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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雨夜敲门

第 42 节 雨夜敲门

暴雨下了三天,我们小区断水断电。

半夜三更,楼道里不断地传来敲门声,业主群炸了:“谁家熊孩子?管不管啊!”

不一会儿,201 往群里发了个小视频:“不好意思,小孩晚上不睡觉,已经在打了。”

可是,视频里的孩子皮肤灰白,七窍流血,分明早就死了。

1

视频发出后,群里安静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还是 503 的老大哥暴脾气,直接开怼。

“201 你有病吧?大半夜发恐怖视频,吓唬谁呢?”

302 的业主帮腔:“就是就是!你不想教育孩子就别教育,谁逼你了!”

404 语出惊人:“不对啊!我刚刚在网上搜了,没找到这个视频,这不会是 201 现拍的吧?”

群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本职是做视频剪辑的,但我点开这个视频看了好几遍,愣是没看出剪辑的痕迹。

这还真像是现拍的!

我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最后一点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忍不住在群里冒泡:“@201,你出来说句话,不然我就报警了。”

503:“报什么警啊?外面淹着水呢,警察过不来。”

302:“警察来不了,那我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302 还是这么个暴脾气。

我住 301,清楚地听到他摔门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最后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靠,302 该不会真跟人打起来吧?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打算仔细听楼下的动静。

然而,我什么都没听到。

楼下安安静静的,我正纳闷呢,忽然,群里跳出了新消息。

302:“201 没事。”

302:“我回家睡觉了。”

302:“大家都早点睡吧。”

群里其他人纷纷附和,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根本没有听到 302 回来的脚步声,更别说开门关门的声音了!

总不可能是他忽然讲素质,李逵变身林黛玉了吧。

就在这时,我的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我心里一紧,趴在猫眼上,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猫眼里黑乎乎的,周边却有一圈红色。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见那团黑色闪了一下,我身上顿时汗毛倒立,差点喊出声来——

那他么是一双眼睛!

黑乎乎的是人的瞳孔,红色的是充血的眼白!

2

我刚刚没有听到 302 回家的开门声,会不会他根本没回去,而是趴在我门上往里看呢?

我反手拉了个小群,把除了 302、201 以外的业主都拉进了群(我们这是新小区,住户只有七八户),跟他们说了我这边的情况。

大家都吓得够呛,404 更是直接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刚刚想起来,201 是一个寡居的老太太,家里根本没有小孩。”

503 提出疑问:“会不会是她的孙子孙女来看她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 604 坐不住了:“你们有时间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不如开门去看看!”

503 跟着附和:“这样也好,301 你实在害怕的话,我可以下来陪你。”

503:“咱们里应外合,一起拿下那个家伙!”

503 真是一个好人呐。

二打一,我不信打不过!

我正要答应,忽然看到 502 给我发了私信。

502:“大兄弟,你觉不觉得 503 的业主有问题?”

他说,明明 503 是最早对 201 发难的人,可是,后来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让我们别报警。

而且,他告诉我,最早“小孩”在楼道里乱敲门的时候,敲的就是 503 的门。

502:“他没看到人,在门口骂了几分钟。”

502:“然后,我听到他下楼了。”

502:“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

502:“你说,现在堵在你门口的,有没有可能是 503?”

我整个人都麻了。

所以,这件事的情况是 201 家的孩子敲了 503 的门,503 下楼理论,失手杀了孩子和老太太,然后 302 过去查看情况,被他杀了。

现在,503 冒充 302,趴在我门口,同时在群里发言,想骗我开门。

太阴险了。

我深吸一口气,啪嗒啪嗒在群里打字。

“@503,不用麻烦你了,我刚刚已经报警了,警察说外面雨已经变小了,一会儿就能过来。”

先虚张声势,吓唬一下再说。

果然,503 不再往群里发消息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靠,我怎么忘记了呢?

门外地垫里藏着我的备用钥匙啊!

3

不等我作出反应——比如去厨房拿把刀,门就开了。

302 的尸体扑了进来。

他的身体软塌塌的,脸颊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眼睛睁得大大的,严重充血的眼珠凝望着我,然后“啪叽”一声,从变形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我:“……”

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地。

吐完之后,我哆哆嗦嗦地给警察打电话,然而,电话打不通,没有信号。

可是,明明微信群里还在发消息啊。

502:“@301,你真的报警了?”

502:“怎么可能呢?”

502:“你骗我们。”

502 为什么会知道我无法报警?难道说他也报警了,所以知道电话打不通?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看着门外黑漆漆的楼道,终于想起来了:302 死了,那刚刚用钥匙开门的人是谁?

我想得太出神,手机没拿住,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机,头朝下的时候看到,在我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孩。

小孩脸色灰白,七窍流血,分明就是 201 发的视频中的那个小孩。

短短一瞬间,我心跳直接飙上 180,身体抢在大脑作出反应之前,就夺门而出,并且顺手摔上门,将鬼小孩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浑身上下的家当只有一部还剩下 9% 电量的手机。要想活下去,就只能依靠别人。

503 的住户大概率有问题,于是,我把他踢出了群,然后跟剩下的人说了我刚刚的遭遇。

群里一下子炸窝了。

604:“301 你是不是吃菌子中毒了?还是喝多了?”

404:“就是!凶手如果真的杀了 302,为什么会把尸体搬到你家门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502:“301 没必要编这种事来吓唬我们,我相信他。”

502 不光在群里支持我,还给我发了私聊:“哥,你一直在楼道里也不是个事儿,不如来我家站一站脚吧。”

502 真的是好人啊。

我感动地跟他道了一声谢,就上楼去投奔他了。

因为手机电量太低,所以我没舍得开手电筒,摸黑爬的楼梯。在快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声音是从 5 楼传来的,难道说那个杀害 302 的凶手抢先一步,先到了 5 楼?

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跟 502 发消息说敲门的不是我,就听到了“嘎吱”的开门声。

难道 502 上当了?

我躲在安全通道,悄悄查看 5 楼走廊上的情况。

只见 503 的门口堆着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而 502 的门开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向外张望,手里还提着一把铁锤。

铁锤上血迹斑斑。

原来有问题的人是 502!他才是那个杀人狂!

4

我心里一紧,还没从冲击中反应过来,就看到男人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好像在发消息。

下一秒,我的手机跳出新讯息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你躲在那儿啊。”男人嘿嘿笑了一声,提着锤子向我走来。

我当机立断,转身就往下跑。

开什么玩笑,就我这常年坐在电脑前办公的细狗身材,他就算不拿锤子,我也打不过啊!

楼道里太黑了,地上还有积水,我又慌不择路,一个脚滑,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一路滚到了 201 门口。

201 的门半开着,里面臭气熏天。

我本来不想进去,但是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近在眼前,我别无选择。

门里面黑漆漆的,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背。我想把 201 的门反锁,却发现门好像被水泡坏了,关不上。

白忙一场的我决定厨房找一把菜刀防身。

厨房里的臭气更加浓郁,简直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摸索了半天,在橱柜里找到了几个打开的咸菜坛子。

看来是咸菜腌坏了。

之前 404 说 201 的住户是一个寡居的老太太,看来没说错。年轻人很少会在家腌这么多咸菜。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现在躲在哪儿。家里没看到她的尸体,那她应该还活着吧……

我一边瞎琢磨,一边打算把咸菜坛子的盖子盖好(实在太臭了)。忽然,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我手一抖,直接碰倒了一个坛子。

“啪”,坛子摔碎了,滚出许多拳头大的肉块。其中一团肉块黑漆漆,圆溜溜,掉到地上时还颤巍巍地抖了一下——那是一颗眼珠子。

我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我强忍着恶心,打开了其他的咸菜坛子。

果然,里面都是肉。

201 的住户失踪了,与此同时,她家的厨房里多出这么多的肉坛子,那么,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还用细想吗?

这时,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我本以为是 502 的黑衣男人追过来了,可是仔细一听,发现脚步声竟然是从卧室里传来的。

难道除我以外,还有其他人躲在 201?

我提着菜刀,哆哆嗦嗦地去卧室查看情况。

没人。

可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几乎是近在眼前。

我看着卧室被水泡得鼓包的墙,试探性地用刀背敲了敲。

里面似乎是空的。

我退后一步,一个起跑带冲刺,将墙面踹出了一个大洞,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具小孩的骨骸。骨骸的脚上还套着一双脱胶的凉鞋。

这么说,之前我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应该是墙壁泡水后,内部结构发生变化,导致凉鞋在墙壁上敲击发出来的吧。

我拿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拍照,然后把照片和我刚刚被追杀的经历发到了小群里(当然,我先踢掉了 502)。

“现在,你们相信我了吧?”

5

有图有真相,群里原本怀疑我喝多了的人都惊呆了。

604:“我靠我靠我靠,我们楼里埋了一个小孩?!”

我啪啪啪打字,提醒 604 楼里不光有死人,还有一个不停制造死人的杀人狂。我怀疑,503 门口的黑色垃圾袋里,装的是 503 的尸体。

404:“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604:“@404,什么传言?细说。”

404 说,我们小区在施工的时候,有一对工人夫妻丢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404:“大家都以为那个小女孩被拐走了,但是,也有人说那个小女孩就在这个小区里,被打了生桩。”

打生桩?

我之前听说过,古代为了让工程顺利完工,会与一些贫穷的工人商量好价钱,让他自愿被生祭,更缺德的,甚至会将不知情的人活埋。

但是封建社会已经亡了一百年了,现代还有人会相信这种恐怖故事吗?

404:“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切都有可能。”

我还想追问打生桩的情况,可是,404 已经转移了话题。

404:“那个杀人凶手带有铁锤,可能会破门而入,我一个女人独住,觉得心里没底,咱们要不要聚到一起?”

604:“好啊好啊,我老公没回来,我一个人待着实在是怕得很。”

604:“@301,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上一个邀请我过去避难的人,差点用锤子锤爆我的头,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604 只好自己下楼去找 404。

我继续研究之前的聊天记录,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在 201 之前发的视频里,小孩脚上穿的凉鞋,跟墙里的小孩是同一双,她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可是,打生桩,打生桩,重点在于“生”,可是,在 201 的视频里,小孩分明已经死了!

除非……201 的视频是在小孩打生桩后,将人挖出来拍的。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小孩的尸体为什么在墙里,而不是在地底了。

当初,201 拍完视频后,没办法把小孩埋回地底,就给人砌到墙里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是为了猎奇吗?

我正琢磨呢,门口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有人进 201 了。

6

难道是那个黑衣男人?

我紧张地抓紧菜刀,打算等来人推开卧室门的瞬间,跳起来砍他个满脸桃花红!

可是,我听到了一个带哭腔的女声:“你好,屋子里有人吗?呜呜呜我想找您借一下手机……”

见鬼了,该不会那个黑衣男人会伪声吧?杀人凶手也要这么多才多艺?!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着吊带睡衣、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从她胸前的隆起来看,她不可能是杀人凶手男扮女装。

我放心了。

“妹子,”我伸手扶了一把,“你住哪儿的?”

妹子抽噎了一声:“3、302。”

妹子说,她叫邢菲,是我邻居 302 新交的女朋友。前几天,她过来玩,遇到下大雨,就住下来了。

今天晚上,两人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302 心气不顺,就去楼下找 201 的麻烦了,结果一去不复返。

邢菲没有加业主群,自然不知道 302 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以为他还在跟我赌气,所以没有管他,”邢菲哭得梨花带雨,“他之前也这样过,一跟我吵架,就跑到兄弟家喝酒,我、我……”

生死关头,我实在没有怜花惜玉的心思,直接问重点:“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出事了呢?”

邢菲说,她听到了敲门声。

她以为 302 忘了带钥匙,打算开门后,好好嘲讽他两句。结果,一拉开门,一具尸体倒了进来,正好扑到她身上。

我想起我之前被尸体扑脸的场面,也是心有余悸。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走之前明明把 302 的尸体和那个小鬼一起,关在了我的家里,为什么他又跑出来了?

到底是谁在移动他的尸体?

以及,那个人为什么要移动他的尸体?

邢菲说,她被尸体吓得逃出了屋子,什么都没拿,还不小心把自己反锁在外面。

“我想找人借部手机,打电话报警……”邢菲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别费劲了,”我把我手机上的报警记录给她看,“电话打不通。”

“那怎么办?”邢菲又开始哭了。

我头疼地捂住了她的嘴:“姑奶奶,闭嘴吧,你再这么哭下去,小心把杀人凶手招来。”

邢菲的半拉哭声堵在嗓子里,用气音问我怎么办。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跟我一个糙汉待在一起也不方便,不如你跟 604 的住户一样,去投靠 404 吧,你们三个女孩在一起,正好相互有个照应……

“404?”邢菲的脸色很古怪。

我心里一个咯噔:“怎么?你们有过节?”

邢菲摇头:“不是,是……是 404 根本没有住人啊。”

我第一反应是邢菲搞错了,她都不是我们小区的业主,怎么会知道哪一户有人,哪一户没住人?

可是,邢菲说她男朋友(也就是早死的 302)是包工头,之前我们这个小区的工程就是他负责的。

结果,我们小区建成后,不知怎么,有传言说风水不好,卖不出去。开发商老板为了收回成本,将这个小区的部分房子抵了工程款,分给了工人们。

“404 因为门牌号不吉利,没有分出去……对,我记得很清楚,那里没住人!”邢菲跟我保证道。

如果 404 的业主不存在,那么在群里发言的,大概率是那个杀人凶手!

我连忙给 604 发消息,让她不要去 404。

没有回复。

“看来她已经落到 404 手上了,”邢菲看着我,眼底泪光闪闪,“我们该怎么办?”

7

我当然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管 604 的死活。

可是,如果 604 死了,谁会是 404 的下一个目标?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击,说不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我去厨房里找了一块菜板,绑在胸前,然后揣着一把菜刀出门了。

出门前,我把我的手机托付给了邢菲。

“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还是把手机留给你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信号恢复了,你就能报警得救了……”

邢菲拿着我的手机,感动得热泪盈眶,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你也不一定能等到信号恢复,”我实话实说,“手机电量只剩下 5% 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关机了。”

邢菲立刻把感动的眼泪收回去了。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404 吧,”邢菲说,“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就算是死,我也想跟你死在一起。”

妹子真会说话。

我抹了一把脸,让邢菲躲到我后面,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我们一起去了 404。

404 的门锁已经被人砸坏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担心 604 已经惨遭毒手,一咬牙,直接推开了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装修,还是毛坯房。客厅里堆了几袋没有开封的水泥。

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屋子,没人。不过,我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些空的矿泉水瓶子,还有一床烂被褥。

看来这些天,那个杀人凶手的确是躲在 404 里。

虽然现在不知道人去哪儿了,但是我们应该能在这里找到一些线索。

邢菲显然是累坏了,一进门就坐在了墙角的被褥上,困得直打哈欠:“对了,这个小区的房子当年统共只卖出去一套,你是怎么想的,选中了这里的房子?”

我苦笑了一声:“别提了,早知道这里会进来一个杀人狂,打死我也不会买的。”

邢菲还想说话,人忽然愣了一下,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楼上怎么漏水了?”

小区停水三天了,怎么会漏水?

我奇怪地抬头,看到了让我此生难忘的噩梦场景:

一个女人浑身赤裸,手脚被粗大的钉子钉穿,固定在天花板上。她的嘴巴被胶带封死了,因此无法呼救。

而滴到邢菲脸上的水,其实是她身上的血。

我和邢菲把人救了下来。

还好,人没死,就是精神有些崩溃,好半天才冷静下来,跟我们说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她是 604 的住户,叫高琴。

今天晚上在微信群里发消息后,她下楼来找 404,结果一进门就被打晕,等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被脱光了衣服,手脚都被钉死在天花板上。

“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高琴虽然被救下来了,人却是废了,根本动不了,“我要去医院……”

我不擅长安慰人,打算让邢菲说点什么。没想到,高琴一看到邢菲就跟看到鬼一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声:“你、你……”

我吓了一大跳,想扶又下不去手,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大姐,你有话慢慢说,邢菲咋了?”

高琴怕得浑身发抖,哭喊道:“她就是凶手!”

“啊?”我第一反应是高琴弄错了。

高琴一进门就被打晕了,根本没看到凶手的脸,凭什么认定邢菲是凶手呢?

再说了,我见过那个杀人凶手,他明明是一个男人啊。

高琴眼底满是恨意:“我倒下时,并没有马上晕过去,我看到了凶手的鞋子,是一双红底皮鞋!”

“就和她脚上的一样!”

8

我悚然地看向邢菲,终于明白了我从见到她之后,就一直觉得违和的地方在哪儿。

邢菲说,她被 302 的尸体吓坏了,仓促地逃了出来,那她脚上应该和我一样穿拖鞋,可是她穿的却是皮鞋。

“邢菲,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我干巴巴地问她,手已经握住了菜刀。

只要邢菲有任何异动,我的刀就会砍到她的身上。

邢菲轻笑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吴跃,你为什么会买这里的房子?”

这个问题,邢菲之前问过一次,我打哈哈过去了。

而这一次,我有预感自己糊弄不过去了,只好实话实说。

“我是来……来化煞的。”

前面说过,我是一个视频剪辑师,可是,我还有另一个兼职,那就是给凶宅化煞。

景明小区的风水不好,就算房地产老板将它抵押给了工人做工程款,该倒的霉还是一个不少,做啥赔啥不说,过马路时还差点被一辆车撞死。

老板受不了了,找了个高人指点,最后决定找人化煞。

而我就是那个化煞的人。

别误会,化煞虽然听起来牛 X,实际上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主打一个八字硬,阳气足,最重要的是,五行要和老板对得上,能替老板顶灾。

于是,拿钱办事的我搬到老板这套房子里,必须住满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拿钱走人。

住进来的头两个月,我遇到了不少怪事,俗称撞鬼。

但是,该怎么说呢?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只要一想起事后拿到手的钱,胸中就充满了无限的胆气。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慢慢地,我家的电视机再也不忽然花屏了,也没有人半夜蹲在我床头吹气了……

正当我以为煞气已经化解,准备美美领工资的时候,杀人狂来了。

“我真的只是一个打工的,”我觉得自己太倒霉了,“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肯定不会接活的。”

生死有别,鬼杀人会受到天道管辖,难于登天。而人杀人就简单多了,我肯定不能冒这个风险。

邢菲冷笑了一声:“化煞……在化煞前,难道你没有去查过,煞气从何而来吗?”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好奇心害死猫,社畜比猫少八条命呢。

“高琴,那你呢?”邢菲看着高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留着你的舌头,就是要让你来说话的。”

“你来说一说,小区的煞气从何而来。”

高琴浑身发颤,眼神闪躲,不肯开口。

我大胆猜想:“小区的异常和前两年的打生桩有关,你现在这么害怕,难道说当初打生桩这种缺德事,有你的一份力?”

“何止啊。”邢菲看着高琴,轻声问她,“妈妈,这些年你和爸爸拿着我的卖命钱,过得开心吗?”

9

两年前,景明小区开建时,挖掘机师傅作业时,不小心将一条还在冬眠的蛇挖成了两段。

从那以后,工地里事事不顺,地基被大雨冲坏了好几次,次次都要返工。

有懂行的工人说,这是冲撞了柳仙,要打生桩才能平息柳仙的怨气。

工程一直延期的话,要赔很多钱,于是,房地产老板给了包工头二十万,让他找个懂事的人来打生桩。

包工头贪了十万,然后拿着剩下的十万块找到了高琴和她的丈夫,问他们愿不愿意。

高琴刚刚生了一个男孩,男孩身体不好,正在医院的新生儿科住院,眼下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因此,两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邢菲就是在这时候,被高琴他们从老家接到城里来的。

“你们说,要带我到城里过暑假,还说要给我买很多冰棍吃。”邢菲笑了一声,神态很像一个七岁的小孩。

我顿时毛骨悚然。

我假装弯腰捡东西,头朝下去看邢菲。

果然,邢菲的脖子几乎被人用刀砍断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连着,而我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孩踩在她的肩膀上,帮她捧着她的头。

邢菲早就死了,现在的她是被“鬼上身”。

我想起之前我被 302 尸体敲门的事,终于反应过来,当时,鬼小孩恐怕是想借 302 的手,上我的身,结果发现我的八字太硬、阳气太足,就退而求其次,去找了邢菲。

另一边,“邢菲”还在讲故事。

她说她人来了,但是高琴他们并没有给她买冰棍吃,邢菲早熟,人也懂事,就自己去捡破烂卖钱。卖的钱不舍得买冰棍吃,而是攒起来,想给刚出生的弟弟买礼物。

她知道爸爸妈妈喜欢弟弟,所以,她觉得她要对弟弟好,这样……说不定爸爸妈妈会更喜欢自己一点。

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邢菲攒到了五十块钱,打算去商店里买下自己看中的那只小老虎。可是,高琴他们把她带到了工地,说要跟她玩捉迷藏。

“你们让我躲在水泥桩子中间,说一会儿就来找我。”

“我照做了,手里还揣着要给弟弟买小老虎的钱。”

说到这里,邢菲伸出手,露出皱皱巴巴的一把零钱:“妈妈,你带我去买小老虎,好不好?”

高琴尖叫一声,想晕又晕不过去,只能恶狠狠地叫骂起来:“你找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从我的肚皮里爬出来的,这事儿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你你去找你爸啊……”

邢菲摇头:“娘亲已经找过爸爸了,我不用再去找了……”

我捕捉到“娘亲”这个关键词,忍不住跟邢菲确认:“你爸爸有两个老婆?”

邢菲点头。

我之前听人说过,很多农民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长年累月地不回家,就会两头婚:老家一个老婆,城里一个老婆,两边搭伙儿过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看来邢菲她爸爸就是这种情况,他甚至跟城里老婆生了孩子。

那刚刚邢菲说她娘亲已经找过爸爸了,指的是……

黑暗中,一个皮球样的东西从门外滚进来,滴溜溜地滚到我们脚边。

邢菲弯腰将它捡起来,塞给高琴:“你看,娘亲把爸爸送来了。”

高琴尖叫着,想把人头丢开。可是,她的手脚筋都被钉子挑断了,动弹不了,只能蠕动着,一下又一下地用自己的脸将人头撞开。

“啊啊啊啊,不要来找我!滚啊!”

一片混乱中,门开了,那个曾经追杀了我三层楼的黑衣男人提着锤子,走了进来。

他举起了锤子。

10

我第一反应是要逃。

可是,锤子的动作太快了,“啪”地一下,将男人的头砸了个稀巴烂。

脑花脑浆迸了一地,还有一些滴到高琴崩溃尖叫的嘴里,被她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高琴呆住了,我也呆住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杀人凶手是男人,是基于个子、力气和胆量的综合判断,实际上,常年卖力气、干苦活儿的女人力气并不会比男人小。

此时此刻,杀人凶手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她的一只眼珠是浑浊的,似乎已经看不见了,另一只眼睛却像狼一样亮,充满怨毒与仇恨。

“你们把我的菲菲填到水泥地里时,有没有想过未来会有这么一天?”

邢菲的娘亲曾经是最朴实的那种农妇。

她十五岁嫁人,先后生下了四个女孩,最后只留下了邢菲一个。

她知道邢菲爸爸在外面打工,跟别的女人成了家,但她还是留在老家里,伺候婆婆,带大孩子。

邢菲要去城里过暑假,她怕邢菲走丢,连夜给邢菲的内裤上缝了一个小兜儿,在里面塞了一张写了老家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后来,邢菲死了,人人都说是小孩子贪玩,出了意外,只有她不信。

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的她,第一次来到城里,找到女儿出事的工地,挖出了女儿的尸体,录下了视频,准备了这场复仇。

景明小区为什么风水不好?因为打下的生桩被动了,生气变成了怨气。

但是,就像我前面说的,鬼杀人会受到天道制约,鬼的怨气只能影响活人的气运,却无法直接杀人。

所以,邢菲的娘亲来了,手拿正义之锤,要让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代价。

巧合的是,在这个小区里分到房子的住户,除了我以外,当初都为“打生桩”的事出过力:有出主意的,有执行计划的,有掩盖痕迹的,有给警察做伪证的……

他们都死了,只剩下高琴了。

邢菲的娘亲打开了一袋水泥,当着我们的面,加水,搅拌。

她这两年应该在工地上干过,手法十分熟练。

我一开始还没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高琴的脸色却一下子就白了,挣扎着想要往门外爬:“放过我……求求你们,我错了……”

我心里一个咯噔,忽然猜到了邢菲他们的计划:他们想用高琴去打生桩。

水泥很快就弄好了。

邢菲的娘亲用锤子将墙壁砸出了一个窟窿,然后抓着高琴的头发,将她塞了进去。

窟窿小,容不下一个成年人。

邢菲的娘亲就提起锤子,将高琴的骨头捶碎,再一点点塞进去。

“妈妈真厉害!”邢菲咯咯笑着,用力拍手,“前天晚上我们也想这样把爸爸塞进去,可是爸爸个子太大了,就算敲碎了全身的骨头,还是塞不下,娘亲只好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前天晚上……我还记得那天晚上雷声特别大,轰隆隆的,整个房子都在震,原来是在杀人埋尸吗?

墙洞里,高琴还没有彻底死去,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都是充血,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水泥浇灌在自己身上,让她变成了这栋房子的一部分。

11

在她们虐杀高琴的时候,我转身逃了。

我和她们没什么仇怨,但是我是替房地产老板化煞的。

房地产老板跟我们这种平头小百姓不一样,邢菲的娘亲根本接近不了他。所以,她只能杀我破煞,好让房地产老板得到报应。

我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想应对之策。

报警肯定没戏,别说我的手机给邢菲了,就算我没给,有邢菲这个鬼小孩在,我也打不出去电话。

外面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逃不出去;可是,如果我继续留在楼栋里,迟早会被她们找到……

我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我又跑回了 201 门口,里面还是黑漆漆、臭烘烘的。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邢菲的娘亲提着锤子追我的时候,我躲进了 201,然后她就放过我了。

我躲进 201 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为什么她不进去找我?

201 里,有什么她害怕的东西吗?

我再次推开 201 的门。

厨房里,那些肉坛还堆在厨房里,整整九坛,都塞得满满当当。

我强忍着恶心,把手伸进了肉坛里,挨个找了一遍,终于在最后的肉坛里,摸到了一颗凹凸不平的人头。

我打碎坛子,捡起那颗人头。

天气太热,坛子里又潮湿,人头已经腐败了,完全看不出五官。可是,我看着它,却感到莫名的熟悉感。

我刚刚才见过它。

它是邢菲的娘亲的头。

我骇然地后退一步,发现眼前放着九个肉坛的柜台赫然是一座祭坛, 祭坛的正中心, 画着无数细密扭曲的暗红色符文, 而在我的注视下, 那些暗红色符文仍在不断蠕动、变幻, 散发出诡异不祥的气息。

我低估了邢菲的娘亲。

她想要的不是破煞,她要逆天而为。

她以自己的血肉为祭,布下了这个阵法, 而今夜惨死在楼栋里的人, 都成了这个阵法的饲料。

鬼的怨气会受天道制约, 可是怨气所炼的厉咒却在天道之外,生死之间, 不受管辖!

我立刻转身外逃,可是, 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异空间的虫子,爬到了我的身上, 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疼得满地打滚, 连声惨叫,可是, 这样只是加速了它们侵蚀我身体的速度。

我绝望地张开嘴,想要大声叫骂, 可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冷漠又恶毒的嗤笑:“别人死得惨不惨、冤不冤关我什么事?”

“我只要钱!”

那是我的声音,是我在接这一单化煞时,亲口说的话。

12

一个月后,茶楼。

“哎呀,真没想到这次的煞气这么重,竟然折了一栋楼的住户,”茶桌对面, 大腹便便的房地产老板往我面前推了一个红包,“还好大师你厉害,解决掉了那个麻烦。”

煞气化解,房地产老板最近顺风顺水, 赚了不少钱, 心情很好,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

“当初我被那个小鬼缠上的时候, 找了不少大师上门,可是,他们一听说那孩子的死因, 都不肯帮我,还有的还让我去给鬼磕头赔罪, 偿还因果……你说这不是扯淡吗?”

“她活着只是最底层的牛马,死了倒还抖起来了, ”房地产老板嗤笑了一声,“还赔礼道歉……她配我给她上一炷香吗?”

“还是大师你爽快,二话不说就接了,干活儿也利索!”

“大师, 最近有空吗?我在 H 市的楼盘也有点麻烦,你不如过去帮我看看,价钱跟这次一样……大师?”

房地产老板的话戛然而止。

我伸出手, 将破布口袋一样耷拉在胸口的头颅扶了起来,对着已经吓傻的房地产老板露出了一个怨毒的笑容:“它们来找你了。”

“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