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山村活祭
第 44 节 山村活祭
七月十五,环山路。
我撞了一个姑娘。
她一身红嫁衣,躺在地上,周围没有血。
我刚想下车,结果发现——
姑娘消失了。
1
陈哥让我去村子里帮他取摄影机,我本来是不愿意的。
但是他出手阔绰,直接给我转了三万块钱,人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
我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去取?”
陈哥说:“我在国外,总不能飞回去吧?小张,我知道你人踏实信得过,肯定不会拿了钱不办事。你去村子里把我落下去的摄影机拿回来,里面的内存卡,可一定别丢了。”
我道:“这难道是你新拍的纪录片素材?”
陈哥在视频另一边摇摇头:“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你可千万要把摄影机带回来。”
他这个人很奇怪,这些年越来越像个谜语人。我挂断视频,心里纳闷。
大概是有钱人的恶趣味?喜欢重金托人去拿东西?
他的想法我不了解,不过钱拿了,事我是要干的。
2
陈哥发来的地址十分偏僻,在市区外面的山上,要走十几公里的环山公路。我没去过那地方,主要是因为我不喜欢这种曲里拐弯的感觉。
我家里是做丧葬的,我爹告诉我,鬼不会拐弯,那种弯弯曲曲的走廊和路,最能积累阴气,大凶。
所以我向来规避这种山路。
可是钱能辟邪,我还是哼着歌开着车往山上跑。
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大概是路途太远,又或者天黑得太快,在公路上爬到一半的时候,天就暗下去了。
我打开车灯,放慢车速,打算稳稳开过前面的隧道。
按理说,这隧道里的灯该亮了,但可能是年久失修,隧道里漆黑一片。
隐隐中,我好像看到有个模模糊糊的白影站在隧道边上。
在向我招手。
难道是想搭顺风车的人?我踩下刹车,打算停下车细看。
可是速度还没完全降下来,车前就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不会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吧?
待车完全停下,我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凄惨的场景,却只看到了一抹红色。
红色?
我凑过去细看了看,从这片红色间看到一个女子的人形。
3
撞到人了?我的心一下子攥起来。
我飞快打开车门,打算下去看看这姑娘伤势怎么样?
可是腿刚迈下去一只,我就察觉到一股诡异的凉意,透过我的运动裤渗进去。
我下去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我僵硬地将头扭过去,视线从车门上面穿过去。前方一片漆黑,我雪白的车在隧道里像一块惹人垂涎的奶油蛋糕,而蛋糕前面躺着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
她趴在地上,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覆盖在身上,精美的红嫁衣像是一泼血泼在公路。
我的视线从她青白僵硬的手指转毫无血色的侧颈,猛吸了一口冷气。
就我家这一行,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什么时候死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哪是撞死的,这明显是死了好几日的人!
跑!快跑!
而我还没来得及缩回车里把门关上,就看到车前那红衣姑娘——
突然消失了。
4
我惊魂未定,也不管什么交通规则不规则了,直接掉头。
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指不定陈哥就是知道这里闹鬼才让我过来的。
红衣煞女,更别提是穿着嫁衣的,我又不是道士,可对付不来。
我猛踩油门,恨不得彪出火星子,此地不宜久留。
转了四五个弯,才喘出口气来,感觉憋得胸疼。
天色漆黑,看不到星星,只有一个格外圆的月亮,孤零零悬挂在天上。
我望着月亮,忽然感觉到不对。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发现正是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十分圆月,青天无痕。
鬼门大开。
这几年工作常年无休,过得连星期几都不太记得,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完了。
我心下一沉,抬起头向周围望去,果然,我拐了四五个弯之后,又回到了隧道前的那个弯。
黑洞洞的隧道口张着嘴向我狞笑,风呜呜吹过,又被隧道吞了进去,安静无声。
会有这么安静的山夜吗?
我闭上眼,感觉冷汗流进了眼眶里,沙沙地疼。
5
我爹是教过我几个破鬼打墙的方法的。
如今只能混搭着用一下。
我车里有打火机,不过不是我的,是我前男友留下来的。
这死东西出轨劈腿无缝衔接,留下一堆垃圾,家里的我扔得差不多,车里的还没扔。
我把打火机找出来,手不断颤抖,险些没打着火。握着打火机,我点着火绕着自己转了一圈,嘴里念叨:“走走走,去去去,走去走去,走出去……”
然后,我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一阵剧痛,血弥漫在口腔里,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张开嘴,血混着唾液落下,狠狠深呼吸了几口气,抹了把冷汗。
这时候我是绝对不敢下车的。
我望了望前方,重新调转车头,尝试继续往回走。
这法子好像真的有些灵验,我看着周围逐渐陌生的风景,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原地转圈就好。
我继续往前开,驶过崎岖的山壁,金黄的麦田,贴着笑脸的稻草人……
等等?
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环山公路旁边会有麦田?
6
我从缝隙收纳盒里翻出前段时间去西藏剩下来的便携吸氧气,吸了两口。
瞎跑现在暂时是没用了,我必须得找到离开这里的方式。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爹吓唬我,给我讲鬼故事,说:“相机是可以拍出鬼的,原来的人们都不喜欢照相,觉得相机会把他们的魂魄吸到相片里,通过相片,能看到很多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咬了咬牙,对着麦田打开相机。
我来之前正在家里录化妆品开箱视频,原相机里还是自拍模式,我正要去把相机转到后置,手指却僵住了。
我在镜头里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漂亮、青白、僵硬的手,紫色的指尖往上有一块又一块斑驳的尸斑。
那个红衣姑娘就这样趴在我左肩上,一只手放在我的右肩头,长发顺着我的肩膀一直垂落到我的胸前。
她的侧脸有些眼熟。
我感觉我的脸大概现在比她还白,大脑皮层的高度刺激使我忍不住轻微发抖,脑子却格外清醒。
我慢慢挪动手指点击了那个小小的旋转图标,将镜头转到了后置。
镜头正对着那片麦田。
麦田在镜头里毫无变化,风吹动麦穗轻轻摇动,连稻草人都跟肉眼看没什么区别。
居然是真的?
我却心跳如鼓。
不仅仅是因为身上缠着的女鬼,在这半山腰的环山公路旁边突然出现一片真的稻田,就像是刚从墓地出来,结果看到家突然搬到旁边,亲妈还无比温柔慈祥地出来招呼你。
看似安心,实则诡异。
我遥望着这片麦田,还有麦田尽头那小小的村子和灯火,直觉在不断地发出警报。
我必须走。
7
有人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浑身激灵了一下。
我慢慢将头转过去,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站在我旁边,手里拖着耙,相貌敦厚,年纪看上去比我爹还大。
“娃,你一个人这么晚开车跑到这干啥子?”
我眼珠疯狂转动了几下,然后缓缓道:“我拿东西。”
“来这破地方拿东西?”
他笑了,好像听到什么很奇怪的事。然后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
“哦,对,你不会是陈导说的那什么……小张?”
等等,我也想到了什么,打开微信页面,看了看陈哥发给我的定位。
定位和我现在的位置几乎严丝合缝。
为什么原本在山顶的村子会出现在半山腰?眼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我心脏快跳出来,脸上却强作镇定:“是啊,我就是拿摄影机的,看来您也认识陈哥,要不您给我拿过来?”
男人道:“要不你跟我去村子里吧,这么晚了下山不安全,明天再下山。”
我道:“不用了,我赶着回家呢。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这么着急也没用啊,这山里不太平,你现在下去恐怕容易遇到东西。”
呵,我现在肩上就趴着个东西。
我真的不想再和他说话了,心越跳越快。但是男人一直在不断地劝说我,劝得让人感觉殷勤到不对劲。
前面一定有陷阱。
但我又没有退路。
我不知道我现在开车离开能不能离开这座山,也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只想快逃。
但我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去一趟村子。
因为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陈哥要我来村子里拿摄影机了,而且我身上带着一只鬼,跑能跑哪去。
8
我走之前,打算开后备箱拿上我的背包和电脑包。
男人不着急催促我,拖着耙站在那边用脚撵着地上的烟头。
我摁了摁钥匙,后备箱咯噔一声松开了。
我刚打算把它掀起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腥气。
那是一种土腥味和水潮味混合的气息,像是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土特产,我一时感觉不妙。
趁着那边人还不注意,我飞快地拉起后备箱一看。
那个本来趴在我肩头的红衣姑娘就躺在我的后备箱里,四肢折叠在一起,明明衣裙干燥,身上却带着浓浓的潮气。
这是一具尸体,实体的,可以触碰到的。
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看着那尸体突然动了动,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她眼眶深陷,额头、脸颊都有明显的尸斑,嘴唇被用红线缝在了一起,仔细看有黑色的发丝从红线缝里钻出来。
是冥婚。
口中含发,红线缝嘴,再以桃木钉钉四肢封进棺材里,是活人冥婚的规矩。
最主要是,这明显是近期的冥婚。
这是尸体,不是灵魂,没有哪件冥婚的嫁衣能保持很长时间,更何况还是聚酯纤维嫁衣。
我咽了咽唾沫,忍住内心的恐惧,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撩开一点。
五官更加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有些浮肿,但是那种熟悉感越来越深。
她对着我,摇了摇头。
“娃,你好了没?”
那边男人喊了一声。
我把包从尸体底下拽出来,砰地把后备箱关上。
我道:“好了。”
9
我认识她。
这张脸我在陈哥的朋友圈见过,他前段时间拍了部 S 级网剧,这个姑娘在里面做一个只有十句台词的配角。
她在照片里面,笑靥如花,因为站在后排,我对她印象不是很深。
然而现在,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
我心神俱动,手死死攥着手机,感觉下一刻这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电子产品就要被我捏得爆裂。
走过麦田,环顾村落,看上去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区别,路上没有人,也没有猫狗,只有扯着嗓子不断啼叫的不知名鸟类。
我默默记下地形。
男人把我带到一个小院子里面,这院子里面设施现代许多,有洗衣机、电视和微波炉,就是没有信号。
他道:“这是村里的农家乐。你们陈导和演员当初就住在这,你去那个房间里住一晚吧。”
他指了指一个偏房。
“摄影机就在里面。”
我压着心道了声谢,走进那间房,在关门后首先趴在门缝里往外看。那男人的确没有停留,而是快步走了,月光底下只留下两行脚印。
他的确是人。
有温度有影子,吐出的不是冷气是热气。
但也不安全。
我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感觉这屋子风水极差,不见阳光,有镜子在床头,正对屋门,且神龛摆放不对。
为什么会有人在卧室里放神龛?
我心有顾忌,握着脖子上的桃木符默念了一会儿咒语,才凑过去看了一眼神龛里供的神。
非佛非道,光从外表上是个男人,彩塑辉煌,相貌俊美。我越看越觉得头晕目眩,感觉这眉目间带了些妖异。
神龛底下用金水写了“救死救活长命百岁春河老爷”。
10
按这神龛所写,这个河神应该是有两种权能。
一个是救死救活,一个是保佑人长命百岁。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神像,可见他不算在正规神里面,算是土神。在这种见鬼的地方,出现一个土神,并不是什么好事。
香炉里点着三根香,柜子上还放着一把散香。我的目光从香上转了一圈,然后转到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摄影机。
陈哥强调了很多遍,要把内存卡带回去。内存卡里面究竟有什么?
我把摄影机拆开,将内存卡插入读卡器,然后插入电脑 USB 端口。等待的时候我一直坐立不安,将两把椅子叠成在一起堵在门口上。
这内存卡里面只有一段视频,不算特别长,导出很快。
我慢慢移动鼠标点开了播放符号。
一只眼睛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
我后退两步,将尖叫嚼碎吞进肚里。
那只眼睛也在后退,不过不是立体条件下的后退,那个把眼睛贴在摄像头上的姑娘被人拖着拉开了。只能看到几双腿站在周围,黑压压的,其中一个人飞出一脚把她踹翻了。
有人用口音很重的家乡话说:“小心点,这可是要嫁给河神的,有伤了河神不喜欢怎么办?”
那人道:“就一脚,不妨事的,来将她的嘴缝上,免得见到河神之后说出什么不尊敬的话。”
只一句,就让我牙齿发冷。
那个姑娘,也就是躺在我后备厢里的林雪,发出凄惨的尖叫,想找挣扎,但还是被他们按在地上,在衬衫外面套上红色嫁衣。
有个把裤脚挽到的老太太走到她身边,镜头记录到她小腿苍老的纹路,她俯视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没有怜悯,也没有犹豫。
她道:“是个好货色,河神会高兴的。”
她俯下身,让别人把她的头按住。老太太捻开红线,穿过三寸长的粗针,狠狠往下一戳,针头就穿透了她的嘴唇。
我不忍地将眼睛闭上,但是女子的哀号还是往耳朵里钻。
老太太在她嘴上整整缝了十八针,红线穿透皮肤和嘴唇,甚至穿过了她的舌头,密密匝匝,像是在她脸上纹了一道红色的长疤。
有一只手把摄影机拿了起来,拇指贴在镜头上,我熟悉这个扳指。
是陈哥的扳指。
11
他把摄影机装到了布兜里,露出一角,我在这摇摇晃晃的一角视野里看到他们将林雪抬起来,塞到了一顶金顶子的小花轿里面。
陈哥也跟着花轿走,一路上我都看到那个小花轿在摇晃,从红色的帘子里伸出想要逃出去的苍白的手,而又被一次又一次塞了回去。
摄影机随着他的走动,又落深了下去。
视频里只剩下一点透过布料的微亮炬火,他们踩过黏稠的河泥,鞋底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一路上,他们都在唱一首歌:“河老爷,娶新娘,热热闹闹入洞房。春江水暖听人愿,老爷笑,新娘娇,丰年雨落坠麦苗。”
“我送新娘出嫁了,老爷送我百岁长,驱邪避难人长久,福禄双全富满乡。”
然后我听到了湍湍的流水声。
到了河边,他们一下子不唱了,齐声声道:“请新娘下轿,拜见河老爷!”
新娘却是下不了轿的,他们直接把轿子扔进了水里,扑通一声,万般皆寂。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我遍体生寒。
很明显,这是活祭。
我爹曾经给我数过一些地方的活祭,有送妙龄女子的,有送孩子的。将小娃活生生灌进水银祭神的叫“送座下金童玉女”,一般是觉得神仙不下雨,是缺人伺候。
还有一种,就是将女子打扮成新娘献祭给神仙,一般是献山神或者河神,美其名曰是神的新娘,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祭品。
林雪做了祭品。
那我呢?陈哥为什么要让我来?林雪又为什么出现在我身边?
我将内存卡抽出来,用背包里的塑料袋裹起来塞进内衣里,缓缓走向摆着神龛的柜子。
我拿起了三根香。
12
大城市里不知道,但是村子里的丧葬,有时候还管着招魂、驱魂、问病。
我就曾见过我爹请白仙奶奶附身。
白仙进财防病,擅长医术,一般是别人请来看病的。
而我要请胡仙。
一般来说请仙需要两个人,一个人被大仙附身,一个人问问题。不过科技时代了,也还有赛博请仙。
我打开了 AI 语音软件,输入我要问的问题,调整了一下时间,然后打开了开麦录屏。
我点上三根香,单手捏诀,口里不断念咒。
在“有请胡仙奶奶”话音落下,我跪下去砰砰磕了几个头。然后我坐到床上,只觉身体沉重无比,而意识轻盈,灵魂好似从中钻了出去。
一时天旋地转,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我清醒过来,我已经歪倒在床上。看手机,时间走过了五分钟。
我结束录屏,然后打开图库点开视频。
里面传来 AI 的声音和我的回答声。
“是谁要害我?”
“陈浩云。”
“他们要做什么?”
“活祭。”
“谁要救我?”
“林雪。”
“我从哪里才能逃出生天,离开这座山?”
“水里。”
“下一个死的是谁?”
我在视频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道:“你自己。”
我如坠冰窟。
13
虽然一直跟我爹说,新时代不要封建迷信,但我家传的确有几分能耐和道理,十有九准。
胡仙奶奶说我会死,那我肯定会死。但是,俗话也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她也没说我一定逃不出去。
就像白仙说来问病的人得了绝症,哪怕是晚期的癌症都不一定会很快死人,照样有能活十几二十年的医学奇迹。
我寻思了一下,感觉胡仙奶奶的意思是,我很大几率会死,但是如果找到这线生机,就有可能保住一命。
她说,水里。
水到处都是,井水,雨水,河水。如果换个地方可能很难想,不过这里有“河神”。
但是应该也不仅仅是指“河”。
卦里水属坎卦,坎中满北方六水,也就是正北方。
正北方的水,就我刚刚一路观察的地形,应该是河的上游。河水从那里汇聚然后突然跌落,形成一个小瀑布,流向下游。
西边有河,北边也有河,只有北边的河才可能是生机。
按照刚刚视频里的声音和走路的时间,他们应该去的西边的河,那边水流没这么湍急,但是目测植被繁茂,很有可能被水草缠身淹死水底。
我现在有两种选择。一个是坐以待毙,等待他们动作,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有可能他们并不想害我,也有可能他们把我扔进河里时我照样可以凭借水性逃出生天。
另一个是我现在就潜伏去北边,逃离村子,从小瀑布上跳下去,要么摔死要么淹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活着。
我想都不想,直接选后者。
思绪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给公安局发了条信息,虽然因为没有信号发不出去,但是只要我能成功离开山里到外面去,这条信息就会被自动重新发出。
哪怕出去的可能是我的尸体。
我将手机揣进内兜,然后把包里唯一的防身武器——一把美工刀拿出来,藏进袖子里。
今天只是来办事,又要进山,没穿什么累赘的衣服,一身两面冲锋衣,外绿内黑,运动裤,运动鞋,很适合逃跑。
我刚打算把冲锋衣翻过来穿,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我呼吸一下子都停住了,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又不知道我要逃。
14
我放松表情,透过贴了报纸的窗子看了眼外面,发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手里抱着一盆河鲜,便走过去把椅子轻轻提开。
我慢慢开了门,电气灯下这女人面色惨白。
看我开门,她扯起一个热情的微笑:“娃,我听李叔说你开车来的,应该没吃饭,给你送点河鲜来。”
我低头看,这里的河鲜生长很好,比别的地方大出一圈,明明煮熟了,看上去却像还活着。
我道:“我海鲜过敏,吃不了,谢谢了。”
女人的面色微变:“海鲜过敏?海鲜过敏不一定河鲜过敏,来,尝一口试试,可好吃了。”
她看上去像是非要我吃一口。
好吧,这东西肯定有问题。
知道有问题了,我反而不抗拒了,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螃蟹,一掰两半,放了一半在嘴里。
她见我进嘴了,才重新笑起来,进来把那盆河鲜放到桌上。
“你先吃着,我去给你提桶水来。”
我说:“不是有井水吗?”
她道:“井水不好,得要河水,你喝了河水就知道了。”
说罢,对着神龛拜了拜,嘴里念念着“河老爷保佑”,欢欢喜喜地走了。
她一走,我就一抠嗓子眼,把刚刚含在嘴里的蟹肉都吐出来。
这东西入口是鲜香,肉质柔嫩到快化掉,吐出来落到地上却腥臭逼人,弹动两下,很快腐化成一地的黄色臭水。
是媒介。
无论是牲畜还是人,活祭前都需要服用媒介。山神祭祀一般是人肉或者泥土焙制的糕点,河神祭祀就是河里的河鲜和河水。
河鲜吃祭祀的人长大,河水浸透了怨气。
这样吃下去,能代替桃木钉的作用,死后魂魄永远不能离开身死的地方。
大概是见我乖觉,没人过来强行给我塞进去。现在想来为什么林雪一直在这山里,大抵是被带来时没有防备,吃了几天饭。
我该走了,再不走等会儿指不定就有人过来给我缝嘴了。
我将冲锋衣翻过来,戴上帽子,一身漆黑地轻手轻脚摸出房门。村里没有狗是很方便的,不用担心惊动动物。
村子大多亮着灯,但是外面没看到人,窗帘透着走来走去的人影,好像在忙。
听见有大婶怒骂自家丈夫:“轻手轻脚点,这可是给新娘子准备的嫁妆,要是坏了,河神会发脾气的。”
远处的院落是最热闹的,大概是我来了,他们也有事要做了。遥遥听见杀猪宰羊、装点花轿的声音。
他们喜气洋洋,好像要办的不是让无辜之人送命的人祭,而是欢天喜地的婚宴。
15
我贴着墙走路,路过有树木灌丛的地方就蹲进去,躲在后面一点点往前磨。拐过几个院子,就能看到前方随风一点点晃动的麦田。
海浪一样的麦田里面站着几个人,仔细一看就有带我进村的“李叔”,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但是精神抖擞,身体也很好。
真要说是因为做农活才身体好,我是不信的。这个村子除了村门口的这片麦田之外,几乎没看到什么庄稼。
我眯着眼看过去,他们一边从那监视村里,一边嚼着河里钓上来的鲫鱼,生嚼,牙齿白森森地从活蹦乱跳的鱼身上横截一道贯穿的咬痕,鱼肉残渣从他们嘴角落下来。
那鱼粉得惊人,鱼鳞粘在他们脸上。
我有了一个不太好的联想。
信奉河神的他们为了“救死救活”和“长命百岁”而献祭了很多新娘,那献祭的效果是什么?
应该没有哪个傻子在没有效果的情况下一直供奉。
如果“救死救活”代表着没有病痛死而复生,长命百岁代表着所有人都将生命延长到一个节点,那么现在的人,真的还是一个“人”吗?
我屏住呼吸,慢吞吞地进入麦田。
这里的麦子还是挺高的,风一直吹,哪怕有点响动也会被掩盖过去。我年少时兼职帮道士装神弄鬼,躲避能力直逼狗仔和小偷,几个伏地窜行,就像是奇行种一样往前爬了六七米。
眼看着就要摸到马路的边缘,我忽然感觉肩膀上出现一股大力。
“啪”的一声,我被人推倒在地,压倒一片麦秆。
闹出来的响动吸引到了人注意,那几个负责监视的男人大喊:“新娘子逃出来了!”
他们扛起身边的农具,发了疯一般往我这边奔来,我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我的身后并没有人,什么也没有,风声呜呜地过去。
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瓷塑的手。
妈的,我就说他们这么造,怎么可能只有林雪一只鬼。
我后槽牙快咬碎了,爬起来之后就直接一个冲刺跑到了马路上,往对面的山林里钻。
村里的人也惊动了,从村子里钻出来,我在慌乱中向后望去,感觉那些人像蝗虫一样熙熙攘攘挤过麦田,好像要连生机一起吞噬。
“小心点!活捉她!”
“死了就用不上了!”
我一头扎进漆黑的前夜。
16
山林里面视野极为狭窄阴暗,乱草、荆棘和隆起的树根纠缠成一道道极为阴险的障碍。我跑得磕磕绊绊,胳膊腿上都添了许多划伤。
更让人为难的是时不时就会从某个方向伸出一只瓷制的手拖我一把,地上、旁边、身后,我一不注意就会被死白的手臂拽住。
他们好像要把我拽进地狱里,让我跟他们做伴。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摇曳的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我一把将拦在我腿上的手扒开,顺脚踩了两脚,左右张望一下,看到前方的一点灯光。
要么活要么死,我打算赌一把,朝着那点灯光跑过去。
临近了,我才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个青瓦的小庙,庙的屋檐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看起来并没有人。
有没有鬼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是不快点躲起来,我就得变成鬼了。
我扯下头上的发圈,用尽力气扔向东边。
然后一下子扑到庙门口的两节矮阶上,坐着将沾满湿泥的鞋脱下,抱着鞋光着脚跑进了庙里。
庙里空空荡荡,只有供桌、蒲团、两盏立灯和神像。
神像就是神龛里那位男子,瓷做得雪白的脸,衣裳无比奢华艳丽,垂目微微笑着,温柔慈爱。
我只觉得一阵恶寒,然后一个翻身躲进供桌底下。
供桌蒙了两层,一层绣布,一层绒布。我连气都不敢喘,听着脚步声浩浩荡荡地从门口传来
“她可真能跑,这么多人都没追上!”
“我刚刚看到她往前面去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是不是躲进神庙去了?”
有两个人好像进来转了一圈:“好像没人……连个脚印子都没有。”
“是不是躲桌子底下?”
“看看呗。”
两人就要往这边走。
我咬着下嘴唇,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美工刀。
而他们的手刚碰到第一层绣布,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道:“这里有新娘子的头饰,她在这边!”
他们收回手,绣布又轻飘飘地落下。
这两个人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我才敢轻轻喘了口气。
但是人离开都是断断续续、一波一波的,我不敢随意冒头。只能继续缩在桌子底下,目光在黑漆漆的桌底扫来扫去,忽然,我发现桌子后面、也就是神像的台子上好像刻了些东西。
我在内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屏幕,就着那点微光摸索看起来。
17
这上面的画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因为是刻了底才涂色的,可以摸着拼凑出来。
大概是两百年前,村里出现了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人,他行医济世,免费为村子里看病。哪怕是将死之人,都能妙手回春。
村子里的人敬仰他,拥护他,给他家里最好的食物和最值钱的东西,甚至想送自己的孩子给他打杂伺候,只要能教他们一点医术。
然而年轻人还是来去如风,只是每隔两年会回到村子里为大家看病。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年轻。
村子里的人开始认为他是仙人,为他塑起神像,而年轻人拒绝了他们的供奉,他站在河边对大家说:“我不过河中精魄,入世济人,今功德圆满,该还也。”
他纵身跃入水中,再不见人影。
村子为了纪念他,建起河神庙,尊称他河老爷,而河老爷世世代代庇佑村子。
我看完,眉头紧蹙。
这个故事撑死只有前半部分可信。
这神像上的邪气就已经够令人不舒服了,要么是这邪神蛊惑了村民,要么是村民用血祭污染了原本纯粹的河神。
还有一种可能。
河神根本不是神,他是个人。
旁边还刻有颂礼名单,大概是祭司的名字,两百年间只有三个人。
李锋,孙巧娘,陈浩云。
陈浩云。
我死死盯着这个名字,原以为他只是误入了村子为了保命跟村里人合谋,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他是有名的大导演,想拍他的戏的演员能从城南排到城北,这么多年来,他真的只诓骗了我和林雪两个人来村子吗?
仔细想来,陈哥自和我认识以来,的确是没有变过,我还以为是娱乐圈的重金保养颇有成效。
如今看,保养他的是人血。
18
待外面没什么响动了,我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刚想起来把鞋穿上,一抬头,却贴到一层湿冷的布料。
我僵住了,慢慢往上看,发现了吊在房梁上的嫁衣女尸。
她颈绕红绸,舌头不吐,滴滴落血,眼睛凸出来,跟我对视,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
林雪的尸体出现的花样越来越清奇了。
对于怨鬼,尸体受到重创也会削弱他,有些偏门道士还会特地去挖厉鬼的尸体,炼制后收归己用。
问就是我见过。
我现在倒是没有一开始这么怕了,直起身子,踮起脚尖,推出美工刀的刀尖,然后抬起手——
刀刃没有落到她的心口,而是落在她的嘴上。
我划开了这十八针细密的红线,划开封住她生前的呼救和死后的哀哭的凡人封印。她发乌的血从嘴里涌出,粘连的嘴唇和舌头触碰到发冷的空气。
世人在做恶事时总是会想封住他人的嘴,冥婚时让女子在地底面见阎王时不能哭冤,活祭时又让女子面对神明要沉默柔顺,不要吐怨言。
而她破开了嘴上的红线,似乎有些怔愣,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种表现艰难的复杂。
她对我说:“快跑。”
我也没想到她重获言语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看着她,想了想,道:“现在你已经死了,我也指不定也要死了,这样,你跟我走,你给我指路去北面的河,我带你离开,咱们两个就算是死,尸体也不能留在这个村子里。”
她没有说话,我就当她答应了。
其实尸体是比活人要轻的,更别提怨鬼的尸体,就是太僵硬了。我调整了一下,将她固定在我背上。
不固定也行,鬼缠身这一说不是假的,只要她想,怎么也是摆脱不掉的。
我背着她,在神庙门边张望了一下,发现没人,才埋头跑了出去。
不知为何,这次有她的尸体在身上,那些手臂没有再探出来拉我。
她的手指直直指向前方,我只跟着她指的方向跑。肺烧得慌,喘气声在空荡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含含糊糊地说:“你还是跟原来一样。”
她嘴里渗出的血一直流过我的肩膀,我问:“你知道我?”
“郑导,丰源居,酒局。”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我才模模糊糊想起一点事。好像我一年前的确是跟陈浩云这个人渣去丰源居谈他新电影开拍要不要算命的事,途中路过郑导的包间,给两个年轻女演员解了围。
郑导那玩意在业内名声都很差,两个小姑娘初出茅庐,谁也得罪不起,挺可怜的。
我虽然穷,但是好在这年头不少大人物都挺迷信,旁人也给我几分面子。
“你是当初那两个小姑娘之一?”
她道:“嗯。”
19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她要救我了。
这件事我自己都忘干净了,她还记得。
说来也可怜,鬼亦滴水之恩涌泉报,人却如恶鬼滥杀无辜。
我跑得喘不上气,她说话比我还断断续续:“河神诅咒了山,进来,就出不去了。只要在山里,就会到村子……”
“我想困住你,不让你到村子里……”
她说得很抽象,但我一下子听懂了。
河神对山里下了诅咒,只要进山之后,无论我怎么开车,最后都会通往村子。
她想救我,却没能力让我离开,只好鬼打墙让我困到同一个地方,想要拖延时间。
偏偏我这个人给破了,只是破她的却破不了河神的,我最终还是来到了村子里。
但我进村的选择是对的,我必须进村。
如果我还在外面乱晃,我永远出不去,大概只有两个选项,迷失或死。
但是进村之后我看到了视频,并且通过供神的散香请了胡仙奶奶上身。胡仙奶奶能上身也证明了另一个问题,河神的诅咒不是牢不可破的,不然根本上不了身。
我找到了破局的方式。
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浩云是村里的祭司,他怎么能出山的?而且这环山公路这么多年也没出几起失踪案。”
真要是所有人都出不去,那么这条路根本建不成。
林雪慢慢道:“河神诅咒,和村子有关的人。我,你,身上有村子的因果。”
“陈导,不是要供奉,是想让我们,做他的替死鬼。”
因果。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只是这还没被我抓住,旁边林子里就钻出个人。
也是个中年人,指着我大喊:“新娘子在这!”
我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往瀑布那边跑去。
他一嗓子引来了几个人,都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男性的体力相对要好,他追在我后面,要不是我这些年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兼职都做过,早给他逮住了。
村里的人更熟悉地形,我几次躲闪,差点给人抓住胳膊。
林雪的尸身替我挡了一遭,结果那人碰到她的血一瞬间,竟发出一声惨叫,手像是烫红了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我连忙往前窜了几步,隐隐听到水流声,前方荆棘密布,我眼都不眨,直接踩了上去。
尖刺甚至穿透了我的鞋底,荆棘簇拥,如千刀万剐加身,衣服上出现不少划痕,血浸透黑色反而显得愈沉乌。
我生生扒开荆棘冲了过去。
20
我浑身是伤来到瀑布前的时候,那群人还在烧荆棘。
身后火光冲天,映照我的脸苍白而冷漠。他们围困过来,表情狂热又满目不仁,一口一个:“抓住她了!抓住新娘子了!”。
为首的就是里面唯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人们恭敬地称她为“孙大娘”。她打量着我身上鲜血淋漓的伤痕,眉头拧在一起:“受了这么多伤,怎么能嫁给河神?河老爷看了不舒服。”
“而且你居然还偷走了上任新娘的尸体?你怎么从河里捞出来的?”
我问她:“你是孙巧娘?”
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你认识我?”
她是孙巧娘,她还活着。
我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感觉空气里的腥气愈发浓重。这股浓郁的潮腥气和林雪尸体身上的气味出如一辙,在道上统一称为死气和晦气。
不老的河神,腥臭的河鲜,充满死气的、面容不改的村人。
还有那个狗都不信的壁画。
我往后退了两步,笃定地道:“你们杀了河神。”
这句话对他们而言好像很恐怖,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脸皮扯开又皱在一起,像只暴怒的野兽。
“满口胡言!来,把她抓回去,关起来,养好伤再给河老爷送过去!”
“将她的嘴缝起来,别让她在老爷面前胡言乱语!”
“你们杀了他,然后吃了他的肉?或者沾染了他怨气的肉。而我们被困在这里的原因是陈浩云那家伙给我们也吃过河神的肉……他把我们当成了你们。”
我不断后退,手里的美工刀在挥舞中戳伤了他们伸过来的手,血流出来也带着一股浓郁的腥气,破开的皮肤像是一张张小嘴,翕动着挤着割开的皮肉想要愈合。
“你们滥用活祭,不是真心想供奉,而是你们想维持杀害所谓河神带来的长寿……然后让我们替你们去死。”
陈浩云为什么能出去?
诅咒的份额就这些人,淹死的新娘能分担出一丝诅咒,只要害死的人足够多,让一个人暂时洗脱诅咒离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几年监控发达,定位更是容易,他们杀人不像原来这么简单,又被困在河神的诅咒里,只能依托陈浩云欺骗满足要求的女性进山活祭。
眼前这些人还是人吗?这个村子是真实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需要知道了。
我朝他们大喊一声:“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然后背着林雪的尸体,义无反顾地回身跳下了瀑布。
21
我跳下去的一瞬间,眼前风景巨变。
我看到了山脚下的村镇,还有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瀑布的水流携带我飞跃,压力钻进喉咙和鼻子,连同耳膜都发出嗡鸣。
果然,这里不是半山腰,是山顶。
河神的诅咒迷惑了我的眼睛,无论我怎么走,最后都会通往山顶。
从山顶的瀑布跳下去,跟跳崖没什么区别,也难怪村里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我被瀑布水流和窒息感冲击得肺部胀痛,但还是沙哑着嗓音艰难地说:“林雪,这回我们两个算是搭进去了。”
就这高度,哪怕下面有河也能给人摔没了。
“如此想来,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了。”
林雪道:“你不会死。”
我:“嗯?”
“你知道,我离不开了。”她慢慢道,“你带我身体回去,告诉我妈……”
她满是血洞的嘴唇一张一合:“我下辈子还做她的女儿。”
“你要做什么?你别犯傻!”
“我真的感谢你,你救了我两次……”
林雪的尸体从我身上滑了下去,她松开了手,被重力拥抱着坠落。我伸手去抓她,只抓到她身上嫁衣的一角。
河流近在眼前,扑通一声,我们二人摔进水里,强烈的激流扑过五官,所有声音都被夺去了。
眼前一阵眩晕,如地转天旋。
河底砂石密布,一脑袋下来就能直慷慨就义。
眼看我就要惨死礁石,冥冥中感觉好像有一只手将我托起来。
然后就是无尽的寂静和黑暗。
我晕了过去。
22
我是给人按醒的。
这大夫手劲真大,我哇一口血水吐出来,抬眼看到一熟人。
“许超你一法医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侧过身,看着围聚在我们身边检查的警察,林雪的尸体就在不远处的河岸上,更加浮肿,被缝过的嘴唇胀大。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却被一股剧痛拖累得再次倒在地上。
“你悠着点,你可断了几根肋骨, 还一身进水感染的伤口。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我还以为要给你收尸呢。没想到你命这么大。”
“不是我命大。”我嗓子刺痛,“是林雪救我。林雪……你把我搬过去看看林雪。”
“林雪?另一位受害者丧失生命体征很久了,她怎么救你。”许超惊讶地说,“哎哎哎你小心点, 我找人弄个担架把你搬过去。”
两个穿白大褂的他同事抬着担架把我抬过去的, 我不顾旁边警察惊讶的表情, 扒开林雪的眼睛。
瞳孔涣散, 但是还能倒映出我凑过去的脸。
我松了口气。
还不算太迟,现在用血封住灵台, 三日内寻道士用生辰八字招魂, 指不定还能从山里拉回来。
其实从瀑布上跳下来后我们二人身上的诅咒就消散了, 但是林雪已经死了, 她死在河神怨气最深重的西春河里,死前不仅吃了河神的血肉, 还有多年女子怨气凝结的媒介。
她注定要和那些女子的魂魄一样,永远困在流淌的春河, 永远因为村子的恶行而留在山里。
但我讨厌注定这个词。
凭什么她们要为村人的恶行而死, 要永远痛苦而无言地在河里游荡, 凭什么林雪这么善良的一个小姑娘,最后要落得这个下场?
我的手本来就被荆棘险些刺穿, 满是伤口, 血肉泡得发白, 我发狠捏了一把我的手,血又重新涌出来。
我蘸着我的血, 在她额头上写了几个字。
林雪最后消耗鬼气帮了我一把, 如今怕是灵魂虚弱无比, 不过也不是不能投胎转世。
我得把她拉回来,她说过下辈子还要做她妈妈的女儿, 那她必须得有下辈子。
写完咒,我才感觉一股疲累涌上全身。后知后觉在警察眼里我现在的行为大概很像精神失常,我抬起头,慢慢从内衣里把用塑料袋裹着的内存卡抽出来。
“我举报导演陈浩云,多次拐骗女子进山举行邪教献祭, 受害者可能多达上百人。”
这个塑料袋上沾满了我的血。
“林雪就是邪教献祭的受害者,山上的河里可能还有其他女子的尸体。这个内存卡里有他们杀害林雪的视频。”
东边升起的阳光蒙蒙照亮我的手、脸,还有众人的背影,警察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将这个塑料袋夹起。
内存卡一拿走, 我的手就无力落下。我遥遥望向远方的天空, 清晨的朝阳泛着青,云雾散去,天光大亮。
警察义正词严地对我说:“我们一定会调查到底,全力侦破。”
我叹了口气, 将肺里最后一丝带着河神怨恨的浊气呼出,终于放下了一点忧心,一歪头再次晕了过去。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