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替死鬼
第 24 节 替死鬼
三爷把一半的遗产公证给我,只求我一件事。
他说他儿子快不行了,临死前找我帮他留个后。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玩得这么大吗?
1
三爷是我爷爷的堂兄弟,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
当时有个外地来的混子把村长女儿骗出去,强暴了她,尽管三爷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还是英雄救美,并打死了那个混子。
因为这件事,村长虽然嫌弃三爷,但一来他毕竟救了女儿,二来女儿被破了身子也不好再嫁,就把女儿嫁给了三爷。
三爷一下子从村里的混混咸鱼翻身成了村长女婿。
过了没几年,村长父女出意外都死了,三爷就名正言顺接了村长的位子。
又过了几年,经济开始发展起来,老家虽然偏远,可村长手上有资源又有实权,三爷很快成了村里的首富。
当时村里人都说三爷命好,英勇又大度,所以好人有好报。
只有我爷爷知道,不是这样的。
有一次三爷喝多了跟我爷爷吹牛,道出实情。
原来三爷早就对村长女儿垂涎已久,而且村长就这么个独生女,在当时是绝对的香饽饽。
但村长看不上他,他便想了个邪招。
那个外地的混子是三爷叫来的,本来说好两人爽一把,结果被摆一道,自己丢了命。
甚至那人连爽都没爽到。
三爷当时眯着眼睛告诉我爷爷,他让那人把村长女儿打晕后,自己直接一石头从后面结果了他,其他事情都是三爷自己做的。
所有人都以为三爷接了别人的破鞋,其实那鞋就是自己丢的。
当年法治没那么严,反正村长女儿说是被混子骗走的,后面只要说通,便没人去纠结了,就连打死人,都不了了之。
我爷爷听完三爷的话,连夜带着我奶奶和我爸搬出了村子。
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的性格,等酒劲过了被他想起来,别说堂兄弟,就算亲兄弟他都翻脸不认人。
后来很多年我们都跟老家没什么联系。
直到我爷爷去世,办丧事的时候才重新跟老家恢复了联络。
这时距离爷爷出来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老的事情一般人早就忘了,也没有人再去追究。
按规矩爷爷的牌位要请回老家的祠堂,那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三爷。
三爷看起来还挺和蔼的,虽然带了些土财主的气质,对我们倒很客气。
要不是爷爷告诉过我当年的事,我都完全没办法把他和那件事联系起来。
他一直笑眯眯看着我爸,说大侄子,这么多年不见,儿子都这么大了。说着说着,居然给我塞了个红包。
而且旁边有老人提起当年的事,闲聊着说起:“那时候老陶(我爷爷)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就搬走。”
三爷也是打着哈哈过去:“都这么多年了,还提以前的事干吗?现在小辈们回来不就好了?”
他盯着我爸和我的脸,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叹了一口气。
“年轻时候不懂事,只想着自己,才会做错很多事情。到年纪大了,就什么都放下了,才知道血浓于水。一家人嘛,总是要叶落归根,你们虽然住得远,却是我最亲的了,以后可要常回来看看我。”
三爷说得很真诚,我听出他话的意味,他的眉宇间,夹着一丝懊悔与落寞。
果然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如果爷爷还在,看到兄弟浪子回头,估计会很开心吧。
但我也奇怪一件事,这次回来,都没见到三爷的家人,这不像老家的风格。
可是大家都没提,我也就没问,万一另有隐情,尴尬了多不好。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幸好当时没多嘴。
2
办完爷爷丧事后大概过了 2 个多月,我忽然接到三爷的电话,说他来了城里看我,他住在酒店,让我去找他,还特地叮嘱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心中有些纳闷,什么事情神神叨叨的?不过上次之后,我对三爷印象还不错,他住的又是这边最高级的酒店,便屁颠屁颠去了。
三爷住一个套房,说实话我还第一次进这么大的酒店房间。
他一见我,就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笑眯眯地嘘寒问暖,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家里结婚的大件有没有准备好之类的。
一时间,我都恍惚是我亲爷爷坐在旁边。
末了,他似乎有些不舍的神情,说了句:“要是我孙子也有这么大就好了。”
我一时嘴快:“那您孙子呢?”
三爷表情瞬间像凝固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他却很快严肃地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一头雾水,接过文件,抬头上写了几个字,遗产公证书。
我更迷糊了,快速扫了眼文件,上面写着,三爷会将他一半的遗产,都留给我继承。
“三爷,您这是?”
三爷摆了摆手:“罪孽啊,自己种下的因,只能受自己的果。我以前的事,你爷爷跟你说过吗?”
我一个激灵,当然不能说爷爷已经告诉我了,只好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您以前什么事?”
三爷苦笑了一下,倒也没再藏着掖着,居然把之前爷爷说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我装作第一次听说的表情,听他讲完之后,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只好说了句:“当年世道那么乱,您也是一时糊涂。”
三爷说你不用安慰我,错了就是错了,所以我这下半辈子,就是当年的报应。
原来当年三爷的第一任老婆,也就是村长女儿,意外死的时候,肚里是怀着孩子的。
后来三爷续了弦,却怎么也怀不上,直到三爷都 50 多了,才好不容易生出个儿子。
那个儿子跟我同龄,按辈分,我还要叫他一声三叔。
三爷老来得子,本来格外宝贝,可是这个儿子,身体却也天生地格外孱弱。
纵使三爷再有钱,哪怕天天人参汤里泡着,看遍了全国名医,依然回天乏术,到了现在,我三叔,就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
说到最后,我看三爷已经快要老泪纵横。
他拍着沙发:“罪孽啊罪孽,我自知罪孽深重肯定有报应,却没想到报在我儿子身上。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指望,只希望我这一脉能有个后,别断根在我手里。”
我终于听出他话的意思,试探着问道:“三爷,那我有什么能帮您的?”
没想到他一骨碌跪在了地上,拉着我的手:“陶然,三爷别无所求,我的家产都能分你一半,只求你帮我一把,我给你三叔找了个媳妇,你帮三叔留个后,行吗?”
什么?
我差点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3
当然三爷的要求并不像我想的那样,他其实是找了个偏方。
有个道士告诉他,三叔今年肯定是要走的,没办法了,但却有个法子留种。
就是给三叔办场冥婚。
活人冥婚,一来红事白做,牛鬼蛇神们以为三叔要走了,便会聚过来,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二来三叔的最后一口气回光返照,又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阴阳相调,再加上道士的独门方法,能让三叔在洞房时挺住一炷香的时间,必定能使新娘子怀孕。
这,就给三叔留后了。
而其中最关键的,是要给三叔找个阳身。
道士会用秘术把这个阳身跟三叔连在一起,增加三叔的阳气,同时相当于为三叔护法。
至于阳身的人选,最好是跟三叔年龄相仿、血气旺盛,又有血缘关系的,那不用说,就是我了。
我听三爷兜兜转转地说完,总算明白过来。
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虽然他说的这些我不懂,也不知道真的有没有这么神奇,但目前就一个问题摆在我眼前,干?还是不干?
我瞟了眼遗产公证书:“三爷,咱都是一家人,如果能帮忙,我肯定帮您,但我也还年轻,还没结婚生子不是?那如果要有什么事……”
“怎么可能!”三爷直接打断了我。
“你也是我陶家人,是我侄孙。算起来,现在除了我儿子和你爸,我血脉最亲的就是你了。你三爷我再混,也不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断送我陶家的嫡亲血脉!
“你放心,道长说了,这事对你没有半点伤害,年轻人血气旺,何况还有道长法器在,邪祟都是无法近你身的。要不然我以后,怎么还有脸去地下见你爷爷?”
三爷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听得我都为之一振,但他很快又红了眼眶,垂下脸。
“可怜我那儿子,为我受了报应,我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再受世上疾苦,才出此下策,我知道自己也没多少年了,只求给他留个后,别断了他的香火。”
我听三爷说得实在悲苦,想着毕竟血浓于水,便答应了下来。
三爷喜极而泣,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不停地叫我好侄孙。
但是他又叮嘱我,这事还是不要告诉我父母。
一来毕竟是偏门的方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怕泄了气数。
二来我父母知道这事,肯定担心要跟着去,他们年纪大了,身上阳气弱,到时道长只能全力护我,怕有脏东西冲撞到我父母,连累他们,就不好了。
我听着好像也是这个理,就答应了三爷。
大约半个月后,我再次接到三爷电话,说道长那边准备好了,让我可以动身。
我买了一张火车票,便只身一人回了老家。
很快,我第一次见到了冥婚。
三爷在他的大宅子里特地辟了一块出来,有门有院,作为礼堂的现场。
礼堂前挂着一红一白两对灯笼。
从大门入口到礼台上,几乎每处地方都贴着黄纸,黄纸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符纹。
堂内摆了七七四十九桌,除了最前面的主桌是红桌红布点红烛,其余四十八桌全部都白桌白布点着白烛。
四十八桌的桌上,全部按祭祀的规格备了酒菜,每桌十椅,倒置碗筷。
而偌大的主桌却只放了两张凳子,分别坐了三爷和道长。
三爷隐晦地告诉我,后面的四十八桌,都是给那些坐的,只有主桌上,坐的才是活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有些纳闷,主桌只有两个位置,那我坐在哪里?
道长往台上指了一下,这时我才注意到,礼台帷幕的后面,还放了一模一样的两口棺材。
4
纵使我之前有心理准备,也绝想不到还有这一出。
当下我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不停打鼓,真让我躺进去,我是万万不敢的。
幸好三爷看出我的囧样,连忙跟我解释,那两口棺材里躺的只是三叔夫妻的纸人。
因为冥婚双方,本来应该是一死一活,而现在其实两个都是活人,所以要再安排两个纸人,冲冲阳气,招呼阴客们用的。
他让我一会只要站在三叔的身边,按道长的要求行事即可。
我这才长舒一口气,为了掩饰尴尬,我问三爷咋没见到三叔夫妻俩?
三爷看了一眼道长,道长说快了,冥婚也跟婚礼一样,宾客都入席后,主角才能出场。
这时我忽然听到院子外面的狗叫了几声,紧接着就是堂内桌上的烛火一团乱颤。
我顿时感觉连温度都似乎低了几分。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宾客们到场了。
道长让我站到礼台上的棺材前面,然后拍了拍手。
从后台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我这才第一次见到三叔。
一个道童模样打扮的年轻人,推了一辆木质的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了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穿着一身旧社会般的黑色礼袍,头歪在一边,双眼紧闭。
三叔看起来跟三爷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说实话,看起来真的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人。
就这个样子,怎么拜堂成亲?还要洞房?
正在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道童已经把三叔推到了我身边。
我还在扭头张望怎么不见新娘子,道长却捏了一个小杯子上来。
“来,先替你三叔,敬宾客们一杯。”
我接过杯子,心里满是诧异,小声问道长:“不等嫂子一起吗?”
道长说,这是前礼,先敬了宾客,新娘自然会出来再敬第二杯。
我不懂这些规矩,看台下三爷神色紧张地盯着我,也就闭上了嘴。
瞄了一眼杯子,里面看起来像是黄酒,我往台下一拱手,正要把杯子里的酒往嘴里灌,突然听到啪的一声。
主桌后面的一张宾客桌子,一个酒碗居然无缘无故地掉在了地上。
我紧张地望了眼道长,确认是不是有问题。
道长眉头皱了一下:“没事,快敬酒吧,是宾客等急了,不高兴。”
三爷也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我感觉他眼神明显凌厉了很多,声音似乎也有些着急:“陶然,快,把酒喝了,宾客等不及了。”
等不及?不是才刚开始吗?
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脑子一时也没转过弯,举起杯子就要往嘴里倒。
正在这时,我突然手上一凉,明显感觉到手臂被人撞了一下,啪地一声,杯子就掉到了地上。
三爷和道长,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时竟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因为就在刚才,我的余光中,看到了爷爷。
5
爷爷的身影一闪而逝,等我回过来神来刚想说什么,一抬头,发现三爷已经换了张面孔。
一股狠辣的凶劲透出来,完全不再是先前和蔼又悲苦的模样。
原先还准备道歉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算我再傻,现在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腕上却一吃痛,一扭头,身旁的道童已经把我的手臂牢牢钳住。
三爷几步上前,跟道长交头接耳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又挂上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陶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按之前说的,你帮三爷把事办完,我一定亏待不了你。”
但此时他的表演在我眼里已经假得不能再假了,见我没有反应,三爷也懒得再装下去。
他直接转向道长,毫不避讳我。
“这小子不肯喝舍阳酒,怎么办?别告诉我你就没办法了。”
道长手指掐了几下。
“他自己喝舍阳酒,就是向鬼差们明志,是他自己要替令郎去死的,我们能少背些因果。如果他实在不肯,强行换命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老道我还要多花点工夫化解因果罢了。”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难怪说是冥婚却一直没见新娘,三爷把我骗来,根本不是要给他儿子留种,而是压根就要我做他儿子的替死鬼给他换命。
“道长你尽管行事,报酬我再给你翻一倍,你只要能把我儿子的命续上,什么都好说。”
三爷的话刚说完,道长已经拿起一个铃铛开始念念有词,同时还拿了一根手指粗的红绳朝我走来。
我知道了实情,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当下咬紧牙关,拼死朝身后的道童一撞。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身子一个踉跄,我趁这个空档,转身就往台下跑。
而我刚冲下去没几步,忽然眼前一花,道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身前,他轻描淡写般拿起铃铛在我眼前一晃,我就身子一软,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然,小然,你不能睡,不能睡着。”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好像有什么人在叫我。
我睁不开眼,却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
突然,我一个激灵,这是爷爷的声音。
我的眼皮依旧无法动弹,但却能看到周围的景象。
爷爷穿着去世那天的衣服,站在我身旁,焦急地唤着我。
“爷爷!”
我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喊。
“快醒过来,趁你三叔最后一口气还在,他们还不会动你魂魄。道士的符纸都是镇你血气的,他的魂钟能压你的灵台。你咬破舌尖,可以保你暂时灵台清明,你就一口气往外冲,只要出了这道场,他们要再让你替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听完爷爷话,拼着最后的力气死命把舌尖一咬,一股腥味直冲脑门,我也瞬间睁开了眼睛。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之前礼台的一口棺材上面。
6
三叔躺在离我几米远的另一口棺材上,上身赤膊。
他们几人都围在三叔身边,道长在三叔身上写写画画,同时三叔心口插着一根金针,针尾连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正掐在道长的手里。
他们,似乎正在等三叔的最后一口气。
我捏了捏拳头,全身运足力气,心中默数,只等一鼓作气就想冲出去。
“小然,我帮你。”
爷爷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同时台下离我最远的那桌忽然刮起一小股风,吹倒了桌上的蜡烛。
蜡烛不偏不倚地倒在酒杯边上,连带着燃起一簇火苗。
那边三人原本聚精会神地守在三叔旁边,被这股小火一惊,道童率先往那桌跑了过去。
而道士手上还掐着红线,三爷则紧皱眉头也扭头朝向起火的方位。
就是现在!
趁这个机会,我用足全身力气,一下从棺材板上弹起,直冲向大门口。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酒席,距离门口也仅剩最后的五六米了。
“陶然!”
“叮叮叮!”
魂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满脑袋都是嗡嗡的,但依然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出去!
“陶然!你看这是谁!”
三爷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却再也挪不动步子。
道长依然站在原地,他一手捏着红线和魂钟,另一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桃木剑,正指向虚空某处。
而我却在恍惚中看到,剑锋后面,我爷爷的身影,在魂钟声中,不停地颤抖。
道长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你怎么能醒得过来?原来还有个老鬼帮你。”
我也不清楚三爷能不能看到爷爷的身影,但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原委。
“老哥,几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喜欢给我添乱。”
三爷说完,转向了我,此时我才算真正见到他的本来面目。
“陶然,你以为你出了这门就能逃出去了?实话告诉你吧,别说你到了这里,自从你踏进这个村子,就别想再回去了。横竖是一个死字,你乖乖地替我儿子去死,我还能让你父母下半辈子享享清福,你在下面也能跟你爷爷团聚,过十八年,再投胎个好人家。要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但你死了别想好过,你的父母也要受连累。”
他说着转过头,对着道长的剑锋所指:“你要再赶往前一步,我就先让你爷爷,我的好兄弟,魂,飞,魄,散!”
7
我虽然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但现在对三爷的狠辣却毫不怀疑。
转过身,我朝着三爷大喊:“把我爷爷放了!不然我就是死,你儿子也续不了命!”
三爷跟道士对视一眼,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远远地看见爷爷痛苦的身影,也想起他曾跟我说的,一定要时刻小心三爷。
都怪我一时贪心,不仅自己被三爷骗了,变成砧板上的肉,现在还连累爷爷,死后都要受这种苦。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把心一横,死就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跟爷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我转身朝礼台的方向走去,余光中看到爷爷似乎正在朝我摇头。
但我当然也不会傻乎乎地白白去送死,走到主桌前面,我停下脚步,一手拿起桌上的蜡烛,一手抄起酒瓶砸碎在桌上。
“先把我爷爷放了,不然我直接点了这里,大家都去死好了!”
三爷的神情错愕了一下,我知道就算我真点起火,对他最多也就是个小插曲,但现在的节骨眼上,他儿子的事还没办完,他恐怕也不想节外生枝。
三爷看了一眼道士,两人眼神交流了下,然后就见道士停下魂钟,收了桃木剑。
同时那个道童,已经绕到礼堂最后面大门的出口处,以防我再次闯过去。
我赌的就是他们这一下,而我真正要做的,是偷偷捡了一块桌上瓷酒瓶的碎片,藏在了手心里。
“陶然,还不滚过来!你要是再耍小聪明,道长有的是方法对付那个老鬼。就算你现在死了,道长也有本事把我儿子的事办成!”
我装着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朝礼台慢慢挪过去,心里却不停思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台上异变陡生。
先前已经几乎没有气息的三叔忽然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他一张嘴,一大口黑血吐了出来,整个人瘫了下去。
我知道,是三叔的最后时刻到了。
刚才我装着昏迷时就听道士说过,人在死时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前,其实三魂七魄还没离体。
这时候用一块红布头塞住死人的嘴巴,在眉心,手心,脚心还有肚脐上涂上鸡血,就封住了魂魄。
而此时有一炷香的时间,找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把他的对应位置跟死人用红线牵上,然后闷死,再拔掉死人嘴里的红布,那人的生机就转移到之前的死人身上,他也就替死了。
此时道长显然也没有工夫再顾我,他们等了这么久,现在正是续命最后的关键时刻。
但同样,也是我反击的最好机会。
我大吼一声,用足全身力气朝台上冲去。
三爷见我要坏道长的好事,下意识地过来挡在我面前。
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再不怕我死在他儿子前面。
太好了!我正担心手上的碎瓷片没什么威力。
我能感觉到,爷爷就在我身边,大喊一声:“爷爷!蹲下!”
一阵风平地而起,吹在三爷的眼睛上,三爷猝不及防,闭了眼睛,我则趁机把碎瓷片扎在他的手腕上。
他一个吃痛,手腕一松,匕首便被我抢了过来。
就在他以为我要拿刀捅他而退了两步之时,我却一个转身,一刀就划在了道士的喉咙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杀了三爷,破坏三叔的仪式,但我知道,只有干掉道士,才能真正把这件事停止下来。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等他们反应过来,道士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而我,却已经泪流满面。
小的时候,我跟爷爷玩耍,我要抢他手上的东西,总是说:“爷爷,蹲下。”
然后趁机朝爷爷的眼睛吹气,他眯眼的时候,我就抢走了他手上的玩具。
我跟爷爷的回忆,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
8
我擦去脸上的泪痕,现在不是怀念的时候。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三叔要找替死鬼,就一炷香的时间。道士纵有一身本事,但现在自身难保,只要熬过这一炷香,我也就没有了必死的理由。
虽然他们几个我不一定打得过,但我毕竟年轻灵活,要在这礼堂里面跟他们绕圈圈,我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下手太重,道士已经半个身子都沾满了血,眼看自己说不定都要走在三叔前面。
我见他苍白的脸上凶光一闪,不知用什么方法又唤了道童回来。
心里一惊,我以为他是要让道童杀我报仇,赶紧跳到一边拔腿就跑,没想到道童却没有奔我而来,他冲上台后,居然直接抓住了三爷。
道士一边口吐鲜血,一边用剩下的鸡血在自己的身上快速行笔,并且直接拔过三叔嘴里的红布塞在自己口中。
他是要给自己续命!
看出一时抓不住我,所以他直接把目标转向了三爷。
三爷也很快领悟到了这点,口中大喊:“冯道长,我跟你没有血亲,没法续命,你别找我!别找我!”
他挣扎着要跑开,却已经被道童死死拽住。
道士满是鲜血的嘴角诡异一翘:“谁说不是血亲就不能做替死鬼,我多献祭几个不就好了。”
我没看清道士的动作,只见他伸手往三爷那边一划,又一个人倒下了。
是道童。
这些老狐狸,在生死面前,真的可以六亲不认。
现在礼堂里的四个人,我跑得远远的,但最强壮的是道童。
所以他趁道童不备,先让道童做了替死鬼,再回头收拾三爷。
可三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看逃脱无望,居然反身跟道士搏斗起来。
台上几乎是一场血雨腥风。
没两下,三爷和道士同时倒在了礼台上,礼堂内再无动静。
我拼死反击,就像蝴蝶扇动的翅膀,竟然真的在绝境之下逆转了情势。
按着狂跳的心,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都,结束了吧。
但还没容我把这口气吐完,耳边又响起爷爷的声音。
“快走,事情还没完!”
我大吃一惊,跑到礼堂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三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如毒蛇般牢牢盯着我。
9
逃出礼堂之后,我本想直接跑出村子,不过幸好我留了个心眼,这才发现围绕着三爷的大宅,很多穿着保安服的人神情严肃地在各个道口巡逻。
我想起三爷说过的话,踏进这个村子,我就别想回去了。
恐怕他早就作了几手准备,就算我提前发现了事情的内幕,也完全没有机会逃出这里。
三爷还活着,我不敢跟他们硬碰硬,对村子也不熟,更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只能在爷爷的指引下翻墙出了院子,往深山里跑。
爷爷把我带到了一个地方,我本以为可以就此翻山出去,他却告诉我,深山老林太大太远,我绝无可能安全穿越,要回去,只有村子一条路。
我几近绝望,可转念一想,刚才那种绝境我都闯过来了,现在这点还怕什么,爷爷带我来,肯定有他的深意。
我问爷爷该怎么办。
爷爷说,现在的三爷,已经不是三爷,或者说大部分已经不是三爷。
道士要拿三爷作替死鬼,可道士的身子又被我重伤,眼看也没什么用了,所以道士便占了三爷的肉身。
现在的三爷,三魂是道士的,七魄跟着肉身,是三爷的。
我心想完了,不管是道士还是三爷,都对我恨之入骨,他们肯定死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要想活着走出村子,就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干掉三爷,不管他是谁。
但我就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才能对付他?
爷爷说,这就是我带你来这的道理。
我朝四周望了望,除了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爷爷告诉我,这就是当年三爷杀害那个混子的地方。
现在的三爷,既有道士的部分,又有三爷的部分。
所以三爷的仇人,就是你的朋友。
我恍然大悟,按捺住激动:“几十年都过去了,那人,不,那鬼,他还在吗?”
爷爷说那个混子当年是含恨而死,心里的恨没有放下,就投不了胎,只能成为怨鬼。
我问爷爷,他在哪?你能看到吗?
爷爷说鬼看不到鬼,鬼只能看到人,心中想见的人,无论是爱还是恨。
我忽然又有点鼻子酸酸的,不过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我要把这件事做完,平平安安地回去,才是爷爷最大的心愿。
爷爷催我快点行动,因为现在的三爷虽有道士的三魂,但还没法发挥道士的全部能力,如果等他全部恢复了,恐怕怨鬼也不是三爷的对手。
按照爷爷的方法,我在这里咬破了手指,撒了几滴血在当年混子死的地方。
因为我跟三爷有血缘关系,所以那个混子的怨鬼闻到我的血腥味,就会想起害死他的三爷。
怨鬼会一直跟着我,直到他见到三爷。
当晚,我趁着夜色又偷偷回到三爷的大宅,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宅里面,果然几乎没有巡逻的人。
正好两个佣人在闲聊这两天的事,我偷听了一下,终于了解现在的情况。
之前的礼堂已经改成了三叔的灵堂,三爷对外说是我害死了三叔,所以全村的人都在抓我。
而他则以痛失爱子为由,躲在灵堂里一天都没有出来,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我心中自然知道,这肯定是道士的托词,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但一定与爷爷说的恢复能力有关。
上次逃出来后我发现,灵堂后面有一个小气窗,当夜,我便从那壮着胆子偷偷潜入灵堂。
从后面的角落里,我看到,偌大的灵堂中,果然只有三爷一个人。
他的面前有两口棺材,一口架在桌子上,里面躺的是三叔,另一口则藏在桌子里面,躺的竟然是道士自己的尸体。
“不好!”爷爷忽然说了一句,“他在换回自己的七魄。”
10
一旦被道士换回自己的七魄,三爷的身体里,就是道士完整的魂魄,他的能力也就全部恢复了。
至于三爷的皮囊,随便再找个替死鬼换掉就行,对道士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这样一来,三爷也彻底完了,可我并不觉得道士就会放过我。
况且到时候,我在明他在暗,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想弄死我,可比弄死一只鸡费力不了多少。
我不用再多想就知道,现在便是我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咬咬牙,我又划拉开手指的伤口,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怨鬼,你快来吧,害死你的人就在这里,还不赶紧上。
我本想等怨鬼出来的时候上去给个补刀,但一时心急,把伤口扒拉大了,十指连心,我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气。
“嘶~”
就这一下微小的声音,三爷回过了头。
我看到那双眼睛,已经明显不是之前的三爷,比三爷浑浊又凶悍的眼神更加恐怖,浓黑又阴沉,如无底深渊。
既然如此,我也别无选择,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心里抱着侥幸,希望道士还没适应那具衰老的身子骨。
不知道是不是果真被我猜中,直到我离他只有两三米远,他都迟迟没有起身。
我心里一喜,以我二十来岁的青壮底子,跟你个七十多的老头拼,胜算还是很大的。
但就在我伸出手想要一把推倒他的时候,我突然心里一阵狂跳,余光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
不好,有诈!
我伸展了整个身体,在几乎接触到他的一刹那极限扭转了一下,身子这才擦过他的身边,就地打了一个滚,翻到他的身后。
这时我才看到,三爷的手上,赫然有一把五寸长的匕首。
原来他早就料到我会来,就等着我这下。
“小子,反应还不错嘛,这具身体,不如就给老夫赔罪了如何?”
三爷起身,拿着刀步步逼过来,完全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
一阵冷汗从后背冒出,我才发现自己的一个重大疏忽。
三爷的身体,他根本无所谓,所以他不惜与我正面冲突,但我却不行,一个不留神,我是真的会挂的。
这场对抗,本就不公平。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只能一击致命,或者借刀杀人。
可是怨鬼,怎么还没来?
我这个念头刚过,就眼见三爷面前平地卷起一股旋风,灵堂里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几度,三爷的一只脚刚刚迈出,也忽然停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无比,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头硬生生掰起,双眼已经泛白,七窍隐隐有血渍渗出。
来了!真是时候!
我大喜过望,正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时候上去补刀。
却不想三爷的鼻子里忽然发出“哼”地一声,我感觉整个脑袋都像被刺了一下。
眼见三爷缓缓又回正了头。
“蠢货!当年这么蠢,现在也还是这么蠢!就凭你,也想来寻我报仇?”
三爷的身边,仿佛什么东西突然爆裂,鬼风骤停,连温度都升了回来。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吧。”
11
这下我是真的怕了,本以为找来的帮手,才一个照面就被他干掉,我不知道道士恢复了多少,但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我只能绕着灵堂没命地跑。
三爷在干掉怨鬼后也不再留手,有几次匕首都差点划到我。
爷爷帮不了我,顶多只能用鬼打墙帮我一下,可这些在道士的手段面前,都是小把戏。
我一边逃一边苦思冥想,再这样下去,我被他干掉也只是时间问题。
忽然,我瞥到三叔的棺材前方,放着一排灵位,都是三爷的家人,其中就有他的第一任妻子和老村长。
一个大胆的猜测顿时出现在我的脑海,当年三爷只说他们是出了意外,但谁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接着他就平步青云,真的有这么巧吗?
我大声问爷爷,这些牌位的人,他们的魂魄还在吗?
爷爷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但他说,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牌位在这里,他们应该早就来找三爷报仇了。
我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下去。
“除非……除非牌位里有东西,不让他们发现三爷,你要把牌位砸了!”
爷爷的声音忽然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身子一振:“爷爷,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讲完啊?”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就看三爷造的孽有没有那么深了。
我不顾一切地朝牌位冲过去,一把就将老村长和他女儿的牌位抢在了手里。
再回头,三爷的脚步霎时一顿,神情也骤然一变。
果然被我赌对了!
我毫不犹豫地把牌位砸在地上,牌位碎成好几节,地上一阵土尘弥漫,里面真的有东西!
好像是,他们的骨灰!
三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度难看,而我还怕他们来得不够快,只能再委屈下自己,弄破手指,把血滴在上面。
一股狂风霎时拍打在灵堂的四周,震得门窗砰砰直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路而进。
顷刻之间,门窗被一股巨力撞碎, 我几乎用肉眼都能看到,夹着血腥味的寒气直朝三爷扑去。
三爷已经完全顾不上我, 用尽现在的手段抵挡。
爷爷唤我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被波及,片刻之后, 他才告诉我, 那是村长的女儿, 已经成了煞,正回来找三爷寻仇。
原来当年也是三爷故意设计的意外害死了他们, 而女儿因为死时已有身孕在身,怨气远超一般的怨鬼, 成了真正的煞。
三爷当年为了逃避, 找人把他们的骨灰封在牌位里,这件事,连道士都不知道。
直到刚才我拿起他们的牌位,三爷的肉身中还有他七魄的记忆, 他这才意识到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灵堂里逐渐平息下来。
当我小心翼翼地再迈出去的时候, 三爷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七窍的鲜血汩汩不停。
天色开始发白,终于,一切都过去了。
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之前,我看到了几个身影。
一个年轻的孕妇,身边站着一位老人, 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微光之下。
“他们报了仇, 终于可以安心去了。”
爷爷的声音响起, 我看到他,站在我面前, 就如那天走时一样。
“陶然,你长大了,爷爷为你高兴。”
爷爷的身影渐渐变淡,我泪流满面。
捂住嘴, 我向爷爷挥手道别。
“我一切平安,您也安心去吧。”
村里的人冲进灵堂,看到满地狼藉,全部目瞪口呆。
我把一切告诉众人,当然我只说都是道士搞的鬼,害死了三爷父子。
他们在灵堂里找出道士和道童的尸体, 无论信与不信, 此事都以此了结。
毕竟三爷死了, 我成了他血缘最近的人。
一日后,我踏上回程的火车,忽然觉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 掏出一张纸。
是三爷的遗产公证书。
我不知道这张纸什么时候放在了我的口袋,或许是爷爷,给我的最后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