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雪地柳仙
第 30 节 雪地柳仙
我七岁的时候,村子里闹饥荒,不到三年,上头已经饿死两个姐姐了。
爹娘带着我和弟弟,跟着村子里的人往关东上走,去谋一条生路。
寒冬腊月的路上,大雪从东头埋到了西头。
我倒在地上的时候,一条通体雪白、红眼尖头的蛇从雪地里支起了身,口吐人言:
【你活不成了,你爹娘要吃了你,你跟我走吧。】
1
1874 年,沉重的赋税和天灾让全家苦不堪言,原本就穷得幕天席地的一家人愈发吃不起饭。
那年弟弟三岁,我七岁,两个姐姐一个八岁,一个十岁。
我还记得大姐死的时候,全家惶惶,看不到一点希望。
我娘坐在炕上抹眼泪,我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等大姐都硬了,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天儿挖不开地,开春再给大丫下葬吧。”
一家人谁也没说话,想着开春了,总会好的。
然而开春后,赋税又重了,二姐也没熬过那个新年。
在二姐死的那天是小年夜,外面的雪已经没到了人的膝盖。
弟弟饿得坐在炕上直哭,声音细细的,连大点声的力气都没了。
我娘又掉了眼泪,而我爹依旧抓着他早就没了烟丝的旱烟杆子,盯着二姐闭不上的眼睛,吐了句话出来:
“咱家一口吃的都没了,再这么下去,都得死。”
我娘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手里死死抱着我二姐的尸体,盯着我爹爆出一句嘶吼:
“二丫已经死了!”
我不懂爹的眼神,可我娘凹陷的脸和浑浊落泪的眼睛,却让我瞬间明白了点什么。
我爹手里的旱烟杆子重重敲了敲桌子,嗓子哑得不像话:
“二丫已经死了,你难道想让咱们一家都在这儿等死吗?有……”
话还没说完,我家门开了。
二叔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先看了一眼二姐,又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大哥,咱逃吧,往关东上逃。”
这百余年,村子里跑了不少人,都是往关东去跑的。
路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是有活着去了的,也寥寥无几。
我爹没说话,哆哆嗦嗦摸出最后一点烟丝,“吧嗒”一声点着,重重抽了一口。
二叔又说:
“二丫瘦得皮包骨头,没用的。大哥,再不走,丫丫和柱子也得死。”
我爹在烟雾里抬起头,额头黑黄的抬头纹里都是我看不懂的沧桑。
终于,他用力也嘬不出一口烟的时候,说话了:
“那就走吧,明天就走。”
十岁的我,尚且不知道这句听起来轻飘飘的结论背后,是多么难以回头,无边无际,被希望两个字勉强撑着的……未来。
我娘闻言好像松了口气,她抱着二姐,低下头,冒着热气的泪水滴在上面。
我听见她低声呢喃:
“你再多活两天多好,你这死丫头,没福气。”
娘觉得这是福气,可她最后,也倒在了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上。
2
第二天天还没亮,爹娘就带着我和弟弟朝着出村的方向开始走。
包里就两个冷硬的干饼,家里的衣服都裹在身上了。
却还是冷得很,月亮的光打在雪地里,更冷了。
娘怀里抱着弟弟,爹拉着我,一路上遇见几个老乡。
都是活不下去了,也想去关东找找活路。
一路上,我爹跟他们闲聊,聊着聊着就沉默了,低声骂着晚清政府。
那两个饼子撑不了多久,一天吃一点,我们也有四个人。
刚走了一个星期,手里就一点粮食都没了。
我爹从怀里拿出一包攥干的野菜,又硬扒了点树皮下来。
难吃,但人都到了这个份上,人都吃得,野草树皮有什么吃不得?
就这么我们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我没撑住,抱着弟弟倒在了雪里。
那雪好厚啊,我娘扑过来的时候,我竟然还往下陷了陷。
我听见我娘喊我丫丫,喊我死丫头,问我爹要吃的。
我爹也吼,吼着说没吃的了,吼着说,我死了,也是件好事儿。
娘的手好冷,冻得我一个机灵。
可惜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没法也摸摸她的手。
下一秒,我感觉我爹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拽了起来。
睁开眼,却没看见我爹的脸。
那条一望无际的路上,那片雪地里,一条通体银白、双眼血红的长虫游了过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天气还有长虫,也没力气想。
知道它口吐人言,才恍然惊醒。
它问我:
【你活不成了,你爹娘要吃了你,跟我走吧。】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问它:
【你给我饭吃吗?】
周遭一片寂静,我听不见娘的声音,也感觉不到爹的手。
只好像看见那条长虫笑了一下,它说:
【过年了,李桂花,今儿是除夕。】
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又问了一遍。
可它没再说话,直起的身子又埋进了雪里。
我听见我娘的惊叫:
“这儿有只冻死的兔子,咱们有救了,这死丫头能活了!”
我低头看过去,是一只已经冻僵了的兔子。
这兔子毛已经成了一缕一缕的,看起来肥得很。
刚才这兔子是没有的,我倒下去的时候,下头就是冻得发硬的泥土。
是那条长虫放来的。
没来由地,我认定了这条蛇。
兔子被爹处理干净,分成好多份,够我们一家人再吃个三四天。
处理好的肉干都在爹怀里,只有弟弟喊饿的时候他才会小心翼翼掰下来一点,塞进弟弟嘴里。
就这一只兔子,竟然撑了将近半个月。
一行四人,全靠着一口气才没倒在路上。
只有弟弟看着稍微好一点,非常懂事儿,也没让别人抱着他。
拖着细得跟麻秆一样的腿,死死抓着娘的手。
黑漆漆的眼睛里都是惶恐和惊吓。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走,问爹,爹也不说话。
问娘,娘只说:
“去能活命的地方。”
可哪儿能活命呢?
我看着旁边轰然倒下的老人,和那些蜂拥而至的流浪者,在冰雪里打了个冷战。
觉得前方的路,看不到头了。
3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人加入,也不断有人倒下。
我死死抓着娘的手,跟在爹身后,目光不断往爹怀里瞟——那里还有几块碎肉可以填肚子,还有路上趁人不注意,挖地里被冻死的野菜。
实在是太饿了,也太冷了。
我个子矮,雪最浅也没到我脚背,抬腿都困难。
偶尔能听见我爹看着天喃喃自语:
“这么大的雪,明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他大概是后悔了,想着要是在家熬着,说不定也就熬出头了。
现在这路,连头都看不到,能不能活谁也不知道。
他又说:
“要是夏天走,还能趁个水路,好过冷成现在这样。”
娘在后面骂他:
“你说什么马后炮的话,一家人都走到这儿了,说这些能回去不成?”
每当这个时候,我爹就不说话,吧嗒吧嗒嘬着早就没了烟叶的旱烟杆子。
弟弟缩在我怀里,小声问我: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闭了闭眼,摸了摸他的脸——他吃得比我和娘都要多,可肉,却一点也没多长:
“去找吃的,去找一条活路。”
夜里,弟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只小耗子,被冻得硬硬的:
“姐,你和娘吃。”
我想哭,但太冷了,也太累了,一滴眼泪都没落下来。
这只死老鼠当然没逃过爹的眼睛,两口不到的肉,也被爹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
我听见他说:
“都是救命的……说不定多了这一口,就能走到了呢。”
我知道,这不是说我和娘的。
我和娘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爹死死守着他怀里的那点粮食,不停地说着:
“再熬熬,饿不死。”
娘咬着牙骂他:
“饿不死,什么饿不死?大丫和二丫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李旺哪有你这么狠的爹?大丫和二丫哭着喊饿,气都快没了,你都不拿出一口吃的!”
我爹先是不说话,等我娘又骂的时候,才忍无可忍说:
“你让我怎么办?为了两个丫头片子,饿死咱们一家,饿死柱子吗?”
我娘就看向怯怯的弟弟,说不出来任何话,只抱着我哭,低声呜咽:
“死丫头,怎么投胎都不会投!”
我不懂娘是什么意思,只是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路上路过个村子,本来想进去看看能不能乞讨些吃食。
可我爹打门口一看,就知道这村子里的人也穷得快活不下去了。
但好不容易遇见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一家便寻了个废弃的草棚歇了下来。
晚上外头传来些奇怪的声音,口音陌生,得费点劲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听了一会,脑子里恍恍惚惚出现四个字:易子而食。
我没上过学,这四个字,还是在路上听来的。
还没出关的时候,遇见过两个阿婆。
有人问阿婆怎么没带孩子。
两个阿婆沉默了很久,小声说了句什么。
问话的那人仿佛有些错愕,声音大了一些,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那时我不明白,但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再看看他们身边惶恐的孩子,一瞬间就懂了。
我本能抬头看向我爹,想着是不是当初,爹也想这么做。
只是爹没注意到我的视线,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在月光下有点瘆人。
等那两人走了,我听见他喊我娘:
“珍儿……”
珍儿是我娘的闺名,记忆里我爹喊这两个字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他都喊孩儿他娘。
我娘死死把我抱在怀里,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想都别想,我告诉你李旺,你敢动这种丧尽天良的念头,咱们一家就谁都别活了!”
我娘像是一只炸起了浑身毛保护幼崽的母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爹,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去跟他拼命一般。
我爹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算了,还能活,算了,算了。”
他说了三个算了,好像在说服自己。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又能活了。
第二天上了路,有人和我爹凑在一起说。
冬天下面有冬眠的蛇,挖出来,也是口荤腥。
万一挖出来条大的,就不抽了。
我脑子里蓦然出现了那条银白的蛇。
下一秒,好像我又看见它了,可视线转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我没法去阻止大人,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它能安全,别被人从雪里挖出来。
4
过了关后,我们又走了好些日子,终于见到了第一个城镇。
在外头守了半个晚上,终于开门了。
我娘拉着我松了口气,大概是想进了镇子,就有饭吃了。
有饭吃了,我爹就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
但进去之后,好像和我们想得不一样。
里面小摊贩都不敢大声嚷嚷,也看不到什么年轻男人。
城门口守着几个军爷,目光挨个扫过去,但凡看见个成年的男子,都要拉过来盘问一遍。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爹的背佝偻得更低了,但还是没能逃过筛查。
门口军爷叫住了我爹,眼睛审视般围着他转了三圈。
我爹的背弯得更低了,垂着头,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军爷扬了扬下巴问:
“你,叫什么名?多少岁?”
我爹猛地打了个摆子,然后一遍鞠躬,一遍低声回答。
“李旺,今年,今年五十了。”
我爹这副样子,别说五十,就是六十都不为过。
实际上我爹今年刚刚四十。
我爹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穷庄稼汉,结婚本来就晚,我娘身体不好,又养了几年,这年纪就大了。
那军爷明显不信,狐疑看了看我和弟弟,我爹又赶快解释:
“家里头穷,没什么吃的,看着小,今年已经十五了。”
我娘搂着我和弟弟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恨不得抱着我俩钻进地里去。
军爷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拍了拍桌上的纸:
“五十也不大,去军营报到去吧。”
我们一家人都傻了,我爹更是抖得直接跪了下去。
我娘也拉着我和弟弟跪下去,哭着:
“军爷行行好,孩子不能没有爹,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不了两个孩子啊!”
弟弟被吓哭了,我却一转头看见爹竟然在看我。
下一秒,他一把扯过我,狠狠摔在了那军爷腿上。
我被摔懵了,只是呆呆看着爹,看着他嘴一张一合,说出我不敢相信的话:
“军爷,这丫头虽然看着不行,但那是饿的!好好养两天,您肯定满意。”
我爹,竟然要拿我去换他。
我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饿得站不住跌在雪里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过。
我娘也愣了一下,下一秒,她猛地扯过我就往城外跑。
弟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我爹伸手就要来抓。
本来以为军爷会拦着,结果他就是吐了口唾沫:
“穷成这样了,还想着卖女儿去外头找死,真是命里该的穷命。”
后头还排着乌泱泱的人,军爷也懒得管我们几条贱命,马上就在那些流民里找新的人选。
娘拉着我跑了很远,远到那军爷都成了雪地里的一个小点,才陡然扑倒在了地上。
没过一会,我爹也过来了,他在雪地里撑着膝盖后怕,然后对我娘说:
“珍儿,还是你聪明,这不就跑了吗?”
我娘却把我护在身后,我看见她破旧棉衣下紧绷着的后背,还有抓着我,爆出青筋的手。
还听见她颤抖着声音:
“丫丫才十岁,她才十岁!李旺,我真后悔嫁了你这么个畜生!”
我爹被骂出了脾气,走上去重重给了娘一巴掌:
“我是畜生,我还不如畜生!这世道,人都开始吃人了,我把她送出去,吃得饱穿得暖,我是畜生!”
我娘恨恨盯着他:
“我告诉过你,不准再打丫丫的主意,不然咱们一家,谁都不要活了!”
娘歇斯底里地喊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留下来看了一眼。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我爹牵起吓傻了的弟弟,率先往前走了。
我娘跌跌撞撞爬起来,死死抓着我的肩膀,不知道是说给我,还是说给她自己:
“死丫头,听娘的,一定得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希望。”
我重重点了点头,想着。
我要活下来,娘也要。
弟弟也要。
爹……爹不会让他死在路上的,就算有一日他要踩着我和娘的血肉活下去,他也是会这么做的。
之后一路我都躲着爹,一刻也不曾放开娘的手。
很快已经到了春天,可北边春天来得格外晚,还是漫天的大雪。
天气太冷,吃的也越来越少。
我们谁也不认得路,只能跟着人群,一茬一茬地往前走。
遇见城镇,又担心有人征兵。
我爹实在不敢进去,只能在外头耗着。
耗着耗着,我娘就不行了。
5
那是个深夜,我娘抓着我手的力气越来越弱。
我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一样,仓皇抬头看去。
月光下,我娘的脸惨白惨白,一点肉都没有。
常年干农活晒得黑黄的皮耷拉下来,嘴唇干裂,整个摇摇欲坠。
我娘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她管我爹要,我爹说,饿不死,实在不行,就吃点雪。
他说他也没有吃的了,还得给弟弟留点。
弟弟说他愿意给娘吃,还挨了我爹一巴掌。
我见娘撑不住了,终于克服了对我爹的恐惧,扑上去抓着他衣裳的下摆,哭着求他:
“爹,娘快不行了,求你,救救娘吧,一口吃的就行,一口吃的娘就能活下来!”
爹幽幽回过头,那张干枯如骷髅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一丝笑容:
“你娘死了,咱们就能活了。”
话音刚落,娘就倒下了。
我和弟弟扑上去,抱着娘嚎啕大哭。
只是饿着肚子,哭也跟快死的小猫似的。
我娘颤颤巍巍伸出手,放在了我脸上,我听见她的气音:
“死丫头,活下去。”
直到死,她都没多看弟弟一眼。
我不明白,弟弟也不明白。
可爹好像明白。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声音跟生锈的砍刀似的:
“珍儿,你恨我,也恨柱子,死了也好,也挺好。”
我扑在娘怀里,觉得自己那口气也快撑不住了。
可娘要我活着,要我活下去。
我拼了命地抓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冷得我脸都没了直觉。
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没过多久,我连弟弟的哭声也听不到了。
只有那条白蛇的声音:
【李桂花,马上要清明了,你想好要不要跟我走了吗?】
我看了看我娘还冒着热气的尸体,问它:
【你能,帮我葬了我娘吗?】
白蛇那双血红的竖瞳里仿佛带着一丝怜悯,它说:
【来不及了,你爹不会让你带走你娘的,认命吧。】
我的眼泪滴在雪里,然后狠狠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我要活。”
白蛇游过来,那冰冷的蛇吻在我唇上碰了一下,一口冰凉的气被渡了过来。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下一秒,身上凭空多了些力气,竟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也听见了我爹的声音:
“没死,没死也好,李桂花,去带着你弟弟转转。”
我看着面前已经没了人样、也没了人性的男人,摇了摇头,转身跌跌撞撞朝着雪林深处跑去。
隐约听到身后我爹的声音:
“疯了?疯了也行,一会再过去找找。”
6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进了雪林深处。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破了个口子的棉鞋被雪水浸透,脚早就没了直觉。
我站在原地一瞬间仿佛被卸了所有的力气,那些撑着我走了这么久的信念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蛇游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裤腿的棉鞋,叹了口气:
“你先别动,在这儿等一会。”
说完它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蛇回来了,尾尖上还勾着一个包袱。
它把包袱丢在我面前,甩了甩尾巴:
“去换衣服吧,再吃点东西,过一会我们就上路。”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全新的棉衣棉鞋,还有一小包散发着勾人香气的烤鸡和一小包点心。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也没吃过这么香甜软糯的东西。
吃完之后如获新生。
白蛇这次没有消失,而是盘在我领口里,指点我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问它是谁,为什么帮我,他甩了甩尾巴没说话,只是指了个方向:
“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去那儿。”
一路上渴了吃雪,饿了有柳仙给我打猎。
倒是比跟着爹娘的时候好了不少。
偶尔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会想爹和弟弟怎么样了。
不知道弟弟还活着不,应该是活着的吧。
毕竟爹把弟弟看得跟命根子似的。
走了大概半个月,要往大路上走了。
白蛇说这是通往镇子的官路,它不能跟着,得我自己走。
它和我说这路再走个两天,差不多就看见城门了。
我怀里揣着一把野菜干,还有半个饼。
白蛇没让我多拿,怕我遭人抢,它不能出来救我,这是规矩。
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它要救我,只是白蛇说完话就消失在了我的肩膀上。
而我面前出现一排细小的脚印,指引着我通往官路。
上了官路,人比我之前见得要多了不少,至少不像之前,一路上除了我们一家,都难见一个活口。
状态也更差了。
就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人走过来,也得走一个来月。
都得过关才能到。
身边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小女孩。
小女孩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瞪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空洞无神地看着前方。
看着就知道是饿久了。
我觉得心酸,可白蛇给我的吃食,刚够走到镇子。
不是不能分,只是我不敢。
我这样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儿,本来就奇怪。
一路上什么人都要多看我一眼。
他们眼里的情绪我明白,和我爹一样。
只是这边路上多了些官兵,他们不敢造次。
不过到了夜里,就不好说了。
官兵只要盯不到的地方,那些人盯着我蠢蠢欲动。
就算不图我这个人,图的也是我怀里的吃的。
我瞧着比这些流民状态好太多了,谁都馋我怀里的东西。
一路上除了这些流民,还有许多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大部分是饿死的,也有为了护着自己怀里吃食被打死的。
死了手还紧紧护着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更害怕了,走路的脚步快了许多。
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什么时候才能都吃上饭。
不用接二连三地饿死一个又一个的小孩。
两天后,我走到了镇子大门口。
那些流民都等着被放进去。
人说不上多,官兵倒是也没限制人数。
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每个人的情况,就放了进去。
镇子里热闹极了,人人虽说不是穿金戴银,却也能瞧得出来富足。
路上一个大婶瞧着我“咦”了一声:
“这哪儿来的丫头?怎么自己一个人?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
我怯怯往后退了几步,低声说:
“俺爹娘都没了…….”
大婶“哎哟”了一声:
“可怜见的,跟婶子走吧,婶子家里也不差你一口饭。”
我看了看她身上跟其他人不一样,色彩鲜艳的袄子,又看了一眼她眼角艳俗的胭脂。
头也不回地就往后跑。
那婶子是窑子里的老鸨,是要把我卖了。
路上白蛇和我说了好多这样的事情,它让我小心。
我边跑,边听见身后那老鸨尖厉的声音:
“这死丫头跑什么?带你去穿红戴绿过好日子懂不懂?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吓得跑得更快了,她在后面叫得难听,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俺才不要和你去做鸡!你丧尽天良,逼良为娼!”
这两个词都是跟白蛇学的,骂出来心情好多了。
但我到底年纪不大,也就十岁,跑不过一个成年人,还不熟悉地形。
就在那老鸨差点抓到我的时候,白蛇出现了。
它猩红的眼睛看向我身后,下一秒那婶子就愣住了,然后茫然停下了脚步,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这是跑什么……”
7
白蛇带着我七拐八绕去了一间老旧的房子门口,然后熟练用尾巴把门锁抽下来,对我说道:
“这是我一个故人的房子,以后你就住在这儿,我叫白悟,是一个柳仙。”
我看了看比村子草屋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的房子,小心翼翼问他:
“你要我干什么吗?”
白悟那双竖瞳动了一下,然后带我进了门。
我知道柳仙是仙家,这边胡黄白柳清风烟鬼,都是正儿八经的仙家。
只是没想到,我自己居然也能遇上。
白悟带我进了门就看见正屋供奉的仙像。
那仙像生得和它一模一样。
白悟说:
“我需要你开堂口,供奉我,之后每日我会夜里教你识字,白日你就去街口扎个摊子给人看事儿。”
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为什么是我:”
白悟扭过头: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于是,我就在这住了下来。
最开始我担心因为自己年纪小,没人会找我看。
只是当我拿着屋子里那个牌子出去之后,面前就摆起了长长的队。
他们喊我白大师。
这里面大多都是本地人,问一些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儿媳妇这胎是男是女,女儿什么时候能嫁出去。
又问儿子读书,也问老人生病。
我总有些恍惚,恍惚自己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只是我支摊子的地方人们来来往往,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流民进来。
这些流民佝偻着背,在每一个铺子乞求一份活。
年轻一些的,能谋个力气活,也算勉强安置下来。
年纪大的,最后只能倒在街边,成了乞丐。
年纪小没什么力气的姑娘,有的被爹娘卖进了窑子里。
她爹娘手里拿着那点碎银,牵着儿子,在镇上寻摸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一个个慢慢融进了这个镇子里,脸上都有难以言喻的喜悦。
不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不论失去了谁,至少是活下来了。
一个月后,我又问白悟:
“我是你故人的转世吗?”
白悟看着我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是,你我有缘,你与他也有缘。”
“我给你找一条生路,你助我封神,这就是你我的缘分。”
“至于你和他,你曾被他所救,可惜你三魂七魄不全,是他用自己的补了你的三魂七魄,所以我说你是也不是。”
我此后没再问过这个问题,却更安心地在这里待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我在这里扎根了。
8
一个月后,我在新进来的流民里看到了我爹和弟弟。
我爹的腰更折了,弟弟也更瘦了。
我坐在路口一动不动,还是面前的婆婆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他们现在不喊我白大师了,喊我桂花妹子。
隔三差五,就有几个婶子阿姨给我送些吃的用的。
无外乎是想三月三的时候,能多给他们家里供盏灯。
我爹远远就看见了我,他拉着弟弟,满脸的不可置信。
然后,我眼睁睁瞧着,他死死拖着弟弟朝我走来。
一直等站在了我身边,从胸口颤颤巍巍地拿出了一块发黑发硬的肉干。
他声音颤抖着喊我:
“丫丫,跟爹走吧,咱能活了,都能活了。”
—正文完—
番外
1
我没有和我爹走,没过几天,爹就死在了城墙根下。
他年纪大了,又因为饿了这好几个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骷髅。
找不到活,也活得没了尊严。
每天虽然有些人愿意施舍他一个半个馒头,可人心气没了,也就活不了了。
没多久,他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城墙下面。
那天见到他喊我丫丫的婶子来告诉我,说有空的话,去给他收个尸。
我去了。
我不能让他这么烂在城里。
恶心。
弟弟就在他旁边跪着,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也哭不出来了。
我寻了张破席子,把我爹一裹,随手丢在了城外的乱葬岗里。
那儿都是出关谋生路死在路上的人。
什么年纪的人都有,但多的是女人。
年纪小的女人,年纪大的女人。
死不瞑目的,身上残缺的。
我想着,这年代真是吃人啊。
人吃人,社会也吃人。
最后救了我的,竟然都不是人。
后来,我给我娘立了个碑。
是衣冠冢,里面埋着我娘死前,塞给我的一小块饼子。
没办法,我娘就给我留了这些东西。
她自己都已经被大雪埋在了路上,埋在了那所谓的希望里。
我带走了柱子。
白悟问我为什么,我想了想说:
“我不能看着他去死,他没对不起我过。”
白悟没再说话,只是告诉我,能让柱子替我在旁边数数钱。
后来柱子和我住了几年,等十五了,就出去找活。
那天是个夏天,外头热得很。
柱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衫,和我说:
“姐,谢谢你。”
2
十年后,我成了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出马仙。
也没什么人记得我是从关内来的,谁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句李仙儿。
那年我二十岁,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朋友。
白日摆摊,晚上回去上香,打扫。
身边的仙家也慢慢多了起来。
除了白悟,还有狐仙,黄仙,清风。
它们自己寻来了我身边,想让我给个庇护。
我瞧着它们,觉得像我当年。
其他零零碎碎的,没什么道行的小仙也不少。
它们替我跑腿,替我办事儿。
只是婚事一直也没个着落。
少有人想娶个出马仙,这行到底影响子孙后代。
我也不想成亲。
怕嫁个我爹那样的人。
怕再遇上饥荒,死在路上。
怕一直生,生一群命苦的死丫头出来。
白悟没劝过我,它一直没对我的所作所为有过什么指点。
除了二十三岁那年冬天,我遇见个逃荒来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伤,求到我门口的时候, 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想救他,白悟说救了他, 我会沾上我最不愿沾上的因果。
这未必是坏事, 但也未必是好事儿。
可我看不了他死我门前,就把人抬了进来。
治了一个来月, 少年才渐渐好了起来。
他话少,但总替我做些力气活。
打水, 劈柴, 生火。
甚至做饭洗衣。
我问他从哪儿来的,家人去哪儿了。
他说从关内来的,家人都死光了。
被土匪杀光的。
他命大, 逃了出来。
一路上却运气不好, 差点没命。
他说得轻松, 可我是个出马仙。
他经历过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
和我一样,都是可怜人。
后来时间久了,我知道了白悟当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成亲了。
我想赌一把。
那晚白悟问我想好了吗。
我说我想好了,它便也不再说什么。
后来,我和少年成了亲,有了个女娃。
女娃被少年宠得如珠似宝, 没干过活, 没受过气。
好像我俩小时候缺的东西, 都被一股脑填给她一样。
囡囡十几岁的时候问我:
“娘, 你和仙家爷爷奶奶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
“是缘分,也是宿命,更是救赎。”
3
干出马仙的人,死得都早。
你这辈子的任务完了,也就该走了。
这不是短命,这是功德。
五十五岁的时候, 我就已经差不多不行了。
囡囡继承了我的堂口, 灵气比我还足许多。
那些仙家们, 都说囡囡有佛缘,是个有大造化的。
我躺在床上,油灯点了好几盏, 给屋子照得亮堂。
他坐在我身边, 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摸了摸他的脸:
“别难过,我在下头等你,你看顾好咱的囡囡。”
他死命地点头,抱着我喊:
“怎么这么短?怎么才这么短?”
我恍惚中想。
短吗?大概是短的吧。凡人一生, 蜉蝣一梦,年少的绝望,中年的圆满,老年也算死得其所。
囡囡也在哭, 不断喊着娘。
而白悟也来了。
它已经很久不在我身边了, 道行到了那个份上,就不用再靠着人了。
它用尾巴圈起我的手,声音缓缓飘过来:
【李桂花,过了这个坎, 你就熬成了。】
我眼睛一点一点闭上,却在远处看见了我娘。
我娘就站在那儿,笑着喊我:
【死丫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