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挡灾女
第 50 节 挡灾女
我女儿彤彤,三岁起就灾病不断,先是摔折了腿,接着莫名其妙得了哮喘,哮喘还没治好,又患了肾炎。
到六岁时,原本可爱健康的孩子已经被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
我三姨说彤彤之所以如此多病多灾,是因为被人做成了挡灾女。
而且,种种迹象表示,把彤彤做成挡灾女的人就在我身边儿。
1
我人生前三十年,先是忙学业,后是忙工作,二十七八岁结婚,三十岁头上有的彤彤。
生彤彤的时候难产,差点儿一尸两命,我老公吓坏了,握住我的手说,以后再也不要生孩子了,就只要彤彤一个。
因为只有一个孩子,我和老公对彤彤千般疼爱,万般呵护。
谁知道好好的一个孩子,三岁之前连感冒咳嗽基本都没有的一个健康宝宝,在三岁之后,却灾病不断,几乎一天药都没断过,在医院待的时间比在家里待的时间还长。
孩子到六岁时,原本胖乎乎的小身板已经瘦到皮包骨头。
每当孩子万分痛苦之时,都会仰起小脸小心翼翼地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好?”
我含泪安慰她道:“快好了,就快好了。”
我和我老公跑遍了大江南北,给孩子看病,却收效甚微,眼看着孩子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无奈,我只好带着孩子去找我做修行居士的三姨。
我三姨看到彤彤,一拍大腿说:“这孩子是给人做成挡灾女了。天杀的,坏良心啊!”
“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这孩子便会被灾病吞噬,届时就彻底没救了。”
我“噗通”跪在三姨面前,求她救救彤彤。
她忙扶起我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就是你不说,我也要管。况且我跟你妈还是亲姐妹。”
2
“孩子三岁之前的衣服,你都怎么处理的?”三姨等我平复了心情,问了这么一句话。
“一部分送人,一部分洗干净捐赠,没有乱丢过。”我忍住哽咽答道。
“衣服都送给了谁?”
“我闺蜜的儿子比彤彤小一岁,送给她几件。我婆婆拿回去几件做抹布。”
我想了想又道:“保姆陈大姐说彤彤乖巧可爱,当时也拿走两件说回去送亲戚。”
我们那里有新生儿穿旧衣服的传统,这个旧衣服,一定要乖巧可爱,聪明健康孩子的衣服。
据说穿旧衣服的新生儿可以像这个孩子一样乖巧健康。
甚至有的家庭,为了让孩子平安健康长大,要了不少别人家孩子的旧衣服,给自家孩子做百家衣穿。穿百家衣效果据说比取狗剩之类的贱名还好。
所以,我小时候也穿过别的孩子的旧衣服,而且我的旧衣服也送出去给别的孩子穿过。
“三姨,有什么不妥吗?”我不安地问道。
“其实,要做挡灾女条件非常苛刻。首先,要知道孩子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一定要契合,才能挡灾的作用。”
“其二,得能拿到孩子的贴身衣物之类的旧衣服,对方要穿上至少三个月,来混合彼此的气味,三个月之后,看气味混合度,若是混合度不够,还要再穿一件孩子的贴身衣物,穿三个月,直到跟孩子的气味一致,分不出彼此,才算完成第二步。”
“第三,得能拿到孩子的头发、指甲、口水等身体上内外部的精余,给对方烧成灰吃掉,然后再把他自己的衣物拿到你家附近烧掉,把晦气送到你家。整个做法才算结束。”
我大脑一片空白,被雷劈了般,呆在原地。
不仅知道彤彤的生辰八字,还能接触到彤彤,拿到她的贴身衣物,头发、指甲、唾液,不用想,肯定是平时来往密切的最亲近之人。
可是,是谁这么狠心,要害一个孩子?
3
“你别慌,坐下来好好想想,谁最有可能拿到这些东西?”三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倒了杯温开水递给我压惊。
我双手捧着杯子直打颤,浑身冰凉,说不清楚是恐惧还是愤怒。
此人害得我女儿丢了半条命,可我连对方是谁,什么时候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女儿做成挡灾女,都不知道。
其用心之险恶,心机之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4
按照三姨的说法,彤彤被做成挡灾女不是一日之功。
根据时间推算,事情应该发生在彤彤两岁半左右,彤彤上幼儿园之前。
当然,也有可能更早。
那段时间能接触到彤彤的有三个人,分别是保姆陈大姐、我婆婆和我闺蜜薛潇。
她们都曾单独照顾过彤彤。
彤彤的奶奶怎么也不会去害自己的亲孙女,所以我先排除了我婆婆。
剩下的就是保姆陈大姐和我闺蜜薛潇。
可保姆陈大姐老实本分,怎么也不像会做出这种阴损之事的人。
她对彤彤疼爱有加,当成自己女儿一样照顾。
我记得彤彤刚满月的时候,屁股上起了尿布疹,一拉尿就先哇哇哭,陈大姐心疼得直掉眼泪。
一边儿抱着彤彤哄着,一边儿自责。
“都怪姨姨懒,给彤彤洗得少了,换尿布不及时,让彤彤受罪了。对不起,是姨姨不对。”
等彤彤睡着之后,煮了金银花水,晾凉给彤彤洗屁股,一大小便完就洗,洗完小心翼翼地用干毛巾擦干,再扑上爽身粉,极细心,也很有耐心。
在陈大姐的照顾下,彤彤很快就好了,从此之后,再也没长过尿布疹。
工钱上,我们两口子从未亏待过陈大姐,逢年过节都会给红包,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发生过纠纷,连脸都没红过,按说她不会这么对待彤彤。
再说我闺蜜薛潇,我俩是穿开裆裤的交情,知根知底。
上大学时,我胃肠炎,上吐下泻,是她陪着我看病,跑上跑下,还跑到外边的小饭馆租炉灶,给我熬粥喝。
毕业第二年,她买房子首付还差十万,朝我借钱,我二话不说就打给她了,她抱着我哭,说一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生了彤彤之后,她第一时间认了彤彤做干女儿,待彤彤比自己儿子还亲。
这些年,我们一直互相帮扶,一路走来,跟亲姐妹没什么区别。
5
“这人家里必定有病人,也许是大人,也许是孩子。之前病得很严重,但最近两三年慢慢好起来了的。”三姨看我心乱如麻,提醒我道。
“可大人的话,怎么穿彤彤的衣服?”我忍不住问道。
“这容易,可以把孩子的衣服连接在一起,简单缝合起来,能穿在身上就行。”
“你好好想想,有怀疑对象没有,然后咱们再想办法验证。”
有,还不止一个。
我闺蜜薛潇有个儿子,但没听说有什么病,她两口子也健健康康的,暂时可以排除。
“保姆陈大姐的老公身体不太好,女儿有抑郁症,经常自残,家里几乎没有一个正常人。但自从彤彤上了幼儿园,陈大姐不在我家做了之后,我们就来往不多了。这个得回头去她家看看。”
“我婆婆自己有糖尿病,我公公高血压,但这老两口,不至于为了自己,害自己的亲孙女吧?”
“你回去都去看一遍儿吧。被挡灾的人,由于吸取了别人的福运气运,面色红润健康,掩饰不住的。”
我点点头,失魂落魄地带着孩子,回了家。
由于我老公不信这个,我只说去看望了三姨,没给他说细节。
6
第二天,我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简单买了点儿水果,便直奔陈大姐家。
好几年没来,我不确定她搬走了没有。
我一边儿努力深呼吸,压制心跳,一边儿按响了门铃。
那天是阴天,光线不是特别好。
门铃响了五六声之后,我便听到了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吓得我后退两步,“啊”了一声。
“请问你找谁?”
此人看样子是陈大姐的老公,几年不见,竟成了这副模样。
“我,我找陈大姐。”
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简单介绍了自己。
“请进,家里乱,您小心一些。”陈大姐的老公一边儿引着我进来,一边儿喊陈大姐出来。
屋内狭小而凌乱,像是刚刚被打砸了一遍儿一样。
陈大姐瘸着腿从屋内出来,看到我,眼圈瞬间红了。
“林老师,您怎么来了?看这屋里乱的,让您见笑了。”
陈大姐一直觉得自己没有文化,对硕士毕业的我一直尊敬有加。
我忙上前扶住了陈大姐。
“您这是怎么了?”
“嗐,别提了。骑电单车送外卖摔了一跤,腿骨有些裂了,这些天都在养着,啥也做不了。”
陈大姐抹起了眼泪。
“囡囡呢?”我四处打量着房间,努力找可疑之处。
“又割腕了,失血过多,在医院重症里还没醒。”
陈大姐再也抑制不住,握住我的手,哭泣起来。
我本想去医院看一下陈大姐的女儿,但人在重症监护室,去了见不着,硬要去探望又显得刻意。
只好含泪安慰了陈大姐几句,留了三千块钱给她。
这些年,为了给彤彤看病,我手头不也宽裕,虽然不多,但算是一点儿心意。
陈大姐推辞了好久才勉强收下。
7
从陈大姐家出来,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既轻松又沉重。
轻松的是这个人不是陈大姐,我没有看错人。
沉重的是,陈大姐的生活目前毫无幸福可言,而我却自身难保,无能为力。
我打电话给三姨说了情况,她说既然如此,那便先排除了陈大姐。
但,凡事不能先入为主,就算再亲近再信任的人,都要拿出足够的证据再排除,千万不要凭感觉做事。
她让我把我闺蜜儿子的生辰八字发给她,她来看看跟彤彤的契合不契合。
但我只知道生日,具体的时辰有些记不准,就想着找薛潇再套套话,核实一下。
便给薛潇发了微信,去她家坐坐。
8
薛潇生了孩子之后,便辞职在家直播卖货,偶尔还装神弄鬼,假装女道士给人做情感导师。
我到的时候,她刚直播完。
“彤彤好些了吗?”她边卸妆边问。
我摇摇头,苦笑道:“还是不敢受凉,比正常的孩子要多穿一件衣服。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喘。”
薛潇叹了一口气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问:“要不要找个大师给孩子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特意加重了“别的”两个字的读音。
我一愣,心里“突突”跳了两下,犹豫了两三秒,低头喝了一口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公不信这些。”
我不确定她是真心实意还是在试探。
如今我谁都不敢信。
“咱们私下找,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来找吧,我心里很乱,也没有渠道找这样的高人。”
我垂下眼眸,低头喝茶。
“那行,我找找看。”
“对了,你把彤彤的生辰八字给我,我遇到高人的时候,能随时问一嘴。”
我写了我女儿的生辰给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我生产那天,她特意驱车赶过来看我,她到的时候,我刚好生下彤彤,而且她是第二个去看彤彤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彤彤的生辰八字?
倒是当初她生孩子的时候,正好是过年,我们一家回了老家,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生完三天了。
“冬冬生在年初八字硬,不像彤彤生在年尾八字弱。”我顺口说了一句。
“嗐,不在这个。是这个臭小子着急,比预产期足足提前了半个月,搞得我措手不及,还特别折腾人,疼了我两天两夜,第三天中午才肯出来。不像彤彤知道心疼你,到医院不到半天就出生了。”
哦,那冬冬便是午时出生的了。
我隐约记得好像是这么个时间。
9
从薛潇家刚出来,还没来及将薛潇儿子八字发给三姨,便接到了彤彤班主任的电话。
说彤彤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气喘,让我立即到幼儿园一趟。
我匆忙赶到幼儿园,老师给彤彤吸了气雾剂,已经缓解很多,但是彤彤的脸色还是很不好。
我心疼得抱着彤彤,将她接回了家。
“妈妈,是不是彤彤又让妈妈担心了?”
彤彤抱着我的脖子虚弱地说道。
“没有,彤彤可乖了。妈妈不担心。”我微微抬头,尽力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妈妈,你和爸爸要不然再要一个弟弟吧。以后有弟弟陪着你们,彤彤就可以放心了。”
我心一痛,忍不住在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谁给你说的?胡说什么?你听着,妈妈爸爸就要彤彤,谁都不要!你别想……”
话没说完,我就哽住了。
你这个臭孩子,别想丢下我这个老母亲。
我忍不住把头埋进彤彤弱小的小身板儿里,与此同时,泪水夺眶而出。
“妈妈不哭,彤彤不说了,妈妈别哭……”彤彤哭着轻轻抱住了抽泣不已的我。
彤彤,妈妈一定要找出那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治好我的宝贝!
不管是谁,ta 都要为 ta 的行为负责。
10
我把薛潇儿子冬冬的八字给三姨发了过去,抱着彤彤回了家。
彤彤太虚弱了,还没到家就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又小心翼翼关了门。
把彤彤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蹑手蹑脚出去,关好门。
这时,书房却传来说话声。
听声音像是我老公和我婆婆,门关着,听不太清。
我本来没想听,却模糊听到了我的名字,便忍不住附耳过去。
“就彤彤一个,已经够我和林兮忙活了,哪里有精力再要一个?”是我老公路宸的声音。
“妈帮你们带。你知道不知道,在过去,没有男孩儿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现在都啥年代了?林兮生彤彤的时候差点儿没命,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不是彤彤身体不好嘛,我看啊,她这个样子活不过三年。你得考虑考虑,如果孩子没了,林兮能不能承受得住?”
一提到我,路宸沉默了。
“就算再生一个也不能确保是男孩儿。”路宸停顿了足足十秒才冒出这么一句话。
“放心,妈有偏方……”
后面的话,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但我婆婆说彤彤活不过三年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为什么那么笃定彤彤活不过三年?
有什么在我脑子里一闪,但又太快,抓不住的感觉。
此时,我三姨发了信息给我,薛潇的儿子冬冬跟彤彤的八字不契合。
所以,薛潇暂时排除了嫌疑。
那现在就剩下一个最可怕的现实了。
11
路宸的老家我去得不多,好像彤彤两岁左右回去过一次。
路宸有个弟弟过继给了他四叔家,好像身体不太好,比我和路宸早结婚一年,一直吃中药调理,后来生了个儿子,比彤彤小半岁。
他儿子先天不足,有天生的哮喘病,一岁半的时候自己还不能走路。
所以……我婆婆是把彤彤的衣服拿回去给了路宸弟弟的儿子?
而且,我依稀记得路宸的四叔早年去南亚做过劳工,家里供了不少神像,整个人阴郁暗沉,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怪怪的。
渐渐地,我后背冒出一层汗,汗水顺着脊背缓缓滚落,仿佛无数只蚂蚁在背上爬行。
正在这时,书房内响起脚步声,里面的人似乎是要出来。
我忙走到玄关的鞋柜处,假装换鞋。
“林兮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听到一丝动静?”我婆婆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问了这么一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干笑了两声,道:“刚到屋,彤彤今天又犯病了,我提前把她接了回来。”
“彤彤呢?”路宸也走了出来。
“睡着了,刚放进她房间。”
还好彤彤的房间靠外面,而且跟书房不是一个方向。
路宸和我婆婆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12
我握着手心黏腻的汗,走进卧室,拿出手机,把发现的情况发微信告诉了三姨。
三姨说找到了方向就好办了。
快过年了,让我借着过节,带着彤彤跟路宸回老家一趟,去看一眼路宸弟弟家的儿子,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要动声色,免得对方狗急跳墙。
想办法弄来对方一件东西,头发、指甲或者贴身衣物都成,从老家回来直接去找她。
此刻纵然我有千重悲愤,万般怀疑,都不能去质问那个老太婆。
我知道她重男轻女,我知道她想抱孙子,一直催生,但我从未敢想过她竟然为了逼我要孩子,竟然要折磨死彤彤这个亲孙女。
还有一个月过年,我婆婆自己先回家了,她走之后,我找路宸商量回老家过年的事。
他眉头微蹙道:“彤彤的身体怎么样?会不会太奔波?”
“回老家过年热闹,我想让彤彤开心一些。孩子开心了,会不会病能好一些?”
这些年,彤彤天天喝药,被病痛折磨,小小年纪,几乎没有什么笑脸,就算笑也只是扯着嘴角的苦笑,看了让人心酸。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彤彤不在了,老婆,你能不能接受现实?”
路宸轻轻握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虽然知道只是假设,但眼泪还是一涌而出,我努力去擦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哽咽着道:
“路宸,我不想骗你,若是彤彤不在了,你就当我们娘俩从未来过这个肮脏的人世,把我们葬在一起,忘了吧。”
路宸一把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发丝里,哽咽着道:“那咱们一家在一起。我买了一个很大的墓地,足够葬咱们一家三口了。”
我眼含热泪,笑着说好。
那一战,便不仅仅是彤彤的生死之战,而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死之战。
同生共死,大概说的便是这种情况吧。
13
农历新年,我们提前一个星期回了路宸的老家。
我婆婆和公公高兴得大摆宴席,叫了一大家子人来吃饭。
路宸的二叔、三叔全家都来了,摆了整整三大桌。
路宸四叔据说卧病在床,只有路宸弟弟路宇两口子带着孩子过来了。
我公公买了几个大红灯笼挂在院内,把整个院落映得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彤彤高兴得跟着堂姊妹们满院子跑,露出了久违的笑脸,虽然她跑得最慢。
而我一直看着那个曾经连走都不会走,如今跑得飞快,又胖乎乎的小男孩儿,浑身血液倒流。
“哎呀,嫂子,你看,男孩子呀,就是调皮捣蛋,皮猴儿似的。”
“哎,瞳瞳,你跑慢一些,等等你这些哥哥姐姐啊!”
路宸弟弟的老婆铃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跟三年前的唯唯诺诺,怯生生叫我大嫂的样子,判若两人。
连名字也改成跟彤彤同音的字,看来这也是其中一环。
我气得牙根儿直痒,努力压制住胸腔里的怒气,满脸堆笑地道:“是啊,一眨眼都这么大了,把孩子养这么好,你没少费心吧?”
“嗐,那是他自己争气,我可没费啥心。”玲子凡尔赛地直摆手。
“嫂子,我给你说俺家瞳瞳真真儿是来报恩的,就前两年费心一些,后面别提多省心了,连感冒都不带有的。有一次被拖拉机撞到了腿,居然一点儿事都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
“俺公公说啊,瞳瞳是被神保佑着,看来,这神啊,就是喜欢男孩子。”
所以,彤彤摔了一跤,腿就断了那次,就是给她儿子挡的灾。
胸腔里的怒火直冲脑门,在我脑袋冲了两冲,撞得我头昏脑涨,浑身冰凉。
我紧紧握住拳头,努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发作,以至于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停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东西还没拿到,现在撕破脸对我没有一丝好处。
但,彤彤这年所受的苦,一幕幕不停在我眼前闪现。
当年,小小的她,腿折躺在床上,麻药劲儿过去之后,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了止疼药睡过去之后,在梦里还喊着“妈妈我疼”。
她哮喘发作的时候,喘上一夜,躺都躺不下,我抱着她一坐就是一夜,动都不敢动一下。
半夜抢专家号,在医院排队做 CT,抽了一管又一管的血去化验。
被医生劈头盖脸骂没有照顾好孩子,不是个好妈妈。
彤彤难受的时候一遍遍问我:“妈妈,我这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我求爷爷告奶奶,哪里有名医,连夜赶过去,恨不得给人家跪下,求人家救救孩子。
这些年,我心里一遍遍地喊,若是可以,我愿意是我生这些病,而不是一个孩子。
14
可能是我抖得比较厉害,牙齿也在打架。
玲子惊讶地看着我问道:“嫂子,你是不是冷?要不要加一件衣服?”
我咬着牙,点点头,小跑着冲进卧室。
我怕再迟一秒,自己会控制不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一进门,我一嘴咬在自己的手腕上,生生咽下泪水和嗓子里的呜咽,花了足足五分钟,去努力平复心情,加了一件衣服走了出去。
正巧,另外几个妯娌也得空过来了,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讨论自家的孩子。
我故意把话题往生辰八字上引,玲子得意地报出了她儿子的生辰。
我当时就发给了三姨。
然后,我一拍脑袋,说忘了把新年礼物拿出来给孩子们了,拎了一大袋巧克力出来,发给孩子们。
孩子们高兴地围了上来,我顺利地拿到了瞳瞳的头发。
15
大年初三,我们一家准备回去的时候,我婆婆把我拉到一边儿,对我语重心长地道:“你看看路宸的弟弟虽然身体不好,但好歹有个儿子,可惜他过继给了你四叔。林兮啊,你总不能看着我们这一门绝后吧?妈求你了,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给我们再生个孙子吧。”
她见我不说话,又悄声补充道:“不用担心生不了男孩儿,我到时候让你四叔去娃娃山拴一个回来给你们,保证是男孩儿。只要你肯生,啥都好说。”
看来,路宸弟弟路宇的儿子就是这么来的。
强求来的孩子灾难多,很难成人,所以必须找个挡灾的。
我这婆婆看来不但知情,而且还是主谋之一。
我有些压不住火地道:“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们有彤彤一个就够了,不需要有第二个孩子。对我们来说男孩儿女孩儿都一样,这事儿以后您不要再跟我和孩子念叨了。”
我生气还有一个原因,我最反感大人的事把孩子卷进来。
不知道我婆婆对彤彤说了什么,昨晚睡前,彤彤抱着我的脖子小声说想要个弟弟,以后弟弟可以保护爸爸妈妈,就算彤彤不在身边儿,也有弟弟陪着。
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正好这老太婆撞到枪口上。
我婆婆脸上一阵儿白一阵儿红,气得转头进了屋。
16
回到家第二天,路宸去公司加班,我便以拜年为由,带着彤彤去找我三姨。
把玲子儿子瞳瞳的头发给了三姨。
三姨说八字完全契合,看来八成就是这个孩子。
她把头发和符纸放在一起烧掉,冲水给彤彤喝了。
不多时,彤彤便睡着了。
三姨拿出一个窄口大肚瓶子,对着彤彤念念有词。
大概过了有十几秒,彤彤的嘴巴缓缓张开,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三姨将瓶子对准黑烟,将黑烟全部装进瓶子,塞上瓶塞,再贴上朱砂写的黄符纸。
“这是晦气。至少要半年才能在这福瓶里分解殆尽。等晦气一散,彤彤就完全好了。”
“先回去休息,好好给孩子将养着,这个符水回去之后,再喝一次。”
我千恩万谢地抱着还在熟睡的孩子开车回了家。
谁知到家之后没多久,彤彤就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我赶忙打电话给三姨。
三姨让我想办法先喂一点儿符水给彤彤,她立马打车赶过来。
三姨匆匆赶过来,一看彤彤脸色泛紫,眉心一锁,道:“还有脏东西。”
让我拿个盆子过来,端在手里。
她扶起彤彤,对着后背一捋,一推,彤彤“哇”一声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既像头发又像虫子。
三姨不慌不忙,拿起一瓶高度白酒,浇在上面,登时冒起一股黑烟,腥臭刺鼻。
“心真黑啊,怕孩子不死,居然还给她吃了横死之人的头发。镇住她的福气,让她无力挣扎,只能沦为别人的挡灾女。”
我心疼地抱着彤彤,恨不得将这帮人千刀万剐。
“这是南洋的巫术,阴损毒辣。如今咱们破了他的法术,他必遭反噬。咱们要小心他狗急跳墙,以命相搏,反扑。”
不,也许他早就遭到反噬了。
我把路宸四叔去娃娃山强拘童子的事告诉了三姨。
三姨叹道:“命中无时却强求,拘童子也就罢了,不想着积德行善,积累福报帮孩子续命免灾,却一错再错,做损人利己之事。此人怕是命不久矣。”
“这几日,我暂时住在这里,守住你和彤彤。若真如你所说,他必定会有最后一击。”
17
正好路宸忙着公司的新项目,住在公司,一天到晚不在家,方便我和三姨做准备。
我们把家里该贴符纸的地方,仔仔细细都贴了一遍儿。
彤彤自从吐出晦气和那些脏东西,面色红润了许多,胃口也好了,小小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我闺蜜薛潇要过来串门儿,让我一口回绝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分别之后,我一直不大想见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两天之后,路宸发微信给我说四叔快不行了,可能我们还要回去奔丧。
果然被反噬了。
然而,就在当晚,彤彤突然呼吸困难,片刻之后,在屋内开始转圈,似乎是在找门要出去。
三姨说看来他们还留有彤彤的头发和旧衣服,这是想要用邪术把彤彤跟他的孙子绑定在一起,再次做成挡灾女。
匆忙间,三姨咬破食指蘸着金粉,让我按着,在彤彤身上直接画符,直到把身上脸上画满,彤彤才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正在此时,我婆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让我开门。
三姨摇了摇头。
我将门反锁,透过猫眼看向楼道。
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我婆婆身后跟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看不清脸,身形干瘦,像是被一团黑气包围着,还没看仔细,却见一只眼睛猛地出现在猫眼前,跟我来了个对视。
吓得我“啊”了一声,后退几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三姨意识到不对,往门上连贴三四张黄符纸,又招呼我帮忙往阳台和窗子上再补几张。
“此人已死,留着最后一口气,在你家门前咽的,这是用自己的死气作为晦气,重新给他孙子做挡灾女。”
“千万不能让晦气进来,到天亮还进不来,就散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忙碌还是因为害怕,身上的里衣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黏腻腻,很不舒服。
18
我婆婆还在门外一遍遍地敲着门,见我不怎么也不开门,后来改成用拳头砸门,用脚踢门,用身体撞门,跟疯了似的。
我捏着被汗湿的符纸,抬头看壁灯下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分。
从他们来到现在其实才过去半个小时,可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世纪。
我们这里是一梯两户,对门回老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但我婆婆捶门的声音太大,很快楼上楼下开始喊安静。
没想到这么一喊,还真安静了。
我刚想松口气,眼的余光却看到客厅阳台一团黑影趴在玻璃上。
三姨已经一张符纸贴了过去,外面“吱”了一声,似是有人嘿嘿笑了两声。
接着无数个小黑点开始撞击房子的玻璃,玻璃上很快血迹斑斑,我打开手机灯光一看,居然是蝙蝠。
我记得蝙蝠怕光,便冲三姨使了眼色,“啪”一声把屋内灯全开了。
蝙蝠被突来的亮光一刺激,一哄而散,“吱吱”叫着飞走了。
紧接着,阳台玻璃上响起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
这尖锐的声音,宛如无数根钢针刺进我的耳朵,刺得我牙根儿直痒。
而我婆婆还在门外一下一下拍着门,喊着让我开门,声音尖厉而怪异。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若是此刻报警,警察来了,我势必得开门做笔录,所以不能报警。
现在我担心的有两点,一是我怕楼上楼下邻居报警,二是我怕路宸突然回来。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电梯“叮”一声响了之后,门外响起掏钥匙的声音。
我透过猫眼一看,竟是路宸。
我婆婆竟然把路宸叫了回来。
此时墙上的钟表显示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我从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由于门被我反锁,路宸从外面打不开。
很快我的手机就响起来。
我看了一眼三姨,三姨摇了摇头,道:“六点半日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不去接电话,假装睡得很沉,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19
“妈,林兮想必是手机静音了,咱们先去宾馆吧,她不知道您过来。”
“等天亮咱们再回来,到时候她们就醒了。您先跟我去休息,现在这样太扰邻。”
路宸耐心地劝我婆婆。
“我不去,现在就让这个贱人给我开门!”我婆婆声音尖厉而愤怒。
“妈,您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您今天这是怎么了?等天亮再回来不行吗?”
“不行!天亮就晚了呀,儿子。”我婆婆带着哭腔委屈地喊道。
我正要听听路宸怎么劝这个老太婆,不想卧室的窗户响了一声。
我和三姨匆忙到卧室查看飘窗。
一个人形黑影龇着牙正用头一下下撞击着玻璃,眼看窗子上的符纸就要被震落。
“这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就是那团晦气。”
三姨拿出朱砂笔,蘸了金粉在窗子上画金符,加固防御。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撞击声。
原来是老太婆说自己做梦梦到我和彤彤遭遇不测,不放心,非要进来看看。
孝顺的路宸无奈,只好帮忙一起叫门。
这动静,就算睡再熟也听到了,若是再没有反应,连路宸也会觉得我们真的出问题了。
我焦急地看了窗外,此时,天边儿已经隐隐现出一丝鱼肚白。
钟表的指针指向了五点五十五分。
窗外的那团晦气又换到了书房的窗口去撞击,三姨和我折腾一夜,已经疲惫不堪。
三姨强撑着到书房去加固防御,我则掏出手机拨出了报警电话,虽说是五分钟出警,但警察到了得核实信息,这么一拖延,就基本到日出了。
虽然冒险,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20
警察到得很快,楼上楼下邻居趁机投诉我婆婆深夜扰民,警察忙着核对信息和每个人的身份,又要受理这些人的投诉,一时间门外吵吵闹闹,一片混乱。
而我婆婆应该是看到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太阳,当着警察的面,疯了似的,继续砸门。
当场便被警察当作精神障碍控制住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钟表,汗如雨下,当指针指向六点半时,窗外的晦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撞碎了玻璃,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三姨兴奋地喊道:“成了。”
原来,书房的窗子刚好向阳,在那团晦气撞破窗子的那一刹那,太阳光芒四射,它被阳光刺穿,当空化为点点金光消散了。
我和三姨瘫坐在地上,相视而笑。
与此同时,彤彤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妈妈”。
21
一周后,我带着活蹦乱跳的彤彤去看三姨。
因为,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三姨看出我的想法,让彤彤到院子里玩。
“你考虑清楚了,这是要折阳寿的。”
“三姨,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彤彤受的罪,我都要加倍讨回来!”
三姨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五年阳寿,讨回公道,值得吗?”
“值得!”我狠了狠心道。
她拔了我一根头发,又拔了彤彤一根头发,在她布置的小法阵里燃烧。
“我要连念九天咒语。一个月后,你会看到效果。”
“所有伤害过彤彤的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此举虽有损功德,但亦在情理之中。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点点头,放了一张银行卡在三姨的桌子上。
22
彤彤的病一天天好转,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已经可以跑得飞快去追小鸟了。
一月后,路宸的爸爸打电话过来说,让我们回老家一趟,路宸的妈妈病情加重,已经住进 ICU 了。
我们回去看我婆婆的时候,得知四叔的孙子瞳瞳哮喘复发也住院了,还被查出了肾炎。
路宸的弟弟路宇两口子哭得昏天黑地的。
我和路宸包了一万块钱红包给路宇夫妇,给我公公留了五万块钱,返回了所在的城市。
在我送彤彤上学回去的路上,我又碰到了陈大姐。
陈大姐握住我的手问彤彤的近况,我笑着说好多了。
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告诉我,其实她有件事一直瞒着我。
当初,她从我家离职,除了她女儿的病情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有一次,她买菜回来,听到我闺蜜薛潇鼓动我婆婆要孙子。
“哎呀, 男孩子好啊,将来长大了, 能延续香火。不像女孩子,以后都是别人家的,您说是不是,阿姨?”
“可林兮两口不想再要,我有什么法子?”
“办法不是人想的吗?我听说你们路宸的四叔可是有法子的人, 您何不找他商量商量?”
我婆婆眼睛一亮, 点了点头。
“林老师, 我就知道这些, 我怕,您想想一个是您婆婆, 一个是您闺蜜, 我算哪棵葱, 所以我就辞职了。这些年听说彤彤总生病, 病得越来越严重,我的心啊, 跟针剜的似的。”
“您上次来看我,又给我钱, 我真是过意不去, 我若是不说的话, 良心不安啊!”
我点点头,告别了陈大姐, 去看我那最近查出肺癌晚期的好闺蜜薛潇。
我说她好好的怎么会得癌症, 原来是做了坏事了呀。
23
病床前, 薛潇苦笑着看着我:“终究是你赢了。”
“什么?”我淡淡一笑,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她面前。
“从小到大, 我都比不过你。从家世到长相, 后来是学历到老公。”
“凭什么你那么幸福?凭什么?”薛潇剧烈的情绪起伏, 让她咳嗽不已。
“凭什么你不缺钱花?凭什么什么都压我一头?连房子都比我的大?凭什么我买房子首付还得向你借?”
原来,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是这样想的。无力感和失望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冷笑一声道:“既如此,没什么好说的了。斗米恩升米仇。薛潇,你好自为之吧。”
临出门,我顿住脚步,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葬礼, 不必通知我。”
走出医院,我看了看表,快放学了,又到要接彤彤的时间了。
路宸给我打来电话, 说一起去接彤彤, 我笑着说好。
这段时间,路宸好几次问我,彤彤的病怎么会突然好多了,我都微笑不语。
有些事啊, 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跟他之间,从此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我会带进我的骨灰盒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