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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僵尸麦穗

第 35 节 僵尸麦穗

后山禁地里有一个绝美的女人。

相传新婚夜在禁地过夜就能一举得男。

可师兄却跟着了魔似的,一连去了七晚。

看着他满身恶臭的腐肉,我想,他已经不是人了吧?

1

今日师兄大婚,山上萧条得厉害。

这灵海山上,只有我们四人。

师父、师叔、师兄和我。

山上有个规矩。

成婚当日去禁地过一夜,定能一举得男。

温家术法,传男不传女。

可师兄从禁地回来便病了。

师父面色凝重,查看师兄身上各处红斑,不由得皱了眉。

“怎么会沾染了尸毒?!”

师兄已经陷入昏迷。

我听到“尸毒”二字,不由得浑身一颤。

难道那洞中的女子,是一具尸体?

可她明明面色红润,眉眼流波,栩栩如生,除了动情时露出的小虎牙,与常人无异。

我瞬间收了心思,可不能让师父知道那日我在禁地看到的场景。

“师父,还是找师叔来吧,要将师兄体内的尸毒逼出来才行。”

我赶紧提议,晚了恐怕师兄难救。

可师父却犹豫了:“温家弟子,一生只能进一次禁地,按理他出来应该立刻与你嫂嫂同房,做法的话,恐会破了禁地之术,这,这怕是要废了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他命都要没了!你还管他能不能有后?”

师父被我一语点醒。

也对,要是没了命,还能有什么后啊?

2

我翻过一座山梁,在山脚找到师叔。

他早就不管山上的琐事,日日清修,以了余生。

我将事情告诉了师叔,请他赶快上山救救师兄。

“怪了,几百年都没出过事,怎么就行之病了?”

他收拾了几件法器,放在包裹里,随我回山。

一路上我都在忐忑地想,要不要告诉他师兄到底在禁地做了什么。

可是师兄是按照书上的方法做的,应该没错。

历代温家人新婚夜都会去禁地做这样的事。

师父做过,师叔应该也做过。

我将心里的话咽了回去。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去过禁地,后果不堪设想。

快到门口的时候,师叔给了我一个陈旧的锦囊。

“里面的东西能护体,你戴在身上,要是破了,你就赶紧下山,来找我。”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紧,脑海中闪过禁地里女人那张娇媚的脸。

莫名地,我心头涌出一股陌生的感觉。

我赶紧甩了甩头,将她抛出我的脑海。

“快进去吧,师父估计早着急了。”

3

师叔进来,却见师兄已经倚靠在床头。

“醒了啊?”

师父脸上的紧张消散殆尽,换上了笑颜。

“我给他喝了符水,他发了一身汗,没想到就醒了。”

师叔却紧紧皱着眉:“不是说中了尸毒?符水能管用?”

师父摆了摆手:“许是他在里面被蚊虫咬了,满身的红斑,吓得我以为中了尸毒呢。”

我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师兄脖颈间的红斑,还真是淡了。

看来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让你去请师叔,竟用了半天的时间,要不是师父想到应对的法子,我还醒不了呢。”

师兄对着我就是一顿责骂。

许是怕我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吧?

当时他要进禁地,自己又怕得厉害,生拉着我在禁地外等他。

可夜里太冷了,我就悄悄地走了进去。

就看到他趴在一个女人身上。

我躲在暗处,直到天快亮,声音慢慢消失,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快去烧水,我要洗澡。”

我心里憋屈,来回翻了两座山,我还辛苦呢。

可师父也顺着他的话看了过来。

“还不快去!你师兄晚上还得办大事呢。”

我撅着嘴,走了出去。

师父就看重师兄,对我从来不重视。

可明明师兄的资质并不如我。

许多术法,我一学就会,画符我也比他灵通。

可师父就从来看我不入眼。

师兄整日打压我,师父看在眼里也毫不在乎。

想到此处,我又往炉火里多添了些柴,好似要把心中的憋屈丢到火里,统统烧尽。

4

夜里,大师兄生龙活虎地去了自己的院子。

我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女子的脸。

这叫我心烦意乱。

我一翻身上了屋顶,看着满天的星辰,心中渐渐平静。

山间渐渐趋于寂静。

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我透过月光看去。

一个黑影正急匆匆地朝着后山走去。

怪了,师叔已经下山,师兄已经去干大事了,难道这人是师父?

眼看那黑影消失在夜色中,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到禁地。

我犹豫了。

洞里实在是可怕。

想到那女人獠长的虎牙,我就后背发冷。

转身要走,洞里却传来了熟悉的喘息声。

这叫我心中一惊,难道师父也……

我想走,可是腿却不听使唤地换了方向。

仿佛有一根绳子拉扯着我,进入了洞内。

我想出声,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可将我吓坏了。

还好,到了昨夜我藏身的地方,我的脚不动了。

待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傻了眼。

那人竟是师兄。

他与那女子痴缠忘我,丝毫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

我看得浑身涌出异样,却见那女子睁开双眼直愣愣地看向了我,随即露出了甜甜一笑。

细长的虎牙,在月光下泛着绿光。

我紧闭双眼,扭头就跑。

我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子,久久不能平复快要涌出口的心脏。

师兄他怎么敢再去呢?

心情平复下来,却发现双腿还在止不住地打颤。

鞋面上闪烁着点点红光。

我蹲下去看,是朱砂。

我急忙翻找师叔送我的锦囊,竟漏了。

我一下慌了,忙打开看了看锦囊里面,除了朱砂,还有几张画好的黄符。

我心中一松,还好,重要的东西没丢。

我找出针线,将锦囊缝好,便睡了过去。

5

天刚擦亮,师兄就踹开了我的屋门。

看着他,我瞌睡虫被吓得魂飞魄散。

“沐尘,快将你画的黄符送我几张。”

他从未这样对我说过话,就像哄孩子一样。

我从抽屉里拿出之前画的黄符。

师兄见状,立刻从我手中抢了过去,拿出烛火烧了一张,将灰烬放在茶碗里,倒了水,一饮而尽。

我还未阻止,茶碗已经一滴水都没了。

“师兄,你……”

“你什么你?敢对师父透露半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他立着眼睛看我,充满狠戾,我不敢再劝说。

“你无事多画几张,你的功力自然是比不过师父的,晚上我再喝一张。”

我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他神采奕奕地走了。

可我却发现他后脖颈的红斑颜色更深了。

6

一连七天无事。

嫂子却突然死了。

这是我没料到的。

师兄抱着嫂子的尸体,目光呆滞。

我跟随师父进去的时候,发现嫂子死相惨烈,像是被吸干了血,整个皮肤紧紧包裹在骨头上。

“怎么会这样?”

师父还等着嫂子给温家传宗接代,怎么也没想到人会死了。

他看了嫂子的死相,立刻将师兄提溜了起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

师兄木讷地移动眼珠:“她怎么这样小气?

“我要去找她算账!!”

说完他挣扎着就要往外跑,却腿下一软,瘫在了地上。

“她是谁?”

师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黎麦穗,她说她叫黎麦穗。”

我和师父皆是一惊。

黎麦穗,几百年前那个惨死的姑娘?

师父还想拎他起来,伸手却掏了空。

师兄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行之!”

师父急忙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

太蹊跷了。

我刚刚看大师兄已经完全没了以前的样子。

现在的他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忙帮师父打下手,却闻到师兄身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味道,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呕酸水。

师父也发现了异样,用力扯开了他的外衫,发现他脖子下面已经出现了大片的腐肉。

冲鼻子的味道立刻大了百倍。

我忍不住飞奔出去,狂吐不止。

师兄明明是活人,身上竟然犹如死人般,出现了腐烂。

想到此处,我不得不联想到禁地的女人。

难道是她搞的鬼?

“快去请你师叔来!!快去!”

听到师父的呼喊,我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7

师叔查看了师兄的情况:“恐怕难救了。”

师父双眼微红:“你一定有法子的,我知道你有法子的!”

按说师父比师叔厉害许多,怎么他没法子,还要找师叔来想办法?

我心中狐疑,但是也不敢询问。

师父命我先去将嫂子的尸体埋了。

我不敢,可我知道眼下没人能代替我去干这事。

我找了床单,将她的尸体裹了起来。

说来,我都没见过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多看,直接扛着她去了后山,挖了一处土坑,将她放在了里面。

“知道你死得冤,但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将你好好安葬,以后定会给你烧纸供奉,你怪谁也别怪到我头上来。”

我一边念叨,一边将她埋成了一个土堆。

回去后,推开门就听到师父怒吼着:“就这样办吧!行之可是我的命根子!”

他们看到我,瞬间没了声音。

我心底讶异,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师兄是他的亲儿子?

我还未细想,就看到师叔已经摆好了阵法。

一口大缸摆在屋子的正中央,周围点了无数蜡烛。

师父将师兄扒光,放在了大缸里,除了头部露在外面,整个身子都浸泡在药水里。

幸好药水的味道足够浓烈,掩盖了师兄身上的怪味儿。

“沐尘,今夜你守着,你要看着这些蜡烛不能熄灭。

“如果灭了,立刻用黄符引燃。”

他说着拉住我的手,手指一阵刺痛,渗出血来。

我看着他将我指尖的血往药缸里滴了几滴。

“师叔!你这是干什么?”

我将手抽回来。

师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童子身,你的血可以当药引。

“别怕,记住我说的话。”

8

我瑟缩着将火折子还有黄符揣在怀里,身子依靠在大缸外侧。

前半夜相安无事。

我正困得眼皮打架。

突然阴风阵阵。

我下意识看向窗户,并没有开。

可蜡烛分明在晃动。

我慌乱地将火折子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捏着黄符。

只要蜡烛一灭,我立刻就点燃。

风越来越大,眼看着面前的蜡烛灭了一支。

我立刻点燃黄符,蜡烛复燃。

紧接着又灭了。

我又燃起一张,燃起蜡烛。

又灭了。

我心里开始发慌!!

一下抽出两张,刚刚点燃,连黄符整个都灭了。

我一下将整摞的黄符都掏了出来。

正要点燃,突然耳边传来嘿嘿嘿的女人笑声。

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血目,还有呲着虎牙的笑脸。

是禁地的女人!

她就在我身边,正对着我手里的黄符做等待状。

我犹如被定住般,一动不能动。

后背瞬间湿凉一片。

“嘿嘿,你怎么不点了?”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手臂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黄符,就像在催促我快点点燃她再吹灭。

你这邪物吓人的方式怎么有点子可爱?

我哆嗦着拿出一张黄符,刚点燃,她立即“噗”地吹灭。

我僵直住,她当真是一点都不怕这黄符的威力吗?

她“嘿嘿”笑了一声,又抬头望向我,我竟从她眼中读到了渴望。

我硬着头皮点着火,火焰还未接触到黄符,我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我慌乱地将黄符一张张拿起来看,心中又愤怒又惧怕。

怪不得这邪物一点都不害怕啊,敢情这黄符每一个都少画了一笔。

全是废纸!

我想哭却不敢哭。

原来师叔是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眼前的女人直愣愣地看着,伸出她白玉般的手,用黑透的指甲,捏起来一张黄符。

突然,她瑟缩着将手中的黄符扔在了地上,好像被烫了。

看来不完整的黄符也有点威力。

我突然想到我锦囊里的那几张黄符。

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都在打颤,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是来找他的吧?”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女人就是师兄口中的黎麦穗,禁地中一直禁锢着的女尸。

她听到我的话语,起身看了一眼昏死在药缸里的师兄,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缓缓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的样子,如果她不露出那两颗獠牙,闭着嘴巴,还是蛮可爱的一个姑娘。

“不是找他的?那是找谁的?”

我心想:坏了,她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是饿了想吸血吗?想到嫂子的样子,我又浑身战栗起来。

“你快走吧,我师叔可厉害了,要是他发现你在这里,肯定会让你灰飞烟灭的。”

她似是思考着我说的话,眼神中充满懵懂。

“你,喜欢我吗?”

她用她黝黑又尖长的指甲指着我。

我吓得缓缓后退了几步。

“不,不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失落。

不是吧?她一个千年老尸,每过几年就会被温家弟子滋润,怎么会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是将她赶走。

我看着地上熄灭的蜡烛,趁她不注意,从锦囊中抽出一张黄符。

黄符上沾满了朱砂,被我一把火点燃,她立即变了脸色。

她一脸哀怨地看着我,却不敢靠近来吹。

我快速蹲下将蜡烛点燃,再抬头,她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屋的烛光,一刻都不敢眨眼。

我点燃黄符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她难以置信的情绪。

脑海中她低头吹黄符动作循环一遍又一遍。

天光大亮,我却一刻都不敢合眼。

9

师父推门进来,看到我一手握着黄符,一手举着火折子,怔愣了一瞬。

随即他便询问我,昨晚有没有发生怪事。

我刚要脱口而出,却想到那一堆画废的黄符。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如果师叔想要我死,他却给了我锦囊。

如果是师父想要我死呢?

眼前一团迷雾,我决定隐瞒昨晚发生的一切。

“无事发生,我一直睁眼到天亮。”

师父听我这样说,轻轻吐了一口气:“很好,泡七天就好了。”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我还要再守五夜?”

我嗓音提高了不少。

师父不悦地皱了皱眉。

“第一晚要是没事,之后也差不多,你该睡还是要睡一会儿。”

我心中愕然,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我的命也是命啊。

嫂子都死得那么惨了,难道他不怕我也惨死吗?

我瞬间蔫了下去。

“我去烧水。”

说完我走了出去。

走到炉火边,添了几根柴,许是炉火的暖意烘得我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

朦胧中,我隐约听到师叔的声音。

“你别急啊,就算没成,不是还有今晚呢?”

我瞬间清醒,可是我却不敢起身,一直保持着趴在地上的睡姿。

“是不是此法行不通?”

师父的话传来。

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我等了很久,正当我以为他们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师叔的话又传了过来。

“这样太危险了,如果失败了,两人可都没了。”

紧接着是师父急迫的声音:“不试试,行之就挺不过去了!”

我竖着耳朵,想要再听清楚一些,可是他们的音量突然变弱了。

我完全听不清。

我不知道在地上又趴了多久。

我想我今晚不如跑了吧?师父和师叔我分不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师兄又半死不活,我不如离开。

想到此处,我决定起来去画些黄符放在身上。

10

夜里,师叔还像昨夜一样,在我的手指上扎了针眼,挤了血。

“师叔,师兄这样真能好吗?”

他看着我,面色凝重,又给了我一摞黄符。

“今晚当心,有事记得用锦囊。”

他这是什么意思,给我一堆假的,又提醒我要用真的?

说完他就走了。

我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爱谁谁,等他们二人睡了,我就离开。

我看了看师兄,他紧闭双眼,面如死灰,乍眼看去,比那邪物还像死人。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心里默默念着:“对不起了师兄,我只是想活着,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又进洞。”

我将师叔给我的黄符贴满了药缸。

希望这无用的黄符,能保住他的肉身不被那女人掳走。

做完这一切,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雾气沉沉。

山上许久没有这样的天气了。

我没多想,一路小跑着朝山下跑去。

大约跑了一个时辰,我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明明是下山的路,我怎么会往高处走?

正当我纳闷的时候,我竟看到前方是禁地的洞口。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走的是下山的路。

我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可走了一会儿,竟又绕到了洞口。

我一下慌了。

我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我慌乱间去摸我身上的黄符,在身上贴了好几张,再次不死心地往山下走。

刚一迈步,就发现腰间“叮铃铃”地在响。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铃铛?

我慌得将铃铛扔到地上,再抬头,竟看到了满天繁星。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给我施法的啊?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但我知道有人想要我死。

来不及细琢磨,我抬腿就往山下跑。

刚喘口气歇会儿,一抬眼就看到黎麦穗站在前面等我。

我滴老天,就算你出来,不是应该去找我师兄吗?

怎么会跟着我?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并没有多么凶悍。

我心里稍安,手里紧紧攥着黄符,心想她要是敢咬我,我就一掌拍在她身上。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要出山了。”

我强装镇定,身体的肌肉时刻准备撒丫子跑。

可她就那么幽怨地看着我。

“你别走,只有你能救我。”

我心下一惊,别闹了,我哪里有这个能力?

“姑娘,我知道你死得冤,可这不是我的错,我一个小小术士,法术并不高强,恐怕救不了你。”

她似乎是听不懂我的话,我扭头要走,她却将我拦住。

“这山上的男人,只有你见了我没有非分之想。”

我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敢有非分之想?

我温沐尘惜命。

“解开我的心结,我就能解脱了,我被困在那一方山洞里已有千年。我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到书上记载,她为何会在这里,我还真知道。

“你知道了真相,就能离开了?”

她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她,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坏了,不会是师父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吧?

11

“沐尘!”

我钻到一旁的草丛里,天还未黑,他们应该寻不到我。

可黎麦穗却直愣愣地站在一边,眼睛注视着我。

我用眼神示意她快跑。

可她一脸呆萌,歪了歪头。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起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进草堆里,和我蹲在一起。

莫名地,我的心怦怦直跳,既怕被抓回去,又怕被她吸干了血。

突然脚步声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我缓缓扭头,看了看蹲在身旁的女人。

“你快跑吧,去找能人让你轮回,要是被不怀好心的人捉住,还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

我好心去安慰她,看在她没伤害我的份上。

她呆呆地冲着我眨了眨眼:“这世上还有好心人?”

一句话将我噎得如鲠在喉。

好心人,什么是好心人?

我也陷入了迷茫。

我敬重的师父、信赖的师叔,眼下都靠不住。

我还能指望谁呢?

“要不你跟我下山吧?”

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我自己都身陷囹圄,竟还想拯救一只僵尸。

“我走不了,要不是你师兄,我连洞口都出不来。”

我无意识地看了看她的头。

浓密的头发,随意散落着,可正中却有一根手指粗的钉子,直直地插在她的头颅里。

我瞬间又颤抖起来,她是被诅咒钉在了这里的。

显然她忘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原来你在这!”

12

我猛然抬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下意识地去推黎麦穗,希望她快点跑。

手却摸了空。

来人是师叔。

“你小子怎么跑这么远?”

师叔将我拉起来。

我扭头一看,黎麦穗早没影了。

我心头一松,幸好她跑得快。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出来了。”

我又撒了谎。

“我迷迷糊糊地就在山里转悠,腰间还有一个铃铛。

“师叔,我到底是怎么了?”

师叔听到“铃铛”二字,脸色一下铁青起来。

“铃铛呢?”

“我清醒了就扔在路边了。”

师叔拎着我的肩膀,将我前后左右检查了一个遍。

“你没事吧?没受伤?”

我心里一暖,看来师叔还是关心我的。

“师叔,铃铛有什么问题吗?”

师叔眼神躲避,不回答我的话,明显就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也憋不住了:“都怪师兄不听话,他一连在禁地过了七夜!”

师叔更是脸色震惊:“什么!

“疯子,一家子疯子!”

13

我终于将师兄在洞里做的事情告知了师叔。

师叔吓得脸色惨白。

“造孽啊!!

“怎么会这样!!”

我满脸狐疑:“不是每个温家弟子进洞都是去做这事的吗?”

师叔用力敲打了一下我的头!

“胡说什么?历代弟子为了一举得男,新婚夜进去都只是将手指的鲜血,滴入邪物的口中。

“之后跪拜一夜,诚心祈求自己的愿望。

“天亮后,即刻与自己的妻子洞房,便能得偿所愿。

“这行之真是色胆包天!”

师叔一边咒骂师兄,一边将他戴在身上的项链给我挂在了脖子上。

“这个你戴着,就连我也被你师父骗了。”

我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师叔这话什么意思?”

他眼见也没必要再隐瞒我,便一股脑地将事情原委都道了出来。

原来师父让我守着师兄七夜,就是想让我与师兄换魂。

师兄的肉身已经腐烂,而我是童子身,换到师兄身上,阳气重,或许能活。

他们以为禁地的僵尸永远出不来。

因为她深受诅咒已经千年,被锁在了里面。

可师兄一连睡了她七天,采阳补阴,使她功力大增。

听着师叔的叙述,我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我从小跟着师父长大,视他如父亲一般,可他却想要换我的魂。

“师兄他真的是师父的儿子吗?”

听到我这样说,师叔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上一代人犯的错,本来你母亲是要嫁给你师父的,结果阴差阳错嫁给了你父亲。”

我瞬间踉跄了几步。

“什么?”

师叔猛然抬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唉,不提了,不提了。”

“我不是捡来的?师兄和我是同一个母亲?”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将我震得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师叔见事情这样,任由我在地上坐着,他也坐在了我身旁。

“这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你母亲,嫁给你父亲,六个月就生下一个男婴。

“大家都觉得古怪,可是你父亲却不以为然,因为他深深地迷恋着你母亲。

“又过了几年,你母亲生下了你,却异常厌恶,想要抱着你一同跳崖。

“我和你父亲追上的时候,我们商量好,我抢她怀中的孩子,他将你母亲拉住。

“可她跳下去那一瞬间,我抓住了襁褓中的你,而你父亲抓住你母亲后,却被一同带下了深渊。”

我默默听着,眼角第一次滑落了眼泪。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亲生母亲,竟然嫌弃我,还想带我一起死!

怪不得师父不喜欢我,师兄也总欺负我。

这就是真相啊!

“都是大人间的爱恨情仇,与你没关系。”

我抹了抹眼泪,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怎么没关系?他为了自己的儿子,都想要谋害我了!

“我的命也是命!”

我心底生出一股愤怒:“师叔,你别拦我了,我必须得离开这里!”

师叔见我要走,支支吾吾半天才心虚地说:“沐尘,你别怪我,我也不知道你师父他存了这么歹毒的心思。

“当时他只是说,试试这个法子,如果失败对你也没什么损伤。

“可我没想到,他竟偷偷给你拴了铃铛,那铃铛已经拴住了你的魂。

“你走不了了。”

我生平第一次这么绝望。

遇到僵尸的时候都没这么恐惧过。

被铃铛锁了,我的魂魄会永远在铃铛里。

我去不了师兄的体内,更回不了自己的肉身。

师父是想让我灰飞烟灭的吧?

“怎么办?我不想死,师叔,你快救救我。”

师叔沉默了半晌,正当我以为没救了的时候,他幽幽开口:

“眼下只能以恶治恶了。”

14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来到禁地。

回来的路上我捡到了那个锁魂铃。

作了一番心理建设,我终于迈开了腿。

冰冷的石头上,黎麦穗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

她紧闭双眼,雪白的肌肤悠悠泛着蓝光,殷红的嘴唇微微抿着。

难怪师兄会心生歹念。

可她再美,再像人,也是一具尸体。

一个被诅咒禁锢了千余年的可怜人。

她死的时候很小,可现在看上去约莫有十五六岁。

我细细打量她。

“黎麦穗。”

我轻轻唤她。

她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气。

想到师叔交代的事情,我从腰间拿出一枚银针,犹豫了一瞬,扎破了手指。

血珠渗出来,我颤抖着将手指凑近她的嘴唇。

师叔说,我八字全阳,她食了我的血,会功力大增,到时她想修炼,必会听命于我。

若我能助她成仙,也算拯救了她。

我全心贯注,用力地挤压指尖,眼见一滴血就要滴下去。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瞬间她睁开了双眼,那滴血滴在了她的脖颈上,犹如烈火般,灼烧了她的皮肤。

她狰狞了一瞬,看到是我,狠戾的表情瞬间收敛。

我吓得腿都软了。

要不是她拽着我,我可能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被她握着的手臂,犹如进入冰窟,寒凉刺骨。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不是要害你的,我是有事要求你。”

她松开我,被她抓住的那处已经出现青紫,似是被冻伤了。

“我没想到,我的血会伤害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有事求我?

“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以为喂我一口血,就是莫大的恩赐吗?”

我一下蒙了,历代温家弟子,都是这么做的啊。

“难道不是吗?”

她干笑了一下:“你可知道每次我被喂血之后,就会饥饿无比,可我却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他们只是在增加我的怨气罢了。”

我震惊得浑身发软。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道歉,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师叔让我来,到底是要救我,还是要来激怒她啊?

她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对不起』。”

她安静了下来。

我一动也不敢动,大脑飞速运转:“我知道你的身世,我告诉你之后,放你离开怎么样?”

她眼眸动了动,我似乎看到了亮光。

“你当真知道?”

我疯狂点头:“我帮了你,你能不能也帮帮我?”

15

黎麦穗,原本是温家村一户贫困人家的长女。

她长到八岁的时候,她娘已经生了三个姑娘。

眼看着再生下去,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他爹又不甘心自己无后,被村里人笑话,就决定把黎麦穗卖了。

正巧有个道士来到这里,说村后的灵海山风水极佳,余生想在此清修。

麦穗爹见道士有些道行,便去求生男的法子。

道士说了阴毒的方法,麦穗爹不忍心。

与同村人吃酒时,他不小心说漏了嘴。

一时间村子里的人,全都打上了黎麦穗的主意。

在黎麦穗十岁这年,她娘又生了一个女婴。

她爹再也绷不住了,在村里人的怂恿下请了道士出山。

他们将她绑起来,用手指粗的钉子,一点一点地钉入了她的头中,将她与洞里的山石钉成一体,永远不能离开。

从此后,温家村的男人,只要新婚夜便去洞里喂她一口血。

慢慢地,大家都生了男婴。

但女人越来越少,整个村子的人也越来越少。

几千年下去,整个温家村也就还有我们四人。

16

黎麦穗听完,默默流了血泪。

“可我为什么叫黎麦穗?我不应该姓温吗?”

我想起书中记载:“在温家村,女娃是没资格姓父姓的,可能你母亲姓黎。”

黎麦穗在长期的怨气中,渐渐生出了灵智,但她也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的确,太久了。

时间冲淡了她的记忆,却一遍遍加强了她的怨气。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只伤心了一瞬,就止住了哭声。

我道出我的诉求,但是我没让她吸血,她不帮我也有可能。

“有人想要我死,我只是想活罢了。

“我想请你帮我杀了想要害我的人,我愿意把这个铃铛交给你做担保,我还可以让你吸我的血助长你的功力……

“人,人呢?”

我话未说完,只感觉到一阵风涌过了洞口。

不是吧?我还没说是谁要害我!!

17

待我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被她吸食成了干尸,和嫂子死相一样。

她正看着药缸里的师兄,犹豫要不要下手。

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又看了看我师兄:“他快夺舍你的肉身了。”

我心中充满了恐惧,因为她现在满嘴鲜红的血,尖牙比我见到的时候,还要长上几分。

她黑黑的指甲,慢慢划向师兄的脸颊:“要不是你口是心非,哄骗我,你妻子也不会死,你以为我出不来,还要多亏了你,我才能走出那个困了我千年的山洞。”

我愣愣地看着她,此刻的她,已经完全迷失,控制不住自己嗜血的本能。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而我却因为与师兄之间的术法,突然抽离,昏死了过去。

18

再睁眼时,我已经躺在了山洞的石头上。

我猛然起身,却见师叔躺在地上。

“师叔,师叔!”

我疯狂摇晃他。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那邪物呢?”

我摇了摇头:“快走吧师叔,待我将她放生,一切都结束了。”

师叔一把将我推开:“放生?她可是上千年的僵尸,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将她头颅上的钉子取下来,她就能去轮回了,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啊。”

师叔丝毫没有听我的话,而是从身上拿出各种法器,开始布阵。

“师叔,你想做什么?她并没有想害我们啊!”

我看得出来,师叔布的是一个收服阵,只要她进来,就会被师叔控制,以后会对师叔言听计从,成为一个傀儡。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师叔。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吗?

黎麦穗现在又去了哪里?

我默默祈祷她别回来,再也别回来。

可事与愿违。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黎麦穗回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这是能离开得更远了?还去了镇子上?

“麦穗,快跑!”

我用尽力气喊出声,总归是她救了我。

可她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探究地看着我。

“沐尘!!”

师叔一脚将我踹开,本就虚弱的我,后背硬生生地撞在了洞中的石壁上。

黎麦穗手中的糖葫芦掉了,她一下冲了进来。

师叔布阵的法器打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困了起来。

她惊恐地看着我。

“你害我?”

我能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洞里蔓延:“我没有,麦穗,快跑!我们都被我师叔骗了!”

她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出现黑红色的伤痕。

法器触及之处,都冒出黑色的浓烟。

我想去救她,却发现腰部以下都动不了,上半身还牢牢地被师叔送我的项链控制着。

我还以为他送我项链是要保护我……

我歇斯底里地呐喊:

“麦穗,快跑吧!!你受伤了,打不过他了。”

师叔见我如此,说:“小兔崽子!吃里爬外的东西!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我第一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道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我认为的最亲的人,竟全都在害我。

“师叔,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做的局吗?你的目的就是收了她为己所用,你到底想要用她做什么?”

师叔此刻也不装了。

“你小子终于有点脑子了。”

他见我对他构不成威胁,便继续施法。

黎麦穗狰狞着露出了细长的獠牙,目红血泪,与师叔缠斗了起来。

“没想到你功力这么强,看来行之那小子功不可没。

“要不是我将书本内页换了,他恐怕也没胆子碰你!”

原来温家人世代都是用血饲养黎麦穗,就算对她的容貌有所觊觎,也只敢看几眼、摸几下。

师兄之所以会对她做出那等越界的事情,正是因为师叔将方法改了。

师兄看到的方法,就是与禁地中的女子交合。

19

眼看麦穗抵挡不住, 我决定想办法救她, 哪怕今天我们都死在这里,也不能让师叔得逞。

我看着师叔步步为营, 麦穗已经遍体鳞伤。

那阵法被黄符加持, 东西南北各一张, 法力汇集在阵中黎麦穗的身上。

他现在完全没有精力管我, 我心中默念从书上看到的静心诀, 闭着眼睛从腰间取了小刀出来,用意念控制, 将他送我的项链拉断。

我想到师叔送我的黄符。

只要将这阵破了, 她就有救了。

我拖着下半身麻木的身体用力爬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黄符抛了出去。

阵法被我的黄符破了。

师叔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一记大招劈了过来。

我想我此刻就算是死了,也算做了心底里的一件善事。

我闭上了眼。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

再睁眼。

黎麦穗已经将师叔抵在石壁上, 大口地吸食他的血液。

“你, 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

番外

半个月后。

黎麦穗一手拿着鸡一手拿着鸭,满嘴浮毛地站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

“你又去别人家偷鸡了?”

她用手背慌乱地擦了擦嘴角。

“我饿啊。”

自从我们从洞中搬到了山上, 她总是会出去找吃食。

幸好,她没再杀过人。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我得想个办法。”

我拄着拐杖, 一蹦一跳地从屋里出来。

“这院子够大,等我下山, 去买些小鸡仔, 养大了你再吃。”

她疯狂点头。

一年后。

满山的鸡啊鸭啊。

“麦穗,你想去轮回吗?”

这段时间, 我翻遍了古书。

只要将她解除禁锢,她的灵魂就可以得到解脱,步入轮回。

“什么叫轮回?”

我想了想解释道:“就是重新投胎,去当人。”

她连连摇头,还打了一个哆嗦。

“不要,人太可怕了。”

看着她的样子,我很不是滋味儿。

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也总有老死的一天。

到时候她又能怎么办呢?

“那你就修炼成精怪吧。我将禁锢你修为的钉子取出来怎么样?”

僵尸尽头不化骨。

不老, 不死,不灭, 不入轮回。

她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将她头颅里的钉子取了出来。

我还以为她会痛苦, 却不曾想她异常轻松。

她听了我的话,进洞修炼。

我渐渐老了,她修为大增。

终于在五十年后的农历七月初三这日,她脱胎换骨, 修成不死之身。

而我躺在床上, 拉住了她的手:“我用我的一生守护了你, 以后的路,你便逍遥自在去吧。”

她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小小的虎牙她已经能控制自如。

“沐尘, 谢谢你,如果你也不想入轮回,就来找我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