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恶鬼拜佛
第 49 节 恶鬼拜佛
我们村里的人都信佛。
家家户户都供着佛像,进出都要拜拜。
但是我知道。
他们白天拜佛,夜里化身恶鬼。
1
我嫂子来村子的那天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很好看,她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大白兔奶糖。
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叫我嫂子哦。”
我握着手里的奶糖,实在是不知道她在高兴些什么。
我们村子在深山里,进出都很麻烦,一般很少有外面的人来,除非,是村里人带回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我哥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你嫂子太漂亮了是吧?这小子都看傻了!”
我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我只好剥开大白兔奶糖的白色糖衣,将奶糖放进嘴里。
嫂子以为我害羞了,也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你叫顺子是吧,总听你哥提起你。”
“嗯。”我闷闷地点了点头,然后朝远处跑去了。
村里的小孩早就在远处围观起来了,看我跑过去纷纷上前打探。
“顺子!那个女人真是你嫂子啊?你哥竟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女人啊?”邻居家春妮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城里的女人才不会老实待着呢,我看啊,也坚持不了几天。”二牛哼哼着白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嫉妒,因为他哥去年也带回来一个女人,可是来村里还没一个月,就因为泥石流被埋了,尸体都没找见。
二牛说,是因为那个女人嫌我们村子穷,死活不愿意嫁进来,然后和他哥吵了一架,赌气自己走了,倒霉呗,遇上了泥石流。
我们村子,外面人根本走不出去。
所以村里的小孩儿都纷纷打赌起来,看我这个嫂子能在村里待多久。
“我哥在城里都找工作了,肯定会带嫂子回城里的。”我看了眼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嫂子,“应该会吧。”
当天晚上,嫂子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我有些吃惊,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也会做饭啊。
奶奶和爸爸都夸我哥找了个好媳妇儿,不停地问嫂子家是哪里的,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会不会嫌弃我家条件不好。
嫂子和我家里人有说有笑:
“我们是同学。
“我家是城里的,我爸妈都很好相处。
“我觉得你们家人都很好,村子里的人也很热情。”
对于嫂子的回答,他们都很满意。
只有我没出息地一个劲吃饭。
我爸一巴掌呼我脑袋上,“吃!吃!吃!你咋就知道吃。”
嫂子笑着帮我说话,“顺子爱吃就好,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我傻愣愣地看着嫂子,总觉得她美好的有点不真实。
吃完饭后,我留下来帮嫂子收拾,我坐在院子洗碗,她收拾厨房。
“顺子,你多大了?”我猛地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在了我的身后。
“十二了。”我摸了摸鼻子,反问道:“你多大了?”
嫂子笑着坐在我身边,“我二十五了哦,和你哥同岁呢。”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哥回来?”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嫂子回头看了看正在大厅里烧香拜佛的奶奶,“这里看上去也不错,民风淳朴。”
“哈?”我看了眼奶奶,“从哪里看出来的?”
“信佛的人啊,总不会是坏人吧?”
嫂子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半挂在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嫂子的脸上。
我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是恋爱脑吧?”
2
我们村里,家家都信佛,大厅里都会摆上一尊佛像。
每天进门出门都会拜拜。
可是这和好人坏人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坏人不拜佛吗?
我想不通。
因为我知道,我们村里的人不是好人,他们白天拜佛,晚上就是魔鬼。
我也知道二牛的嫂子不是因为泥石流死的,而是因为想要逃走,被二牛他家活活打死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在院子里晃悠,说实话,我很怕,很怕嫂子也被打死。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嫂子和我哥的感情很好,两人成双入对。
嫂子没像其他来村里的女人一样被绑起来,也没有哭天喊地地想要逃跑。
她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就好像,她真的是心甘情愿地要跟我哥过一辈子。
可是,我记得我妈给我说过,来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这里是地狱。
这里是魔鬼窟。
这里的人都不得好死。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妈说的对不对,因为这里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被打被骂,然后顺从,生孩子,又给孩子买媳妇儿。
“顺子!”见我在发呆,我爸一巴掌拍在我的脑袋上,“又偷懒!你咋就不能学学你哥哥,没出息的。”
我哥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而我,小学都没毕业。
但这不能怪我,村里的小学早就没老师了。
李家三婶是最后一个小学老师,结果因为生了个女儿被她婆婆扔在柴房,连同刚出生的女儿一起冻死在了那个冬天。
我讪讪地蹲在地上画圈圈。
我爸伸手又想打我,被我奶奶拦了下来,“哦哟!这是做什么啊?孩子都要被你打坏了呀!”
奶奶说着把我拉起来,“一个有出息就行了,文润肯定是要回城里的,最后还不是顺子待在我们身边?还是得靠顺子养老送终哦。”
“真不知道你像谁!”我爸恨恨地甩手回了屋。
“奶奶,我像谁?”我看了眼奶奶,“我爸说我哥像极了我妈,那我像谁?”
听到我提起我妈,奶奶脸色变了变,“呸!别提那个疯女人,你哥啊,就是受你妈影响,读书!读书!心都读野了,说什么过段时间就要带你嫂子回城里,哪有婚礼都不办就走的?新媳妇儿不怀孕怎么死心塌地地过日子啊?”
奶奶叭叭叭地说了好多。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我哥真的要带嫂子回城里。
可是奶奶会放嫂子走吗?
说着说着,我哥和嫂子牵着手回来了,奶奶立马不说了,带着笑脸迎了上去。
“菲菲啊,外面太热了,快回屋里吹空调。”
嫂子笑着看了我一眼,“顺子,来屋里玩儿。”
在奶奶和我哥的许可下,我跟着嫂子进了屋,奶奶则拉着我哥到一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过无非就是劝我哥在村里办婚礼,然后尽快让我嫂子怀上孩子,不生孩子的女人是不会死心塌地过日子的。
“顺子,我给你买了礼物,回来以后总是走亲戚,都忘了给你了。”
嫂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套新衣服,和一支钢笔。
“我不稀罕那个。”我没接钢笔。
“顺子。”嫂子拉住我的手,“一定要好好学习的,不好好学习,以后你就要一辈子在这里待着,没办法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啥要看外面的世界?和我哥一样吗?”我撇了撇嘴。
“你不想和你哥一样吗?”嫂子有些惊讶。
“我哥有学上,有老师教,而且我妈从小就教他读书,我本来就和他不一样。”
嫂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原来我们顺子吃醋了呀。”
我拍掉她的手,“你和我哥不属于这里,你们能不能快点走啊,我爸总是拿我和我哥比,真烦人!”
在嫂子的震惊中,我拿着新衣服走了出去。
3
我承认,我很嫉妒我哥。
我哥什么都好,从小他是被妈妈带大的。
在我记事以来,我妈就被关在猪圈里,她只允许我哥靠近,我只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就发了疯一样地大叫。
后来在我七岁的时候,我妈死了。
她给哥哥起名周文润,而我叫周顺,我哥的名字是她精心取的,而我就是随口一叫。
烂大街的名字。
和春妮、二牛没什么区别。
所以就像我和我哥的名字一样,一早就注定了,我和他不一样。
“你嫂子真好看啊,就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春妮望着河边和村里婶子聊天的嫂子。
“城里女人都好看。”二牛不屑地翻着白眼,“好看有啥用,重要的是能生儿子才行啊,听说你嫂子要你哥跟她回城里结婚,我看啊,且成不了呢。”
“就你知道得多,臭傻叉!”我推了二牛一把。
二牛气不过,冲上来将我按倒在地,“你是不是对你嫂子有意思啊?你们哥俩不会娶一个媳妇儿吧?给哥哥生完给弟弟生。”
我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
一拳又一拳。
“让你再嘴贱!”
春妮尖叫着去叫来大人,二牛妈骂着脏话把我一把扯开,“杀千刀的小畜牲,你要打死我儿子啊!”
“是他骂我哥,骂我嫂子!活该,欠揍!”我还想冲上去,被我嫂子拦了下来。
二牛哇哇大哭,嘴里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我冷哼一声,“你再说,再说我就杀了你!”
“顺子!”嫂子的眼中带着怒意,“谁教你说的这些话?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我看了她一眼,差点出口的脏话又憋了回去。
“润嫂子,是二牛先挑事儿的,顺子没有……”春妮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妈狠狠抽了一巴掌。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别人家的事,你插嘴做啥!滚回家!”
嫂子紧紧握住我的手,似乎是怕周边的大人对我动手。
“走,上你家去,让你爸看看你把我家二牛打成啥样了!”二牛妈说着就要扯我的衣服,被嫂子拦了下来。
“婶子,别跟小孩儿置气,快带二牛去看医生吧,看看医药费那些需要多少钱,我们会一定会掏的。”
二牛妈还想说些什么,被二牛爹拉住,“先看医生,有点啥事就坏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带着二牛离开了。
我也被嫂子带回了家,狠狠被我爹骂了一顿,不过在我哥和嫂子面前,他这次没动手。
那天晚上我听见嫂子跟我哥说,要不把我送去城里上学吧,不然再待下去就成野孩子了。
这话,我奶奶也听见了。
黑暗中,我看见奶奶死死地盯着我哥他们屋的门,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大厅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她把我妈活活打死的前一晚,也是这样,拜佛,上香,诵经。
就好像这样能让佛赦免她的罪一样。
4
第二天,在县城里打工的二叔回来了。
她还带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
“他妈的,老子花钱买你回来,你还想跑?”二叔一脚踹在女人身上。
“二叔!”我哥牵着嫂子刚从屋子里出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哟,文润啊,你也买媳妇儿了?”二叔炙热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游荡在嫂子的身上。
从头到脚。
我哥将嫂子护在身后,“二叔,别乱说话。”
我爸脸色也不太好看,拉着二叔就到一旁,似乎是在交代些什么。
嫂子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仔细检查着女人的伤势,“文润,这伤得太严重了,得送医院啊。”
“什么?”二叔又冲了过来,“老子就打了她几下,就严重了?还上医院,你是不是想帮她逃跑?”
“老二!”我爸愁得眉头都拧在一起了,“你少说两句,快带你媳妇儿上屋里待着,两口子嘛,哪有隔夜仇呢,好好劝劝。”
“她在流血,需要得到治疗。”嫂子紧紧拉住女人的手,想要阻止二叔继续施暴。
“他娘的,文润,你好好管管你的女人,你要是不会管,二叔可以帮你教育教育。”说着,二叔就摩拳擦掌地向嫂子走去。
我哥一把拉住二叔,一边按住嫂子的肩膀,“菲菲,这是二叔的家事,我们就别掺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嫂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被我哥带走了。
我蹲在墙角拾柴火,亲眼看着那个女人被二叔拳打脚踢。
有几次她都拼了命地朝我这爬过来,却被二叔拽着头发又拖了回去。
最后昏死过去。
晚上,我去柴房给女人送水,她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看见我进来先是恐惧,然后是期待,她悄悄伏在我的耳边,说了一串号码。
“海市,救救我。”
海市,应该是个地名。
怕我没记住,她又重复了好几遍号码。
看着女人的样子,我想起了我妈。
那个时候,我也是这么给我妈送水送饭,却被她发了疯一般地打翻。
她说:“我要回家。”
我那时候还不懂,天真地说:“这不就是我们家吗?”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妈恶狠狠地瞪着我,“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放弃吧。”我盯着女人,将一碗水放在她的面前。
女人浑身颤抖,嘴里还是不停地说:“救救我。”
我摇了摇头,“出不去的,除非死。”
就在这个时候,奶奶推门进来,冲过来伸手就打了女人一巴掌。
“老二花了好几千,就买回来这么个货色!还想跑?还想撺掇我孙子帮你?你个贱货!”
“奶奶。”我拉住奶奶的手,“再打就死了。”
奶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不打了,饿两顿就听话了。”
我跟着奶奶走出柴房,透过窗户,我看见了女人绝望的眼神。
就像当初我妈想要逃跑,结果失败了的眼神。
那天奶奶,我爸,二叔在屋子里商量了很久,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他们害怕嫂子回去以后会报警,所以决定不放我嫂子回去了,起码在这里办完婚礼,生完孩子再说。
他们觉得女人生了孩子也就死了心了。
我爸不同意,说要尊重我哥的意见,被二叔骂“窝囊废”,兄弟俩差点打起来。
最后奶奶拍板叫停,“这是村子的规矩,嫁进来就别想出去。”
我跑出院子,想给我哥和嫂子通风报信,可是刚出院子就听说,村长家的儿媳妇死了。
几乎全村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我想嫂子大概也去了。
5
村长的儿媳妇儿也是买来的,听说是高才生,长得也很好看,大高个儿,肤白貌美。
可是她一直没同意办婚礼,就这样一直被关在地窖里。
直到今天,她一头撞墙上,死了。
不知道谁报的警,来了一辆警车。
我和春妮他们围在村长家门口,看着警察现场检查村长儿媳妇儿的尸体。
最后判定为自杀。
“这是非法拘禁。”我看向人群中的嫂子,她皱着眉头。
警察看了眼嫂子,“有证据吗?”
“你联系死者的爸妈不就知道了吗?”嫂子说着看向村长,“你儿媳妇儿死了,难道你不联系亲家吗?”
村长恶狠狠地瞪了嫂子一眼,“她是个孤儿,在街上要饭的,我儿子好心才带回来,她嫁到我家,我就是她爸,她就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心理压力太大了,结果和我儿子又拌了两句嘴,谁知道就想不开自杀了!”
“夫妻吵架常有的事!”
“吵个架还撞墙,哎,村长家也是倒霉啊,碰上这样的女人。”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我看啊,她就是觉得生不出孩子丢人,”
“是啊,毕竟还吃着别人家饭,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真是丢人啊。”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们压根没觉得躺在地上的才是受害人。
“你们这是颠倒是非!”嫂子气不过,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警察让大家别说话,他走到嫂子面前,“我们办案是讲究证据的,我们同事也询问过周围的邻居,都说平时小两口关系挺好的,只是偶尔有口舌,这次的事情就是自杀,不存在其他的原因,如果你有其他意见呢,可以来派出所报案。”
“我……我……”嫂子还想说什么,被我哥拉住了。
“不好意思,我对象刚来这里,不太了解情况,不是存心妨碍你们办案的。”
很快,警察走了。
我本来想劝我哥带嫂子走,但在我看来,我哥是不会这么做了。
而且,她走不掉了。
村里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顺子,你在这做啥?”我哥看了我一眼。
“我……想问问你们啥时候走。”
我哥白了我一眼,“过几天吧,你最近别瞎跑,家里那么多事,在家好好待着。”
我撇了撇嘴,“关你屁事。”
“你说什么?”我哥说着就要过来揍我。
我连忙跑开了。
我故意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家,原本以为会看见嫂子哭着喊着离开的场景,却不想,嫂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和他们有说有笑。
“顺子,你这个小王八蛋又跑哪野去了?”我爸正准备抄起笤帚打我,被我奶拦了下来。
她伸手摸着我的头,“顺子啊,你哥你嫂子要结婚了,最近家里很忙,你也别乱跑了,得在家帮忙,知道不?”
我愣愣地看了眼嫂子,她冲我笑了笑。
她看上去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是又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我有些无奈。
她大概真是个恋爱脑吧。
6
之后几天,家里真的开始准备起婚礼大大小小的事宜,几次我都想问问嫂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却只是笑着看着我,让我的话噎在嗓子口说不出来。
春妮说我嫂子这样算不错了,我哥对她那么好,也不打也不骂,还能穿得漂漂亮亮地结婚。
不像来村子的其他女人,要么就是被铁链子锁着,住在畜牲棚里,要么就是痴痴傻傻,断手断脚的。
可是,这样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在很小的时候,我不认为我妈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也沉默过,也和其他母亲一样任劳任怨地抚养孩子,承担家务。
可是她也反抗过,疯疯癫癫,哭天喊地,哭着闹着要回家。
以前我不是很明白,在哪里待着不一样呢?
女人不都是要嫁人生孩子吗?
可是自从看见嫂子以后,我好像明白一些了,我妈原本可以和嫂子一样,读书,上学,穿得漂漂亮亮。
和心爱的人结婚,在城市里过她喜欢的生活。
走路抬头挺胸,眼神里充满自信和坚定。
可是她却因为被人贩子卖给我爸,来到这个地方,变成了大家眼中的疯婆子。
这正常吗?
我走进柴房,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她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看上去脏脏的。
我湿了湿毛巾,递给女人:
“你要给我二叔生孩子吗?他们说生了孩子就好了。”我蹲在地上,盯着她的眼睛。
“我不要,死也不要。”女人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那你想死吗?”我伸手在地上写写画画。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谁想死呢,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也不要”,重点在不要,死是最后无可奈何的选择。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哥我嫂子要结婚了,你也擦擦吧,脸上脏死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犹豫了一下,轻声回答,“李娟。”
我离开柴房,李娟也听劝地用毛巾擦了擦脸。
可是当天晚上,我二叔把李娟强奸了,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了,被奶奶灌了些药渣吊着命。
嫂子没去看李娟,她只是在房间里坐着,似乎是安安心心地等着结婚那天。
我哥和我爸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可是也没说什么,每天还是在为了婚礼忙碌。
只有我有时间会去看李娟。
但是,她再也没开口和我说过一句话。
她虽然还活着,但是看上去又好像已经死了。
就像我妈最后的那些日子一样。
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我蹲在地上自说自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让李娟擦了脸,才使得二叔兽性大发。
可是,我真的帮不了她。
我不可能帮她离开村子。
我反复在地上写下“活着”两个字,那是我妈唯一亲手教我写过的字。
可是她自己却没能活下来。
我希望李娟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所以我和她说了很多,说了很多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的话。
直到那天,村里王婆说李娟怀孕了。
刚开始,李娟死活不愿意留下孩子,闹着要死,是嫂子和她谈了心,劝住了她。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李娟终于走出了柴房,住进了二叔的屋子。
也因为李娟营养不良有流产征兆,二叔不敢再动她,奶奶也破天荒地下厨亲自给她炖鸡汤。
不管怎么样,她活下来了。
活着,就有希望。
7
奶奶不再让我靠近李娟,而是让我跟着嫂子去村里人家认门。
这是我们村的习俗,娶新媳妇儿都要给各家送香。
听我哥说,这是他们特意在城里寺庙里买的好香,原本也是打算回来以后送给各家的。
嫂子很快就融入了这个村子。
她可以和邻居家婶子有说有笑,可以教二牛识字,还可以和春妮妈一起织毛衣。
我有些搞不懂,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嫂子吗?明明她看见了李娟的遭遇,明明她看见了村长儿媳妇儿惨死,为什么她不害怕呢?
为什么她不离开呢?
为什么她不哭不闹不上吊呢?
似乎我的疑问嫂子都看在了眼里,回家的路上,嫂子笑着问我,“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还愿意嫁进村子呢?”
我点了点头。
嫂子认真地看着我,还是那个答案,“信佛的人啊,应该也坏不到哪儿去吧?”
我翻了个白眼,“恋爱脑害死人。”
我哥和嫂子的婚礼定在了两周后,这是我奶奶托人算的好日子。
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我奶奶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她也不相信嫂子真的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结婚生子。
她怀疑我嫂子还有别的心思。
我奶奶这个老太太心思重得很,当初我妈想跑,就是被她发现了,然后活活打死的。
等我爸从县城赶回来以后,她却说是我妈在逃跑的过程中摔到山沟里了,等拉回来已经救不活了。
我不只一次提醒过嫂子,别想着有什么事能瞒过我奶奶,只要我奶奶还活着,她就不可能逃出去。
嫂子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自打我进这个村子,我就没想过离开哦。”
她看上去没有撒谎。
可是这些日子我嫂子确实什么都没做,不是走亲戚,就是在家干活做饭,还伺候李娟这个孕妇。
我想不明白,她图什么呢?就因为爱情吗?
反正我不信。
两周后,婚礼没能顺利举行,因为在婚礼头一天,二牛爹出事了。
他拿着刀,在村子里见人就砍。
嘴里念叨着,“有鬼,鬼来了!她回来了,林灵回来了!”
我问了春妮才知道,林灵就是二牛他嫂子,那个死于泥石流的女人。
后来是村里几个壮汉合力才把二牛爹按住,抢过他手里的刀。
可是他却指着二牛妈,“她!她被恶鬼附身了!林灵回来了,她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二牛妈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倒在地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日子没法过了!”
“林灵不是泥石流死的吗?”嫂子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
众人看向嫂子,眼神都十分怪异。
奶奶拉住嫂子的手,“说到底都是惨死,活生生的姑娘嫁到二牛家,结果却死了,他们心里过意不去也是正常的。
“毕竟我们村都是信佛的,看不得死人。”
我暗自“呸”了一声,春妮连忙拽了拽我。
那天回家后,家家都关起门,上香,拜佛,诵经。
嫂子问我,二叔在拜什么,又不是我们家里死的人。
我看了眼神色慌张的二叔,想起林灵死的前一天,二叔拿着二百块钱去了二牛家,我和春妮路过的时候,他正意犹未尽地从二牛家后院出来。
裤子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
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但现在全明白了。
林灵死之前究竟遭受了什么,大概每家每户的男人都很清楚吧,也难怪都虔诚地拜起佛来。
也不知道是害怕呢,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
8
因为二牛爹的事,婚礼又延后了,可是村里的怪事却一件接着一件。
村长的儿子突然暴毙,死在了自家的地窖里。
撞墙自杀。
村长扯着嗓子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问,“是谁杀了我的儿子!”
“他不是自杀的吗?”嫂子手上剥着大葱,慢悠悠地看了村长一眼。
“不可能!一定是谋杀!”村长恶狠狠地盯着嫂子,“是你!自从你来了我们村子以后,村子就不得安宁,你究竟想干什么?”
“老赵叔,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有目共睹,菲菲天天都在家干活,而且她一个女人,她能做些什么啊?”我哥站出来维护嫂子。
“是啊,老赵,你这话没道理啊,我儿媳妇儿知书达理,怎么可能杀人呢?”我爸也帮着说话。
“我看啊,是你儿子记恨你玩儿他老婆,然后被你反杀了吧?”二叔喝得醉醺醺的,指着村长鼻子说道。
“去你妈的!”村长一拳打在二叔脸上,二叔又将村长扑倒。
两人扭打在一起。
众人好不容易把两人拉开,村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原来各家的丑事,大家都门清啊。
我和嫂子嗑着瓜子,看着这出闹剧。
“真的不是你做的吗?”我冷不丁地问道。
嫂子笑出了声,“你觉得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为了这些人不值得。”
嫂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不值得。”
那天晚上奶奶也开始拜佛,比上次更虔诚,我知道她要动手了。
不管是不是嫂子,得罪了村长,我们家都得给个交代,奶奶自然不会把二叔交出去,那么只能说是我嫂子居心叵测,恶意破坏我们村的邻里关系。
夜里,奶奶下了地窖,让我把嫂子叫过去帮忙搬东西。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进屋找嫂子,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了把水果刀,走下地窖,却看见奶奶躺在地上。
我蹲下去看了看,奶奶头上都是血,但是还有呼吸。
“顺子。”李娟从暗处走了出来。
我有些惊讶,她从我手里拿过水果刀,“这件事不该你来做。”
当然,她也没有动手,而是拉着我离开地窖,并上了锁。
那天,我和李娟坐在院子门口聊了很多。
她说,“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这个名字烂大街了,她不过是随口取的。”我不以为意。
“不是的,她希望你平安顺遂,健健康康地成长。”李娟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名字还可以这么解释。
李娟似乎也和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一样了。
嫂子也变了,李娟也变了,好像来村里的女人都会变。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
9
奶奶失踪了,大家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只有我心惊胆战地盯着地窖的盖子,生怕他们看见。
不过好在,他们压根没想到我奶奶会下地窖。
反而最后和奶奶接触的隔壁家婶子成了嫌疑人,我二叔提着刀去邻居家质问,“是不是因为我妈上次拆穿你偷我家玉米,你怀恨在心,把老太太杀了?”
婶子气得不轻,破口大骂我叔冤枉好人。
两家动了手,最后被村里经常平事儿的老人劝开了。
没凭没据,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如今奶奶也不见了,二叔喊着分家,我爸也懒得争,就在院子中间垒了个墙,一半给二叔住,一半我们家住。
奶奶存下来的钱也一分为二。
你看,尸骨未寒,分家倒是利索。
嫂子提出来办个婚礼冲冲喜,我爸自然同意了,他就想我哥赶紧结婚生孩子,而且最近确实晦气,也是该办办喜事了。
村里人也没说什么,热热闹闹地就操办了起来。
就好像之前的事都不叫事,不就是死几个人吗?
我们村几乎每个月都得死人,有什么关系,多拜拜佛不就好了。
婚礼那天,嫂子和李娟在厨房里忙活,我看见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倒进了每一道菜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嫂子为什么同意留下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声引来别人。
李娟正巧对上我的眼睛,她冲我笑了笑,伸手比了个“嘘”的动作。
我有些恍惚,突然想起妈妈逃走的那天。
那天下大雨,村里发了山洪,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庄稼,这是我妈逃走的好机会。
但是她跑出院子的时候,正巧碰上从邻居家回来的我。
她慌张地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可惜,我没看懂。
看着我妈的背影,我喊了句,“妈,你去哪里?山里发洪水了!”
就是这一句,惊动了奶奶,我妈被抓了回来。
被我奶奶活活打死了。
从那之后,我奶奶就从来不在我的面前提起我妈,她觉得我还小,不懂事,可是妈妈绝望的眼神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我的梦里。
提醒着我,是我害死了她。
10
那个时候我还小,我不知道我妈的绝望,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冲李娟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子上。
我哥喝了几杯酒,脸上已经泛红了,我伸手拉了拉他,“哥,你以后会好好对嫂子吧?”
我哥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废话!”
“你别乱跑了!帮着你嫂子端菜!”我爸冲我凶道。
“菜来了!”嫂子甜甜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她穿着修身的旗袍,给每个桌子端菜。
那些男人的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嫂子身上。
“各位听我说啊,这都是我媳妇儿的拿手好菜,大家快尝尝!”我哥端着酒杯,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
菜,他一口都没吃。
我这才明白,在这件事里,我哥扮演的是什么样的一个角色。
难怪,我妈那么喜欢我哥。
他们是一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桌子上的人都倒得七七八八,只有几个孩子出去玩还没回来。
我哥和嫂子对视了一眼,我哥拿出打火机。
“顺子,你和李娟去找找春妮他们,喊他们回来吃饭。”我哥看了我一眼。
我皱了皱眉,刚才我就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什么奇怪的味道,是煤气的味道。
他们想烧了这里。
我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间,从抽屉里掏出火柴棒,“你们走吧。”
我哥瞪大眼睛,“周顺!你在干什么?”
“你是妈妈的希望,你应该好好活着,而我就不同了,是我害死了妈妈,我得赎罪啊。”
“顺子,你在说什么呢?”嫂子浑身颤抖,一把拉住我哥,“你别冲动,先过来,我们商量一下。”
我笑了笑,“奶奶在地窖,我杀的,我是杀人犯,我跳不掉了,你们带李娟离开这里,好好生活。”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李娟惊呼了一声,说有人跑出去了。
我哥和嫂子也顾不上我了,连忙追了出去,他们今天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出去。
李娟拉着我,也往门口走。
“谁也不用死,我们就让他们煤气中毒死就行了。”
好像说得也在理。
可是刚走到门口,李娟推了我一把然后狠狠地关上了我身后的那道门。
“李娟!”我的叫声让我哥和嫂子反应了过来,哪有人逃跑啊,这是李娟故意骗他们的。
“顺子,记住我说的话,你妈妈是爱你的,她希望你平安顺遂,健健康康地长大。
“人是我杀的,你奶奶是,这些人也是,这些人不值得你们搭上性命。”
“那你呢?值得吗?”我狠狠敲着门。
“我说过我死也不要被你二叔糟蹋,我认真的。”
那一刻我浑身一颤,原来“死也不要”,重点在不要,而死也是她坚定的选择。
11
一场气爆,烧了一大半的村子,我哥和嫂子,带着我和其他几个小孩站在村口,看着熊熊大火。
大火之后,这个村子彻底没了,我哥和嫂子带着我们回到城里。
我和春妮围在一起看电视上的新闻——某山区村民聚众搞封建迷信活动,引发了火灾,导致在场的八十余人当场死亡,仅十人幸存。
我们就是幸存的十人。
后来幸存的几个孩子被几户人家收养了,我则跟着我哥和嫂子一起生活。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他们带着我去扫墓,我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过程。
嫂子叫林菲,和我哥同一所大学,她有一个妹妹,但是在一年多前失踪了。
后来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说是因为泥石流。
她的妹妹叫林灵。
我哥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主动找到林菲,问她想不想报仇。
我哥为我妈报仇, 林菲为妹妹报仇。
他们计划了一年,中间也报过警, 可是像我们村这种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里,当地警察不愿意管,也根本查不出来什么结果。
表面上,他们是虔诚礼佛,一心向善的老实人。
可是背地里, 他们可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魔鬼。
我哥和林菲绝望了, 最后想出了这么个计划, 他们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到的村子。
他们送给每家的香是用一种特殊的迷药制成的, 吸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
二牛爹因为心里有鬼,便看见了死去的林灵索命。
村子儿子因为逼死媳妇儿, 最终在迷香的作用下, 自己撞墙自杀。
说到底, 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魔障。
他们是真该死。
我哥和嫂子, 越发坚定杀了全村人的想法。
可是遇到了李娟,这是他们计划之外的。
12
后来, 我哥给我看了妈妈的日记,我才知道就如李娟所说, 她是爱我的。
原来, 在生完我之后, 她还生过一个孩子,是个妹妹。
只是还没出月子, 妹妹就被奶奶溺死在了尿桶里。
奶奶说, 妹妹是赔钱货, 生出来就是浪费粮食。
那是压垮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要逃离这里不是因为不想要我,而是因为她无法原谅自己麻木度日, 无法看着那么多女人遭受非人的待遇, 无法装聋作哑最终和这里融为一体。
她要反抗, 她要站出来说不,她要逃出去, 这样才能拯救更多的女人。
她不想她的孩子和村子一起腐烂。
我反复抚摸着母亲写的那句话,脑子里浮现出李娟的笑容。
她说的原来是真的。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妈妈决定给你起名顺,顺是平安顺遂的顺, 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也希望妈妈早日带你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妈妈爱你。”
我给妈妈、林灵还有李娟上了香,上香的时候, 突然想起村里人烧香念佛的样子。
不禁感叹, 有些人上香是为了祭奠亲人朋友,有些人上香是为了虔诚礼佛,而有些人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的欲望,人性的丑恶, 是赎罪,是最低成本地让自己问心无愧地做坏事。
他们白天拜佛,夜里就化身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