
现在的棉花是老猫了,脾气也越来越沉稳,它很乖,听得懂我的嘱咐,平时基本不在淘气的弟弟面前出现。
弟弟快八岁时上的小学,他在家当皇帝惯了,完全不能适应学校生活,因为老师不让他说话就在教室大喊大叫,骂人吐口水,把同学的书从楼上扔下去,在升旗仪式上跑到旗台上小便。
我爸妈在开学第二天就被请了家长。
他们都是体面人,特别是我妈,还是单位的中层。
回来以后,我妈挂不住脸,第一次批评了弟弟,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省心就行了。你姐从小学一年级就是班长,现在六年级,马上小升初,老师打电话过来,只有一件事,就是表扬……”
我弟转过头来,看我。
从小到大,他容不得爸妈有一点喜欢我胜过他。
八岁的孩子,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暴躁和想要撕了我的恶毒。
我明明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那眼神却让我害怕。
就在这时,棉花从冰箱顶部跳了下来,坐在我膝盖上,它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弟弟:“喵——”
我弟看着棉花对我妈说:“我讨厌猫,把这个老猫丢了。”
我妈知道棉花对我多重要:“别闹脾气,姐姐马上考试,等姐姐考完再说好不好?”
这是我妈第一次拒绝我弟。
他一下狂躁了,双手捏着拳头,弯着腰,不停跺脚号叫:“我不!我不!我就不!!!!”一边尖叫,一边开始上下左右跳。
我紧紧搂着棉花,眼泪一下冒了出来。
爸妈的偏心我知道,我害怕。
“棉花不能送,妈妈……爸爸,我不送棉花。”
我妈皱眉:“你这孩子,还是姐姐,怎么这时候还添乱。”
我爸一言不发,最后看我哭得厉害,松口让我带着棉花,先去隔壁街的奶奶家住几天,等考完再说。
结果,考试前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棉花不在了,我到处找。
找了好久,没找到。
我奶说肯定出去玩了。我不信,我的棉花年纪大了,根本走不远,也从不喜欢出门。
后来,我奶旁边隔壁的一个小弟弟悄悄跟我说。
“涵涵姐姐,棉花被你妈妈和弟弟接走了,说你弟弟想要和它玩。我看你弟弟根本不想玩,他拖着尾巴拎走的,棉花一直叫,叫了好久。”
2
我心里发颤,连忙颠颠跑回家。
家里开着灯,我在外面拍门,好一会,门才开。
我妈开了门,我左右看,一边叫棉花。
我妈说棉花没在啊。
我叫了一会,就忍不住哭腔:“棉花呢,棉花呢?”
这时,我弟打开厕所门,他手上还有红红的草莓酱一样的东西,他看着我,看我哭兮兮,忽然就很开心笑了:“你没猫了。”
我冲到厕所,那一瞬间,我差点昏过去。
我又想哭又害怕,浑身僵硬。
我永远忘不了我看到的东西,一半头皮一半头骨,奄奄一息闭不上眼睛的棉花。
棉花还没彻底死去,它用力挣扎着向我挪动。
然后这时弟弟走过来,猛然从后面给了它一脚。
我顿时一声尖叫,转身就去抓弟弟的脸,一把将他使劲推在地上,然后发狠咬了上去,我狠狠打他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
恶毒地笑。
然后我头皮一痛,被抓了起来,我妈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我耳朵嗡嗡响。
她拖着我将我反手扔在客厅,然后扶起了我弟弟。
“你没事吧,儿子?”她左右看。
我弟恶毒说:“你看,你看,你不是说姐姐最好吗?她不是一样咬人,一样打人,一样的!”
他手上的牙印血淋淋,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棉花的。
他看着我阴恻恻地笑,转头向我妈又是委屈:“妈,姐姐咬我,好痛啊。”
我妈心疼口不择言骂:“你是狗吗?你怎么咬弟弟?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我早说不养这猫什么事都没有!”
我要去找棉花,被她直接推了一把,我摔在地上哭得无法自己,蜷缩着身体浑身颤抖,手不受控制痉挛,脸全是一片片火辣辣的麻,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棉花,我要我棉花……”
我妈皱着眉看着我,就像是看一个厌恶的累赘。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说,“你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根本不理我了,找了一个袋子,走过去用袋子裹着装了棉花进去。
我伸手想拉她,被她直接甩开。她对我失望极了:“一个破猫,能有你弟弟重要吗?倪涵,你的心也太硬了,你看看你,现在为了猫,连你弟弟都咬,那是肉啊,咬出血了!”
我弟跟在她身后,脸上露出笑:“妈,我这回信你,你是最爱我的。”
他们两个走出去扔猫,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3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养过猫,即使我妈后来说再给我买只外国牌子的猫,我也不要。
那天第二天就是考试,我脑子全都是棉花的样子,根本做不进去题。
小升初考得不好,读了片区对口初中,上了最普通的平行班。
我妈很失望说:“女生就是不行,等到了初中学习就更赶不上男生了。”
我爸帮我说话:“行了,女生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能上个大学就不错了。又不是轲轲,对了,给他报的补习班老师约好没?”
可惜,从小被他们宠爱的弟弟,就是一头猪,他根本学不进去。
我初中三年压着分学习,不温不火,等到了中考,一举成名,直接考进了最好的省重点高中。
是我们那所学校的第一名。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我那个废物弟弟这时候也花钱进了昂贵的私立初中,他学不进去,脾气暴躁又不受其他同学待见,整个人更加阴郁。
自从棉花事件后,我几乎不再和他说话,回家只吃饭睡觉做题。
他在隔壁房间打游戏发疯的时候,我戴着耳机背单词。
我妈一遍遍给他熬汤送礼物问好的时候,我在刷题练习。
这一刻所有的努力,都得到了回报。
我爸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表扬我:“涵涵这孩子从来不让人操心,天生的遗传啊。”他欣慰地拍了拍我肩膀。
所有人都祝贺我,给我送礼物。
然后我弟弟晚上这次也送了我礼物。
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奶猫,好小好小,还没睁开眼睛。
他捧着瑟瑟发抖的奶猫,笑眯眯给我:“姐姐,祝贺你啊,给你一个礼物。”
我的手几乎下意识痉挛起来。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了棉花,我甚至根本不能从我埋着棉花的那个小公园经过,每次走路都要绕道。
我弟用变声期的嗓子问我:“姐姐不喜欢吗?不喜欢那就只有我养了。”
我最后还是留下了那只猫。
我弟私立中学开始住校,家里清静了很多。
我给猫取名叫雪糕,用羊奶喂。
一到周末我弟回来,我就会将猫关进房间。
这么养了快三年,雪糕长成了漂亮的熊猫状,性格和棉花一模一样天真又活泼。
它最喜欢躺着拨弄窗帘,将头放进一切的空口瓶子,只要放一个圈就会跳进去坐着。
会在你写字的时候,忽然用手扒拉你的笔,然后倒下翻身碰瓷到你怀里。
偶尔淘气把放在桌上的小东西一个个拨下去,然后一脸无辜喵呜喵呜。
但雪糕从来不主动接近我弟。
现在我弟已经长高了许多,但和同龄人比还是矮,黑瘦的脸开始冒胡茬,长痘痘,他毛发浓密,侧面看起来就像剃了毛的猩猩。
我也不主动接近弟弟。
我妈一直当和事佬,说弟弟现在好多了,不那么爱发脾气了。
弟弟也似乎听她的劝,开始试图修复关系叫我姐姐,向我学习。
他打听我在学校的考试情况,也会开很生硬的学习玩笑。
还会主动给雪糕买猫条猫粮,我始终保持警惕,从来不给雪糕吃,都是悄悄拿去扔掉。
高三时学习任务紧张起来,但我基础好。
三诊考试我的成绩基本是年级第三。
我弟看着我成绩单出神,他也是三,但是是倒数第三。
他说:“姐姐,你真能啊。”
我面无表情拿回被他翻出来的卷子。
他嘻嘻笑:“姐姐,你很喜欢雪糕啊。是不是和喜欢棉花一样喜欢?”
我猛地看他,他脸上还是平日那阴恻恻的表情,带着几分拙劣的笑:“哎,看这猫毛,真多、真烦,如果拔掉毛——”
“倪轲!”我猛然叫了一声,狠狠看着他。
我爸立刻批评我:“你怎么说话的?弟弟就是问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赶紧给弟弟道歉。”
“我不。你们看不到吗?他刚刚……”我一看到弟弟那笑就想炸毛,“他想要拔雪糕的毛!”
“弟弟就是开个玩笑。忘了怎么教你的,要给弟弟做好榜样,要友爱友善。”
“偏心。”我看着爸爸,“你们就是偏心。你们只知道叫我友善,你们教他了吗?你们忘了棉花了吗!!”
我带了哭音喊起来。
我妈皱眉:“喊什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还记着?这跟谁学的?不就是一只猫吗?现在不是养了吗?还是你弟弟送你的……倪涵,你是姐姐,你要懂事,手心手背都是肉,爸妈对你们一向一视同仁,什么时候偏心过。让你们读书,是为了学道理,不是为了来伤父母心的!”
一视同仁?从小开始,我妈挂在嘴上最多的一句话是,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
对外吹牛更说,女儿用来宠的,儿子用来历练的,所以让我走读,让弟弟去住宿读私立贵族学校。
但只有我知道,这所谓的宠爱不过是因为毫无期望,根本不指望女儿成长成一个独立的人。
而对弟弟,小时候万事如弟弟所愿,长大万事归弟弟所有。
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
不就是重男轻女吗?!
我吞不下这碗偏爱的夹生饭,我觉得恶心。
4
等我弟走了,我立刻将雪糕送到了我们小区旁边的寄养处。
等我高考完,等我上大学,等我独立,我会带着它,离开这里。
但我没等到。
考试前一天,我正在看考场,我弟给我电话。
“姐,有个事情我觉得还是要和你说,你有知情权。”他嘻嘻哈哈。
背景音很乱,叫卖声,还有家禽的吵嚷声。
“姐你知道雪糕怎么来的吗?是我剖开它妈的肚子,拿出来的。
“知道它怎么死的吗?”
有的人就是天生恶种。
就是畜生。
就是骨子里都是坏水。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颤音:“你在哪里?你不是跟学校出去研学了吗?”
“是啊。但是无聊,那些人又恶心,我中途回来了。正好在门口宠物店看见雪糕,真乖,我叫它一句,它就跟我来了。”
我浑身就像泼了一盆冷水:“倪轲,你在哪里?”
手机空了一秒,里面是呼呼的声音和很低的笑。
“姐,你养了这么久雪糕,真不想知道它没毛是什么样子?想不想看?”
“倪轲!我艹你妈!你信不信——”
我听见了一声微弱的惨叫。
嗓子和呼吸一起停滞。
我弟说:“脾气真倔啊,这样都还要往外爬,我还以为雪糕怕火呢,没想到,怕沥青——”
那天,在城郊的菜市场,我弟弟买了一盆滚烫的沥青,给雪糕褪毛。
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要报警,我妈阻止不了我,给我跪下:“你要逼死妈妈吗?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啊!爸妈从小教育你们相亲相爱,你就是这么对你弟弟?!让他留下案底毁了他一辈子?!”
她哭着说,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弟弟现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他不发泄在别的东西上,就会发泄在自己身上,他会疯的!
她的眼泪糊了我一身,捏青了我的手腕。
我惨笑着说:“妈,你会有报应的。”
我妈眼里是荒唐的溺爱和自我感动:“要是有报应,就让所有的报应都报应在我身上!”
报应很快来了!
5
我这个曾被他们誉为骄傲的女儿,高考发挥失常,我只上了一个普通本科。
我爸很失望。
“倪涵,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不是这个水平。”
我妈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冷嘲热讽啧啧摇头。
“你以为这样就能气到我们?就为了一只猫?我就说女生读书读不了多久,这就是结果。
“你弟弟这么小,你和他小孩子计较什么?你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
我看着他们:“我也一样。”
“行,现在翅膀硬了。轲轲,我们走,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来。”
所谓的亲情都建立在我驯服的基础上,一旦我挣扎,即刻土崩瓦解。
高考完我就去打暑假工,直接找了一个电子厂。
我爸妈绝口不提我的志愿和学费。
我也不提。
快开学的时候,我爸妈看我还不主动服软,就直接带着我那个说得了玉玉症的弟弟出去散心了。
我打完工回家,桌上有卡,说给我的学费,下面有字,写的密码是弟弟的生日。
我一阵恶心。
最后只拿走了雪糕的逗猫棒。
我妈他们选的是欧洲路线,说是能熏陶文艺细胞,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弟弟班上的同学暑假都要出国玩耍,弟弟不能落后。
其实那时候我爸妈的单位效益都已经不如之前了。
我妈更因为我弟在学校的事情三番五次请假,从单位重点岗位调离,加上我弟又要学骑马又要比拼穿着,和那些二代们比较,我爸妈其实还是挺有压力的。
但是谁叫是他们的宝贝儿子呢,只要弟弟想要,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忙不迭地给。
他们只给我学费,但不给生活费。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低下头认错,等我向弟弟道歉,等我服软,等我低声下气去要钱。
在家庭里,钱是控制孩子最直接也最好用的工具。
他们在等我重新变回那个曾经温顺的女儿。
直到开学了,我也没有给他们打电话。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我没有学会计,没有学金融,而是选了他们一直反对的技术专业,我信奉女孩子需要一技傍身。
开学一个月后,我妈突然给我电话,问我去读书了吗?
听见我有气无力的声音,她随口问我怎么了?
我那天正好发烧了。
我妈哦了一声,问我现在多少度了,说我怎么不照顾好自己,要我多喝热水,吃点水果,再熬点粥来喝。
我听得不耐烦,问她到底什么事。
我妈竟然一下哭了,她说我现在也变了,曾经那么亲密,就一点不如我的意就变得对她不耐烦。
我看着手机想笑,我和她什么时候亲密过。她亲密的从来只有她的宝贝儿子。
我几番忍不住想挂电话。
我妈这时说起了我弟弟,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抱怨弟弟。
她说我弟弟叛逆期不懂事,在旅行的时候和他们吵架,竟然直接扔下他们就跑了,差点出了大事。
我心想冷笑怎么就没出大事呢。
我把她给我的话还回给她:“弟弟不是还小吗?你多包容包容吧。长大就好了。”
“对啊,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想你去多劝劝他,你们毕竟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我回答她:“我和倪轲,除了都会普通话,没有一句共同语言。”
“他看他最近好像有喜欢的女孩子,但那妮子没眼光不喜欢他。你那边看看那有没有好点的舍友,介绍给你弟弟……”
“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我的声音一下嘶哑了,再也忍不住,“他比我小四岁,他现在才上高一,你让我介绍我舍友?”
我妈这回没有骂我:“涵涵,我这、我也没有办法,你弟大了,是个大男孩,他现在对女孩子感兴趣……”她带着些难以启齿的哭腔:“那天我洗澡……唉,这孩子大了啊——我们做父母的,都想孩子好。我和你爸都是读过书的,知道这些事,堵不如疏,看看国外得尊重天性,你看那个蒙特梭利教育……”
“神经病。两个神经病!”我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小到大,要什么就给什么,一点不如意就要大喊大叫,要风是风,要雨是雨,早就成了神经病!明明当初产检就说过的!他有病,他基因不对啊,他就是个天生恶种!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他,就因为他有个把?!”
我妈沉默了一下:“你……都知道了!我们也没办法,你是个女孩子,你爷爷奶奶传统,一直看我不顺眼说断了香火。我们筛了两个才有了你弟弟,妈为了生他受了多少罪啊,也只有生了他,妈才算一个女人,这种感觉你现在不懂……涵涵,你没发现,生了他之后,你奶奶你爸他们家里人对你态度都好了很多吗?说起来,你还是沾了你弟弟的光啊。”
“你的书读得比我多,你也是读到了狗肚子里面了吗?”我已经没力气说了,“随你吧,留着吧,你的宝贝儿子,我身边都是普通人,配不上。”
“涵涵,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你心太硬了!”我妈的哽咽变成了熟悉的腔调,“你再怎么说,也要叫我一声妈!你以为你能撇干净?”
“他不是,从他弄死我棉花那天他就不是我弟弟了;从你给我跪下捆着我不准我报警那天,你也不是我妈了!”
我妈彻底愤怒了:“倪涵!你还记着呢!多少年了,你还记着,你要记一辈子是不是!一只猫比你弟你爸你妈都重要是不是?”
我的火冲到了脑门,嗓子因为嘶喊全哑了:“是!是!是!比你们几个煞笔都重要!”
我挂掉了电话,因为高热,流不出眼泪。
我一把扯下退烧贴,翻了个身。
咬牙切齿又恨得难受,心脏膨胀得几乎要炸裂,我使劲抓住旁边的被褥,使劲、使劲一口咬住,咬得牙发酸,终于闷闷哭出声来。
6
我不想听见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个字。
我厌恶他,连带厌恶自己。
甚至恨为什么要和他从同一个地方生出来。
那天后我妈再也没有给我电话。
又过了两个月,我爸给我电话,作为倪家长子,他一直是倪家的主心骨。
工作好,老婆好,子女双全,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他也热衷于维持这种形象。
在家里他是个甩手掌柜,也一直都是扮演着居高临下地讲大道理的审判者角色,除了我弟弟,基本对谁都没低过头。
我接了电话,看他又要讲什么道理。
他给我电话开头突兀又生硬关心我,问我之前发烧的事,问我现在好了没,有没有去医院,又问我缺不缺钱,缺了给他说。
两个月了,也真好意思问出口。
也真有脸,开学都几个月了现在问缺不缺钱。
孩子死了来奶了,车子撞墙知道拐弯了,耗子药吃完了知道忌嘴了。
“有什么事吗?马上我要上课了。”
他说:“你妈其实很关心你的,那天给你打电话,你吼了她,她哭了好久。涵涵,都是一家人,亲母女哪里有隔夜仇呢。”
我问他:“你到底什么事?说不说?”
我爸这才干巴巴说:“是有个事情,对了,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毛头头的人?”
毛头头我知道,是我们小区那边猫狗救助群的群主,因为棉花,我曾经周末和假期都赖着在毛头头的基地帮忙。
我那时年纪小,他和他女朋友山山姐对我就特别好,把我当亲妹妹一样。
我心里警惕:“怎么了?”
我爸叹了口气。
然后我才知道了另一件让我毛骨悚然的事。
我弟那个神经病初三开始说自己学习压力大,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一个治疗法子,叫什么转移治疗。
他治疗的灵感是从我的棉花开始萌芽,从我的雪糕开始感到畅快。
那就是……虐猫。
起初他还遮遮掩掩,雪糕事件后,看到我妈对他仍然没什么指责,反而心痛他,加上我那么痛苦,还有雪糕临死的模样,这让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释放,开始越来越过分。
他迷恋上这种感觉。
最先开始让我妈帮忙协助他领养。
因为我们家庭环境看起来还可以,所以最开始很顺利,接连领养了两只猫。
一只大橘一只牛奶。
小小的温顺的猫被他当玩具一样拆解,而且为了不让猫出声音,他甚至残忍让它们在临死前永远发不了声。
下颚骨被掰掉,眼球爆裂,鼻梁断裂溃烂……
他将这些视频拍下来,去跟其他人炫耀。
又在炫耀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存在感。
甚至拍摄的时候都肆无忌惮穿着校服嘻笑。
这很快引起了网友的注意。
经过确认,救助中心的毛毛哥发现这竟然是之前被领养的猫,然后顺藤摸瓜通过我妈的领养电话找到真实的地址,自然也知道了之前我说过的我弟弟对雪糕的事。
这下,之前因为领养拒绝回访也不给照片的原因全都对上了。
愤怒的投诉和举报电话瞬间打爆了我妈的工作单位,接着又被扒拉出我爸拎着袋子开车扔猫尸的视频,证明他也参与其中。
我爸紧跟着上了热搜。
两人都被单位谈话,要管好孩子,迅速消除影响。
他们想让对方删除帖子。
毛毛哥和山山姐根本不见他们。
我爸到了这时候还是不理解:“不就是两只猫?这些人上纲上线的,至于吗?这帮人还扯到我做人做事上?我辛辛苦苦加班工作的时候这些人看到吗?可怜一片父母心,谁不爱自己孩子,谁不想自己孩子好,能治疗谁愿意放弃——虽然方法是不太可取,但是……现在不是没办法吗?轲轲也说知道错了。”
我听得恶心:“说完了吗?”
我爸噎了一下,声音又生生放软:“涵涵,爸妈现在没几年奔头了,退休前能不能上一层就看这几年。我们好,不也是你好吗?你给你朋友打电话说和一下吧。要不就说我们想见一面,把这事聊一聊。”
“不打。”
我爸的电话不依不饶打过来,我将电话拉黑。
然后又是陌生的号码进来。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我爸直接说:“涵涵,我真是没办法了啊。”他声音哑了一下:“你弟有病,他必须得治,不然我们倪家就完了。”
“癌症?”
“涵涵!你弟他身体有问题,爸就直说了,他都青春期了,但看了那么多片子还是不行……他说只有这时候才能像个男人一样有感觉。你也不想倪家就这么断后——”
“我想。我天天想。”
我挂了电话,关机,然后迅速借了电话给导员打电话。我从头到尾将事情讲完,最后说:“如果他们找我,请老师说我不在。”
导员沉默了一会说:“好。好好学习。”
7
我后来才知道,有的超雄儿虽然看着身材高大,但是他们却会存在其他生殖问题。
比如隐睾,比如睾丸发育不全。
我想起弟弟那小得可怜的牛牛。
又想笑又觉可恨。
我用同学的电话给毛毛哥打了电话,才知道我爸其实已经找过他们了。
像我爸妈这样有点文化又有点地位的人,火不烧到自己身上根本不知道痛。
只有在影响他们的利益时,他们才开始反省。
我爸找他们是为了道歉。
当时还搬出了我,说儿子就是一时糊涂。
见面那天,除了毛毛哥和山山姐,还有几个救助群的群主,我爸妈在饭店包厢点了一桌菜。
他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一面自我检讨是太娇惯孩子了,一面服软说现在已经狠狠教育孩子了,知道错了。
再在言辞中不经意说,这种事本来法律也不管的,都是靠良心。
要是他们良心坏一点,不管或者干脆去买猫,那这个不也是没人管得到吗?现在他们都愿意出面解决这件事,就一人退一步,他们保证会好好监督弟弟,也请几位做个补充说明,将这件事平息下来。
为了猫,大家还是妥协了。
然后这时山山姐说,让我弟也来表个态,这事就算过了。
我妈给我弟打电话,我弟不接,我爸打过去,接了,说了好久才来。
来了就一直低头刷手机,根本不看人。
别人说什么都是点点头。
毛毛哥他们觉得我弟根本没有态度,就准备要走。
我爸妈不停打圆场说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我妈又催弟弟说快道歉,她胳膊撞到我弟,我弟手机滑了一下,掉在地上,他一下怒了,转头很大声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我妈还愣着,我爸挂不住脸,问怎么说话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弟就像个狂躁症一样开始大骂,瞪着眼睛,几乎脸怼到我爸脸上,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刚刚骂过的话。我爸没忍住,推了一把我弟,竟然直接被他反手推在地上,他一脚就上去踩在我爸胸口:“敢碰老子?!敢碰老子!”
本来要走的毛毛哥他们都惊呆了。
拉开以后,他们立刻报了警,然后在这时,发现那个掉在地上的手机,也根本不是在打游戏,而是我弟在看虐猫直播!
毛毛哥最后在电话里说:“涵涵,你说得对,你弟没救了。我们会上门通知所有的宠物店留意这个人,也会持续关注这件事。你以后也小心点,没事还是不要回去了。”
8
我大学四年都没有回去,除了我爸心脏病那一次,我去了医院。
我妈憔悴了很多,工作受了影响,调岗后现在气势大不如前。
她说现在弟弟病了,上次被那几个养猫的气到了,又因为后来家里被围堵,学校里根本没人和他说话,心情抑郁,现在已经转校送去治疗了。
我问是哪个医院。
我妈看了一眼我爸,说是一个专业的教育学校,昨天她还去看了,现在我弟已经乖了很多,看到她也知道好好打招呼问她好了,还说想要回来。
我妈说她硬着心肠没答应。
当时出来就哭了一场。
溺爱的母亲将儿子送到了恐怖的教育学校,在几乎被抛弃的女儿面前找安慰,这画面怎么都觉得诡异。
我嘴角抽了一下,这种所谓的教育学校,就是个合法的虐童中心。
严苛管理,动辄打骂,电击黑屋事件层出不穷,我妈这么爱她的宝贝儿子,怎么舍得的。
看来,无论说多爱孩子的父母,想要的,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所以,这就是我听话在家里就有位置,我反抗就成了弃子的原因吧。
那么我那个弟弟,去那种地方,就像养蛊一样,会更坏还是变好?
我妈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他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一点也没有小时候乖。那天竟然偷你爸领导的猫,看把你爸气得,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涵涵,爸妈也老了,你是姐姐,以后你好好照顾你弟。他这回吃了那么多苦,肯定会变好的……”
我妈妈说着说着哭起来,心疼我弟这么小,怎么吃得下那种苦。
真是可笑,她不心疼自己老公要被气死,不心疼自己工作崩塌,反而心疼一个锦衣玉食的神经病。
我爸面色难看躺在床上,没说话。
我没有遮盖因为兼职受伤瘀青的手,穿的还是高中时期的洗得发白的衣服,原本的 M 号在不到九十斤的身上大了好大一号,因为省钱骑车过来,背上脸上一层薄薄的汗还在顺着晒黑的脸流下去,落到下巴摔青的伤口上。
我慢慢拿了一个用我两天生活费买的水果,一下一下削皮,我妈一直在说我弟的可怜,我爸在叹气。
终于削好一个苹果,我妈伸手,我爸也伸手要。我放下刀,将苹果送到嘴里,使劲咬了一口站起来:“学校还有课,我先走了。”
9
我大学毕业没有考研,在之前实习的地方工作。
工资对应届生来说还算可以,足够我租房养活自己,然后慢慢还我的助学贷款。
生活好像终于回到了正常。
我努力工作,加班,学习,一点点打点自己的小天地,几乎忘了就在城市另一端的家。
有天下班晚,我在公司楼下的花坛里听见了很轻的喵呜声,大约对这类声音太熟悉,只一声,我就竖起了耳朵。
翻开草丛,果然在一个纸袋子里发现一只奶猫。
是一只玳瑁猫。黑白的脸,只在额头有一团花,我伸出手,它立刻就靠过来,喵呜将脸放在我怀里。
旁边的保洁大姐说:“哎呀,奇了怪了,这一天都没声音,偏偏你来了,它就开始叫。”
好像冥冥中的某种缘分,我伸手摸了摸那只和我棉花一样又不一样的脸,将它带了回去。
我有了第三只猫。
不是棉花,也不是雪糕,这回叫小刀。
小刀就像其他玳瑁猫一样,有点任性,性格独立,但是它很会察言观色,而且很聪明。
它第一眼见我妈时,很温顺,但是绝不靠近。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快三年没见,我妈明显老了一截。
她是从我同学那问到我工作单位的,在单位外面等了我很久,拎了一些水果,直到我走到出租屋将要进去时,她才喊住我。
“涵涵,你住这啊,上回看到你在医院,爱吃苹果,给你买了一些。”
她说话亲昵,好像我们之间毫无隔阂。
我问她什么事。
她先没说,然后使劲挤了进去,坐下了这才说:“你弟现在也这么大了,我寻思还是得给他找个工作。他出去工作肯定会好些。”
“你和爸朋友不是挺多吗?想给他安排到哪里?”
“别提了。这些势利眼,我们一退休,找人找不见,问事问不明白,人走茶凉,多问几句,单位的小年轻啊就皮笑肉不笑的……真是势利!”
但凡她在职的时候少给人一点白眼,也不会落到这步吧。
她左右看了我的出租屋:“我看你现在单位挺好的,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你弟弟的岗位,不要太累,最好女生多点的。你弟该找对象了。你也大人了,妈也不瞒你,这些年,你弟他也挺为自己那个自卑的,所以最好找个单纯点的女生……”
我打断她:“我看看吧。”
我妈顿时高兴起来,她满意了就有了一点多余的母爱给我:“看你都瘦了。这些年都忙着你弟弟,让你吃了苦了。你得给自己多弄点好吃的,这么瘦,以后婆婆不喜欢的。”
我说:“我不想结婚。”
“怎么能不结婚呢?”我妈吃惊,“不结婚怎么生孩子呢?以后至少得生两个。”
“我不想生孩子。”
“你啊,就是没吃过生活的苦头,你不知道有了儿子……不是,是有了孩子后,那种被认可感觉。妈会害你吗?我看今天和你一起出来那个小伙子就不错。”我妈回味,“要是你弟弟也结婚,肯定也会成熟起来,等他有了儿子……”
我心情复杂看着她。
按照我弟弟那个状态,很可能她的这个宝贝儿子,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她的温声说话声中,小刀喵喵走出来。
我妈笑:“哟,看来你过得不错,都又养猫了。”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她和我爸我弟的合照。他们才是一家人。
隔了这么多年,再看到这个恶鬼,我还是浑身毛骨悚然。
小刀的脚步戛然而止,看了看我妈,然后跳到了桌上,喵呜喵呜靠着我。
合租的室友正好回来,我妈眼前一亮:“这是你朋友啊,长得真好看,有男朋友了吗?”
“有了。”我回答,将我妈请出去,“一会她男朋友回来了不方便,妈你先回去。”
我妈走到门口,又停下,目光落在玳瑁小刀上,她舔了舔嘴唇,试探着:“你看你忙,要不我帮你带回去养两天。”
“你出去。”我猛然砰地关上了门。
她走了好一会,我回过神来,开始收拾房间。
收拾到一半,我先给我领导打电话,上次那个藏区的驻外工作,我想争取。
“可以带猫吗?带猫我就去。
“谢谢瞿哥。时间?马上就可以。”
10
第二天,我正在加班进行工作交接,合租室友给我发消息,说我妈来了,还说我那只玳瑁猫小刀长胖了,她带回去帮我照顾。
我顿时浑身一颤,叫我室友无论如何都要拦住,哪怕报警。
室友不解:【我看小刀很喜欢你妈,一抓它,就不动了。】
【那不是喜欢,那是怕!!】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妈还在吗?!】
【刚刚走。】
我扯下工牌,给同事说了一声有事,抓着手机就往家跑。
一边跑,眼泪就忍不住飙了出来,因为恐惧,浑身紧绷,我几乎无法打开手机。
我知道,我妈来,肯定是为了我弟弟,为了那个恶鬼抓猫的。
我永远忘不了,我的第一只猫,我的棉花,是怎么在我妈冷漠的注视下,被虐死在我弟弟手里的。
剥开头皮,眼珠裂开,脸上扎满牙签……
我更忘不了,我的雪糕,是怎么惨叫着在我弟弟手里咽气的。
这样的事,决不能第三次!
我打着出租车一路不停打电话,电话始终是在通话中。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不停流泪,只能竭力按住自己头,强迫自己看清下一个要拨打的电话。
出租车大叔看了我好几次。
到了地点我给了钱,直接冲了出去。
还是原来的房子,还是原来的地方。
一到楼下就看见围了好些人。
我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胡乱拨开人群,我既怕看到,又要看到。
我气喘吁吁冲进人群,楼道还很乱,地上是碎成一片片的瓷盘。
对门的邻居徐姨拉住我,问我怎么回来了,叫我小心点,那边正闹得一塌糊涂。
原来刚刚我妈不知从哪里偷偷弄了一只猫回来,本来是藏在衣服里想偷偷带回去的,结果那猫走到楼梯口就开始惨叫。
像人一样毛骨悚然地惨叫。
它一惨叫,整个小区的不知道哪里来的猫都开始惨叫,叫得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妈慌乱中想要堵住猫嘴,正好被救助中心的巡视的来人看到,然后两人争夺猫。
我妈心虚,没争赢,猫就被毛毛哥他们的人拿到了。
然后,因为没有带猫回去,我弟在窗口看到了,气得发狂,在家发疯一样大喊大叫,发狂大闹,将家里的碗和盘子全摔了!
然后冲下来一起抢猫。
闹凶了,有人报警。
现在警察正在里面调解。
因为得不到猫,他开始狂躁,就像个鬼一样砰砰用头撞墙,撞得满头是血!他又哭又喊,就像个疯子。
不,他本来就是疯子。
我妈瞬间心疼得快要疯掉。
她大叫:
“我就是拿只自己女儿的猫怎么了!怎么了?关你们什么事?
“猫就是个畜生,你们吃猪吃鸡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拿猫给我儿子用怎么了!怎么了?关你们什么事!
“报应?要是有报应,就统统报应在我身上!来弄死我啊!”
11
她在叫,我弟也在叫,我弟要猫。
我妈说:“妈去给你拿!”
我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看见很多的血顺着墙壁流下来,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傍晚,我从奶奶家气喘吁吁跑回来,打开厕所门看到的那样。
有什么东西瞬间在我胸口一涌,迅速冲上头,模糊了眼睛!
我朝着他们走过去。
我爸在捂着胸口悄悄打电话给外地猫店买猫,不管多少钱,一定要买到。
我妈在搂着儿子破口大骂。
“那是我女儿的猫!就是我们家的猫,我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轲轲,别怕,妈在!
“我就是个老婆子,有本事你来打我,你要是打了我,我让你倾家荡产,谁敢拦我?谁敢拦我?!”
我走到了她面前,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现在回来。
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她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死死盯着她,逼近她的脸,用牙缝里面挤出的声音问:“我的猫呢?我的猫呢!”
她不说话,我直接将她往后面的墙狠狠一撞,砰的一声,她头出血了,我又问:“我的猫呢!”
旁边有人似乎很小声说:“别这样啊。”
但没有人来拉我。
我又用力一撞,这一回她惨叫一声。
我问她:“跟我说实话,我的猫是不是你偷了?”
她颤巍巍指了一下旁边,救助人员怀里就是我的猫。
“在,在那。轲轲!快拉你姐!她要打死妈啊!”
我弟好像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我是他姐姐,是家里人,他阴森森站起来,想要来抓我的手。
伸出手的一瞬间,就被旁边的人猛烈拉开了。
周围所有声音都淡了。
我转过头看着我的猫,我的猫喵呜了一声,我摸摸它的脸,脸还在,脚还在,眼睛也在。
我把脸埋在它身上,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很好,这次,它在的。
12
我抱着猫走了出去。
我才发现,我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刚刚踩过的碎瓷片上面都是血。
难怪刚刚之前大家都是那么震惊的表情。
我低头看小刀。
小刀真是很聪明,教过的一点就会,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乖巧,真聪明。
脚上越来越痛。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我肩膀:“穿姨的鞋。”
徐姨给我一双新的软底拖鞋,几个邻居和救助人员跟着我一起走出去。
我妈在后面捂住头叫:“她打人啊!你们没看到她打人吗?!”
“家庭纠纷,好好处理,都是自己的儿女,一家人能有隔夜仇吗?”
“就是,被自己女儿说两句怎么了?打?什么打,不是你自己撞的吗?”
我走出去,意外看到门口的出租车师傅竟然还在。
竟然是等我的。
到了下车时候,他默默递给我一只鞋子:“是你的吧,姑娘?”
“谢谢。”我说。
“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人这辈子太短了,多陪陪值得的人。”
是啊,而不值得的人。
不及黄泉,毋相见也。
13
这辈子的确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离开这座城市的第二个月,接到邻居徐姨的电话。
我妈死了。
是被我弟饿死的。
听到消息,我愣了一下。
一直以来,爸妈的偏心中,我妈是更偏心的。
为了这个儿子,她几乎是付出所有。
但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荒唐的结局。
新闻的报道简单冰冷。
在那黑暗的四天四夜中,倪母被胶带捆在椅子上,不进饮食,倪某采用电击、饥饿和毒打等多种形式进行虐待。
并将虐待的视频发布在私密网络群中,供网友点评,并且在网友的打赏和夸赞中,进行了越来越凶残恶毒的虐待,最终,倪母在饥饿和感染中死去。
而就在死前,倪母还心疼儿子头上的伤口是否痊愈,并一再说妈妈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不会伤害妈妈。
但这份母爱并没有引起倪某的同理心,反而嫌吵被直接封住了嘴。
施虐的原因,倪某采访说是因为当初被他们送去教育学校,自己挨打了七百多下,还有二十三次电击。
现在他做的不过是当初受罪的十分之一。
而在这个过程中, 倪某父亲去了外地,据说是给倪某买生日礼物的猫。
结果回到家, 心脏病发,不治身亡。
倪某甚至都没处理父母的尸体, 直接关了门离家出走,导致尸体被带回的猫啃掉了脸, 据说是去找自己的姐姐见个面, 然后被抓。
至于小道消息就更多了,什么惊悚乱伦的层出不穷。
我弟给我写信, 说想不想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回。
他说他早晚会出来的。
到时候, 他会来找我好好聊聊。
14
聊聊吗?
我等着。
七年后, 我弟出狱。
此刻我已经在支援东南亚的建设中,海外建设的女人不多,留下来的都是经历考验的,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对环境,对薪资没有过分要求。
唯一的要求是带上的我的玳瑁。
我给我弟写信, 给他邮寄明信片。
给他看外面自由的世界。
给他看我的工资单。
就像我预料那样,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工作,父母的积蓄都没了。
房子我不同意,卖不了。
他快吃不下去饭了。
要我同意很简单, 来找我签字。
我说我正好在东南亚, 地址网上搜。
我弟搜索东南亚的时候看见了好多高薪工作。
【月薪三万, 只要会打字就行。】
【包接包送, 包吃包住,月入百万不是梦。心有多大, 舞台就有多大。】
【来东南亚吧, 自由的天堂,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漂亮的暹罗猫,寺庙下到处晒太阳的哈瓦那棕猫, 打着哈欠露着肚子的伯曼猫……
根本没人管, 根本抓不完。
然后他来了。
但是没有路费, 走的是偷渡。
结果他走到了缅北,走不动了。
再然后,我就收到了勒索电话。
“你很有钱,我们看了他带的照片、工资单, 还有你们的房产, 别说没钱。识相的就打钱过来,不然,你的弟弟死定了!”
我回复知道了, 马上打钱。
然后打了二百五过去。
“是不是觉得你弟身子骨好,觉得我们吃素的?给你看的颜色不够多。”
我看完了照片, 又打了二百五。
以后就这样, 他的那部分钱, 一个星期给他打二百五,应该能活很久。
我一手摸着我的猫,一边晒着太阳。
猫咪呜一声, 打了个滚,露出了柔软的肚皮,如一把入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