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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节 胎井

第 75 节 胎井

我们村里的人无法自然孕育后代,只能靠村中央那口胎井。

想生女儿的就扔一根指头进去,想生儿子的代价就大了,必须扔一整个手掌。

村里全是缺了左手手掌的男人。

1

我哥在外头跟人打架,隔壁周大哥把他背回家的时候他只剩下半口气。

更重要的是,我哥的两只手没了,断口处的血哗哗淌了一路。

我娘看了一眼就晕倒在了地上,我爹揪着周大哥的领子问我哥的手去哪儿了。

“一掉下来就被野狗叼走哩!”

我哥还没娶媳妇儿,现在两只手都没了,也就是说他以后没办法为老李家传宗接代了。

我爹身子晃了晃,差点跟娘一样倒下去。

“叔,你快去找王大夫过来吧!不然家宝他怕是不行了!”

我爹连连点头,眼神看向我,嘴巴刚张开又缓缓闭上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我哥,又看了眼自己仅剩四根手指的右手。

“叔?”周大哥提醒。

我爹回过神:“你先把人放屋里头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

周大哥把人放炕上,看着我爹的样子,又问了句:“叔,要不我替你去找王大夫?”

我爹摆手:“不用,我现在就去。”说罢就转身出了门。

哥都快不行了,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2

哥死了。

那天爹很久之后才回来,身后并没有跟着王大夫。

他说王大夫不在家,然后看着躺在床上的哥瞪着眼睛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我爹找那个砍了我哥手的人要了五万块钱,这件事就算是平了。

我哥头七刚过,我爹就把王大夫找来了。

这是我们村的惯例。

王大夫手起刀落,我爹的右手掉进红布里。

为我爹处理好伤口,王大夫就走了。

我爹脸还白着,就迫不及待地揣着红布包出了门。

我知道他这是要去给胎井“喂”手了。

一个月后,我娘就开始孕吐。

我娘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可这回的反应特别大。

饭菜里不能见一点油,不然能把酸水都吐出来。

可爹觉得不吃肉营养就跟不上,营养跟不上生出来的儿子就不健康,于是还是每天让我做肉给娘吃。

娘吃了吐,我爹就逼着娘再吃。

十几天的工夫,我娘两颊凹陷,脸色青灰,连地都下不了了。

我爹没了两只手,做不了活,整天就守着娘的肚子。

我娘越来越瘦,肚子却跟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六个月的时候已经有人家九个月的那么大了。

这种情况不正常,爹请了产婆过来看。

产婆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最后犹犹豫豫地说娘可能是怀了两个。

“两个?”我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根。

我们村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胎两孩的情况,“喂”一只手那就是一个男孩。

更何况,我爹“喂”的那只手还缺了一根指头。

我爹高兴极了,给产婆另外塞了个红包,让她不要把事情传出去。

产婆打开看了一眼,笑眯眯应了。

3

自从知道娘肚子里怀着两个,爹就把她当宝贝一样供了起来。

家里的活和地里的活全部落在我头上,每天鸡叫第一声我就得起床,忙到大晚上才有时间歇一歇。

终于,娘发动了。

男人不能进产房,不然倒霉一辈子。

爹就让我进去守着娘。

“你弟弟不能有事,大丫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僵着脖子点头,走进屋子。

经过十个月的折磨,娘就像一具干尸,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那肚子像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

娘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把弟弟生下来了。

床尾放着一把大剪刀。

我知道那是做什么用。

娘如果能顺利生下弟弟,那把剪刀会用来剪脐带。

如果生产不顺利……

我打了个激灵,赶忙凑到产婆身边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娘力气不够,你去推一推肚子。”

我连连点头,爬上床,绕到另一边,掀开了娘的衣裳。

我被吓了一跳,脖子就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娘的肚皮就像是煮熟的饺子,隐隐透出皮下的东西。

那青红交错的纹路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张诡异的婴儿人脸……

更可怕的是,娘的肚皮各处时不时鼓起一块,好像,好像有人在里面推一样。

可怎么可能呢?里面只有还未出生的弟弟而已。

产婆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催促我赶紧推肚子。

我抖着手放在娘的肚子上往下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婆表情越来越难看,我手上也没了力气。

“不行,再这样下去孩子要憋死在里面了。”产婆撸起袖子,向娘底下伸去。

这是要试着把孩子拽出来了。

“啊——”产婆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右手痛苦地号叫。

她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4

我吓得缩回放在娘肚子上的手。

“怎么了?大丫!里头发生什么事了?!”爹焦急地在外头询问。

我被吓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娘肚皮鼓起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

我看向娘,却发现她眼里很空,眼皮子半天都没眨一下。

我嘴唇嚅动,想喊一句娘,耳边却仍然只有产婆的惨叫和爹焦急的呼喊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头去探我娘还有没有气。

突然,娘的肚子里传来瘆人的笑声。

“咯咯咯……”

那笑声闷闷的,可确实是笑声!孩子的笑声!我绝对没有听错!

正当这时,爹终于耐不住了,破门而入。

看清屋子里的情形后,他用圆秃秃的两只“手”艰难拿起床尾那把剪刀。

“噗”一声,血溅了我跟爹一脸。

爹没有动手,是一只小手从娘的肚皮里伸了出来。

我跟爹呆呆地看着。

那只手拽住边缘的血肉,撕开一道口子,然后一个浑身鲜血的婴儿钻了出来!

说是婴儿不太准确,因为他太大了,几乎有一岁的孩子那么大!

“咯咯咯咯……”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那孩子的笑声。

娘敞开的肚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个孩子肚皮鼓鼓囊囊,露出的牙齿上沾着血肉残渣。

这是个怪物!是个恶魔!

我从没有过这么清晰的认知!

我爹看着那个小怪物,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有后了!我有儿子了!”

5

爹笑着笑着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就只有一个?”

不!他是怪物!我在心里无声呐喊,眼泪因为恐惧止不住往下流。

我爹身后的产婆早在那个小怪物伸出第一只手的时候就安静下来,此时挣扎着起身,连钱都不要,就想往外头跑。

我爹三两步挡在产婆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钱还没收,你这是要去哪儿?”

产婆满头冷汗,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这手疼得厉害,想去找王大夫,钱不急,明天再给也行。”

我爹定定看了产婆一会儿,直把产婆看得脸上冷汗流得更凶,才侧身让开了路。

产婆松了一口气,刚走出两步,一把剪刀从背后捅进了她身体。

我爹咬着牙把剪刀拔出来,一下又一下,产婆倒在地上了他都没有停下。

好半晌,爹直起身,看向我。

他的眼睛通红,像厉鬼一样。

“爹……”我抖着嗓子开口,乞求地看着他。

爹考虑了好一会儿,把剪刀扔到地上,和蔼笑道:“大丫,给你弟把身子擦干净了,屋子爹来收拾就行。”

我看向那个小怪物,他好像听懂了爹说的话一样,朝我看过来。

他的眼瞳又大又黑,突然抬起手往嘴里塞了个东西,嘎吱嘎吱咀嚼起来。

6

娘死得透透的,爹用褥子把她卷起来扔到了墙角。

至于产婆,爹把她藏进了杂物房里。

清理干净房间,爹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弟弟被洗干净包在襁褓里,呼呼睡得正香。

那襁褓是娘亲手做的,用的是棉布和新棉花,反复搓洗后晒得又软又香,上头还绣了红鲤鱼。

娘说,希望弟弟生下来健健康康,白白胖胖。

娘的愿望实现了,弟弟壮实的身体在不够大的襁褓里显得十分局促。

没多会儿,四五个叔伯吵吵嚷嚷来了我家。

他们把八仙桌抬进院子摆好,嘴上说着恭喜的话。

这是村里的习俗,生了儿子要摆一天流水席。

掌勺的厨子不是别人,正是产婆的丈夫李大富。

爹把他拉进杂物房,出来的时候李大富裤子口袋鼓起一块,脸上是满意的笑。

“哎,李大富你媳妇儿呢?她不是来接生的吗?这孩子都生完了出来搭把手啊!”有人喊道。

“娘家有事儿,回去了!”李大富拍拍肥厚的肚子,不以为意地说道。

“嗨呀,这可亏大发了!我看王哥买了半拉猪,油水足足的,难得啊!”

听到这话,我本能咽了咽口水。

可转念想到娘,想到弟弟,我打了个哆嗦,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我缩在床角看着弟弟。

昭示开席的铜锣一响,弟弟就被吵醒了。

他睁开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铛铛铛铛——”

弟弟拧起了眉头。

他应该张大嘴扯着嗓子哭,或者至少应该不开心地蹬脚挥手。

但他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看着屋顶。

我缩了缩脚,这个举动引起了弟弟的注意。

他转过头,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后猛地向下盯住我!

黑咕隆咚的眼仁一点光不透,配上白惨惨的小脸,鲜红的嘴唇和襁褓……

我愣愣地跟弟弟对视,脑子里一片空白,魂都好像被吸进去了一样。

7

“爹的宝贝儿子哎——”爹边说边推门进来。

我猛地回过神,捂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爹抱起弟弟出去了。

“这就是我家小子!”

门没关,爹得意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屋里。

“哟,你这不是哪里捡来的吧?这小子怎么这么大个头,不像是才生的啊!”

“你懂个屁!我儿子能跟一般小子一样吗?以前那些有大本事的,哪个出生时没点儿名头?我这小子以后也是有大出息的!”

“哈哈哈!王哥说得对!你们看这小子,眼珠子黑的,一看就不简单!”

接下来是人们七嘴八舌的恭维声。

我从窗缝里往外看,爹抱着弟弟正在敬酒。

有人伸手去逗弟弟,弟弟抓住那人的手指。

那人上一秒还在哈哈笑,下一秒就惨叫着矮下身。

一群人围上去,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指头拉出来。

那根手指肿胀青紫,就跟被牛车重重碾过一样。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那人的惨叫声。

所有人看着弟弟的眼神都变了。

只有爹,他的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眼里全是激动和骄傲。

他痛快地给受伤的人塞了五百块钱,让他去王大夫那里治伤。

其余人舍不得难得的好酒好菜,吃得肚子溜圆才走。

从那天之后,村子里多了种关于胎井的说法——

缺指头的手掌换来的儿子邪性,比如我弟弟。

我爹知道以后经常在家里破口大骂:“去他娘的邪性!我儿子那是本事!狗娘养的东西不知道好歹……”

每当这时,弟弟就定定地看着爹,笑得开心。

8

弟弟长得很快,出生第三天他就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

他不喝奶,只吃生肉。

一个月的时候,弟弟长得已经有四五岁的孩子那么高,身体也异常强壮。

对此,爹更加高兴了。

“长这么快,省了老子不少钱,不愧是我的儿子!”

爹天天往外头跑,据说是去相看姑娘,要给我找个后娘。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住弟弟,别让他被人瞧见了。

然而我还要忙活地里的活,出门的时候只能把弟弟反锁在家里。

不过几天的工夫,村里就出了事儿。

好几个男人走路上被人从背后砸晕,醒来的时候小拇指没了。

手,在我们村那是比命根子还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人人自危,村长召集所有人开大会调查这件事儿。

有人怀疑是仇家,有人怀疑是神经病,甚至有人怀疑是我爹。

没一个人怀疑是我弟弟。

因为我弟弟出生才一个多月,谁会想到一个多月的孩子会是凶手?

除了我。

弟弟鞋底的泥,衣服上的血点子,减少的食量,这些我谁都没告诉。

我心里有个隐秘又黑暗的想法——

如果弟弟能把村里男人的指头都吃光就好了。

现实也正如我期望的那样,丢了指头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村里男人都不敢单独走在路上了。

此时弟弟看上去已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块头很大,全身肌肉。

符合他年龄的特性大概只有不会说话这一点了。

因为他做的事儿,我对他的恐惧慢慢淡去,渐渐转为了喜欢,甚至开始帮他在爹那里打掩护。

爹忙着相看,对弟弟的情况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在他心里能替他传宗接代的弟弟固然重要,但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他自己。

9

爹这天突然回来,说是给我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对方家里两个壮劳力,不愁吃喝,嫁过去以后就是享福,连活儿都不用干。

细问之下,我爹才告诉我他说的是村东头的邹家。

爹看上的就是邹叔的女儿巧巧,但是邹叔要六万块彩礼。

爹拿不出六万,就提出了换亲。

他把巧巧娶回家,再把我嫁到邹家。

都是十几岁的黄花大闺女,谁也不吃亏。

爹只是知会我一声,并不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跟巧巧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牺牲一个手指头换来的女儿,本来就是为了换彩礼。

我跟巧巧是好朋友,她来过我家里几回。爹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长辈的样子,我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想让巧巧当我的后娘。

同时,还有件让我毛骨悚然的事儿。

巧巧哥哥邹福是个傻子,她爹曾经说过等给她哥娶了媳妇儿,自己也要睡一睡之类的话。

看着爹满面红光的高兴样儿,我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我想到了娘。

她一辈子乖顺听话,跟头牛一样勤勤恳恳,时不时还要挨我爹的打,一辈子不知道有没有吃上过一顿饱饭。

她生了哥,生了我,又用命生了弟弟,最后褥子一裹,随便挖个坑一埋,一辈子就这么走到了头。

难道我也要跟她一样吗?

不,嫁到李家去,我的下场只会更糟!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止不住地发抖。

我匆忙穿上鞋,溜进弟弟屋里。

我还没靠近床边,弟弟就弹坐起身,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幽幽绿光。

10

第二天,村里又出了件大事儿——有人往胎井里灌了粪水。

要知道胎井可是全村人生子的依靠,大家伙儿恨不得灰尘都不让它沾到一点儿。

之前的事儿只要自己没遇上,大家都无所谓。可这件事,让村里所有人都愤怒起来。

这愤怒之下还有深深的恐惧——被粪水污染过的胎井还能显灵吗?

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没有一个人敢问出口。

村长带着村里几个青壮挨家挨户地查,终归是轮到了我家。

爹让弟弟藏起来。

可房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弟弟又长高长壮了些,这么个大活人轻易就被人找了出来。

“这是谁?藏起来干吗?是不是他干的?”王德贵暴喝出声。

他是第一个发现胎井出了问题的人,此时左手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也十分苍白。

“误会!这是我儿子!不是他干的!”爹弯着腰,讨好地朝村长解释道。

“你儿子?你大儿子早死了,小儿子才几个月大,你跟我们说这是你儿子?!”王德贵根本不信,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弟弟。

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弱弱开口:“这孩子是长得快了些……”

“你他娘的把我们当傻子是吧?”王德贵大步上前,直接甩了我爹一记耳光。

爹“哎哟”一声倒在地上,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了。

“抓住那小子!”王德贵冲上前。

其他人在村长的示意下紧跟其后。

面对七八个拿着棍棒的大人,弟弟一点儿也不怕。

他灵活地一个侧身,躲过挥向他的棍子,然后矮身抱住王德贵的大腿一使劲——

王德贵立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在弟弟松开他后倒在了地上。

鲜血浸透裤子,蔓延到地上。

这下其他人看向弟弟的眼里多了几分畏惧。

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畏惧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决心,剩余几人齐齐冲向弟弟。

11

俗话说“乱棍打死老师傅”,弟弟再怎么不一般也只是个孩子。

这么多人一起动手,不管怎么躲避还是挨了好几下。

但他就像不会觉得痛一样,行动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鱼一样缠上其中最厉害那人,弟弟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那人扔掉手里的棍子去扯弟弟,其他人也跑过去帮忙。

弟弟身上几只或完整,或残缺的右手拼命向后拽都没能把他拽动。

这眼见那人都翻白眼了,我赶紧出声阻止:“天赐,快松开!”

弟弟要是杀了人,村里人肯定会把他打死!

弟弟猩红的眼珠一滚,看我一眼,乖乖松开了嘴。

其他人围上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但有个人捡起地上的木棍,悄悄靠近了注意力集中在人群上的弟弟。

我冲上去,挡在弟弟身前。

棍子落在背上,我半边身体没了知觉,嘴里吐出一口血。

那人吓得扔掉手里的棍子,结结巴巴道:“谁,谁叫你突然冲上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原本的慌张消失不见,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是不是你姘头?好啊,父女俩都是帮凶,一块儿抓!”

爹冲过来,把我推开,将弟弟上上下下好一番检查。

看到弟弟没事,爹才松了口气,随即冷哼一声,一脚踹在我身上:“人家欺负到头上了,你还叫你弟弟松开!蠢货!幸好你弟弟没事,不然老子打死你!”

弟弟站在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懵懵懂懂,没有一丝感情。

晕过去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为什么当时弟弟会听我的话停下手呢?

12

醒过来时,背上火辣辣地疼。我缓了缓,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破败的屋顶,潮湿发霉的土墙,空落落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尝试着站起来,接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趴在地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发了好一会儿呆。

许久,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周顺端着个碗进来了。

我身体下意识一缩,看他没有动手动脚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周大哥,我这是在哪儿?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周顺叹息一声,把一碗稀粥放到地上。

“你爹说那事儿是你干的,”周顺眉头紧锁,牢牢盯着我,“大丫,你跟我说句实话,真是你干的吗?”

“我没有!真的不是我干的!”心重重沉下去,爹是为了保住弟弟才这么说的吗?

周顺松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摩挲着说道:“我就知道不是你干的,你不是会做那种事儿的人!”

“那我现在怎么办?他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我忍住恶心,双眼乞求地望向周顺。

周顺长叹一声说道:“三天。”

三天?不可能!

如果大家都把我当做往胎井里灌粪水的凶手,绝对不可能只关我三天!

“三天后呢?我就能回家了?”我咽了口口水,干涩问道。

周大哥没有回答,而是扯开了话题:“你自己能吃东西不?要不我喂你?”

我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

关三天的意思原来是我还能再活三天。

我突然笑了,问周顺:“胎井咋样了?还能显灵不?”

周顺表情更加沉痛:“还不晓得,那粪水已经被『吃』了,但是没人愿意试。”

“吃”了?我一惊。

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只能靠胎井延续香火,但胎井的规矩所有人都知道——已婚男子献上祭品,一掌得男,一指得女。

献上的祭品会被胎井“吃”掉,消失无踪。

现在粪水被“吃”,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

13

一大早,外面吵吵嚷嚷来了一群人。

我迷迷糊糊醒来,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大着肚子的男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村长。

他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更难了。

他脸色难看地看着我。

不,是所有人都脸色难看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两个男人上前,像拖死狗一样一路把我拖到井边。

但很快他们就惊叫一声,脸色大变地放开了我。

胎井里传来浓重的骚臭味,负责看守的人倒在井边。

很显然,里头又被人灌了粪水。

我的罪名被洗清了。

我不奢望有人跟我道歉,我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刚刚那一路,我腿脚被磨得生疼,背上也早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

没人顾得上我。

所有人都气疯了。

“到底是谁干的?狗娘养的,我扒了他的皮!”

“妈的,别让老子逮到他!逮到我杀他全家!”

……

“把所有人都叫来!娘儿们和娃儿,全部都叫来!”村长气得站都站不住,硬撑着喊道。

很快,村里所有人聚集在村中央,包括我爹和我弟弟。

他们俩也挺着大肚子。

娘怀孕的时候一直是我伺候她,所以我一眼就看出弟弟肚子的形状和位置不太对。

我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肚子,心里更加确定了弟弟没有大肚子的猜想。

胎井为什么没有惩罚弟弟?

14

不等我想明白,村长就让人把我吊了起来。

“谁干的就自己站出来,一天没人认,这人就在这儿吊一天,吊死为止!”

村长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汗水糊住了我的眼睛,我使劲眨了眨,努力去看底下的人。

男人们虽然大着肚子,但衣着体面,神色凶狠。

而他们身旁的女人骨瘦如柴,破烂的衣衫遮不住底下的青紫痕迹,个个神情胆怯,举止畏缩。

我看到了巧巧,她站在她爹和她哥哥身边,偷偷抬起头看着我。

我微不可察地朝她摇了摇头。

巧巧死死咬着下唇,低下了头。

大家议论了一阵就散开了。

我不是凶手,但我是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娃,我的命成了全村人发泄怒火的工具。

太阳高高升起又落下,我又饿又渴又疼,渐渐失去了意识。

昼夜温差大,晚上我被冻醒,看到井边亮着两点幽幽绿光。

“天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云雾散开,白惨惨的月光照亮井边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人!

庞大的、足有一头牛那么大的肉团上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手掌,上面的手指不断弯曲扭动,而那两点绿光所在的位置上是一张扁平的人脸……

睡意瞬间消散,我打了个激灵,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不见了。

井边的怪物不见了。

心怦怦直跳,我仓皇四顾,最后发现那怪物竟然就在杆子底下,离我只有四五米远!

我死死盯着下方,冷汗浸湿了后背。

那怪物顺着杆子爬上来。

我害怕极了,缩起脚,不断挣扎。

但我所有的努力除了让受伤的地方更痛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怪物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它的身体与木杆摩擦发出来的黏腻声音。

“救命!救命!”我拼命喊,声音却小得可怜。

心里的绝望一浪盖过一浪,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然后是两只,三只……

15

鸡鸣第一声,村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痛呼。

大肚子的男人们开始阵痛。

村里没了产婆,王大夫自顾不暇,只有家里的女人能帮得上忙。

没有产道的男人无法将肚子里的东西产出,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中不断咒骂着身边的女人。

他们的肚子仍在慢慢胀大。

“砰——”

如同吹足了气的气球一般炸开,血肉中混合着骚臭的粪水。

原来这些人的肚子里怀的不是孩子,而是粪水。

有人反应迅速,让婆娘把肚子剖开一道口子。有了破口,粪水慢慢流了出来。

王大夫毕竟是个大夫,别人还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利索地开始缝合伤口。

这场变故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活了下来。

正当活下来的人感到庆幸又愤怒的时候,巧巧突然自言自语道:“原来往胎井里灌粪水会怀上粪水,那要是给胎井喂别的呢?会不会……”

听到这话的人神情一滞。

是啊,在胎井中放入血肉可使妻子怀孕生子,灌入粪水可令男人怀上粪水,那如果扔进去的是钱,是金子银子呢?

兴奋和喜悦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他们完全忘记自己昨天还气势汹汹地想要惩治那个往胎井里灌粪水的凶手,一心想着要是真能如猜测的那样,那这罪也不算白遭。

王大夫忍受着伤口的疼给活下来的村民缝合,大家躺在一个屋子里讨论着“生钱”的事儿。

“我投的多,到时候分的就该比你们多!”

“我带金子,到时候你们怀的金子都该归我!”

“滚你娘的!老子肚子里怀的就都是老子的,你想都别想!”

“能生多少钱咱各凭本事,谁也别想别人肚子里的!”

……

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现在最有威望的王大夫拍板,让所有人都拿出一样多的钱试试。

大家一致决定明天早上就去给胎井喂钱,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跟粪水一样,两天就能把钱给生出来。

16

第二天早上,男人们带着钱,躺在板车上聚集在了胎井边。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木杆子上吊着的人不见了,他们清点着各自带来的钱,满心期盼着一次能多怀点儿钱。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把钱扔进胎井,最后一个人用板子盖住井口。

当天中午,男人们瘪下去的肚子又鼓了起来。

与第一次的害怕反感不同,男人们乐开了花,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摸在肚子上,又珍又爱。

不过钱并没有那么快生下来。

足足等了十天,肚子才有了动静。

有了准备,这次的生产比第一次顺利很多,但还是死了几个倒霉蛋。

没有人关心,他们数着从肚子里取出来的钱。

还沾着些许黏液的钱被小心擦拭干净,一张一张铺开。

“一百,两百,三百……两万!”

第一个数完钱的村民满脸通红,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高举着票子喊道:“两万块!有两万块!”

陆续有村民数好钱,不多不少,都是两万。

“金子!我有金子!”突然有个村民激动喊道。

其他人朝他看去,只见那人手里捧着块拇指大小的金疙瘩。

追问之下,众人才得知这人晚上背着所有人悄悄往胎井里扔了金子。

不过他也怕吃亏,扔进去的金子也就米粒大。

他们当初每人只喂了一千块钱,十天的工夫就变成了两万!

米粒大的金子十天就变成了拇指那么大!而且谁扔的就只有谁能怀上!

贪婪和疯狂浮现在所有人脸上。

17

当天,男人们把所有钱喂进胎井后聚集在王大夫家里养胎,等待生产。

这一回他们肚子大得尤其快,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上回生产时那么大了。

一开始男人们还很高兴,可几天后,那肚子就胀得男人们只能侧躺在床上了。

终于,身材最瘦弱的那个男人受不了了。

“王大夫,你快帮我,我受不了了!”

王大夫沉默片刻,问了句:“你想好了?可没人这么干过啊。”

那人迫不及待地点头:“大不了少赚点儿,我真受不了了!”

这人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这回给胎井喂了十几万。

王大夫没有再劝,他让婆娘蹲在地上托住自己肚子,然后拿刀剖开了那人的肚子。

腥臭的气体喷涌而出,王大夫脑袋一昏,瞬间晕倒在地。

其他人见状都是一惊,连声呼喊王大夫。

尤其是那个肚子已经被剖开的男人,疼得满头是汗,惊慌地挥动双手。

可无论其他人怎么着急,王大夫始终没有醒。

那人只能指挥自己婆娘把肚子里的钱取出来。

等那人的婆娘好不容易大着胆子往肚子里看,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钱,一毛都没有!

原本还苦苦支撑的男人一听没钱,也跟着晕了过去。

等王大夫悠悠转醒,那个叫嚷着要剖腹产的男人已经没了气,他婆娘呆呆傻傻地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

至此,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儿——没到生产的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很有可能送命!

18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算被肚子压得喘不过气,也没人再提剖腹产的事儿了。

巨大的肚皮已经完全限制了产夫的行动力,所有人都老实地躺在床上待产,一切吃喝拉撒全靠女人们帮忙。

王大夫每天都在教授女人们应该如何剖腹接生,以确保到时候肚子里的钱能够平安降生。

其他男人则畅想着得到一大笔钱之后的美好生活。

“以后我顿顿吃肉!吃一斤!”

“我要盖青砖大瓦房!住地主老爷一样的大院子!”

“我要换个漂亮婆娘,再养两个小情人儿,这黄脸婆我早就看腻了!”

原本没有换老婆心思的男人闻言心里都是一动。

是啊,现在的婆娘又老又丑,有钱了不就能娶个年轻鲜嫩的漂亮丫头了吗?

巧巧正在给他爹喂饭的手抖了抖,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其他女人也都面如土色,可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干着活儿。

熬了整整十五天,产夫们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陆续开始发动。

受过训练的女人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接生。

整个房间弥漫着腥臭的气味。

大把大把的钱和金银从男人们的肚子里取出,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男人们的腹部留下一层又一层皱皱巴巴的赘皮。

现在只要把伤口缝合,再养上一段时间,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然而女人们并没有理会床上生产后精疲力尽的男人的催促,只是自顾自地整理地上的钱。

王大夫惊疑不定地打量一圈,最快作出反应。

他强撑着开始给自己缝合。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从床底伸出的一只手止住了动作。

19

“啊——”王大夫又惊又怕,想要甩开我的手。

但甩开了一只,还有第二第三第四只。

我爬到床上,笑嘻嘻地看着王大夫。

王大夫瞳孔放大, 倒映出无数只蠕动的手, 然后白眼一翻, 直接昏死过去。

其他男人也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好几个从床上滚下来, 挣扎着想要逃走。

女人们仍然埋头整理着钱, 对于我这副怪物的样子并不惊讶。

巧巧走过来, 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我笑了笑,身体开始扭曲蠕动。

从脸部开始, 再是手臂、身体, 怪物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被我脱了下来。

我双脚站在地上, 重新变回人的感觉让我长吁一口气。

而怪物则变成了弟弟的模样。

他此时足有两米高,身躯健硕异常,站在屋子里如同铁塔一般,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我朝弟弟点了点头,他立马将床上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背在背上,然后朝外头走去。

经历了孕期和生产的男人毫无反抗之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待宰的鸡鸭。

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大丫,天赐,我是爹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天了!快放我下来!”

我歪头看去, 爹瘦了一大圈,脸色灰白,肚子上还流着血, 色厉内荏地看着我。

我笑道:“爹,你想活吗?”

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乖女儿,你看到这些钱了吗?这都是爹生出来的!咱们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对,原本将所有男人杀死的打算也产生了动摇。

弟弟站着不动,等我决定。

“大丫?”巧巧表情紧张地唤了我一声。

我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当初巧巧为了阻挠两家人换亲,甘愿冒死往胎井里灌粪水。

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经历了之后的事儿,现在我们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深。

我不可能为了这个爹背弃对巧巧的承诺。

20

那天之后, 村子里没有了成年男人的身影,村子下面多了个地窖。

修桥、铺路, 破旧的土房被推倒, 青砖大瓦房取而代之。

村子里不管男娃还是女娃,都有新衣穿,能吃饱饭,还能去上学。

原本胎井的位置建起了祠堂, 一把大锁锁住了屋门。

经过多年的试验,我更加了解胎井的规则——女人只能孕育血肉,而男人孕育血肉外的一切。

月圆之夜,我打开门锁,带着弟弟一起进去。

弟弟是剩余的四指, 他是畸形的怪物, 却也是我重要的一部分。

完成仪式之后, 我跟弟弟回到家,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一碗面和一只烧鸡。

巧巧围着围裙,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 笑着催促道:“赶紧去洗个手吃消夜,还有一道你爱吃的糖醋鱼!”

因为见到那些讨厌的人而产生的沉重心情一下子松快下来,我不由露出个笑:“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