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妈妈的假想敌
第 21 节 妈妈的假想敌
我是我妈的假想敌。
她觉得爸爸宠爱我,吵架时用菜刀威胁爸爸,不小心砍断了我的手指。
爸爸给我过生日,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她把我的脸按在蛋糕里泄愤,蛋糕固定针戳瞎了我的眼睛。
我十八岁那天,他们假惺惺的地祝我梦想成真。
没人知道……以前,我的梦想是成为钢琴家。
后来,我的梦想是希望他们离婚。
现在,我的梦想是杀死他们。
1
七岁那年,我上小学第一天,班主任开了一场以“梦想”为主题的班会。
我正乖乖站在讲台上发言:“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钢……”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忽然冲进教室,抓起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面拖。
我被拽倒在地,膝盖瞬间去了一大块皮。
班主任吓了一跳,准备阻拦,女人抬头,双目赤红地的冲她咧嘴。
“老师,我找自己的女儿崔念盈有事,您别犯贱找骂。”
原来是我妈,她说带我去捉奸。
我疼得直哭,哀求她让我自己走路,她却冷笑。
“你是我生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叫你办点事去就这里痛那里痛,别人家的孩子怎么不这样?就你娇气!”
那时候我太小了,不懂什么叫原生家庭 PUA。
等我后来学会反抗时,软弱压抑的性格却已经定型。
说回当下,妈妈拽着我抵达爸爸的画室外,她猛地拧了一把我的上眼皮,刹那间霎那间我疼得哭起来。
她却不管不顾,把我两个眼皮掐得又红又肿,看起来就像哭了很久一样。
我妈满意地的点头:“对,就保持这样!你爸一向喜欢你,我不信你爸不心疼,今天非要他给个说法。”
说着,她一脚踹开画室大门,两双眼睛惊恐地的朝我们看来。
是爸爸,他举着画笔,坐在画架前面。
而在他不远处的讲台上,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漂亮姐姐。
爸爸在画女体图,单独和这名女学生。
妈妈愤怒地的冲上台,猛地拽着那个女学生的长发,开始疯狂撕扯。
一边扯一边骂:“你个小贱人,勾引自己老师是吧?真不要脸!我打死你!”
证据确凿,爸爸企图辩驳:这是艺术。
可是,艺术需要孤男寡女吗?艺术需要找初恋老情人的替身吗?艺术需要赤裸相对吗?
妈妈不懂,我也不懂。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爸爸的画室再也不能画女体图。
2
后来,那个被打的女学生退学了,爸爸还赔了人家一大笔钱。
妈妈每天举着那幅女体图,盯着画上那张脸,拉着我絮絮叨叨:
“盈盈,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讨厌这个模特吗?”
我摇头。
妈妈扯着嘴角,像是一尊木偶,:“因为这个模特和你爸爸的老情人长得很像。”
我想,妈妈一定是爱惨了爸爸,才会这样敏感。
从那天起,那段时间,妈妈每天陪爸爸上班下班。
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监视”,她把每一个女生都视为情敌,巡视自己的地盘,驱逐那些替身。
爸爸不胜其烦,可妈妈却反驳:“我这是太爱你了,而且,是你先对不起我。”
正因如此,画室很多女生都要求退学,她们害怕妈妈找茬,想去换新老师。
妈妈得知这些,像是斗胜的母鸡,志气高昂趾高气扬的地逢人便炫耀,她驯夫有方。
可她不知道,捉奸那天,不仅是我在新学校丢了人,爸爸在工作室也丢了人。
最后,妈妈还拿着那幅女体图要去爷爷的单位闹,爸爸只好红着眼低头认错。
爷爷正在升迁关键期,不能出任何差错。
爸爸承诺再也不画任何女人,并且在那两晚,给我妈补了十幅女体图,这事才勉强算过去。
后来爸爸出门时,整个人的状态越发阴沉了。
而妈妈也更加神经质,甚至定了晚上八点的门禁,要求我们一家三口严格遵守。
其实我们都清楚,我还小,这个规定主要就是为了管束爸爸。
我八岁那年某天,爸爸那天回家晚了 3 分钟,妈妈打电话过去一直关机。
妈妈整个人都疯了,焦躁不安地的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直到楼下响起脚步声,妈妈急忙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又搬了一把椅子挡在玄关处的门口。
她拿着刀,拉着我,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3
爸爸站在门口,给她解释说:“几个老同学聚餐,手机没电了,想着应该能按时回来,就没有提前打电话告诉她。”
我妈登时就炸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长长的指甲在脸上留下划痕,触目惊心。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歇斯底里地的质问我爸:
“是不是你的老情人回来了?你不想跟我过了!?你是不是跟她和好了?”
一声比一声尖锐,问得我爸哑口无言,也引得同一层邻居全部出来看热闹。
爸爸整张脸被气得通红,怒吼:“我说了同学就是同学,许莹没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爸爸老情人的名字,原来叫许莹啊……
这一年,因为女体图那事,爸爸一向对我妈忍让。
可今晚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看热闹的人多了,无论我妈说什么,他就是拒绝道歉,僵持在门口。
我妈一边大哭着,一边从椅子下拿出那把锃亮的蹭亮的菜刀。
我被妈妈按倒在我爸面前,右手被摁到门框上。
那把菜刀明晃晃地的架在我右手手指上。
我妈头发凌乱,双眸赤红,像是吃人的恶魔,她用力昂起头,冲我爸吼:
“错了没?你半夜在外吃喝玩乐,我在家带孩子,你对得起我吗?外面的狗屎都是香的吗?画的画也特别好看吧?”
“崔学文,你现在老实交代一切,跟我低个头认个错,我就放了你女儿,否则……”
后面的话,妈妈没有明说,可那菜刀却往我手上压了压。
小孩子皮肤鲜嫩,我手指上很快多了一道血痕。
我拼命哭喊,哀求妈妈,可她不听。
我又哭着叫爸爸,爸爸捏了捏眉心,很疲惫地的对妈妈说:“盈盈也是你的女儿,不要总拿她威胁我。”
他根本不信我妈真能砍我的手,直接撞开她,企图钻进房子。
我妈见状,整个人都癫狂了。
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更是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大声叫出我爸的名字:“崔学文,你别后悔!”
爸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应声低头。
只见妈妈手起刀落,对着我的右手用力剁下去,血红色喷射而出,溅了我一脸。
尖锐的疼痛让我晕了过去。
4
我成了残疾,右手没了小拇指和无名指。
出院那天,趁着家人在家里聚餐,庆祝我康复。
我看着残缺的手指,偷偷跑到了派出所门口。
虽然我那时候不懂“家暴”这个词,但我知道,爸爸妈妈这样对待我是错误的。
我想告诉警察叔叔,让他们帮我管教爸爸妈妈。
可是,我的脚丫刚踩到派出所门口,温柔的警察叔叔刚开口问我:
“小朋友,你怎么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已经被人从身后腾空抱起。
扭头看去,原来是家里人追过来了。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部都在。
他们统一战线,捂着我的嘴巴,对警察赔着笑脸:
“不好意思,同志,我家孩子走丢了,可算找到了!”
说着,爸爸压低声音抱着我,对我温柔低语:“盈盈,乖乖的,别闹。咱们回家,不要让大家担心。”
看吧,就连爸爸也不赞同我报警。
我想,我真是一个坏孩子。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也站在身后,摸着我的头。
他们告诉我,妈妈砍断我的手,只是一个意外。
他们哄骗我,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妈妈,我想多了。
他们威胁我,如果我报警,严重的话,爷爷和外公会失去工作,我们全家都会被我害死。
那时候我太小了,我难过和害怕,可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所有亲人都说,妈妈生我养我,就算我还她两根手指,这也理所应当,我不能恨她。
那,妈妈应该是没错吧……我努力说服年幼的自己。
5
于是,面对警察叔叔再度关心,我只能扬起一个难看的笑脸。
告诉他我没事,这都是我的家人。
那天,我被妈妈在家里关了三天,也饿了三天,滴米未吃,滴水未进。
直到我捂着肚子,哭着蜷缩在门边道歉:“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不应该报警,我好饿……”
我才被放出来。
爸爸坐在桌子边,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面露心疼:
“以后不要忤逆你妈了,她有病,你多担待一下吧,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盖住了房间里那一架钢琴。
那是爸爸送给我的五岁生日礼物。
以后,我再也用不上了。
因为这场人为的“意外”。
准确来说,爸爸妈妈结婚,属于第一个意外。
听说,爸爸上大学时,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就是那个许莹。
两人志同道合,都喜欢艺术,很有共同语言。
可那个心上人是山区出来的,和爸爸的家境相差太多。
90 年代末 00 年代初,我们这还很讲究门当户对。
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这段感情,后来许莹拿了一笔分手费,和爸爸被迫分开。
爸爸大学刚毕业就被家里逼着相亲,遇到了我妈。
准确地的说,是某一年带家属的聚会,二十出头的我妈,跟着外公一起去,一眼就相中了我爸。
妈妈被外公外婆宠坏了,性格傲慢又偏执,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哪怕是不择手段。
于是,外公帮我妈当起了说客。
6
那时候,爸爸和许莹还没有分手。
外公的职位比爷爷大,一听上司的女儿要嫁给自己儿子,爷爷顿时高兴啊。
趁着这个机会,就硬生生把爸爸和许莹给拆散了。
后来,爷爷奶奶逼我爸和妈妈结了婚。
可是许莹,也成了我妈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爸爸和妈妈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般都是妈妈在撕心裂肺地的叫骂着,爸爸挥毫泼墨一言不发。
自从我手指没了后,爸爸终于改变了些。
可能是爷奶的耳提面命,让他别成天泡在那些颜料里。
也兴许是爸爸出于愧疚,对我的关心多了,收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性子。
等我起床时,爸爸已经把牙膏给我挤好了,刻意搭配的营养早餐也做好了。
一开始,我妈是高兴的,因为我爸顾家了,她连带着对我也多了几分笑脸。
终于舍得把她黏糊糊的目光从爸爸身上抽离出来,分给一点给我。
所以,没了那两根手指后的我,反而是最开心的。
如果能用两根手指,换来家庭和睦,我心甘情愿。
7
九岁生日那天,爸爸特意给我买了一个白雪公主的蛋糕。
爸爸问我:“盈盈,你的心愿是什么?对着蜡烛许下,就能成功哦。”
我睁大眼睛看向爸爸,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的问:“那……我还是想弹钢琴,我想当钢琴家,还可以吗?”
妈妈轻蔑轻嗤一笑:“十根手指的人都成不了钢琴家,何况是你只有八个手指呢?”
“盈盈,不是妈妈看不起你,你没那个命,就别学你爸折腾艺术了。”
“以后让你爷爷和外公给你找个靠谱的男人嫁了,享享清福,多好。”
爸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扭头温柔的安慰我:“别听你妈胡说,你当然可以继续弹钢琴。”
说着,他又给我举了一个例子。
“著名钢琴大师米歇尔.贝楚齐亚尼就是一个侏儒,但他的人格却无比健全。”
“你会比别人吃更多的苦,承担更多的目光而已,只要你不怕,一定可以成功。”
听到爸爸的鼓励,我心里淡淡的喜悦蔓延开,原来,我还是有机会的。
我小心翼翼去吹蜡烛,明灭不定的烛火中,我看见了妈妈赤红的眼。
她正死死地凝视着我,嘴角下耷,眼睛呈下三白,透着一股刻薄。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急忙缩回头,捏紧了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
我真的很怕她。
妈妈眉头一皱,眉心那道悬针纹像是把她的脸切割开来,衬得她越发悚然。
果不其然,在我起身的一瞬间,她已经掀翻了桌子,用力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到了蛋糕上。
8
那一瞬间,我被奶油掩埋,窒息感传来。
更多的,是剧烈的疼痛炸裂。
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破碎。
蛋糕像是裂开的花,白雪公主和血色融为一体。
我爸蒙懵了,一边快速拉起我,一边憋不住怒吼起来:“程月你疯了?”
妈妈松开粗暴的手,却配上了堪称撒娇的声音:
“老公,你凶什么?昨天是我们俩两的结婚纪念日,你全忘了!你就只记得崔念盈的生日!”
是了,昨天是爸妈的结婚纪念日。
他俩他两结婚第二年生了我,我出生的日期刚好就在他们纪念日的后一天。
就因为爸爸遗忘了她在意的结婚纪念日,于是,她毁了我残疾后的第一个生日。
我被爸爸扶着,左眼疼痛,被鲜血笼罩,大哭起来。
等我被送到医院后,被宣判左眼视网膜受伤,高度弱视,以后离不开几千度的眼镜。
换句话说,我瞎了。
9
爸爸妈妈站在我的病房外面,大吵了一架。
妈妈听不进去道理,只觉得爸爸不在意她,连纪念日都忘了。
明明是我受了伤,她却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边哭,一边对外公外婆告状。
也不知道外公外婆说了什么,妈妈崩溃的地大吼:“都怪崔念盈!都怪这个小贱人!”
“如果不是她,崔学文不会跟我吵架,我也不会砍坏她的手,不会误伤她的眼睛,不会被你们所有人说教!爸!你快去找公公说!让他管管崔学文!”
最后,爸爸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妈妈,吐出一句:“程月!你简直是个泼妇!这么不讲道理!”
妈妈摁断电话,眼神化成刀子,毒辣的地射向我。
眼里的嫉妒和痛恨毫不掩饰。
这一刻,我不管不顾的地蒙上被子,努力压抑心里的恨。
是的,我开始恨妈妈,她毁了我。
妈妈的不知悔改,让爸爸更是失望,径直朝外走去。
见爸爸要走,妈妈登时急了。
满脸是泪的地拦在病房门口,对着爸爸哀求:“对不起,学文,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
说着,她又朝着刚刚做完手术的我扑来,嘴里念叨着:
“盈盈,妈妈错了,妈妈不好,吓到你了……”
灯光摇曳,把妈妈神经质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她不是真心道歉。
可外公外婆也在摇头叹息的地劝说爸爸,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妈妈肯定不是故意这样对我的。
爸爸后退一步,失望的地摇头:“程月,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吧。”
10
以外公的身份,不能传出有一个精神病女儿,所以心理医生是偷偷去看的。
妈妈被诊断出狂躁症和焦虑症,开始吃药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且以爷爷的身份,爸爸妈妈是不能轻易离婚的,即使这段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所以,除了两个人忘记从前,好好过日子,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我出院后,妈妈对我越发两面派了。
她掌握了把控我爸的方式,那就是折磨我、无视我、羞辱我。
她知道爸爸心软,虽然不爱她,对我这个女儿却有几分爱意。
我爸看不过眼的时候,就会跟她多说几句话,跟她辩解。
为了重塑我的自信心,爸爸是要送我去钢琴培训班的,可妈妈眼珠子一转,却阻止了。
“盈盈断了两根手指,眼睛也不好,还是不要送她去外面丢人了吧?”
“其实我觉得,她现在这样很影响弹钢琴,但是并不影响画画。”
“老公啊,反正你画画这么好,还准备开画展呢,要不你就亲自教女儿画画呗,传出去也是一段父女佳话。”
我虽然年纪小,可我也懂好赖话了,妈妈的话永远都精准地的捅我伤疤。
11
我在学校的时候,根本没人说我残疾的事情。
班主任会笑眯眯地的告诉大家:“崔念盈其实是折翼的天使,大家要和天使友好相处哦,要好好爱护她。”
同学大多善良,抢着帮我值日,帮我打饭洗碗,处处照顾我。
就连我去买冰激凌吃,满身文身的纹身的超市老板看到我残缺的右手,也会快速掩去眼里的惊讶,然后温柔的摸摸我的头。
“这支只冰激凌叔叔请你吃,好不好?希望你好好学习,健康长大。”
可回到家里,我的妈妈却无所顾忌地的戳我伤口,生怕我忘记,也生怕爸爸忘记。
不知道爸爸怎么想的,妈妈这个提议居然被他采纳。
他决定让我跟着他学画画,甚至安抚我,这个世界上知名的残疾画家更多,缺了两根手指丝毫不影响。
可如果我真的想弹钢琴却是一条艰难的地路,爸爸不想你这么苦。
我能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孩,我只能再度拉好布,盖上钢琴。
我想,或者是爸爸畏惧了发疯的妈妈吧。
爸爸很温柔,对我很好,我不想让爸爸为难。
12
那一天,我去了爸爸的工作室学习。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画画,又不懂握笔姿势和基本技巧。
少了两根手指,戴着定制的厚重眼镜,我是自卑的。
周围都是充满艺术气息的大哥哥们,我根本不好意思掏出手来。
爸爸就凑过来,很耐心的地手把手教我。
我却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偏头四顾,在后门处的玻璃外,看见了一双狠厉嘲讽的眼睛。
那是妈妈。
我知道,我完了。
晚上,妈妈偷偷来到我的房间。
她一把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强迫我抬起头看她,一字一句地的问我:
“崔念盈,我让你跟你爸学画画,是让你当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什么小贱蹄子靠近他!”
“而不是叫你屁大点事都依赖你爸,你是女人,你爸是男人,保持距离,知道吗?”
可是,这一年,我才十岁,我甚至都不是她口中的“女人”……
我不说话,她就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又扇在我胸口,扇在我屁股上。
一边扇一边骂:“小小年纪,你怎么这么浪呢?看见一个男人你就凑上去!”
定制眼镜掉到地上,我的世界变得一半模糊,一半清晰。
我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流着眼泪去看扭曲的妈妈。
妈妈不是在吃药吗?为什么情绪还会反反复复?
最后,妈妈可能还不解气,又试图去撕我的衣服。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勾搭的男人!”
这个年纪的我已经有了羞耻心,感觉到了妈妈对我的敌意。
拼命拉着胸口的衣服,大声哭喊着哀求我妈:“我错了,我错了妈妈,求求你不要这样……”
“我以后不敢了,我不敢再叫爸爸教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找回了她的权威,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蓦然收敛,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样子。
冰冷的手掌好似毒蛇,在我脸上攀岩:“乖孩子。”
13
从此,我开始了令人恶心的画画生涯。
我对爸爸开始刻意疏远,对妈妈开始畏惧和憎恶。
直到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爷爷得了癌症,不得不提前从岗位上退下来。
去世之前,他把爸爸拉到病床前,拉着爸爸的手,命令他去接替他的位置,告诉他会有外公在那里保他,崔家的事业得崔家人自己顶上去。
不孝大过天,何况这是爷爷的临终遗言,爷爷的话让爸爸彻底失去了那个文艺公子哥的命。
从此,爸爸像是失去了自由的黄鹂鸟,因为需要外公的支持,所以彻底被捆绑在了妈妈身边。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跟着爸爸学习画画了。
这对我来说,真是最大的好消息。
每逢吵架,妈妈便多了一个威胁他的方式:“你不认错?那我告诉我爸,叫他撸你的职!”
有时候爸爸被逼急了,打死不低头,妈妈居然咧嘴一笑。
从保险箱里掏出来一个精美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爸爸曾经画的那幅女体图。
妈妈笑眯眯地的举着女体图,冲我爸歪头:“你确定你要逼我吗?我会把这个打印出来,挂到你爸墓碑上的。”
这一瞬,爸爸赤红了眼,拳头攥得咔咔响。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了头,长叹一口气:
“你又犯病了,吃药吧!”
14
因为爷爷的遗言,爸爸不能失去现在的工作。
只要妈妈不惹事,爸爸在单位也算顺风顺水。
我们的家庭关系好像逐渐磨合完成,我和爸爸都学会了忍让。
只要我和爸爸学会低头认错,妈妈一高兴,就不会犯神经病了。
那段时间,我受伤的那只眼睛老是发炎,一度只能用一只眼睛看清这个世界。
爸爸趁着这个机会,跟妈妈约法三章。
“一、对盈盈好点,不要再打她,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二、每个月去看一次心理医生,按时吃药,积极接受治疗。”
“三、对我多一点信任,我们好好过日子。”
听完爸爸的话,妈妈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的地应了下来。
我有时候想,其实我应该开心的。
同龄人都在补习班,都在拼命学习,都在为了考试挨打。
至少,父母没有给我学习压力。
和睦的日子过了几年。
除了手指和眼睛时不时难受,偶尔要接受新同学诧异的目光,自卑感和压抑感时不时会侵蚀我的情绪,其他方面我也算自在。
直到我初三那年除夕,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外公外婆家过年。
妈妈坐在沙发上,跷翘着二郎腿,和外公一起看电视。
她时不时指挥爸爸切水果,又叫他给自己按摩,事情显得格外的多。
外婆在厨房忙不过来,也叫了一声:“学文,来帮帮我!”
15
这一刻,爸爸清隽的脸猛然僵住,我也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原本如座上宾的爸爸,在外公家开始矮一头。
也许是从爷爷去世开始,也许是从爸爸需要外公扶持和提拔开始。
见爸爸不动,外公皱眉:“去啊,你妈忙不过来。”
我害怕又发生矛盾,急忙起身,嗫嚅着刚开口:“还是我去吧……”
妈妈冷斥一声:“崔念盈!你站住!这是你爸的事!”
我知道她为什么今晚非要拿乔。
因为在来这之前,爸爸还说要去陪奶奶过年。
爷爷去世后,如今奶奶就是孤家寡人,独自在家。
原本从前说好的,每年除夕两家都吃个团圆饭,反正离得也不远,很是方便。
可是从去年开始,妈妈不依了,霸道的地说:“除夕那肯定就要在我家跨年啊,跑来跑去算什么事?”
爸爸安抚她,退了一步:“那我们一年换一家。”
轮着来,这也显得公平。
妈妈盯着爸爸清俊的眉眼,忽然笑了,伸出脚丫子,懒散地的搭在他肩头。
如同女王,骄纵的性子展露无遗无疑。
“崔学文,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当年你的约法三章我都答应了,你当时可没说过年去谁家的事情。”
爸爸在单位越来越好,爷爷今年马上退休,他的位置肯定也是爸爸接班。
男人有了事业的映照,久居高位,散发的气场自然不同。
妈妈觉得爸爸逐渐开始难以掌控,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所以她试图从小事上把控他。
我是旁观者,所以很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16
显然,我爸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
见我妈这副幅作态,外公外婆也盯着他,一家人显然在给他下马威。
爸爸不堪这样的折辱,直接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就往外走去。
身形颀长的人影走到门口,忽然扭头看向一动不动的我:“盈盈,走,我们回家。”
窗外夜色高悬,烟花炸裂。
我还没来得反应,妈妈重重的一巴掌已经扇到了我脸上。
外公外婆冷眼看着爸爸,似乎在斥责他的不顾大局。
妈妈也嘲讽地的勾起嘴角:“崔学文,你敢动一下,我打断你女儿的腿。”
说着,妈妈顺手举起手边的凳子,像是一把闸刀,悬在我头顶。
爸爸背对着光,神色晦涩不明地的盯着我,又看看外公一家,内心似乎在天人交战。
忽然,他的手机“叮咚”一声响起,有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仅仅只看一眼,那些纠结于他而言,仿佛乌云散开。
只余一抹激动欣喜的笑容,充斥着他向来淡泊的脸。
这样的笑容,他从来没有给过我和妈妈。
爸爸脚步欢快地欢快的转身就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妈妈手上的凳子也疯狂砸向我,剧烈的疼痛袭来。
我在房子里疯狂逃窜,妈妈歇斯底里地的尖叫着:
“啊啊啊啊啊!崔学文!崔念盈!你们都跟我作对!”
妈妈想拖着我紧急赶回家,却被外公拦住:“你不要总是围着你男人转,显得他多重要,就应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冷他几天,镇住他。”
正因如此,妈妈才没有追上去。
17
我们都以为爸爸是回去陪奶奶过除夕了。
这件事明明无关于我,我却又平白挨了一顿打。
我第一次对妈妈怒吼:“你们离婚!你们离婚!我求你们离婚!不要折磨我了!”
嘴唇被我咬出血,定制眼镜掉落在地,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更痛的却是心。
耳边只能听到妈妈的痛骂:“你不是很会勾搭男人吗?现在怎么不用出来?连你爸都留不住!”
在爸爸掉头就走的时候,在外公外婆冷眼旁观的时候,在妈妈手里的凳子一次次砸下来的时候……
曾经被我压抑的恨和怨,重新缓缓升起。
除夕过后,爸爸整个人精神面貌都变了。
肉眼可见的喜气洋洋,容颜焕发。
能配合我妈的他都直接配合,也不再斤斤计较。
中考我考得其实并不算好,原本打算去一个普通高中。
可我没想到,一向清高的爸爸居然托了关系让我进市一中,还义正词言严辞地的劝我:
“盈盈,人往高处走,一中有艺术班,你可以去学画画。”
我弱弱的告诉爸爸:“可我不想画画,我不想进艺术班,我只想去普通班级学习。”
是的,没错,我曾经有过梦想。
成为一名钢琴家,从来都不是画家。
更何况,那个梦想早就破碎……
我看向自己袖子掩盖下的遍体鳞伤。
我现在的梦想是,希望爸爸妈妈离婚。放过彼此,也放过我。
爸爸皱了皱眉,断然拒绝:“不行,去一中的艺术班你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爸爸这句话的意思,真以为他是一副慈父心肠,为了我好。
身为子女,逆来顺受的我,对自己的人生根本没有决定权。
18
第一天报到报道,爸爸居然亲自来送我。
妈妈乐开了花,打扮得如同一只花孔雀,挽着爸爸的手,立志要压倒所有人。
她在同学家长之间翩翩起舞,爸爸则无可奈何地的帮我四处填表缴费。
“盈盈,帮我拿一下。”手上资料特别多,实在没有空手,爸爸就随手把他的手机递给了我。
说着,他走到班主任面前去咨询事情。
爸爸刚刚没有锁屏。
而我也很不凑巧地的看到了恰好弹出来的手机短信。
“学文,谢谢你的帮忙,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
备注许莹,爸爸的那个老情人。
我心情复杂,很快反应过来,直接打开聊天框,拉到他们最开始的对话。
两个人赫然就是大半年前,除夕节那天重新加上的。
“我回国了,想和你在老地方见一面。”许莹给爸爸发。
原来如此,难怪爸爸那天被妈妈怒骂也不生气,难怪他迎着烟火笑得那么开心。
他的白月光回来了啊。
所以,那天他根本没有回去陪奶奶过除夕。
我心里的恶意突然到达顶峰,脑袋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拿着自己的手机,完完整整录下了爸爸和许莹的聊天记录。
只等什么时候公开,和在意这段视频的人两败俱伤。
我进了一中,艺术班多是潮男潮女,又是青春洋溢会打扮的年纪,没人搭理我这种透明人。
是啊,捂着空荡荡的两根手指,戴着厚重的定制眼镜,我自卑到了极点,甚至都不敢抬头。
19
第一次分座位时,没有人愿意和我当同桌,教室里一片尴尬。
只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走向我,对我微微点头,然后坚定地对老师说:
“老师,我愿意和崔念盈做同桌。”
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见到了光。
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唐哲。
除了上课,更多的时候,我都是独自坐在课桌上,等到拖得实在不能拖了,我才会回家。
对于那个家,我害怕又厌恶。
也是在这样孤独和绝望中,才显得唐哲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会在所有人不愿意理我时,主动跟我搭话。
“你好啊,崔念盈,真巧,我也是学画画的!”
“你为什么喜欢画画啊?我是因为,我妈是画家,她很爱画画。”
基本上都是他絮絮叨叨,我沉默不语。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默默陪着我,直到学校的灯火全部熄灭寂灭。
我和唐哲成了朋友,或者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跟我说:“我从小在国外长大,第一次回来,认识你太高兴了。”
他笑着问我:“你可以教我普通话吗?他们都笑我发音奇怪。”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底仿佛倒映了一池星光,熠熠生辉。
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长得帅,说话温柔,画画好看。
同学们明明都很喜欢他。
但我贪念这样片刻的温暖,我只好装作不知道。
这样,我才能拥有唐哲。
20
假期美术集训时,我最喜欢去天台发呆。
那里可以看到特别遥远的地方,还可以画画写生。
画朝霞,画日落,画相互依靠的少年少女,画我残缺的人生。
微风撩起我的衣袖,唐哲看到了布料下的新旧伤痕。
他诧异的地问我:“你经常挨打吗?”
天边景色很好,少年的眼底是我读不懂的心疼和愧疚。
这一刻,我有些难堪。
但更多的是,我忽然有了一点难得的分享欲。
我告诉他,我的爸爸妈妈天天打架吵架。
我告诉他,我妈妈有精神病,要靠药物控制情绪。
我告诉他,我的爸爸爱的一直都是别人。
我告诉他,我是怎么瞎了一只眼睛,断了两根手指的。
我告诉他,我是阴沟里老鼠,被人厌恶的垃圾。
我这辈子,一点都不开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不想让他害怕我这副幅样子,也许是想表达,我并不是天生就这样畸形。
而唐哲也没有让我失望,给了我一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他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的叹息:“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盈盈。”
心脏狂跳,我清清楚楚听到了自己的少女心事。
紧接着,唐哲好像又接了一句:“对不起。”
可松开的那瞬,这三个字早已迎风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21
因为有唐哲的陪伴,我的生活突然开始变得有了色彩。
即使在面对爸妈的争吵时,我也能安静的充当一个旁观者。
尤其是,我知道爸爸的秘密后,再看爸妈假装和睦的样子就显得格外可笑了。
我甚至对妈妈隐约产生了一点怜悯。
这么在意,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进入高三,马上要艺考。
爸爸格外关心我,基本每晚放学后都会来我房间,关心的地询问: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马上要艺考,紧张吗?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每每这时,妈妈就会倚靠在房门口,半张脸隐藏在暗处,死死地死死的盯着我。
等到爸爸离开,她才会大摇大摆地的闯进我的房间。
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掐着我的皮肉,把我全身都拧得青青紫紫。
“你怎么就学不乖呢?离你爸远点!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被压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忽然咧嘴无声笑起来。
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对挨打和辱骂脱敏,不会再掉眼泪了。
妈妈发泄完后离开,我从地上爬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痛苦吧。
我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切换微信小号,果断添加妈妈为好友。
我不顾嘴角的疼痛,笑着输入好友申请:“【程月,你老公出轨了,我有视频。】”
很快,妈妈熟悉的头像弹跳出来,一连给我发送好多条消息。
文字明明是无声的,我却能清晰地的感受到她的狂躁不安。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什么视频?快发给我!】”
“【别装神弄鬼,快发给我!】”
我选中之前拍摄爸爸手机的聊天录屏,毫不留情地的点击“发送”。
22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可旁边爸妈的房间,好似在世界大战。
尖叫声伴随着打砸声,时不时的,还有妈妈冲过来拉我房门的动静。
可惜,妈妈,我已经不是那个任由你按着砍手的小姑娘了。
更不是哭哭啼啼哀求警察处理家暴的小孩了。
爸妈把我培养得很好。
歹毒,无情,冷漠,知道还手。
我把房门反锁了,在梦里微笑着观看这场闹剧。
第二天,我和唐哲去参加艺考,错过了妈妈捉奸的精彩时刻。
我和唐哲都考得不错,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我有了一个想法。
这两三年下来,唐哲对我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我可不可以,试探着问问他……是不是喜欢我。?
要不还是等高考结束再问吧。
我回来那天,刚下车,就发现家里大门高挂一把大锁。
外婆给我打来电话:“盈盈,你快来你爷爷墓园劝劝你爸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身边的唐哲看到我的表情,放心不下,决定陪我一起过去。
也是因为这个决定,把所有人推入深渊。
刚走到墓园,我就发现曾经那幅那副女体图,果真被妈妈挂在了爷爷的墓碑上,她疯了。
墓碑前,好几个女人跪在那里哭泣。
比如奶奶,她捶胸顿足的地哀号哀嚎:“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让你和程月在一起了啊!这个家都毁了!”
比如妈妈,她披头散发的地压在一个时髦女人身上,不顾爸爸的阻拦,疯狂拳打脚踢。
“贱人!就是你!就是你勾引我老公!”
再比如,还有外公外婆,铁青着脸,一边护着妈妈,一边痛骂爸爸。
反正整个乱成一团。
而更乱的是,我身边的唐哲朝着时髦女人扑过去,目眦欲裂的地惊呼出声:“妈!”
23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是父母势同水火视同水火,不是他们把你害成残疾,更不是你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而是你的父母和爸爸的老情人在墓园对峙。
你赫然发现,你喜欢的男孩子居然是你爸老情人的儿子。
曾经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瞬间被连贯了起来。
爸爸为什么非要你去艺术班,因为许莹和她儿子唐哲刚从国外回来。
当年,许莹拿着崔家那笔分手费,去了国外深造,嫁了一个唐姓陌生男人。
直到去年,她的前夫去世,她才带着唐哲回来。
我不可置信地的看着爸爸,脑袋里某一根弦忽然断裂,尖叫出声,四周的吵闹瞬间停歇。
我听到了自己悲怆的声音:“所以,爸爸,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和唐哲认识?成为朋友!”
妈妈突然笑起来,又猛地扇了许莹一巴掌,冲我举起一张亲子鉴定。
“问得好,乖女儿,你一定还不知道吧,唐哲可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哥哥呢。”
“你爸是准备要你们兄妹提前培养感情,好带着这两个贱人登堂入室。”
妈妈的话格外难听,但我明白,也许这就是真相。
爸爸在除夕那晚,就做好了离婚的准备。
所以,计划好这一切。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我会对唐哲产生非同一般的感情。
许莹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带孩子找到爸爸,害怕爸爸不信,又去做了亲子鉴定。
所以,在他们分手之前,许莹就已经怀了唐哲,瞒着所有人把孩子养大。
这可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啊!
也难怪我亲爱的爸爸,此刻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一般,铁了心要和妈妈离婚,要娶许莹。
白月光的杀伤力,谁能抵抗呢?
24
这次,没人能阻止爸爸了。
他铁了心,直接扯开我妈,把可怜兮兮的许莹护进怀里。
“程月,你要闹就去闹吧!我今天就在我爸坟前告诉你!”
“你带着女体图,带着我所谓的出轨证据,带着你的偏见和辱骂,去指责我去告我,去让我身败名裂!”
“我不在乎了!活到这个年纪,我只想做一次真正的自己!我不会再错过莹莹了。”
我的胃部突然开始疯狂痉挛。
莹莹。
这个称呼,让我的脑海里响起惊天炸雷。
我好像明白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
为什么妈妈一直视我为假想敌?
为什么爸爸看我时,目光里偶尔会带着我读不懂的眷恋?
因为,我叫崔念盈。
念,莹。
恶心,恶心透顶,甚至比妈妈还让我觉得恶心。
所以,我从头到尾是个什么玩意呢?
崔学文和许莹感天动地的爱情的周边!妈妈的出气筒!两个家庭联姻的产品!
这次,奶奶哭够了,终于不再阻止了,更何况,她还平白捡了一个大孙子。
外公外婆也无法再阻止,因为爸爸豁出去,不要事业了。
妈妈就能没有资格阻拦,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像一条丧家之犬。
也没有哪一刻,她比现在还清楚,她要永远失去爸爸了。
扑倒在爸爸脚边,丧失所有骄傲:“学文,老公,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会公开这些,我们不离婚,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哭着哭着,她好像又想起了我的存在。
拽着我的衣角,拉着我,对爸爸卑微祈求:
“你看看女儿啊!这是你最爱的女儿啊!”
“盈盈,你快劝劝你爸!”
25
我只是看向扶着许莹的唐哲,平静的盯着他漂亮的眼睛: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是吗?”
知道我爸是他爸。
知道我爸出轨,重新和他妈搅在一起。
知道我爸会离婚,所以刻意来接近我这个所谓的“妹妹”。
打好关系,以便以后做一家人。
爸爸生怕我为难唐哲,急忙给我解释:
“盈盈,你不要怪小哲,他只是听我的安排。”
“而且,你永远是我女儿,即使我和你妈离婚,你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
谁要和你们住在一起?谁要和唐哲当兄妹?
恶心,恶心透顶。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感充斥着我每一个细胞。
我听见了唐哲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谁要对不起!
这是欺骗,甚至是精神凌辱。
这一刻,我只想毁灭一切。
可笑的是,爸爸似乎多了一丝愧疚,虚伪地的看向我:
“你别担心,我会等你高考之后再和你妈妈离婚,你安心备考。”
我曾经以为我妈是疯子,现在才发现,我爸是个伪君子。
妈妈当然不会急着离婚,在她看来,我爸还在在在乎我的,用我的名义,能拖一天是一天。
极致的愤怒中,我突然冷静,一个疯狂的计划构思出来。
26
从那天起,爸爸辞职了。
当然,他也没有再回家。
妈妈把更多的心思用到了找爸爸、劝爸爸、求爸爸的事情上。
我申请住校,避免了最后一个学期跟她单独相处,这样轻松了很多。
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我怕我控制不住,随时弄死她。
我觉得我好像也病了,心里总有一股火气撒不出来。
在学校,唐哲开始刻意躲开我。
我成了真正的形单影只。
幸好,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高考一晃就到,我根本不在意自己考得怎么样。
走出校门那天,在拥挤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挤成一团的爸爸妈妈和许莹。
准确来说,是爸爸扶着许莹,妈妈站在旁边,气愤地想插在两人中间,却被推开。
唐哲格外出挑,似乎继承了爸爸和许莹所有优点。
他一走出来,爸爸就把一束捧花递给他。
见我远远站着,爸爸急忙对我招手:“过来,盈盈。”
隔着厚重的镜片,我像是在看一出笑话。
我扯了扯嘴角,低头走过去,爸爸把另一捧花强行塞进我怀里,对我笑道:
“乖女儿,祝贺你结束高考,开始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我还有新的人生吗?
我没说话,爸爸轻咳一声,继续道:“那个,你现在高考完了,我和你妈也赶紧去把婚离了吧!”
妈妈早有准备,就生怕爸爸提这个,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癫狂和委屈:
“盈盈不是还没有生日吗?明天她就成年了,你急什么?”
“昨天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没过也就算了,你以前不是最在意她的生日了?”
“难道这最后一个生日,你也不愿意陪她吗?”
真可笑啊,这次,在意我生日的角色换成了妈妈。
我知道,她也并不是真的在意,只是想再拖延一段时间。
27
凌晨十二点,我躺在床上,收到一条消息。
“崔念盈,十八岁快乐。”是唐哲。
语气温柔,一如我们第一次相遇。
浓墨涌上眼底,我看向缥缈的窗外。
指尖捏得发白,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谢谢,明天你和许阿姨也来陪我过生日吧?”
“就当是散伙饭,也当是你欠我的。”
“明天过后,大家各过各的。”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开始在厨房忙碌。
她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做的饭一向普通,从前也不爱下厨。
今天却显得格外热情,似乎是想好好表现一番。
趁着她出去打电话接蛋糕,我捏着一个药瓶,走进了厨房。
我把一晚上磨碎的粉末撒进正在煮的饭里,为了以防万一,又撒进正在熬的汤里。
上午十一点半,熟悉的汽车停在楼下,爸爸、许莹和唐哲一同走进家门。
许莹一袭红裙,娇艳明媚,不愧是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她递给我一个包裹精致的礼盒,言笑晏晏:“盈盈,说起来咱们名字都很相似,这可真是缘分。”
“之前没机会跟你说话,阿姨特别喜欢你,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以后我们一定能好好相处的。”
这话说得多漂亮啊,难怪爸爸对她念念不忘。
只是,她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恨“念盈”这个名字。
唐哲也犹豫着递给我一个盒子:“生日快乐。”
他又说了一次。
我用目光摩挲着他的眉眼,微微一笑:“很高兴你能来。”
28
尽管妈妈见到许莹很生气,可她还是强忍了下来。
也许她是不想爸爸生气。
只是,那酒水却一杯接一杯,没一会就脸颊通红。
我急忙给妈妈盛汤:“喝酒伤身,喝点汤,妈妈,你辛苦了,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的辱骂、殴打。
谢谢你把我变成一个偏激的残废。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让我狠下心。
不得不说,许莹和唐哲很给面子,不仅吃了半碗饭,每样菜都动了筷子。
我更是热情的给他们盛了满满一碗汤。
“许阿姨,哥哥,多喝点。”
谁会拒绝一个嘴甜寿星的示好呢?
看到难得和睦的一幕,爸爸开心坏了,多吃了一碗饭。
酒过三巡,妈妈捧着一个精美的蛋糕出来。
灯光映照着众人的脸,如同鬼魅。
他们一边挂着虚伪僵硬的笑容,一边给我唱生日歌。
“盈盈,快许愿,祝你梦想成真。”爸妈催促我。
面对烛火,我双手虔诚地的合十。
语气坚定的笑出了声:“梦想啊……我的梦想是,杀死所有人。”
以前,我的梦想是成为钢琴家。
后来,我的梦想是希望爸妈离婚。
现在,我的梦想是杀死这些让我痛苦的人。
话音一落,众人脸色大变,想站起起起来,却纷纷失去力气,跌倒在地。
蛋糕失去了吹捧,仓皇落地,炸开雪白的花。
我从来,都没有好好过一个生日呢。
29
众人肉眼可见的开始昏昏欲睡。
“怎、怎么回事?我……我的头好疼。我没喝酒啊……”许莹一头栽倒。
妈妈支着额头,眼神迷离:“头好晕……”
爸爸也无力地的趴在桌子上,用眼神愤怒地的看着我:“盈盈,别闹,会出人命的。”
只有唐哲,眼神半是迷离,半是清醒地的看向我:“是你……”
我笑而不语,只是走到厨房,优雅地打开煤气罐阀门。
又缓缓走出来, 把所有门窗关紧反锁,一只苍蝇也别想跑出去。
我这才坐到沙发上,如同一个女王, 笑意盈盈地的看向他们。
人人都想把我当工具, 我偏不叫你们如愿。
妈妈离不开爸爸, 爸爸离不开许莹,唐哲离不开他妈许莹。
既然谁也离不开谁,那就一起去死吧。
爸爸挣扎着想站起来:“崔念盈, 你疯了!”
我一脚把他踹翻, 往嘴里塞了一把白色药丸:
“眼熟吗?这是你当年找心理医生给妈妈开的药,我也在吃这个。”
“你说对了, 我就是疯了,我早就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我曾经一度想自救, 他们不允。
我积极面对生活, 学钢琴,学画画, 他们摧毁。
我活该承受他们情情爱爱带来的后果,凭什么啊?
30
“你才那个最该死的,你知道吗?伪君子。”
我踩在爸爸胸口,轻轻碾着脚尖, 不顾他的惨叫。
如果不是他的“既要, 又要”,我们一家会变成这样吗?
他以为, 假惺惺地的等我高考结束再离婚, 我就会感激不尽。
他以为,让我提前和“哥哥”相处, 我就会加入他的新家庭。
我把玩着一把水果刀,狠狠从许莹脸上划过。
“你就是凭这张脸, 害我家破人亡,不得不走上这步的,是吗?”
房子里满是难闻的煤气, 又充斥着激烈的惨叫。
倒是妈妈, 突然虚弱的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痕。
她定定看向我,眼里是突然地突然的赞许:“不愧是我的女儿, 这次,你做得好。”
一脉相承的疯狂。
也许从我手指断裂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但是现在, 我很不高兴。
我举起一把凳子,朝着妈妈的头狠狠砸下去。
“你就是这样打我的, 痛吗?”
最后,我看向已经愣住的唐哲。
拿带血的刀子划过他的咽喉,一字一句道:
“我曾经真的把你当成光,也以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原来, 什么都是假的。
不过也好, 现在, 我亲手结束了这虚假的一切。
我取掉定制眼镜,摘下手套,露出两截光秃秃的手指。
"“咔嚓””"一声, 火机打响。
整个房子突然被火光吞噬。
滚烫的温度席卷我全身,这居然是我这辈子感受过的……
最温暖的温度。
真好,愿我没有来世。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