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节 极乐树
第 55 节 极乐树
我们这个穷村土地贫瘠,经常饿死人。
直到两个外地人,给了我们一些种子。
那是一种叫极乐树的植物,结出的极乐果是无上的美味。
他们看中了村里的地,要投资,带我们发家致富。
于是,密林里,无数的极乐树生长起来了。
可村民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1
我们村背靠大山,耕地少得可怜。
听我奶说,她年轻的时候,遇上少雨的年头,村子里总会饿死人。
土地贫瘠,产出有限,劳动力不够,越穷越生,越生就越穷。
我爸兄妹四人,除了小叔,上头原还有两个姐姐,小时候饿死了一个,另一个在十几岁的时候跟着逃荒的村民跑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每到这时,我奶便会翻着白眼絮叨:“没心肝的东西,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她肯定是想不到吧,我们现在也富起来了。”
是了,我们现在可是十里八乡最富的村子,因为我们现在有极乐树了。
极乐树结出的极乐果,那如血般红透的果浆,可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2
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村里来了两个外地人。
一个戴着大金表,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项链,看起来很有钱。
他们说要给村里投资。
村长和族长面面相觑,他们不懂什么叫“投资”。
外地人解释道,就是给你们钱,我们在你们这里做生意,雇你们干活儿。
村长答应了,毕竟我们这儿啥也没有,就是人多。
“只不过,这穷乡僻壤的野山沟,能做啥子生意?”
大金表说,我们看上你们这块地方了,能种果树。
村长闻言瞪大了眼,随即乐了:“您二位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俺们这儿的地,连粮食都长不起来。”
金项链却说:“你们不懂,我们做过调研的,你们这里最合适了。”
“我们要种的果树别的地方活不了,就得在大山沟的密林里,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才行。”
村长嘲弄似的扯了下嘴角。
说来也是,就连没上过学的小毛孩子都知道,世间万物生长都离不了太阳。
但是两个男人却毫不在意地从怀里掏出了一瓶种子。
如红宝石般,幽幽泛着红光的种子。
3
我问我奶,最后那些种子咋样了?
我奶朝着大山的方向努了努嘴:“都种上了,每年都能收不少极乐果哩。”
我又问,那您吃过极乐果吗?
我奶咂巴咂巴嘴,脸上露出了一种陶醉般奇异的神情。
但很快,她就回答道:“那果子可值钱哩,村里的规矩,谁敢偷吃就办了谁。”
村长和外地人签了协议,全村的劳动力都要积极参与这项“投资”,外地人出钱出种,村民们出人出力。
极乐果和普通的果树不一样。
它无视季节,无视周期,只要扎根,就能结果。
但同时,它也比普通果树金贵得多,需要专人悉心照料。
因此,村里需要更多的人力。
好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外面的姑娘都削尖了脑袋往我们村里嫁。
村里的大横幅挂着,广播站的大喇叭也天天号召着想致富的年轻人多生孩子多种树。
密林里终日难见阳光,阴暗潮湿,蚊虫肆虐。
饶是环境恶劣,村里人还是前赴后继地进山种树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红彤彤的票子。
我爸跟我妈也进山挣钱去了,除了定期汇一笔钱过来之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
小叔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以后落下了病根儿,腿稍微有点跛。
他以此为借口,成天在家好吃懒做。
我奶心疼小儿子,一直由着他。
小叔到了娶媳妇的年龄,我奶也攒下了不少钱。
说媒的把我家门槛都踏平了。
我奶想选一个身材壮实,看起来好生养的,但我小叔不听她的。
他选了个长得最好看的,叫刘雪花。
刘雪花生得白净,身段苗条,性格还开朗主动,和别的农村村妇一点儿也不像。
她嫁进来后,说也想去山里学种树。
我奶不同意,说她心太野,搞不好是想偷着贴补娘家,这才刚进门儿,得先学学如何伺候老公婆婆,再多生几个儿子。
我有时候会被我奶撵去厨房打下手,刘雪花就一边烧饭一边跟我聊天,问我爸妈去哪儿了?
别人一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怎么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我把我爸妈早年就进山种树的事告诉了她。
我一边削着土豆一边抹眼泪:“我奶说了,我爸妈已经在树场生了好几个小弟弟了。”
“估计他们不打算要我了。”
“那不能。”她温柔地拍拍我的肩,“你爸妈应该是想多赚点钱,给你更好的生活。”
她笑笑,“山里的人都穷怕了,小时候家里穷,我还吃过树皮呢,别提多难吃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心里略略舒服了些。
她又说:“要是有机会,我也想早点去赚钱。”
我没接话,我奶说过,我小叔身体不好,可以不参加劳动。
再说他懒成那个样子,才不会去呢。
刘雪花又问我,你就不想你爸妈吗?
想啊,我做梦都在想我妈,生怕分开的时间长了,她真不要我了。
可是光想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想不想去找你爸妈?”她冲我挤挤眼。
4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向懒散的小叔居然说自己要闯事业。
他也要去种树。
“不成!”我奶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儿。
“山里条件差,你腿脚不好,不能去。”
我小叔最恨别人说他是跛脚,他将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梗着脖子:“我哥行,我也行,我可以去投奔我大哥!”
我奶叹了口气,当着新儿媳的面儿被小儿子顶撞,她有些下不来台。
“富生啊,你听妈的,咱家的钱够花。”
我小叔看了一眼刘雪花,烦躁地嘟囔了一句:“你懂啥,不是钱的事儿!”
刘雪花一脸平静地扒着饭,就跟没听见一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闹老鼠,没在意。
结果第二天,小叔不见了。
我奶奶勃然大怒,一巴掌抽在刘雪花脸上:“你跟他睡一屋,他走了你都不知道?”
“妈,我睡得死,真不知道!”
刘雪花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圈儿。
“我不管,你去把富生给我找回来,否则你就别再进我家门!”
我奶抄起扫帚就撵人。
刘雪花一边哭一边认错:“妈,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
只是在我奶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泪痕未干的脸上,那一抹得意的笑。
那分明是计谋得逞了的表情。
我也想跟她一起去,但我知道我奶肯定不会同意。
刘雪花出门的时候,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
我回屋一看,是一个手机,打开就能看到刘雪花的位置在电子地图上一闪一闪的,跟着这个走,我就应该能找到她,也就能看见我爸妈了。
5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趁着我奶还没睡醒,悄悄找我小婶去了。
进山的路不好走,到了大中午才找到地方。
村民们在林子里建了一个小型的村寨。
几层楼高的树木枝叶层叠交错,仿佛一张密织的网,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大中午的,居然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村寨里阴暗潮湿,长年都得点着灯。
但架不住票子的吸引力,许多年轻的村民们前来淘金,他们在此安营扎寨,还生了很多很多的孩子。
就连我妈,也有了身孕。
我心疼地拉着我妈的手,将她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明显苍老了不少,一定过得很辛苦。
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坐在炕上懵懂地看着我,我妈说,这是你弟,小柱子。
我四处看了看,问她:“咋就一个弟弟?我奶说你跟我爸生了好几个小弟弟,已经不想要我了。”
我妈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脸色也变了又变,她一把捂住我的嘴:“瞎说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咋能不要?”
“别听你奶奶的,她老糊涂了。”
我劝她:“妈,这里条件太差了,你跟我回村吧,那儿好歹有产婆,环境也好些。”
我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孩子也都生下来了。”
我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双唇,正要再劝,刘雪花走了进来。
我妈问:“弟妹,打听到富生的消息没?”
我小婶摇了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妈:“富生说是投奔大哥来了。”
“唐富生这小子满嘴胡话,我们可没见着他!”还没等我妈说话,我爸一身酒气地推门进来,他常年酗酒,大中午的也不少喝。
“妈说了,找不着富生,就不让我进家。”刘雪花为难地低下了头。
“那就先不回去,你嫂子怀孕了身子不方便,你帮着我们忙活忙活,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爸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缘故,我总觉得他的眼球看起来红得吓人。
就这样,我跟刘雪花住进了我家西屋。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被小柱子的哭声吵醒了。
再仔细听,原来是爸妈在小声地吵架。
我爸说:“你别捣乱,她俩来得正好,正缺人手呢。”
我妈气哼哼地说:“我不同意,你得让她们回去。”
我爸不耐烦道:“你没听弟妹说找不着唐富生,咱妈就不让她进家门?你让她回去睡马路?”
我妈顿了顿,又说:“那你至少让小翠回去。”
我爸闷闷地回了句:“不中,唐小翠大了,我打算让她种树。”
没想到,我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嗓门儿没压住:“唐福生!你!你还是人吗?!”
小柱子大概是被吓了一跳,又扯着脖子哭了起来。
“我咋啦?谁不想多赚点?臭婆娘,再敢多说一句,仔细你的皮!”
后面便是我妈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压低了嗓子哄弟弟的声音。
我听得满脑子问号。
为啥我爸要我留下种树,我妈会那么生气?
外村的人为了能来我们村赚钱,那可都是削尖了脑袋。
但毋庸置疑的是,我妈跟着我爸这些年没少受委屈,我不能让她在这里生孩子。
身边的刘雪花翻了个身,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带我来这山里,包括跟我爸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的。
6
第二天一早,我爸妈就带着刘雪花出发了,将弟弟托付给我照顾。
帮厨的刘家媳妇快生了,种植园的厨房缺个做饭的人手,我爸说介绍她过去帮忙。
我背上熟睡着的弟弟,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就到了果园子。
一大片圈起来的地,周围稀稀拉拉地架起了一些灯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极乐树不喜光,光线昏暗得很,显得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不少。
我绕到栅栏的另一侧,看到了伫立在园子中间的那一棵棵金贵无比的极乐树。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怪树。
它们并不整齐,有高有矮,高的大概有成年男人那么高,那些小树,大概也就到我腰部的位置。
和普通的树不同,它的枝叶从根部就发散开来,藤蔓般弯弯绕绕地攀附着中间笔直的树干,叶子的颜色很深,有的枝头上还稀稀拉拉地挂着果实。
婴儿头大小般的酱红色果实,像熟透了的葡萄,薄薄的外皮包裹着浓郁的汁水。
密林中的空气仿佛并不流通,也不知道他们施了什么肥料,浓烈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果实的甜腻混合着腐败的植物气息,像是发酵中的酒,闻得久了,又觉得有些上头。
村民们的工作就是小心翼翼地收割成熟了的果实,此外还有除虫。
不知是不是果实含糖量太高的缘故,很多树上布满了白色扭曲的肉虫。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村里的旱厕中,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蛆虫。
这个活儿果然很辛苦。
我强忍住胃部的不适,正要转身离开,却看到刘雪花不知何时也混进了种植园,还在各个极乐树之间东翻西看的,不知在找些什么。
这时,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了我的肩上,吓得我差点大叫出来。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爸。
“爸,你……”我刚要说话,就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他的两只眼睛像肿了一般,整个眼白都变成了红色,还凸出得厉害。
活像一只眼球浑浊的老蛤蟆。
他阴沉着脸,拉住我的手腕,使劲将我往园子深处拽。
我踉跄了几步,摔了一跤,后背的弟弟惊醒了,哭闹了起来。
我妈挺着肚子跑过来,将我拉到她身后。
“你这丫头咋过来了?咱们的果园子不许瞎进,还不赶紧走!”
她一边呵斥我,一边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害怕了,挣扎着想抽回胳膊,我爸却露出狰狞的笑容:“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她爸,她还带着咱儿子呢。”我妈放缓了声音,指了指我背上的弟弟。
没想到我爸一个大嘴巴将她抽翻在地:“儿子咋了?有婆娘,就不愁没儿子!”
“带着小柱子跑!”我妈被打得爬不起来,但仍然死死地抱住我爸的小腿,我爸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面部也诡异地抽搐着,冲着我妈就是狠狠一脚,刚好踢在她的小腹上。
“啊——”我妈惨叫一声,姜黄色的裤子当时就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
“不好了!老唐的婆娘流血了,园子里可不能见血,快给她抬走!”刚才还冷眼旁观的村民们一下子紧张起来。
幸好刘雪花及时叫来了村医。
村医看了看,说孩子肯定没救了,随后又给我妈灌了药,好把死胎排出来。
我妈痛苦地呻吟了一整晚,经历了九死一生,才生下个鲜血淋漓的死婴。
我爸却没什么反应似的,只是抱起了那个死婴,嘴里嘟囔着“试试用这个行不行”,就出了门。
7
我妈几乎丢了半条命,再加上伤心过度,整个人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一会儿哭着说让我带着弟弟赶紧走,别管她,一会儿又躲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地说她害怕,让我千万别离开她。
我抱着她,暗暗下定决心,我必须得带她走,只是她大月份流产,身子实在是太虚了,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地。
刘雪花白天去厨房做工,晚上帮我带小柱子。
有一天,她突然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走,就要尽早打算,免得节外生枝。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那你不走吗?”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在犹豫:“你先走,我要找的人还没找着。”
我一开始以为她说的是我小叔,可看着她的眼神和表情,心里又隐隐约约地觉得不是。
这一晚热得很,迷糊中我只觉得口渴得很,又懒得下地找水喝。
蒙眬中,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听声音像是刘雪花进来了。
有时候晚上小柱子想妈,刘雪花会把他抱过来。
我闭着眼说了句:“小婶儿,麻烦你给我倒点水。”
过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个湿漉漉的东西伸到了我的嘴边儿,像是茶壶的壶嘴儿。
我往旁边一撇头,心想这躺着也没法喝呀,就睁开了眼。
就这一眼,差点儿没把我的魂儿给吓飞——
我的床前,居然站着一棵树!
它扭曲的树枝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一般,滴答着暗色的脓液,几乎快探到了我的嘴里。
我一把将它的树枝甩开,它后退了几步,缠满全身的树枝似乎发怒了一般,纷纷膨胀开来。
我再仔细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树枝树叶啊,分明是长着肉芽的触手,就连挂在上面的极乐果,也像是蓄满了脓液的肉瘤。
我吓得滚到了地上,连连后退。
“妈!快跑啊!”我大喊一声,想把我妈叫醒,可刚一张嘴,那触手就又快又准地捅进了我的喉咙和鼻孔,我无法呼吸,腐臭的脓液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我下意识地想呕,却感觉到某个药丸子一样的东西随着滑腻腻的黏液滑进了我的食道……
“呕……”
我吐了,也醒了。
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我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嘴,还好,是完整的。
余光瞥了一眼我妈的脸,她竟然流鼻血了……
黑红黑红的鼻血,将枕巾都染红了一大块儿。
“妈,妈,你没事吧?”我轻轻推了她两下。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迷糊地看了我一眼,咂巴咂巴嘴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醒了就喊渴,我给她倒了一大碗,她几口就喝干净了,还说不够。
又倒了一碗,还是不够。
到后来她干脆直接将装着凉白开的水壶抢去,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大口喝。
一边喝,瞪得圆圆的眼睛一边瞄着我。
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转身把窗帘打开了。
没想到她大叫一声,水壶也不要了,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刺眼,关上,关上!”她蒙住头,口齿不清地叫喊着。
“妈,你咋啦?头晕还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倒杯热水。”
说着,我倒了杯稍热的温开水,结果她看到袅袅升起的热气显得十分抗拒,一把打翻了杯子:“烫!烫!要冷的!”
小婶去上工,我把弟弟抱了过来,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从那天起,我妈的精神愈发地不好了。
她异常地口渴,每天都要喝大量的冷水,并且畏光畏热,连烧饭的火光都能吓得她瑟瑟发抖。
我请来了村医,他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是被我爸刺激到了,精神出了点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叫我爸回来认错,也许慢慢就能好了。
8
于是,我爸又回来了。
也许是村医嘱咐了他什么,他的脾气平和了不少,不仅跟我妈认了错,对她也变得有耐心起来,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思。
我妈虽然还有反常,但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这天吃完饭,我爸去洗碗了,我哄着弟弟喝粥,我妈在一刻不停地抓着肚皮,含糊地嘟囔着:“痒,痒……”
我掀开她的衣服一看,曾经白嫩的肚皮已经发黑发硬,摸起来像是一块粗糙的树皮,而其他正常的地方已经被她抓得血肉模糊。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怪疮?
我没有钱,我得跟我爸说,让他赶紧带我妈去镇子上的医院看病。
结果刚进厨房,就看见我爸捧着极乐果大口地啃咬着,他满脸的陶醉,血红浓稠的浆水染红了他半张脸。
他这是……在偷吃?
我记得这里最大的规矩就是不准任何人私藏、偷吃极乐果。
他见我进来也不恼,而是舔了一下满嘴的鲜红,嘿嘿地笑着:“小翠来了,咋,你也想尝尝?”
我顿时觉得一阵反胃,强忍着恶心说道:“爸,你得带我妈上医院,我妈真病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成。但是园子里分给我的活儿还没干完,你要是帮我,我就能早点带她去。”
为了救我妈,我只能答应。
家里没人看着小柱子,我爸叫我背着他一起去。
刚到种植园门口,一股恶臭就扑鼻而来。
原来是几个村民正在将一棵高大的极乐树挖出来抬走:“这棵不行了,啧,才结了一轮儿果就完了。”
“根据我的经验,还是小的种树最好用,精血旺,养分足,能结好几轮儿哩。”
我爸跟他们打过了招呼,就让我跟着他往里走,果园深处还有好几个刨出来的深坑。
这时,我爸幽幽开口了。
“翠啊,你知道这极乐树咋种吗?”
树咋种?不是得有种子,或者树苗之类的吗?
但我被他脸上可怖的笑吓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继续狞笑着:“极乐树需要种树才能发芽,极乐树的种子需要放进种树的脑袋里,再把种树倒过来埋在土里,种子吸收了最有营养的脑浆,才能生根发芽,嘻嘻嘻嘻……”
“种树越小越好使,所以你跟你弟,都来做新的种树吧。”
他眼白充血,眼神直勾勾的,抓起一把锄头向我靠近,“只要一下就成,我下手很利索的,一点儿都不疼。”
他疯了……
我转身就跑,可这里的土地坑洼不平,我又背着弟弟,根本跑不快,眼看就要被他追上了。
这时候,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举着斧子,对着我爸的头就是两下子。
我爸的后脑勺当场被开了瓢,白色的脑浆混着暗红的血流了一地,他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刘雪花喘着粗气,将手里的斧子换成了铲子:“他已经异化了,咱得赶紧给他埋了,不能叫别人发现。”
我哆嗦着,一边挖坑一边问:“小婶,啥叫异化,这又是咋回事?”
9
刘雪花说,极乐树不是这个世界的植物。
极乐树不能独自生根成活,需要寄生在人的体内,汲取人类的精血,才能生长发芽,抽枝结果。
那些被寄生的人,就称之为“种树”。
将人的脑壳打碎,或者将树种封进种树们的鼻腔口腔,再倒插着埋进土里,时间长了,那些被寄生的种树便会变成一根干枯的“人棍”,任由极乐树的枝叶攀附。
它的果实能让人愉悦上瘾,飘飘欲仙,因此价格可比黄金。
比起中年人,似乎年轻人和小孩制成的种树寿命更长。
怪不得村长一直在四处招揽劳动力,鼓动村民多生孩子!
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你咋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幽幽地看我一眼,落下泪来:“我要找的人找到了——我的前一任丈夫,就被做成了种树。”
刘雪花之前是定过亲的,和她的青梅竹马。
只不过后来我们村越来越富,她爸妈眼馋那些嫁进我们村的姑娘,个个都拿了丰厚的彩礼,因此悔了那门亲事。
竹马不甘心,他想要赚钱,于是打通了关系,在我们村找了份果园的工作。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吃苦受累就能赚到钱,可果园的秘密哪会让他一个外村人知道。
“他们会挑选一些身体好的人专门做成种树,还有那些干不动活儿的,最后也会被做成种树,包括你那个跛脚的小叔。”
“你奶奶不让他来,是为了护着他。”
我突然想到了我妈的种种怪异表现,心脏瞬间狂跳不止——难道她也被寄生了吗?
“我要烧了这些树,再带我妈去治病!”我咬牙切齿地发狠道。
“要做就做到底,斩草除根。”刘雪花抹了抹眼泪,“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才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况且带你妈看病需要很多钱,我知道怎么弄到钱。”
“每隔一段时间,外地人会来收货,村长也会亲自过来,给大伙儿分钱。”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10
过了几天,果然有一辆很高的大轮子汽车停在了村寨外。
村长亲自在门口迎接。
妈妈最近的精神好了一些,我将小柱子喂饱之后,交到了她的手里。
“妈,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你照顾好弟弟。”
“等我回来,一定带你俩离开。”
小柱子朝着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有些恋恋不舍:“姐姐,姐姐。”
我妈眼睛一亮,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声说了句“宝宝乖”。
然后,她久违地冲我笑了笑。
刘雪花以来了客人,厨房人手不足为由,把我也叫进去帮忙。
一众村民都在忙着往外村人的车上装货,林子里密不透风,没一会儿,每个人都大汗淋漓。
刘雪花热情地招呼他们去凉棚喝凉茶。
炒菜的人忙得热火朝天,我负责准备主食。
切开一个个鲜红的西红柿,我满意地笑了,毕竟西红柿打卤面可是我最拿手的,吃过的人都说好。
酒席上的人吃得酒足饭饱,村长满意地剔着牙:“今天的菜不错,不错。”
外地人也一脸满足地拿出了装钱的袋子,扔给了村长。
村长掂了掂,一张大嘴快咧到了耳朵根。
外地人站起身来正想离开,外面突然传来阵阵惊呼和惨叫声。
我趁机钻进了桌子底下。
咣当一声,是门被撞破的声音。
接着就是桌椅倒地声,人们惊恐的尖叫和哀号。
我躲在桌子下,眼看着村民们鬼哭狼嚎着,浑身鲜血地接连倒下,不知谁喊了一声:“快抄家伙!”
紧接着又有人焦急地叫喊着,似乎是外乡人的声音:“抄家伙没用!得点火,点火,快呀!”
我小心地探出头去,只见一个浑身污泥的人,正追着村民们发狂似的砍杀。
不,那已经不能再算人了。
那是我爸——他的双手已经蜕变成了尖锐的木刺,鼻子、眼睛、耳朵和嘴,身上每一个露出的孔洞都冒出了扭曲的树芽。
有的村民被刺穿了胸口,已经咽气了,还有不少受伤的人,身上被刺出好几个血洞。
而村长满身血污,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袋子。
他张皇失措地拉住外地人:“咋咋、咋回事?啊?”
外地人一把将钱袋抢了回来:“妈的,千叮咛万嘱咐,果园不能见血,极乐果不能直接吃,你们怎么敢的?”
“大量沾染上那东西,死后就会变成那个德性!”
“你们违约了,合作就到此为止吧!”
村长一听,气得跳了起来:“不中!你们说违约就违约?为了折腾这东西,我们村死了多少人!”
他指挥着前来支援的村民,将缠着油布的火把扔到我爸身上,烈火中,我爸发出了瘆人的号叫,他四肢扭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翻滚着,然而火越烧越旺,没一会儿工夫,他就被烧成了一块黑乎乎的焦炭。
“嘿嘿嘿,这不就了结了?什么怪物我们都不怕!”村长的脸扭曲起来,眼球外突,眼白渐渐充血变红,神情也逐渐变得疯狂。
“抓住他们!绝不能放他们走!”
疯狂的村民们一拥而上,两个外地人慌忙向外跑去。
“这个村子完了,他们也都被异化了,看来咱们得换个地方了。”
然而村寨门口,不知谁已经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汽车,身后村民的喊杀声渐渐逼近,他们顿时面如死灰,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种植园里。
然而,此时的种植园,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11
那些扭曲的极乐树们,纷纷挣扎着爬出了土地。
每一棵树上的“枝叶”仿佛都活了过来,它们迅速生长着,挥舞着,缠住每一个经过它们身边的人,尖锐的枝干纷纷刺穿了他们的脑袋或者鼻腔。
“播种了……播种了……快跑,快跑啊!”我听到外地人发出了极度恐惧的悲鸣。
他们连钱袋子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和油,引燃了一旁的稻草垛,这些害人的东西,我要把它们全烧光!
村长彻底红了眼,他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抄起一把锄头向我步步逼近:“杀、杀、杀……毁了极乐树的,都要杀……”
而我身后就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已经无路可退。
突然有一个人从背后冲过来,猛地将村长撞到了一边儿,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妈妈!
“妈!”我赶紧跑过去扶起她,顺便将装着小柱子的背篓系在怀中,他哇哇大哭着,显然被吓坏了。
村长身上已经被引燃了,但他却像无知无觉一般,起身后便挥舞着锄头朝我们跑来。
我妈的眼神仿佛终于恢复了清明,她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脸颊,坚定地说了句:“村口,你小婶儿,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扑向村长,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将他压在了熊熊燃烧着的草垛之上。
我愣愣地抚摸着妈妈摸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手心的触感。
冰冷、粗糙……就像是树皮一样。
鼻尖传来一阵酸楚,眼泪顿时汹涌而出,我使劲咬了咬牙,一边安抚着大哭着的弟弟,一边拼了命地向村寨大门口跑去。
两个外地人的尸体就倒在路边,身上的金表和金项链都被扒了个干净。
整个果园已经沦为一片火的炼狱,惨叫哀号声不绝于耳,那些不明所以且贪财的村民还冲入园中试图救火,却被火中那些已经异化的种树们缠住四肢,生生拖入大火中焚烧殆尽。
村寨门口,刘雪花正等着我,她额头带着伤,鲜血直流,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山下一路狂奔。
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想到我妈,我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刘雪花抱着我和弟弟,安慰道:“沾染过那东西的或被侵蚀了的人,这辈子都不能再接触阳光,否则……”
她顿了顿,又说,“她一定是察觉到了,所以才拼上了性命,把你们托付给我。”
“所以,你们要好好活着啊。”
12
我用了一部分钱,在镇上购置了一套房子。
刘雪花说我年纪轻轻,得上学,给我找了间学校,小柱子也进了托育班,一年后可以直升幼儿园,她自己则找了份工作。
我觉得她还年轻,便问她有没有为自己打算。
毕竟她那么年轻漂亮,额头上虽然多了一块伤疤,但刘海盖住后也并不显眼。
大仇得报,她应该开启新的人生了。
但我每次问起,她都只是笑着摇头。
也许是她还没放下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我这么想着。
今年的期末考试后,刘雪花带我和小柱子去了趟海边旅游。
我从小在深山里长大,从未见过如此湛蓝广阔的大海,我和小柱子都快玩疯了。
刘雪花只是站在岸边的遮阳伞里,微笑着看着我和弟弟又玩又闹。
结果没几天,我俩就晒得和黑炭一样,只有刘雪花全副武装,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丁点儿都没晒黑。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却失眠了。
“小婶,不,雪花姐,你肯定还能再遇上好人家的。”
“到时候,你不用顾虑我们,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我这番话是掏心窝子般的真心实意,说完就红了眼眶。
她爬起来笑着拍了我的脑袋一下:“你这傻丫头,想得还挺多。”
她笑着笑着,眼角却涌出了泪花。
刘雪花嘴上虽然那么说,然而回去之后没多久,她便离开了。
桌子上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她说公司有外派的机会,去了工资能翻倍,她想抓紧时间,再多挣点钱。
我心里空空落落的,但也觉得,挺好。
我已经长大了,小柱子也顺利地上了幼儿园,再加上刘雪花每个月都会给我汇来一笔生活费,月月都能攒下不少,比起在村里动辄被打骂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已经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就这么过了快一年,刘雪花始终未再露面,每个月按时到的,只有银行的转账。
终于有一天,转账也停了。
我反倒觉得很开心,不知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开启全新的生活了。
然而某天中午,两个警察敲开了我家的门。
“你认识一个叫刘雪花的女人吗?”
他们刚一落座,就亮出了一张照片。
我点头:“认识,不过她之前换了工作,已经搬走很久了。”
我感觉警察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便疑惑着追问道,“她……怎么了吗?”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十几秒后,其中一个人才缓缓开口道:“她失踪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像被一只大手反复捏紧再放开。
怎么会,怎么会呢?
是不是我遗漏了什么?
一定是看我的脸色太难看了,警察站起身,把椅子让给了我。
“说是失踪了,可能并不准确。”
他犹豫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某处阳光房的躺椅上,有着人形一样的焦黑色痕迹。
“这是刘雪花家里的照片。我们已经化验过了,这上面是人体燃烧后产生的磷酸钙和碳酸钙,俗称骨灰。”
“但由于 DNA 结构已经遭到破坏,无法检测出死者身份。”
“整个房间一切完好,没有任何起火的痕迹,看起来就像……就像是一个人躺在椅子上自燃了。”
我静静地听着,脑海中的只言片语终于被穿针引线,连成了线索。
极乐树,是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植物,它只能种在深山的密林,终年见不得阳光的地方。
极乐树的成长,需要人类的身体作为种树。
沾染过它的人,随着侵蚀的不断加深,也将永远不能再直面阳光。
否则……
我的眼眶湿了。
番外——李雪花
1
我们邻村,不知咋的,突然就富了起来。
村里有好几个闺女嫁过去,拿了不少的彩礼,我爸妈开始反悔我和李友亮的婚事了。
七大姑八大姨也说,村里就数我长得最美,不能便宜了李友亮。
友亮无奈地搓搓手,愧疚地对我说:“雪花,你再等等我,我一定赚到钱娶你。”
我气得直跺脚:“咱俩定了亲,我就只认你一个,我爸妈没信用,你别理他们。”
说完,我凝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咬了咬牙,“李友亮,咱俩跑吧。”
“你说私奔?不成不成。”他吓得连连摇头。
“我不能让你做这么大的牺牲,我勤快点,哪怕吃点苦,一定能赚到钱。”
后来他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等了又等,哭了又哭,恨我爸妈,也恨我自己。
那天,我站在水沟子边儿愣神,被友亮的朋友铁柱一把拉了个屁股蹲儿。
他以为我要想不开。
屁!没找到李友亮,我才不会想不开。
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铁柱摇摇头,嘬着牙花子:“我告诉你吧,李友亮去唐庄子村的果园学种树去啦!”
“原本我俩打算一起去,没想到他们还挺挑,嫌我长得孬,说我像营养不良,没要我。”
“这可不能说出去,唐庄子村长说了,这是商业秘密,外泄就会被抓起来判刑!”
铁柱压低了嗓音,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瞪得贼圆。
我看着他那一脸的滑稽相,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心里瞬间踏实了下来,别管干什么,他平安就好。
只是,种果树真的那么赚钱吗?
据我所知,唐庄子村的地是这一片儿最贫瘠的,之前缺粮的时候,他们村的甚至还跑我们这里偷粮呢。
2
好几个月过去了,友亮还是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再去向铁柱打听,他只是说,那可不是普通的果树,唐庄子村把那一整座山都围起来了,天天都有一群年轻后生守着,外村的一只蚂蚁也别想进。
我爸妈叫来了媒婆,托她去唐庄子村说媒,他们还等着彩礼给我哥娶媳妇呢。
媒婆说,周边的姑娘都削尖了脑袋往里嫁,说媒可以,但什么条件的可就不保证了。
我爸妈满口答应。
我想,不嫁过去,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那树林子里的秘密。
于是,我嫁给了一个腿有点瘸的懒汉唐富生。
他家的老婆子精明得很,我一嫁进来就逼着我生孩子,唐富生还吓唬我说,生不出儿子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真想把他那条好腿也踹瘸了。
但我得想个办法去山上的果园找友亮。
于是我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哄得唐富生团团转。
我说我就喜欢他的男子汉气魄,谁说他不如他哥?他要是出去闯,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唐富生被我说动了,连夜偷着走了。
他家还有个天天被骂赔钱货的小女孩,我看着她,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自己。
这一天,她奶奶又在骂她,说他爸妈生了好多小弟弟, 早不要她了。
我看着她强忍着眼泪的委屈样子, 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想不想找你妈妈?”
3
从踏进极乐树园的那一刻起, 我就知道这些人都疯了。
他们的眼睛都通红, 全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无比渴求着健康的血肉, 不是恶鬼是什么?
他们将外村的人做成种树,再让极乐树寄生。
后来人不够了,就用那些干不动活儿的人做。
再后来, 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友亮, 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唐小翠的妈也被极乐树感染了。
我猜她应该唐福生一起偷吃过极乐果, 吃进了种子。
她已经没救了。
这个村里的人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全都疯了。
4
今天, 他们挖出了很多已经不能用的极乐树烧掉。
我居然在里面认出了友亮。
明明他的身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要报仇, 一定要报仇!这群恶鬼,谁也别想活!
一个人很难成功, 我得找个帮手。
于是我告诉唐小翠, 她妈妈看病需要用很多钱,我能帮她弄到钱。
她没有犹豫, 立刻就答应了帮我。
但我很愧疚,我骗了她, 她妈妈的那个样子,早就没救了。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着,只是我没想到,那些疯掉的村民那么厉害,他们打破了我的头,要把我做成种树。
关键时刻,竟是小翠妈救了我。
最后时刻,她竟然恢复了些许神智, 她恳求我,救救她的两个孩子。
我答应了。
5
我带着唐小翠和她的弟弟在镇上安了家,并给他们安排了学校。
他们姐弟二人都很信任我,我也决定为了他们好好活下去。
可是没过多久, 我就发现, 我出现了异化的症状。
异常地口渴,畏光, 怕火……甚至身上的皮肤也开始起了变化。
小翠这丫头总是说,希望我能找个好人,开始新生活。
呵, 这傻丫头,其实当初我正是因为他们, 才重新萌发出对生的渴望。
但现在……
我离开了,因为我希望在她的记忆里, 我永远是美好的样子。
我拼命工作,拼命赚钱,一是不放心他们姐弟,二是对曾经撒过的谎而心怀愧疚。
终于, 随着异化的程度加深,我没有办法再出门了。
对血肉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我知道,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那一天, 我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勇敢地拉开了所有的遮光帘。
这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神奇的是,我竟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