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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珠(上)

难珠(上)

01.

我是在十六岁的时候进了江家的。

爹娘死后,留下的钱财并不够幼弟继续上私塾,他只拉一拉我的衣袖,用那湿润的黑色眸子静静看着我,摇一摇头。

我摸了摸他的头,幼弟今年不过十四,却比他同龄的孩子瘦小的多,更何况……

「阿谦,别担心,钱的事情,阿姐会想办法的。」

阿谦低下头去,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听说江家要招丫鬟,你阿姐想想,自己好歹长得还算周正,若能选中,你便能继续在私塾念书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阿谦便将我的手掌翻了过来,用指尖缓缓写下几个字来:

「阿姐,你莫要去。我不去念书便是。」

「这怎么行。」我忙打消他这个念头,「爹娘在世的时候,只想着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阿谦,不去念书的想法,可莫要再有了。」

眼前沮丧地垂下眼眸的孩子,便紧紧抿着唇,倔强地拉着我的手。

半晌,他才在我掌心中写道:「阿姐,我不能说话,去做了官,又用什么用。」

是了,阿谦是不能说话的。

在阿谦八岁以前,他还是能开口说话的,只是后来生了场重病,便再也说不了话了。

我沉默地看着眉眼秀气的阿谦,紧了紧他的手:「阿谦,莫要说丧气话。近年来,陛下已经允许不能说话的百姓考取功名,即便你做不了大官,也能混个闲职,以得温饱。」我顿了顿,又缓缓道,「何况,从前也有大夫说,你这哑症,是能治好的。阿姐一定会攒钱,替你将这病治好的。」

即便我如此说,阿谦也十分不愿意我去江家。

自爹娘死后,他与我的确从未分离过,于是我只得宽慰他,说江家家大业大,我这样家境的人,许是做烧火丫鬟都看不上我呢?

这虽然让阿谦着实宽慰了不少,但我没想到,最后我还真的成了烧火丫鬟。

江家下层的管事颇为自豪地指着火炉子,用我「沾了大大的光」的语气,缓缓道:「你这丫头,也是真的运气好。前一个烧火的丫头,恰恰生了病,来不了了,这个缺,便由你替上了。」

虽然烧火烧得灰头土脸是肯定的,但好在江家大方,我只笑着附和:「着实是我运气好了,只是不知道这炉子,是怎么一个烧法呀?」

说着,我将仅有的几个碎银子悄悄塞到了管事的手里。

管事斜着眼,掂了掂手,想来并不满意这可怜的几个碎银子,但脸色也好了一些,只指着那炉子道:「要说你这丫头运气好,还不在于烧这炉子。你可知这炉子是替谁烧的?」

「请管事指教。」我笑着说道。

「这炉子啊……可是通到公子房里的。」管事说到后面,声音便小了起来,「给公子房间烧火,你说,你运气好不好,有没有福气?」

我:「……」

南边江家公子不少,只是江南的人,但凡听说是江家的「公子」,便会一致知道说的是吴越江家的大公子。因为在吴越江家,二公子只用「二公子」,三公子也只用「三公子」,由此便可知这位「公子」,在江家的地位如何尊贵了。

江家本身便是江南的世家,这位「公子」更是吴越一支中长房的嫡系血脉,其祖父曾是宰相,父亲现在在北边京城掌中书令,母亲则是陈郡谢氏的人。就算是下面两位庶出的公子,虽未及冠却也都已经入了朝堂,所以这吴越江家的门庭,不可谓不显赫。

只是这「公子」,虽然出身高贵,却自小带了病症,两腿均无法正常行走,好在其父母很是溺爱,便更养出极其刁钻的性子来——

什么三天换六个丫鬟,五天烧一座房子,各类流言蜚语传得越来越古怪。我虽然不信这「公子」的脾气当真有这么差,但进江家前,也祈祷着莫要到这位「公子」的跟前服侍。

如今我听了掌事的这番话,也只能庆幸只是为这位公子烧烧火,不必到他跟前去。

也怪不得这是公子房间的烧火丫鬟,否则何必来一位管事教我?普通的烧火丫鬟,随意一个嬷嬷说说也就罢了。

我现在才想清其中的关窍,但一想想家中的阿谦,只撑起笑来,说道:「那我还真是好福气、好运气。」

管事便又继续道:「我看你虽然瘦弱,但是上次扇火的时候力道倒是大,你就按照那个力道,将这火扇扇好,公子要是开心了,赏赐肯定少不了。」

他指着那炉子的黑窟窿,又转过头来,有些威胁地说道:「但要是烧得不好了……你可知道后果的。」

我自然应声:「我晓得的,管事放心吧。」

管事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名儿叫什么来着?」

我愣了愣,说道:「萧珠。」

其实我没有什么名字,爹娘在世的时候也并没有给我取。

这个「萧珠」自然也不是我,而是他们七年前去世的另一个女儿。

倘若爹娘还在世,知晓我用了这个名字,想必得气得爬起来打我一顿。

02.

「你就是给我烧火的丫头?」

说实话,我其实有见到公子的心理准备,但是我没想到会因为这种原因见到公子。

更没有想到,公子的亵衣会差点被我烧着。

这深秋入冬的时节,烧火炉的屋子却是温暖如春。

只是在这样温暖的环境下,我本应该有些昏昏欲睡,此刻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因为就在屋子口,一坐一立着两个人——

一个微微低着头,是位模样清秀的少年,他推着身前的轮椅,姿态拘谨。

而另一位,则是坐在轮椅上,举止实则算不上端庄,但却自有一种雍容气度。

和我曾经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不同,轮椅上的少年只随意披散着如墨的长发,那苍白的脸色,殷红的唇,本来是张极为漂亮的脸,却使人生不得亲近之意,反而……

心生俱意。

他只穿一件宽袖白袍,腰间却环着七色丝缕,各色佩饰琳琅交织,本该极其艳丽的装束,却因为其面色苍白、唇比樱红,显得极为怪异。

艳丽与苍白,就这样同时体现在一位少年的身上。

而在看到这张脸和这个装束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能在江家坐轮椅行走,且服饰如此华贵艳丽之人,除了那一位「公子」,还能有谁?

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公子的长相,便不敢再抬头,低声应道:「是。」

他的声音还是少年人的嗓音,纤细而文弱,如筝轻吟。

「原来就是你。」头顶上方,公子似乎是冷冷笑了一声。

「乌衣。」在这片寂静中,这少年的声音重又冷冷响起,「推我进去,你发什么愣。」

轮子的声音「轱辘」一声。

听到这声音,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但还是忍住了,只低垂着头,看着那红底靴缓缓靠近。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冷不丁又对上少年清冷冷的双眼。

背后像生了寒意,我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公子来此处……」

话还没有说完,一件轻薄的衣服便被丢至我的身前。

是比蚕丝更为华贵的材质,靠近炉火的光时,更是盈盈如玉,真如月华一般皎洁。

只不过……

这皎洁的月华之上,像是沾染上了深灰的云雾——

不,这不是云雾,像是……

被火烫到的。

被……

火???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

我的视线从那件类似「亵衣」的衣服缓缓移到公子的身上。

这少年公子,便含笑着看我,火光之侧,那苍白的脸颊都被染得绯红起来,恰如春色。

只是这春色并不使人心生暖意罢了。

「公子,这不会是……」

公子轻轻鼓了鼓掌,用那漂亮的双眸,认真地看着我,吐露出两个我极不愿意听到的词来:「没错。」他顿了顿,冷冷笑着说:「你挺不错。」

听到这声音,我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只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这间屋子:「要我说,你这火烧得可真挺不错的。我现在的房间,可比夏日里站在外面还要……暖和。」

说到「暖和」的时候,公子还着重强调了一下。

我更哆嗦了。

「公子,都怪我扇得太用力了,请公子责罚。」我低下头,忙道。

那轮子绕着我的身边转了半圈,那沙哑的「轱辘」声,听得我冷汗一阵阵地沁出。

这个工作虽说是烧火,对于我而言,却不算太辛苦,况且每月的银子很是可观,供阿谦上私塾之余,还能多出来不少。

所以这个工作,我万不能丢了。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轻轻在炉子前面扇一扇,公子房间就能那样呢……

就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公子终于缓缓说道:「责罚?好啊……」

我悄悄抬起眼,正巧看到那少年的红唇,微微勾起:

「那就罚你——」

03.

我看了眼地上如云一般柔软的亵衣,又抬头看了一眼公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子,您是说……让我把那处,绣上东西?」

公子微微蹙了眉:「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

我道:「公子说的自然是人话。」微微顿了顿后,我继续缓缓道:「公子,奴婢手艺或许不太好……」

公子满不在意地瞥我一眼:「无妨。」

「公子,奴婢的女红不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在家中,虽然大小事务都是我来管着,但是女红一类的,倒还是阿谦在做着。

我私底下也学过一阵子,只是实在不尽人意,连阿谦都看不下去。

「……」公子那漂亮的眼睛,终于直视我了。

他苍白的面容上,笑容浅浅的:「我说,让你做,你就做。」

「是。」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若我满意,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但若是我不满意……」公子淡淡留下这一句话,便喊了声身后的少年,「乌衣,推我回去。」

那名唤「乌衣」的少年没有说话,在我低垂的视野中,我只见得那朱红的锦靴随着「轱辘」声缓缓消失了。

我看着那团云一般的亵衣,陷入沉思。

公子没有说绣什么,却得让他满意。

我叹了口气,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入手温润,确实是极好的料子。

我虽然入江家时间不长,江家的下人们也都十分有序,但总归也有些爱絮叨的,隔壁给江夫人屋子烧火的阿翠便是其中一位。

听了我的遭遇后,阿翠连声叹气:「你说你,烧火烧那么使劲做什么!」

「我以为力度恰好呢!」我摇一摇头,也愁眉苦脸的,「阿翠姐姐,你来的时间比我长,你可知道公子有什么喜欢的花样么?」

阿翠想了想:「我来这么久,也只远远见过公子几面,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呢!」她见我又叹一口气,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公子的院子里,种了一片的梨花树呢!说不准公子喜欢梨花?」

「既然种了这一大片,或许该是喜欢的。」我点一点头。

「也不一定。」阿翠小声地说道,「听说每年到春天的时候,那些本应该开满枝头的梨花就统统不见了呢。」

我又想起今日见到的公子,面色苍白,唇色血红,直把我吓得一个机灵:「阿翠姐姐,你别说了,我心里怪寒的。」

见我这样,阿翠便又笑了,打趣似的问我:「不过公子长相是不是真的很好看?我听有些丫鬟说,他长得比他那些兄弟好看多了呢!」

我想一想少年的脸,小声地说道:「阿翠姐姐,美人都是蛇蝎啊。」

-

回家后,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阿谦,他近来面色也不是很好,许是私塾事务繁多,我更不愿意麻烦他。便只能自己慢慢地绣。

花样子我打了许多次,也请了阿翠看过,只是她看得目瞪口呆:「阿珠,你这女红……真是令我好吃惊。」她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诚恳地问我道:「若不然,我替你吧?」

闻言,我痛苦地看向手中的花样子:「阿翠姐姐,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只是我怕……按照公子那喜怒无常的脾性,会不会让我当场绣一个出来呢?」

阿翠听我这么说,沉默片刻,而后肯定道:「会。」

于是我只能劳心劳力地又改了许多次,终于颤抖着对那件亵衣下手了。

虽然公子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也或许这位贵人早已在某时把这件事给忘了,但是于我而言,却是件顶大的事了。

我忐忑地拿着已经绣好花样的亵衣去公子的住处。

公子住得还挺偏的,但这不代表其住处就很简陋,相反,与我女红技术相似的,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小翠说的「一片梨花」,着实是有点小了。

反正我放眼望去,我是只能瞧见干枯枯的梨花树,个个骨瘦如柴,要是晚上来,胆大如我都得被吓到。

我回头看了眼修建得格外雅致的江府,又看了眼这一片远远见不到屋子的梨花树,脚下不由顿了再顿。

旁边领我来的丫鬟姐姐,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公子不喜外人打扰,我就送你送到这儿了。」

还没等我说完,这位丫鬟姐姐转身便离开了。

我:「……」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我站在梨花林外的时候,太阳还在头顶,但等我找到公子院落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阳光的暖意了。

我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院落,揉了揉眼睛。

吴越江家,雅致世家,无一处不体现江南清幽之美。

而面前的院落构造……

用料讲究也就不说了,那斗大的夜明珠,就镶在屋顶,和鸟窝似的。

什么金子银子,简直亮得我眼睛疼。

随着院子的门被打开,出来的少年和我正对上眼。

他是上回那个名叫「乌衣」的人。

我忙奉上手中的亵衣:「还望您通报一声,公子的亵衣我……」

乌衣看我手上的衣服一眼,没等我说完,便开了门,一言不发地示意我进去。

「多谢。」

04.

公子见到我的时候,好像的确不太记得我了。

他正拥着炉子坐在榻上懒洋洋地翻着书看,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乌衣,不是让你去取一些蜜饯吗?」

在我身前的少年总算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公子,烧火的丫头来了。」

我适时地捧着那亵衣上前,行了礼道:「公子。」

「什么烧火的丫头。」簇着绒毛的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他轻飘飘地看我一眼,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不由笑了笑,「你还真在上面绣花了?」

我不知公子是什么意思,只得垂首应声:「是。」

公子没有说话,但我听见了他翻书的声音。

屋子里很温暖,而且味道甜津津的,有些醉人。

片刻之后,公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意思。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公子的「没意思」指的是什么,但能让我「回去」,便觉得这些天以来肩膀上的沉甸甸的担子瞬间放下了。

我不由扬起一抹笑来。轻声应道:「是。」

但或许是我的语气着实变得轻松了不少,以至于坐在榻上的公子都听出来了。

就在我缓缓往后退想要离开的时候,公子合上书,语气很不友善地说道:「等等。」

再次听到公子的声音,我往后退的脚步顿了顿,面上的笑容也僵硬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公子平淡无波的双眼,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缓缓道:「那件亵衣呢?拿上来我看看。」

我:「……」

我只得低着头捧着亵衣上前。

公子的声音便越来越近:「我倒是要看看你绣了什么,看着还挺自信……」

他的话没说完。

屋子里陷入了更为凝滞的氛围。

我没有抬头。

只能感觉到公子正翻看着那亵衣。

他翻过来翻过去,最后终于将这衣服重新放回我的手上。

「你这绣的,什么东西啊?」公子的语气很奇特,让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只得低声回答道:「梨花。」

「什么花?」

「梨花。」

「……」

还是这回答,公子沉默一会,那纤细清冷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乌衣,本公子今晚不会做噩梦罢?」

乌衣没有说话。

「烧火的丫头,你抬起头来。」公子也没有管乌衣说不说话,他又看向我。

我缓缓抬起头来。

距离很近。

公子很长的睫毛,很白的皮肤,很红的唇,虽然真的很漂亮,但我总觉得阴森森的。

在公子这般细致的打量下,我的后背忍不住又开始冒冷汗。

他一面看我,一面缓缓道:「你有名字么?」

我点一点头,尽量沉稳地回答道:「奴婢名唤萧珠。」

听到我的回答,公子低下头看了眼我手上的亵衣,又抬起头来,皱一皱眉:「猪头的猪?」

「……珠玉的珠。」

肉眼可见的,公子的神情更加复杂了,他那漂亮却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似有若无的笑意来:「珠玉的珠?」

「是。」

「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这暖香翩翩的屋子内,簇着容貌的纤瘦少年,语气平淡却又不怀好意:

「此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

「但我看你,难成珠玉。」

「以后,你就叫难珠吧。」

难珠难珠,难成珠玉。

05.

「难珠」?

我抬眼看坐在榻上的公子。

他眼含笑意,似乎在期待着我的反应。

但或许是要让公子失望了。

名字对于我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名字,而公子替我取名「难珠」,就好似我不必再冒充原来的「萧珠」活下去一般,这反而使我有些高兴。

从前爹娘没有去世的时候,以「你」唤我,周围的邻居唤我「萧家的丫头」,阿谦叫我「阿姐」……

现如今,公子却说,为我取名「难珠」。

我想,我的确也不是如珠如玉之人,难珠这名字,和我倒是也很相配。

所以让我有些忧心的并不是「难珠」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要来公子身边侍候。

方才我进公子的院落时,院落里虽然很有些金碧辉煌,但是并没有看见除却乌衣的第二个人,便显得更为冷清可怖。

我不难怀疑,公子身边只有一个乌衣伺候。

只是……

我虽然来江家的日子还短,但是也远远见过几面来拜访的其他家的公子,均是丫鬟侍卫环绕,前前后后好长一段队伍。

公子身边……是因为那个传闻吗?

我没有再多想,在公子戏谑的眼神中,我捧着亵衣弯了弯腰:「是,谢谢公子赐名。」

只是听到我这般回答,公子似乎是又觉得无趣了,他收回视线,又懒洋洋地拾起那本书来,一面翻一面说道:「乌衣,她的事,你下去处理吧。」

乌衣这次回答得倒很快:「是。只是公子,安排她去哪处侍候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乌衣说话的语调很愉悦,但看到乌衣面无表情的那张脸的时候,我又觉得是我多想了。

公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随便。」

我看了眼手上的亵衣:「公子,那这亵衣……」

依照这种贵人的性格,我知晓他让我绣花不过是随口一提的趣事,至于这件昂贵的亵衣,此刻在他的眼里,怕是早已一文不值。

只是公子却缓缓道:「这件么……把它收起来吧。乌衣,带难珠去库房放起来。」

「是。」

乌衣领着我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暖香的屋子。

公子口中的库房,处于院落的其它几处地方,我将亵衣交给乌衣,乌衣便独自进去。

他出来后,似是想好了如何安排我,便缓缓道:「日后公子屋子的打扫,便交给你了。」

说到这儿,乌衣又补充道:「这里琐事不多,唯多琐事不过公子,我若不在的时候,你多注意便是。」

这下,乌衣的言下之意我是听出来了——

这里最大的麻烦就是公子。

乌衣不怎么喜欢说话,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变回了往常沉默寡言的模样。

领着我绕了一圈院子,熟悉了一下各个地方后,乌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从前公子身边并没有丫鬟,但他是个随性的人,你不是江家的家生子,想必外边有住处,只是从即日起,你得住在江家。」他指着公子屋子后面的小房屋说道:「里面还算干净,日后你就住在那里吧。」

我虽然担忧阿谦独自在家,但是索性阿谦大半时间也能够住在私塾中,便应声道:「是,多谢了。」

06.

只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我成了公子丫鬟的第一天,首先见的人不是公子,而是谢夫人。

这位出自陈郡谢氏的夫人,在民间亦有许多美闻,只是众人可惜其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双腿不便于行走的公子。

这位谢夫人的院落,正如江家其它地方的院落一样,雅致精巧、别有匠心。

等候在外面的丫鬟面容姣好,举止端庄,见到我来了,轻轻笑一声道:「你便是……」

「奴婢难珠。」

「真是乖僻的名字。」她看上去年龄比我大几岁,说话起来轻声细语的,「我是夫人身边的白露。」

「白露姐姐。」我轻轻喊了声。

她点一点头:「夫人喊你来也没什么事,你如实回答便是了。」

「谢谢姐姐点拨。」

白露便笑道:「你这小丫头,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点拨你了呢?」她一面笑着,里面的人便微微掀开帐子的一角,又挑起那珠帘,让我们两个人得以进去。

一入室内,只觉得温暖,我跟随着白露,不敢抬头,只垂着头同她一道往里走。

脚下踩的是山河海阔的毯子,绵软极了。

等到前面的白露停下步子,我也跟着站定。

「夫人,难珠来了。」白露轻轻柔柔地喊了一声。

「嗯。」坐在上面的夫人缓缓道,「你抬起头来。」

我觉着吧,公子和夫人虽然审美不同,但是有一点还是相似的,比如说说这句「你抬起头来」时的语调,像极了话本中皇帝选秀。

我抬起头来,便看见坐在上面捧着暖炉的夫人。

毫无疑问,谢夫人样貌很好,她虽然已过少女之龄,但肤色白皙,脸上一丝皱纹也无,面容上虽说没什么表情,神情也淡淡的,只是自有一番世家夫人的清贵气质。

她见我抬起头来,像是愣了一愣,又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你便是难珠?」

「是。」我行了行礼,「本来叫做萧珠,只是公子不喜,便替我改了名字。」

「萧……」谢夫人缓缓念了声,而后道,「这可是个大姓。」

我自然知道谢夫人口中的大姓指的是什么。

兰陵萧氏,自古至今便是和谢氏其名的世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譬如当今陛下的结发妻子便是出自兰陵萧氏。

只是这样的大姓自然与我无关。

而想一想从前爹娘在世的时候,怎么看……也不像是兰陵萧氏的人。

谢夫人自然也不会认为我是兰陵萧氏的人,她只是突然想起随口一提。

「你是前些日子才入府的?」谢夫人看着我,问道。

「是。」

「家里都有谁么?」谢夫人喝了口茶,又淡淡问道。

我回道:「家里只剩幼弟一人。」

谢夫人看我的眼神难免有些古怪。

我虽然不愿意多想,但也能够猜到这位清贵的夫人,应该是怕我这寒门的丫鬟想攀上公子的高枝。

果然,轻轻放下茶杯的谢夫人直白地问道:「我见你年龄也不大,家里可有许配什么亲事?」

「……」我扬起一抹笑来,「夫人,奴婢小的时候便定了亲事,只是那户人家许多年前便去了京城经商,说待我及笄再行完婚。」

谢夫人本来有些微微皱起的眉,此时便轻轻展开了。

她点一点头:「倒也不错。你在公子身边且细心照顾着,若等及笄出嫁,我自也可为你添些金银,全了这份主仆情谊。」

「难珠谢谢夫人,夫人善心。」

「对了,你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谢夫人随口问道。

我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名字来:「……李铁牛。」

07.

李铁牛。

这名字虽然土,但当真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也的的确确曾是我的邻居,爹娘也的的确确有意和他的爹娘谈过亲事。

只不过后来李家搬去了京城,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谢夫人也只简单问了我一些问题后,便让我回去了。

对于我这种刚刚入府的丫鬟,却能够有「天大的运气」到公子身边伺候,谢夫人自然不得不提点一二。

白露送我出门,一面笑着说道:「我就说夫人是个和善的性子。」

我点一点头:「夫人气质不凡。」

白露微微笑着:「自然。你也是好运气,能够到公子身边伺候。」

我听这位姐姐的口气,并不像阿翠姐姐一样的好奇,而是当真羡慕。我见她说了这句话。又轻轻低下头去,脸颊露出一抹绯红来,便知晓了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也是,公子虽说脾气古怪,双腿不利于行,但毕竟是这长房一脉的嫡长子,老爷夫人也都很看重……

我顺着她的话道:「我倒是觉得,在夫人身边伺候才是好运气呢!」

白露摇一摇头,又抬起脸来,仍旧是轻声细语的:「夫人身边留不住几年的。」

「姐姐这样好的相貌,又是这样温柔的品行,夫人肯定是想多留几年的。」我打量着她的神色,缓缓道。

闻言,白露抿唇一笑,娇嗔道:「你这小丫头!」

果然,虽然公子还未有妻妾,但谢夫人早已经为他挑选了温柔的良妾,只是先放在身边教导几年罢了。

这世家的规矩,大大小小的,却都是一个规矩。

我笑着说道:「公子那处冷清,只是恐怕离不得人。白露姐姐日后若有空,也常来寻我,聊聊天做做女红,都是极好的。」

我做女红是什么样,自己最为清楚,但白露这儿有心思,看夫人那里也是默许的,我即便是随口讨个好,也没什么。

白露看向我,笑着点一点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又突然有些黯淡:「只是这一年冷清罢了,等公子娶妻的时候,便热闹起来了。」

公子娶妻?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白露见我不解,便道:「你刚进江家,不知道这件事也正常的。我们公子自幼便定下了亲事,是京城的邱家小姐,也是顶清贵的人家呢。」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在主人家背后说事是不该的,只是这件事府上的人都清楚,我告诉你也无妨。」

「这是自然。」

原来公子还有娃娃亲。

这邱家我在江南从未听说过,但能够和江家联姻的,想想也是北边京城那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

白露又和我慢慢说了些府上的事情,这便送到了公子的那一片梨树外。

「我今日便送你到这儿罢。」她看一眼梨树林,却并没有说送我进去。

有退有进,不愧是谢夫人看中的人。

我点点头,含笑道:「今日多谢白露姐姐了。」

等看着白露的身影逐渐远去,我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一口气来。

只是正要回林子的时候,正巧碰见了公子。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袍子,更显得肤色极白,眼下有些青色,许是没有睡好。

身后推着轮椅的自然是乌衣,见到我的时候,公子伸出手指来,微微晃了一晃。

乌衣便停了下来。

我向他行了礼:「公子。」

公子这就慢吞吞地掀了眼来看我,声音凉飕飕的:「你笑得很开心?」

08.

虽然公子的语气很轻松,面颊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但我细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立时撤下嘴角的笑容,严肃地摇了摇头道:「公子,奴婢没有笑得很开心。」

「……」公子沉默地看着我。

「夫人将奴婢喊过去问了几句。」在他尚未再开口之前,我继续说道。

公子微微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让身后的乌衣推着他走了。

自这日之后,我便在公子的院子住了下去,平日里公子的院落的确很清静,夫人身边的白露偶尔会来找我,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其性格温和,我和她相处得倒也很好。

因为我现在服侍公子,所以轻易不得出府,好在我有时能托阿翠姐姐带些东西给阿谦,听她口气,阿谦过得倒也还好。

不论在爹娘去世前后,阿谦总是乖巧极了。

相比起来,公子大了阿谦许多岁数,却比他幼稚多了。

大秋天的要吃夏日里的点心,看着干枯枯的梨树说明早要看见它开花……

前者还算好做,我央着白露姐姐做了也就算了,后者我当真是站在梨树下发了一下午的呆,想着怎么让这树开花。

还是乌衣过来,面色冷淡地领着我去了公子的库房。

一打开,什么锦罗布匹,就和五颜六色的小山一般堆在角落里。

他指一指那堆小山,我便明白了,只是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待我做了朵梨花,颤颤巍巍地捧给乌衣看的时候,乌衣的面色更冷了。

总之,我俩还是赶在第二天的早上,将那棵树插满了雪白的绢花。

等到日上三竿,公子这才起身,披着同样雪白的外衫,坐在这棵树下时,寒风吹过,有些绢花便又颤巍巍地坠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公子的肩上。

雪白的花,漆黑的发,殷红的唇。

两个字,漂亮。

就在我欣赏这一美景的时候,这位白衫的美人突然微微皱了皱眉,紧接着一手扫开了肩膀上雪白的绢花,嫌弃地说道:「这谁做的花,丑到本公子眼睛了。」

我踮着脚一看——

是我的。

我:「……」

美人都是蛇蝎,此话当真不错。

事实上,虽说我也侍奉公子,但公子大部分时间都不太需要我,因为乌衣常常与公子待在一处。

当然,有些时候乌衣也会不在,只不过基本上也是替公子出门去买些东西,类似话本一类的。

但乌衣速度很快,他往往伺候公子起来穿了衣裳,又吃了些点心后出门,不到傍晚时间便又回来了。

只是这日临近傍晚,被公子派出去买话本书籍的乌衣还没有回来。

公子就倚在榻上,冷冷淡淡地把玩着手上的丝缕彩佩。

熏香很安静,火炉很安静,公子也很安静。

只是这样的公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

「心情不好」。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公子,天色不早了,不如先用晚膳罢?」

闻言,公子轻轻抬起眼来,就在我觉得公子会发脾气的时候,他随手将那丝缕彩佩掷在桌上,淡淡道:「端过来吧。」

09.

公子平日里虽说喜好奢靡,但晚上却喜欢吃些清淡的。

我将吃食摆在桌上,揽好了袖子给公子夹菜。

公子吃得慢吞吞的,像是这些菜很不好吃的样子,不过公子的确有些挑食,我也只能拣了些开胃的菜放在他的碗里。

他拣了一筷子菜,斯文地嚼了嚼,又皱起了秀气的眉。

「公子,不合你胃口吗?」我小心地问道。

公子瞥我一眼,皱着眉说:「今天的菜怎么这么清淡?」

我:「……」

我撑起笑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子,昨儿,前儿,大前儿……您说您看肉看烦了,喜欢吃些清淡的呢。」

公子便微微眯了眼睛反问:「我是这么说的吗?」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但我还是知趣地拣了道有肉的菜,轻轻放在公子的碗里:「不过公子也得吃些肉。」

「嗯。」公子轻飘飘飘地应了一声。

他正微微低着头吃菜,吃罢说道:「给我一勺汤。」

我盛了一勺子汤,却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和从前喂阿谦一般,下意识地便将勺子递在了公子的唇边,还顺口说了句:「啊——」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而公子也缓缓抬起了头来。

那张苍白而显得格外孱弱的面容上,公子的眼眸黝黑而深邃,他看了眼至今还停留在他唇边的勺子,又扫了眼我。

我觉得我的笑已经摇摇欲坠了。

就在我想要缩回手的时候,公子却微微侧过头来,抿了口勺子里的汤。

我被惊得手都麻在半空中了,直到公子用蚕丝手帕轻轻拭了唇,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把我当成谁了?」

公子真是好眼力……我还真的把你当做阿谦了……

但我自然不能这么说,我只得缓缓收回手臂来,脸不红心不跳地微笑着说道:「哪的话呀公子!奴婢不是怕您吃饭吃久了,手握着筷子会累么!奴婢可都是为您着想呀!毕竟公子的身体,是奴婢心里一等一的大事呢!」

公子就含着笑意听着,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合该是没信的,只是却非装出他也信了的样子,恍然大悟似地朝着我点一点头:「原是如此。虽然难珠你做菜难吃、女红不好,长得……」

我睁大着眼睛看他。

公子轻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长得也不怎么样,但是好在这心啊,是向着本公子的。难珠,你说是不是?」

是你大爷。

我微笑着附和:「公子说的对极了。」

而就在我收拾桌上的汤菜时,坐在榻上开始看起话本的公子突然又开口问道:「难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作为我的主子,公子竟然至今都不知道我家里有什么人。

我难免想到那位端庄美丽的谢夫人。

「公子,奴婢家里只剩一个弟弟。」

「多大了?」

「十四了,比奴婢小两岁。」

公子没有抬头,沉默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十四?」

我应声:「是,还在私塾里上学呢。」

公子却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他冷冷淡淡地说道:「那你今年是十六?」

我愣了愣,回答道:「是。」

「……那已然及笄了。」公子翻一页书,淡淡道。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公子,他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垂着首看书,那鸦色的发就倾在脸颊旁边,显得公子面容平和,乌睫央央,倒是难得一副温和的模样。

010.

只是公子这种平和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很明显的心情不佳。

我服侍了公子也有段时日了,虽说平日里不怎么近身伺候着,但也大概知晓了公子的脾性。

时好时坏,坏的大半。

尤其是今日。

或许是因为乌衣久久没有回来的事情,公子面无表情地摩挲着另一块七色彩缕的镶金玉,动作缓缓,好似不是在摩挲一块毫无生机的镶金玉,而是他某位仇人的脖颈。

就在我心里直哆嗦的时候,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原来是乌衣回来了。

就在我欣喜想要转过头喊公子时,我瞥见乌衣颇有些踉跄的脚步,再看他的神色,虽有掩饰,却也苍白极了。

并且,乌衣今日本该是出府买话本的,此刻他的手上却是空荡荡的。

这是……

我困惑地看着他。

乌衣轻轻向我摇了摇头。

只是这时候公子已然听见了声音,他的声音淡淡地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阿难,是不是乌衣回来了?」

耳朵真尖。

我只得应了一声:「是。」

「……」公子顿了顿,听不清喜怒地开口道,「乌衣,过来。」

听到这句话的乌衣面色一僵,但他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果然,乌衣走路时很是踉跄,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是状态看上去并不好。

是发生什么了吗?

我一面为公子换了炉里的香料,一面听见乌衣平淡无波地解释道:「公子,我不小心摔倒河里,话本都湿透了。」

看上去好像不是这样。我挑了挑散发着淡淡气味的香屑,想道。

不过公子却如同相信了一般,他冷冷笑了一声,声音纤薄轻盈如同花叶,说出来的话却刻薄极了:「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你都办不好?你想我怎么罚你?」

乌衣声音却是毫无波澜,回答道:「请公子责罚。」

听到乌衣这么说,公子却是沉默了一会,就在我以为这位魔王将要回头是岸的时候,他开口道:「出去。」

「这几日我不想看到你。」

乌衣愣了愣,他张了张嘴喊道:「公子……」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乌衣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路过我的时候,他向我示意了一下,我点一点头,也跟着乌衣一块出去了。

轻轻把门关上之后,我看向乌衣,缓缓问道:「乌衣,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乌衣淡淡摇了摇头,「公子不允许我过来的时候,你好好照顾他。」

见他不愿多说,我也只得答应道:「我晓得。」

乌衣便有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我转身又回了屋子里去,屋子里烧得热乎乎的,公子似是自己动手将身前的帘子掀了起来,我刚推门进去,便对上了公子的双眼。

淡淡的,很冷漠。

就在我以为公子也要责骂我的时候,他却又先低下了头去,看着手上的琉璃串珠,缓缓道:「把香换了。」

「是。」

不知为何,我仍然觉得公子还是在生气,只是这气生得也十分奇怪。

是因为乌衣,还是因为我?

我一面想着,一面用香匙挑了沉屑放入锦囊中。

暖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屋子里,便又是一阵沉静。

只是这沉静也没有过多久,坐在榻上的公子突然又开口道:「阿难,你认字的吧?」

我应声道:「认识一些。」

「过来给我念话本。」

他毫不留情地下达指令。

我便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给公子念话本——

不过我没想到,这只是麻烦的开始。

011.

「前几日的衣裳熏过了吗?」

我的视线从手上鲜嫩光润的橘子移到面容瓷白唇色鲜红的公子脸上,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公子,熏过了。」

公子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回道:「那就再熏一次。」

我紧了紧拳头,将挑了半边筋的橘子放回果盘中。

就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中,我已经经历了给公子读话本、串珠子、唱小曲……再到剥橘子,现在又要去熏已经熏过一次的衣裳。

虽然不知道公子想要做什么,但是我已经抑制住了无数次想要以下犯上的冲动。

只是还没等我将柜中的衣袍取出来,身后的公子又再一次开口喊了我:「阿——」

我:「……」我立时转过身,赶在公子喊出我名字之前,紧紧盯着他问道:「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虽然这些事情并不难做,但公子更像在折磨我一般。而在直接对公子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被公子责骂的打算。

但当我看向公子的时候,公子却并没有说什么,他颇有些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只是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

公子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心里难免有些发毛。

这秀美绝伦的苍白公子终于缓缓道:「阿难……」

我咽了口口水。

他接着说道:「去柜子边上的盒子里取一个月牙白的瓶子,送到乌衣那去。」

听见公子这话,我不由微微愣了一愣,只是当我再看困惑地看向公子的时候,公子已经低下了头去,眼眸淡淡。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在盒中翻到了公子口中「月牙白」的瓶子,我握着瓶子,对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倒是有些猜测,只不过……

公子总不会就因为这点小事把乌衣毒死吧?

我摇摇头,对着公子说道:「公子,那我先送去给乌衣。」

公子翻了页书,淡淡道:「别说是我让你送过去的。」

我看一眼他,又低下头看一眼堪称流光溢彩的瓶子,很想吐槽道,公子,您看这么昂贵的瓶子像是我送的吗?

「公子,那我先送去给乌衣,您一个人在屋子里若有什么事……」我顿了顿,皱着眉说道,「您就大声呼喊,说不准我能听见。」

听见我这话,公子冷笑一声,抬起头:「我能有什么事?」

「比如读话本剥橘子唱小曲……」我还没列举完,因为我觉得公子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危险,于是我及时闭上了嘴巴。

公子便像个恶魔似的,苍白的脸,殷红的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有呢?」

「公子,我这就去了。」

我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拿着瓶子赶紧出了门。

乌衣住的地方离公子的屋子很近,我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喊道:「乌衣,是我。」

屋子里面先是响起了乌衣的声音,他沉沉道了句:「稍等。」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之后,门被「吱」一声打开,露出清秀而惨白的乌衣的脸来。

看着这样惨白的脸色,我下意识地问道:「你还好吧?」

乌衣点点头:「我没事。」

我把手上的瓶子塞给他。

他看了眼月白色的瓶子,又困惑地抬起头来。

我想起了公子的话,便认真地说道:「这不是公子让我送过来给你的。」

或许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奇怪,因为乌衣的神情显得更为困惑了。

012.

「你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好了。」我看了眼乌衣手上的瓶子,「我先回去了,我担心公子那边又有什么事。」

在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乌衣却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因为乌衣平日里格外面无表情与寡言少语,所以这突然的笑意在他的面容上就格外显眼。

我差点怀疑是我看错了。

只是他很快便收敛了这抹笑,而后握着瓶子对我说道:「公子心情许是会不大好。」

我点点头:「看出来了。」

乌衣又嘱咐了一些关于公子的事情,便让我回去。

这时候已将入夜,本来黄昏时分还能够看见的彩云微光,此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点着灯缓缓走回公子的院子。

白日里看上去华贵漂亮极了的院子,此刻在灯笼的摇曳下,却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本来深秋入冬,天气寒冷,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我脸生疼,这昏黑的夜晚,绰约的灯影以及枯瘦嶙峋的树干,交织晃动,间隙中吹来的风,便更添几分阴森。

实际上,我并不惧怕鬼神一类,只是阿谦从小到大,却是最害怕此类事物,或许家中烛光点起,阿谦一人也不至于难以入睡吧。

我牵挂幼弟,更盼着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只要我再努力些,说不准喜怒无常的公子还会念在将要过年,给我涨些银钱……这样一来,便能给阿谦置办几身新的好衣裳。

等到公子屋里时,他正披着毯子倚在榻上,阖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小心地将灯置于柜中,又尽量放轻步子向着公子走去。

就在我将要走到公子榻前时,这阖着眼的少年,忽而掀开眼来。

公子的姿色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在这些年中,我所见到的,长相最为好看的,便是我的幼弟阿谦。但等到见过公子之后,毫无疑问,这个「最好看」自然便落到公子身上了。

只是有时候,因为公子堪称古怪的脾气,我难免忽略到他绝伦的姿色。

公子的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在他的身上,两种颜色最为鲜明——

黑与白。

因为身体不好,又常年待在院子里,所以公子的脸色和肤色,都极为苍白。

而这一点苍白,也越发显得那头泼墨长发,呈如鸦色的分明。

一黑一白两个极致,正如公子喜怒无常的性格。

但其实公子最喜欢的是华贵的装饰,颜色越华贵,色泽越鲜明,便越能获得公子的芳心。

他常着一身宽袍白衣,腰间系着与之极不相符的七色丝绦、金银琳琅。兼之鸦鸦黑发,苍苍面颊,给人的观感便更为怪诞。

这也是我总忽略公子出色外貌的最大缘由。

就在我想着这一点的时候,我难免失了神,飘忽不定地看着公子的脸颊。

而此刻的公子,却是已经睁开了眼来,正平淡无波地看着我。

他的眼眸中是有着我的——

清秀的、瘦弱的、并不起眼的。

在与「我」触及视线之时,我立时清醒了过来。

我忙垂下眼,轻声道:「公子,瓶子已经送去给乌衣了。」

「……」公子神色晦明难辨。

我能够感受到公子的视线在我低下去的后脑勺上停留片刻。

于是我一动不动,低着头看榻下面铺的软绵绵的毯子。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终于移开了视线,随后响起来的声音难得温和:「你回来得还挺快。」

我敢肯定,这绝不是好话。

013.

但是我还是非常乖巧地低着脑袋,狠狠点了点头,欣喜地说道:「难珠谢谢公子夸奖。」

「呵呵。」公子笑了声。

不过打量着时间不早了,我思考了一下,小心地提意见:「公子,今儿个时间也不早了……」

公子不耐烦地说道:「所以?」

「您得洗……」我一面抬起头来,一面小心翼翼地吐着每一个字。

只是还是被公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立刻打断了我的声音:「你想服侍我沐浴?」

我沉默地看着他:「……」我不想,可是您一个人也不行呐。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我知道说了就完了,于是我很诚恳地深深点了点头:「是。」

公子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呵呵一声:「色胚。」

我就不指望从公子的嘴巴里能够吐出什么好词来。

「不过今日既然乌衣犯了错,便只能白白便宜你了。」公子瞟我一眼,冷笑。

我点头:「公子说的是。」

于是我便扶着公子先坐了轮椅。

公子自小带有腿疾,至今仍旧不良于行,但他却是强忍着疼痛要自己往椅子上挪,我也只能在旁边帮着公子。但公子终究还是没什么力气,又或是这病的确很严重,大部分的力气还是我出的。

不过我扶着公子坐下时,也只觉得公子轻飘飘的,并没什么重量,但或许是我力气大,故而显得公子轻。

而距离近时,公子身上的浅淡的熏香与药香,倒不知为何,我觉得竟有些像酒味,闻得我一时间有些醉醺醺的,像喝醉了酒。

只不过,我还从未喝过酒。

被我差不多是抱上轮椅的公子侧过脸去,难得没有损我,于是我得以看见他侧脸上抿得紧紧的红唇,像是春天树梢上的通红的杏花,惹得脸颊都染上了这样的颜色,使得原本并无什么血色的苍白的脸,都有了不少生机。

我关心地问道:「公子,你是不是偷喝酒了?」

公子听见我的话,转过头来,眼睛清透极了,也像是上好的佳酿。

他看着我,睫毛颤抖着:「谁说我偷喝酒了?」他顿了顿,皱了皱秀气的眉:「况且,就算本公子想喝,需要去偷偷喝么?」

我摇了摇头:「公子,你还在喝药,不得偷喝酒。」

公子恼道:「我都说我没喝酒,更没有偷喝酒。」

于是换我皱眉了。

公子打量我:「你皱什么眉?」

「我分明闻见公子身上有酒味。」我一面推轮椅,一面说,「况且,公子的脸方才很红。」

公子听到前面一句话时,本来是笑着的,连带着那双眼都弯得像是月牙,但就在他想对我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听见了我后面的一句话,于是公子面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他咬咬牙,像是想对我说什么,但又侧过头去,不说话。

半晌,等都走出了屋子、院子,快到温泉池边时,公子恼怒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都说了屋子的炉火不要那么旺盛!你尽当耳旁风!」

我:「……」

我心底暗暗叹一口气,原来又是我的原因。

014.

那处池子是江家特意为公子引来的温泉水,就挖在林子边上,因为担忧秋冬,所以周边还是筑起了墙壁,亦是有专人远远地供着暖炉,只怕把公子冻着。

我也只将公子推到泉边,那里自然有人候着服侍公子。

只不过我作为公子的贴身婢女,按理应该是一起进去服侍公子的。但是公子冷着脸说了声:「在外面候着。」

于是我只能乖乖地等在外面。

当有人行了礼,过来推公子的时候,公子又似乎是想起什么,突然又停下,扭过头来看我。

我抬起头,与公子一个对视。

公子便微微皱了眉。

「……公子?」我喊了一声。

公子挥挥手,又转过头去,命人推他进去。他漫不经心地支着手,若有所思地想着,这丫头是都不知道害羞的吗?都到池子边上了,眼里反倒是像发光似的。

我虽然不明白公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大抵是与我相关的。我轻轻叹一口气,实在不知道是在哪里又得罪了公子。

公子沐浴时间很长,我便站在帘外等候,风吹得帘子晃晃悠悠的,看得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而等到公子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很机敏地瞬间睁大了眼睛,并且展开一抹笑意:「公子。」

公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而身上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他裹着厚厚的袄,里面却只着一件中衣,正倦怠地半阖着眼,听见我的声音时,公子便微微睁开眼来。

我走上前去接过轮椅,低头看了眼公子的脸——

因为刚刚沐浴过,所以向来苍白的面容上反而显得极为红润。

不仅是脸颊,而且连带着眼角都有些通红。

真是难得。

我小心地欣赏了一下公子的美色,趁公子抬眼的时候,忙推着他回院子。

走了倒是没多久,公子突然开口道:「今日乌衣不在,由你来守夜。」

我的脚下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是。」

的确,公子身边贴身的除了乌衣就是我,乌衣若是不在,那晚上守夜不就是得轮到我了么?

我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公子却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冷笑一声道:「怎么,听你口气你好像很不情愿。」

我忙道:「公子,奴婢终于有机会能替你守夜了,奴婢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情愿呢?哎呀,我之前就总是和乌衣说,哪一天晚上让我来替公子守夜,可是……」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知道公子信没信,总之他干脆地打断了我的话:「闭嘴。」

我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此时夜色已深,公子虽说平日里睡得并不早,今日却也是有些晚了。

因为屋子里暖洋洋的,就连公子的床榻上也很暖和,所以并不需要「暖床」一类的。我扶着公子上了床榻,将被子轻轻盖好,只在旁边留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

公子的屋子虽说很大,但是却没有摆上第二张床榻,也不知道乌衣平日里是怎么睡的……

或许是我左顾右盼得太明显了,公子微微触碰了一下纱帘,从里面探出那纤长的手指来。

他指着地面,声音在纱帘后懒洋洋地传了出来:「睡地上。」

地上倒也还好。

我打量了一下,在柜子里搬了被子想要铺在离公子远一点的地方。

只是在我刚刚放下手中的被子时,公子玉一般的手指又伸出来晃了晃:「我看是该让你多守夜了。」

我:「……」

我反应过来,立时将手下的被子扯到了公子的床榻边。

公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你离本公子这么近,是想大半夜吓我?」

我忍了。

公子的床榻绝不算矮,即便是夜间醒来,理应也不会看到在床榻下的我。

但我只得把被子又微微扯远了一些。

公子这才把手指收了回去。

也不知道乌衣这么些年是怎么忍受公子的,怪不得他总是沉默寡言,也怪不得总有些公子脾气不好的流言传出去。

我将外屋的灯灭了,又紧了紧窗子,这才回到公子的床榻旁边躺了下来。

事实上,公子屋里的地面也暖洋洋的,倒是比我在自己的屋子里睡更舒服。我躺在被子里,眼前是明晃晃的琉璃灯光,一时间便模模糊糊的,微微垂了眼睫,竟就慢慢睡过去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睡得着?」

是谁在说话?

我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睛,看见纱帘后面朦胧的绰约的人影。

苍白的脸,明晃的光,以及那双墨一般的眼眸。

好像是公子——

只是我的困意终究打败了清醒,我又闭上眼睛,飘飘悠悠地说了句:「我和阿谦在家经常这么睡。」

纱帘后半晌没有声音。

就在我将要睡着的时候,那声音又突然响起:「阿谦……是谁?」

「弟弟。」

我最后回了一句,但也没有听到这声音的回答,于是便继续沉沉睡去了。

015.

自那日之后,公子的院子里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等到公子原谅乌衣之后,公子便再也没有让我去屋内守夜过。我深深地记得那日守夜的第二天,公子苍白着脸看我,殷红的唇瓣中,却吐出着令我心惊胆战的话语:「阿难,你睡得很熟嘛?」

他的眼角有些微微的红,唇角也微微扬着。

我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微笑道:「公子,奴婢第一日,还不太熟练……」

只是话还没说完,公子便打断了我,轻轻吐出两个字来:「闭嘴。」

似曾相识。

一晃冬天已至,快要新年,我听阿翠姐姐说,公子的父亲和两位庶弟或许是要从北边京城回来了。

只是他们到底是大人物,阿翠姐姐说,我们做奴婢的,不必要担忧什么。

不过阿翠姐姐又看了看我,语重心长地说:「但是阿珠啊,你现在跟在公子身边伺候,或许……万事可一定要小心。」

阿翠姐姐虽然来江府来得久,但毕竟只是烧火丫头,几年都见不上老爷、夫人、公子们一面。

我想了想,虽然我在公子身边伺候,但公子总嫌弃我不如乌衣,那么我也许只要待在公子院子里便行了,那些老爷少爷的,与我便没什么关系。虽说这么想有些过于乐观,但是我总是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临近新年,就连公子的坏脾气似乎都变好了不少。近日来,他总像有什么心事一般,只坐在榻上看书,我便趁着这些空闲的时间,给阿谦缝补从前的衣裳。

自打当了公子的贴身丫鬟之后,我手上的银钱的确充实了不少,今年过年也能给阿谦置办新的衣裳了。只是阿谦从前的衣裳,基本都是往大了置办的,所以就算阿谦现在长高长大了不少,缝缝补补旧衣裳,便又能三年。

乌衣站在帘子后面,微微低着头向公子汇报什么事。

炉子里的火簇着熏香,烘着整间屋子。无风的屋中,一切都显得静谧极了。

我低着头缝着衣服,听见乌衣平缓的声音:「二公子传了话,说不过半月间便能回江南来。」

公子翻一页书,语气慢吞吞的:「怎么,累死了几匹马,就为了传这么几句废话?」

「……」乌衣继续道,「二公子说,邱家那里,或许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听到这里,我正缝着衣服的手微微一顿。

邱家?

我记得当初白露姐姐曾经说过,公子有一门娃娃亲,订的便是邱家的小姐,那么乌衣这里口中的「邱家」……应该便是和公子订了亲事的那门邱家吧?

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是什么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手上慢慢地缝着,只是一个不注意,指腹便被针戳到了。

「嘶——」

其实也没有多痛。

只是在这不小心的情况下,手指上突如其来地被扎出了血,我不由低低叫了一声。

那边的乌衣还在说话,倒是公子,他将手上的书放了下来。

伴随着公子的动作,乌衣及时地闭嘴了。

我僵硬地低着头,看着膝上缝补得歪歪扭扭的衣裳。

但是公子还是说话了:

「是谁那么有勇气敢穿你缝的衣服?」

虽然公子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在喊我。

我看着缝得像条毛毛虫的衣裳,又想起阿谦微微笑着在我手心上写「好看」的模样,不由微微瘪了瘪嘴:「回公子,是奴婢弟弟。」

公子像是被噎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看好像不止有衣服。」

听到公子这句话,我微微抬起头看了眼帘子后面的公子,又看了眼手边上叠放的东西,默默念叨道,隔着一道帘子你都能看清。

「公子,这是我送给你和乌衣的新年的一点心意。」

016.

说完之后,我听见公子那里微微响起了衣服摩挲的声音。

只是公子没有说话,我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公子没有听见,便又提高音量说道:「公子,这是奴婢打算送给你和乌衣的新年的一点心意。」

公子咳嗽一声:「你以为本公子聋了?」

「奴婢不敢。」

我本以为公子还会继续嘲讽我几句,只是他反而像是心情好了许多一般,向着站在身前的乌衣挥了挥手,说道:「行了,都是没什么好听的,啰嗦得一堆废话。」

乌衣颔首,刚想掀起帘子出来,公子便又喊住他,轻轻瞟了眼放在茶几上的点心,若无其事道:「把这个拿给阿难。」

我便看着乌衣一脸古怪的神情,手上端着一碟糕点走了出来。

乌衣将这碟糕点递给我,语气也很古怪:「公子……赏给你的。」

我:「……?」

我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糕点,是极为精巧的点心,一看便知道是公子私下的小厨房做的。

「谢公子赏赐。」我接了糕点,在帘前微微行了一礼。

公子应了一声:「嗯。」

虽然公子声音听上去冷冷淡淡,但是我知道公子的心情现在或许还不错,又想到年后的元宵节,于是便趁热打铁,问道:「公子,元宵那日奴婢可否休一日假,回去陪一陪弟弟?」

在江家,虽说月银很多,但是即便是新年,丫鬟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回家。何况新年本就事情更多,公子身边也缺不得人,我便没想着元日时能抽空回去看看阿谦,只是我还在心里琢磨着能找个机会让公子放我一日的假,现在见公子心情还算不错,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帘子后面,人影一动不动。

我便小心地抬起头,探头看了一眼。

公子冰冰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难,我记着你是识字的。」

「……是。」我咽了口口水。

公子冷冷一笑,道:「那你知道得寸进尺是什么意思吗?」

果然。

我镇定下来,微微笑着:「公子,得寸进尺的意思是,一位善良的公子给了贪心的丫鬟一碟糕点,丫鬟却还想要休一日元宵节的假。」

公子便又不说话了。

只是就在我以为公子不会同意的时候,他缓缓道:「这次善良的公子就同意了。」

-

前几日阿翠姐姐同我说,她前几日替我给阿谦送银钱的时候,见他有些不对劲,回来便告诉了我。

阿谦性格很温和,一向又不喜欢将情绪流露出来,这样一想,我便更为担心他。我在晌午公子吃罢饭后歇午觉的时候,便和乌衣悄悄说了一声,偷偷出了府去。

我是认得阿谦私塾在哪里的。我特地委托公子的小厨房做了些不费事的吃食,预备带给阿谦尝一尝。

或许是午后,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阿谦读的私塾,距离江府是不远的,我挎着篮子,不过一会便走到了私塾。

本来还在想着阿谦待会看见我,会是如何的欢喜,我再告诉他元宵节能休息一日的好消息。

这样想着,我便索性去私塾边的巷子口等他。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我将要走到巷口的时候,会看到令我气得无法动弹的一幕——

在一群少年中间,躺着不能说话的阿谦。

017.

这些少年,身上穿的也并不是什么锦衣华服,他们看着躺在地下的阿谦,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由于距离不算近,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而我的弟弟,此刻就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他那张俊秀的面容上,有着显眼的伤痕。

像是石头砸伤留下的伤痕,又像是拳头砸中……我紧了紧拳头,便想往巷子里走去。可是那群少年笑完阿谦后,便勾肩搭背走了,我唯恐被站起来的阿谦发现,便只能再偷偷藏回巷口。

阿谦性子虽说温和,却很倔强,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心里清楚得很。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从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就有孩子常常欺负阿谦不会说话。我以为另换了私塾,情况便会好些。只是没想到……

阿谦瞒着我,是怕我担心,倘若我此刻上前,他定知晓我看见了刚刚的一幕。

可是这孩子……

我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我身为他的阿姐,竟然方才晓得。

巷子里,站起来的阿谦左右环顾了一下,而后便垂着头,也不回私塾,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回家的路。

我悄悄地跟在后面,眼泪便一直不停。我想着回去该怎么面对阿谦,好让他察觉到我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又想着攒的银钱够不够,能不能给他换个好一点的私塾。

只是想到那群少年,我的眼神不由一黯。

只是不论换到哪里,都有这种人存在的吧。身患哑疾的阿谦,在长大的路上,我亲眼见他遇到了多少磨难。

上天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呢?

我那样温柔、和善、懂事的弟弟。

阿谦也曾告诉我有人欺负他,我也曾经气得找过欺负阿谦的人、为他出气,只是无论怎么做,这种人仿佛都不会消失。久而久之,再有这类事情发生的时候,阿谦不想让我担忧,便也不再告诉我了。

自此,我仿佛连心疼他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抹了眼泪,见阿谦低着头正走小路回家。我便趁着湖水洗了洗脸颊。只是湖水荡漾,我的眼睛仍旧红通通的。

等到回去的时候,阿谦见我回来,先是喜得奔过来拥住了我,抱得紧紧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一手晃了晃篮子:「阿谦,阿姐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阿谦听见我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他许久没有这般粘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都有些红了,只是见到我,他便突然皱起了眉,指着我的眼睛。

阿谦果然发觉了。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面上笑着说:「今天去帮阿翠姐姐烧火,被熏的,没事,一会子就好了。」

也不知道阿谦有没有信,我只得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你的脸颊上,这伤痕是哪里来的?」

明明已经努力平复了心情,只是当我再次看到他这些日子刚刚养得白嫩的脸颊上,又多了这些伤痕的时候,一时没忍住,差点又落下泪来。我只能尽力睁大着眼睛,好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谦有些心虚,他忙低下头去,又摇摇头,握住我的手,飞快地写字:「下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是摔了一跤?」

「是。」他低着头,柔软乌黑的发顶,怕我不信,又补充,「阿姐,摔了一跤,好痛。」

我的眼泪一下子便掉下来,坠在他的发间。

阿谦察觉到了,他微微抬起头来,见我落泪,便皱了眉,张了张嘴,又飞快地写道:「阿姐,是我不好。」

「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我反握住他正在写字的手。

阿谦抬起头,用那温和的眼眸看着我,里面亮晶晶的。

我只能含着泪笑道:「那以后走路可要小心些,知道吗?」

他狠狠点一点头,也向着我笑。

018.

今日正巧下了雪,从家里回江府的路上,我也没有撑伞,只缓缓地看着地下的雪往公子的院子走。

雪很大,下了才一会,便积了高度。

在家里告诉阿谦我元宵时有一整日的时间能够陪着他之后,阿谦果然高兴极了。

而我也亲眼见着他吃了饭,这才回来。

走回院子的时候,我低着头,没注意到公子已经醒了,此刻正拥着炉子坐在树下。

「阿难。」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公子正坐在一张长长的方椅上,披着极厚的袍子,手上还拥着镂空的金丝炉子,几本书放在边上,像是刚刚翻过。

公子抬起眼看我,一面说道:「阿难,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告诉本公子,你就敢……」

他盯着我,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停下了。

我忙走上前去,但还没等我说话,他又扭过头去,开口道:「你过来坐。」

我:「……?」

只是公子又补充道:「不许说话。」

我便只能沉默着坐到那张方椅上。

雪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公子却开始慢悠悠地念叨:「近日局势动荡,我父亲或许会快马加鞭赶回来。」

「北边京城的事情也不多,做个文职还没什么起色,我看他们不若早点赋闲算了。」

「北边天气太冷了,虽说江南这儿也冷……」

「……今日小厨房做的饭难吃极了。」

我不知道公子今日话怎么会这么多。

也不知道乌衣去哪了。我抬头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乌衣,心里想着,或许乌衣是害怕被公子逮到,听他这么念叨,便躲起来了罢。

只是我这一抬头,恰巧被公子看见了,公子本来慢吞吞地在说话,他突然不满地看着我:「你就算偷偷溜出去,回来为什么不撑把伞?」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与公子对视了一会后,公子恼道:「你怎么不回话?这个月的银钱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明明是你让我「不许说话」的……我无奈地开口道:「公子,你方才不让我说话。」

公子颇有些苍白的脸颊上,便簇地腾起红晕。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推了下去。

我跌在雪里,困惑地抬起头来:「……?」

刚刚过来看见这一幕的乌衣:「……?」

「滚下去。」公子冷冷吐出两个字,而后拿起放在旁边的书。

「……是。」

今日的公子仍旧很奇怪。

我给了乌衣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忙回自己屋子去了。

而在树下,公子看了眼远处离开的人影,又合上书,喊了一声乌衣。

「公子。」乌衣走上前,见这位苍白秀丽的少年,微微皱了皱眉说道:「阿难怎么了?本公子看她好像不是很开心。」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看得本公子都烦了。」

乌衣想了想,回道:「许是她弟弟有什么事。今日难珠就是因为她弟弟……」

就在乌衣还想继续说的时候,公子冷笑一声。

乌衣闭上了嘴巴。

公子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给我查查,她怎么了。」

乌衣:「……是。」

019.

过了好些时候,我趁着空闲又去了趟私塾。

很巧的是,同样的巷子,同样的一群人,但他们都围着阿谦,面带恭敬,怎么也不像欺负阿谦的样子。

我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但是只要阿谦不再受欺负便好了。

日子便又继续这样过去,等到新年,公子的父亲和庶弟们果然都回来了,只是公子总是带着乌衣,我也的确没有去拜见过。

正月初一那一日,我早早地起了,先将给乌衣的帕子送给了他,又将缝给公子的腰带悄悄放在了他的床前。

两者比起来,自然是腰带费神,我想着乌衣也不缺什么,何况其余的我也不会做,而从小到大,我都常给阿谦缝帕子,虽说丑了点,但也能入眼,便就给乌衣缝了帕子。那腰带倒是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我自然不奢求公子喜欢,但也算讨个好彩头罢了。

等公子起来之后,我服侍着他洗漱,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公子面色淡淡的,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倒是也与平常无异。

「公子,今日要穿得喜庆一点吗?」我打开柜子,扫了一圈公子的衣物。

公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又不是成亲吗,穿这么喜庆作甚?」

他仍旧只想穿平日那些衣裳。

我暗叹一口气,委婉地劝道:「公子,今日可是元日,好歹穿得……有颜色一些。」

公子看我一眼,挑了挑眉:「那你说,我得穿什么样有颜色的衣服?」

我的手指本来正要停在公子难得的一件大红色的袍子上,但是身后的公子像是突然冷笑了一下,我的手指一抖,便停在了旁边:「公子,这件镶金的,奴婢看就很不错。」

这仍是一件白色的宽袖长袍,只是不同于其它的白袍,上面用金线勾了纹样,若隐若现,便恍如天空下的光影一般。

公子支着头:「这件?」

「公子觉得如何?」

他缓缓道:「都是我的衣服,我能觉得如何?」

我:「……」也很有道理。

最终公子还是穿上了这件衣服。

去老爷夫人那里拜年的时候,公子还是只带了乌衣,让我留在院子里看着。

走前公子指了指桌上摆放的果盘糕点:「别都吃了。」

我非常不满地说:「公子,奴婢胃口还没有这么好。」

「好好看着屋子。」公子很不理会我的不满,挥了挥手,让乌衣推他出门去了。

在屋子里待的时候,我倒是也没什么事做,便拿了公子放在一边的话本看,只是还没看多久,门口便突然响起了拍门声。

声音不大,可见拍门的力度很小,但是很急。

我以为是乌衣回来了,便忙去开门,可谁知道一开门,看见的不是乌衣,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一个才到我膝盖的小男孩。

他的衣饰看上去极其华丽,又因为是新年,脖子上还坠着沉甸甸的长命锁,大眼睛里满满都是泪珠。

应该是哪个权贵人家的小公子吧,今日来江家走春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了。

我蹲下身:「小公子,你身边的丫鬟仆人呢?」

这小男孩只哭个不停,满脸都是泪水。我又一连问了好几遍他是哪家的小公子,他哭哭啼啼地没有回答,扯着我的衣袖想要进屋子。

我无奈地只能先将这位小公子带回了屋内,他左顾右盼了一下,但岁数虽然不大,教养却很好,只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小公子,可以不哭了吗?」我用帕子将他面颊上的泪珠轻轻擦掉,「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他不回答,用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又看向我。

我叹一口气。

在给这位小公子洗了脸,又看着他吃了几块点心之后,我这才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出去了,而林子外面也早有丫鬟在那里候着,想是找不到这位小公子,也着急得很,眼泪汪汪的。

我将小公子交给这位丫鬟,这才知道他是谢家的幼子,也就是江家谢夫人的嫡侄子。

直至夜幕降临的时候,公子和乌衣才回来,只是我给公子开门的时候,一下子便能察觉到公子极差的情绪。

乌衣跟在后面沉默不语,而公子则是冷冷瞥我一眼,转头对乌衣说道:「去取鞭子来。」

020.

乌衣从后面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愣:「公子……」

「取过来。」公子打断他的话,冷冷看向我。

乌衣只得回答道:「是。」

我虽然不明白公子的这句话时什么意思,但是此刻也反应过来与我有关。我向着公子走了一步,迟疑道:「公子,我……」

公子坐在轮椅上,眉眼间都是满满的疲惫,他今日出门时,身上还是浅淡的熏香,此刻却是各类酒果的味道,浓烈的宴会的味道,公子应该是刚刚从宴会上回来。

「阿难,你今日下午,是不是见到一个小男孩?」公子看着我,缓缓道。

「是,公子。」

「你是不是把他带进了屋子?」

「是。」

「是不是给了他点心吃?」公子扫了眼我身后的桌子,目光在盘中的点心上停留片刻。

我点一点头:「是。」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公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摩挲了一下、

我回想了一下,是真的没有想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我沉默片刻,开口道:「公子,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这时乌衣取了鞭子来,他看我一眼,迟迟没有给公子递上鞭子。

公子扭头看他一眼,呵斥道:「鞭子!」

「……」乌衣将鞭子递给公子。

公子看向我:「阿难,我想你并不笨,那个小男孩的身份,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我低下头:「是谢氏的小公子。」

「你知道了。」公子淡淡道,「他若吃了你给的点心,有了什么好歹,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听到公子这么问,我不由愣了愣。

我的确没有想那么多,此刻公子说起来,我也才恍然惊觉,身为谢氏的嫡系公子,哪一样不是金尊玉贵?而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只要是对那位小公子有威胁的,想必……

公子也不在乎我有没有回答,他继续缓缓道:「今日他身边的丫鬟,被打了撵出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呢?」

「是奴婢大意了。」

我作为公子的贴身丫鬟,早已不是那个无所事事只要管着烧火的烧火丫头,就算公子不经常将我带在身边,可是从另一个方面而言,我的一言一行,也会影响着公子。

虽然我只是给了哭泣的小男孩一些吃的安慰他,可是当这一切牵扯到身份之时,便截然不同了。

只是……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做错。

一切不过是因为——

我只是个丫鬟罢了。

「跪下。」公子看着我,紧了紧手上的鞭子。

我沉默地看着他。

公子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面颊上,似乎是因为气愤,眼角通红。而他生气的时候,面颊也会微微变红。他握着鞭子,狠狠一抽地面,呵道:「阿难!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我颤了颤睫毛,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跪下了。

是了,我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我低着头,没有看见的地方,公子握着鞭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紧了又紧手指,那面容上,眼眸深而浅淡。

在那一鞭子落下的时候,我听见公子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阿难,你要记着你的身份。」

021.

我被罚在屋外跪了一晚。

分不清楚是因为委屈还是什么情绪,我没有忍住我的泪水。只是幸好屋外只有我一个人,我跪在屋外,看着眼泪一下子掉落在手背上。

从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便经常责打我,只是我想,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能够获得栖息的住所,还有什么不满呢?

我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来到萧家的了,也记不得我到底有没有亲生父母。我与萧谦和萧珠一同长大。萧珠是个很好的姐姐,萧谦喜欢她,爹娘也很爱她,而她也经常会为我说话。只是在七年前,萧珠生了病,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爹娘为萧珠的这一病几乎用光了家中的储蓄,而萧珠一死,他们的脾气便更差。他们仍旧很好地对待着阿谦,只是缺少了萧珠的家里,即便阿谦会护着我,但是再也没有人,会为我开口说话了。

我不能像阿谦一样去私塾,便在帮忙劳作的空闲时间,偷偷地识字。

我曾经也想过亲生的父母为何要抛弃我,我也迷糊地记得从小时候便开始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于是后来到了萧家,即便爹娘打骂我,也是给了我安身之处的人。我唤他们为「爹娘」,便会视他们为「爹娘」,也会在爹娘去世后,好好地照顾阿谦。

所以我从来没有因为被骂、被打哭过。

那么,我今日又为何要哭呢?

是因为公子打我的那一鞭吗?

那一鞭是痛的,只是并不是让我哭的原因。

可是……无论我怎么安慰自己,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丫鬟,就应该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若是一个不小心,拖累的不仅是你,是公子,还会拖累阿谦。

冬日的夜晚很冷,飘着雪的深夜里,院落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我跪在公子的屋前,感到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变作冰冷。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脸与腿已经变得麻木的时候,屋内传来公子的声音。

明明那么近,却又像是那么远。

「阿难,你还记得那一日的乌衣吗?」

那一日……

「他受伤了。」

「因为我的母亲觉得,他为我出去买话本,是带坏了我,所以狠狠责罚了他。」

公子的声音听上去淡淡的。

「阿难,你觉得在我母亲的眼里,我会错吗?」他低声笑了笑,「还是说,你觉得,江家的嫡长子,会错吗?能错吗?」

不会、也不能。

所以错的,只会是、也只能是公子身边的人。

原来是这样。

我本来就应该知道的。我昏昏沉沉地想道。

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晕倒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了屋子,想来是乌衣帮了忙。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头脑昏沉,睁开眼睛,屋外的阳光慢吞吞地照射进来。

好像是发烧了。

我支着身子想要起来,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好像是乌衣的字迹:「好好休息。」

「……」我将纸放回原处,便又躺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似乎是做梦了。

梦到了从前的许多事,有不认识的人,围着小小的我,有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为我戴上了什么东西,还有打骂我的爹娘,为我说话的萧珠姐姐,八岁前还能言善辩的阿谦……

还有……

那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我的额头。

如火遇到冰一般,我恍恍惚惚之间,想要向着这一处冰凉靠近。

手指愣了愣,而后我的额头上被搭上了一块湿漉漉的东西。

我想要睁开眼睛。

在刚刚泄入光明的一刹那,黑暗重又遮掩住了眼睛——

冰凉的手掌遮盖住了我的眼睛。

是谁?

我动了动手指,缓缓抓住了放在眼上的手。

好凉。

我紧紧地握住那只手,而在刚开始轻轻挣脱了一下之后,那只手便安静地,被我抓住了。

于是我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022.

「难珠,我去给公子煎药,你在这里照顾公子。」乌衣看了眼帘后躺在床上的公子,小声对我说道。

「好。」我点一点头。

看着乌衣离开了这个屋子,我又在炉中又添了些安神的熏香。

在我生病好了不久之后,公子不知为何也生病了,也是发烧。不过幸好不是很严重,但因为公子身体向来不好,所以还是只能待在床上,沉沉地睡着觉。

我难免想到生病那日做的梦。

那为我搭上巾帕的人,以及被我紧紧握了好久的手……

是梦,还是……

我问过乌衣,他说那日他只在早上去了我的屋子里,给我送了些吃食,那么那时候触碰我的,并且被我紧紧握住手的,会是谁呢?

我看向床上睡得沉沉的公子,微微皱起了眉。

会是梦吗?

公子好像睡熟了,因为生病,脸颊上有着浅浅的绯红色,睫毛便如栖息的蝴蝶,安静地停在他闭着的眼上。

睡着的公子,全然不像往日的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公子的被子给他盖好,又将公子伸在外面的手小心地放到了被子里去。

不像发烧的人,公子的手极冰。

而在触碰到公子手的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了生病那一日做的「梦」,脑中不由地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个人,会不会是公子呢?

我试探地靠近了些公子,视线从他放在被子中的手一直转移到他略微绯红的脸颊上。

「公子……」我轻轻喊了一声公子。

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公子的睫毛微微一颤。

「公子?」我轻声问道,「前几日我生病的时候,你有去看过我吗?」

这一片寂静中,公子的眼睫微微掀了掀,那殷红唇瓣也缓缓张了开来。

就在我期待地等待着公子的回答时,公子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难——你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呢?」

我:「……」

公子已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抿着唇,微微皱了眉头。

我只能往后小心地退了一步,问道:「公子,你要不要喝一些水?」

「……」公子紧紧盯着我。

我也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听清我刚才的问题,但是对上公子的眼,我便莫名心虚起来。

在这久违的沉默之中,公子转过头去,墨发倾了一枕。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听见公子如往常一般不满且冷淡的声音:「离这么近,你吓到我的眼睛了,出去。」

果然。

应该是没有听见吧?

而那个人……也应该不是公子吧。我这么想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纱帘缓缓吹起,人影往后退去。躺在床上的少年小心地转过脸来,盯着帘子后面忙前忙后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个阿难。

他阖上眼睛,鼻尖是熟悉的药味。

这少年,就漫不经心地想着,差点没醒过来,就迷迷糊糊地说出来了啊。

023.

元宵节那一日,我早上便回了家,阿谦见到我回去,果然高兴极了。

我看着阿谦养得白嫩的脸,也很开心,又见他穿了新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更为俊秀,倒有几分男子的气概了。

能够有这一日陪伴阿谦,阿谦将这么久以来学的书本,统统摆在桌上,又拉了我的手写字:「阿姐,我有在好好学。」

我微笑着摸一摸他的头。

阿谦抬头冲我一笑,又低下头去,写字:「阿姐呢?在江家辛不辛苦?」

他写到最后一个「苦」字,我难免神思有些恍惚,想到那一日罚跪的事情,只是我很快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没有,阿谦,我在江家服侍公子,公子人很好,我做的事也很轻松,你不必担忧我。」

阿谦便紧紧握着我的手,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困惑,问道:「阿谦,怎么了?」

阿谦抬起头来,我望见他眼中含着的泪珠,不由有些慌了,忙给他擦眼泪:「怎么了阿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摇头,只紧紧盯着我。

「阿谦?」

他于是握住我的手,缓缓写字道:「阿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不是?」

这孩子是怎么了。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是我阿弟,我怎么会不陪着你呢?只是阿谦,你终究是要长大的,长大之后,你或许也就不要阿姐的陪伴了。」

听了我这话,阿谦只是摇头,他固执地盯着我:「阿姐,我不想要别人,你要一直陪着我。」

我揉了揉他的头:「是不是太久没见到阿姐了, 所以发小孩子脾气?」

不过阿谦,过了年也才十五呀。

阿谦便低下头去,心情不知为何又低落起来:「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瞒着你,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愣了愣,阿谦指的是什么事呢?是他被欺负的那件事吗?

我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阿谦,阿姐希望你能够健康、快乐就好了。如果是你做的决定,阿姐会尊重你。」

阿谦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写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而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夜幕降临,却如同深渊。

-

「既白,邱家的事情,你就不需要再管了。」

既白,正是吴越江家公子的字,而他的全名,唤作江映慈。

此刻坐在上首着深蓝长袍,眉眼俊秀的中年男子,正是吴越江家这一脉的掌权者、大隋的中书令江泽康。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边,声音淡淡:「你只要做好你的江家公子便是。」

江家嫡长子——

一位患有腿疾的嫡长子。

只是这换在旁人家可以不受尊重,但是在江家,是万万不行的。

因为这位嫡长子的背后,不仅代表着吴越江家,更是代表着陈郡谢氏。与他结为姻亲的,更是北边京城如日中升的邱家。

想到邱家,江泽康眸色深深,虽然两家自小定亲,但这邱家的老爷夫人却一直在拖延着结亲的时日。

只是这亲事,不管如何,终究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所以就算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看向下首的嫡长子,这个他和谢氏唯一的儿子,自幼聪慧,谋略深沉,只是可惜……江泽康的视线,落在了江映慈的腿上。

但他很快转移了视线,与此同时,江泽康在这向来锦衣玉食的儿子的身上,看见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既白,你的腰带是怎么回事?」

一看就是极其粗糙的做工,料子也并不好。江泽康皱着眉,问道。

江映慈眸光淡淡,他开口道:「父亲,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江泽康脸色一僵,他沉默片刻,方道:「回去好好歇息。」

真是让人不舒服。

离开书房的江映慈轻轻打了个哈欠,他的手轻轻拂过腰带,看了一下腰带上面可以称之为丑陋的绣工,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东西已经丑到如此显眼了么?他好脾气地想道。

方才还积在心头的郁气,此刻不知为何,却仿佛烟消云散了。江映慈于是心情很好地说道:「乌衣,你看这腰带,怎么样?」

乌衣哪敢仔细看,只沉默一会子,说道:「公子,需要我说实话吗?」

江映慈笑出声来,连带着脸色都红了一些:「那不为难你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对了,阿难元日送了你什么?」

「回公子,是帕子。」还是一方绣得很丑的帕子,上面绣得不知道是竹子还是棍子。乌衣如是说道,只是他的话音落下许久,公子也没再说话,并且肉眼可见的,坐在轮椅上的公子,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直至快走到院落,公子才缓缓开口道:「你待会就去喊阿难回来。」

他的声音冷冷的,说完,公子又浅笑着补充道:「一定得是今晚。」

乌衣:「……」

024.

虽然公子很经常生气,但是元宵节那一日,我都并不在府中,也不知是怎么惹得公子生气。总之那日回来之后,过了许多日子,公子才不再用冰冷冷的脸色面对我。

春意正浓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梨花便开满了枝头。

这颇有些阴森的林子,也终于展现出极为春意动人的一面。

公子这时候便会躺在树下,看着缀在枝头上的花骨朵,懒洋洋地喊我:「阿难,今年咱们吃什么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花骨头,「你把它们吓得,都不敢长出来了。」

「果然这时节还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会怜惜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阿难,你公子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难,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记得给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着面,宽袍白袖,水墨交织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个我来。

「阿难记着了。」我于是点一点头。

春转夏的时候,一切重又步入正轨,公子离开这座院落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他往往都会去厅堂,亦或是老爷的书房。这种情况,直到老爷和两位庶公子回了京城,才好一些,只是我瞧着公子也不像从前那般闲适了。

在这样显得有些忙碌的时间,公子仍旧喜欢躺在梨花树下晒太阳。

这时候的梨花已经落了许多,日头又盛,虽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终究还是有些热,我便站在公子身边轻轻为他扇风。

同样是在树下,同样是我和公子二人,我难免想到冬日下雪的日子,我也曾坐在公子身旁,听公子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公子平日里不经意间微微皱起的眉头,才会缓缓舒展开来。

我想了想,听说公子已经及冠取字,但江南这里岁数总会偏大,所以公子今年方才十九,只是兼之身体病弱,便更如少年一般。所以作为江家的人,想必公子也要承担起江家的责任了吧。

只是……我悄悄看了眼公子的腿。

「阿难,你扇风扇得力气也太大。」公子阖着眼,散着发,躺在椅子上,看上去懒洋洋的。

我无奈地说道:「公子,奴婢已经尽量扇轻一些了。」

公子轻轻嗯了一声,隔了半天才呢喃似的说道:「也是,毕竟你力气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微微掀开眼来,喊了一声不远处的乌衣,「扶我回去,我晒着都有些乏了。」

等乌衣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他便站在我身边,也看着我将树下落成一堆的梨花清扫起来。

「难珠。」乌衣将装花的锦袋递给我,「你弟弟近日如何?」

我接过袋子,点一点头:「好多了,只或许我不常在,有些黏着我罢了。」只是想到乌衣这么问,我微微皱了皱眉,又接着问道:「乌衣,你……是不是帮我……」

阿谦受欺负的那件事我并没有同乌衣说过,那日偷偷溜出去时也只说了「阿谦或许出了些事」。但是,我再怎么想一想,都觉得欺负阿谦的那群少年,变化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那么,有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呢?

我看向乌衣。

乌衣听到我这么说,似乎是愣了愣:「什么?」

「就是我弟弟遇见的那个麻烦……」我斟酌着说道,「是乌衣你帮忙解决的吗?」

乌衣倒是没有否定,他低下头也开始扫花:「是公子安排我去查了一下,你不要在意。」

事实上,我虽然有想过是公子吩咐的,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在我认识公子以前,我也只以为公子是一个性格极其古怪的、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但在认识公子以后……

虽然公子的确性格极其古怪也娇生惯养,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其实也出乎意料得让我觉得……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或许是温柔?我明明不应该这么感觉的。

明明公子有时候对我那么严苛、要求那么奇怪,明明公子上次还罚我跪了几乎一夜,我也明明,是应该讨厌公子的。

但是我却并没有讨厌他。

而现在知道公子私下里帮我解决阿谦的那件事的时候,我更感到的是不可思议,而不是惊奇。

「不过公子好像不想让你知道是他帮了你。」乌衣扭过头来,又补充道。

这好像也很符合公子的性格?

「我会当做不知道的。」我不由笑了一下。

但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怎么会……当做不知道呢?

025.

在我自以为万事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进展下去的时候,在公子去了书房的一个午后,夫人把我喊了过去。

这是夫人第二次叫我过去,而且来告知我的人,也并不是我有些熟悉的白露。

我恭恭敬敬地给夫人行了礼,没有抬头,坐在上首的夫人,声音一如既往想的端庄:「听说公子给你改了名字。」

「是,奴婢现在唤作难珠。」我回答道。

「你今年也十七了罢?」夫人的声音突然温和起来。

我愣了愣,但还是应答道:「是,夫人,奴婢今年便十七了。」

「十七了啊……」夫人缓缓道,「白露,我记得你只比这孩子大一岁。」

「回夫人,是。」旁边响起的是白露的声音,只是此刻她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羞涩。

在夫人问旁边的白露时,我心里便对夫人找我有了一个想法——

去年夫人就曾有意白露当公子的侍妾,而现在……

我低下头,抿了抿唇。

而夫人仍在和白露说些什么,她似乎是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继而道:「难珠,既然你现在待在公子的身边,也合该好好照顾公子。」

我应声道:「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公子。」

听到我这句话,夫人一噎,而后又道:「你与白露也算相熟,兼之你在公子的身边待了将近一年,也有些经验了。只是我这些年,事务繁忙,照顾既白照顾得少了许多,总有难以顾及的地方。今日,就让白露随你回去,一同好好侍奉公子罢。」

既白,应该便是公子的字吧?

而夫人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和公子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不便于将妾直接塞给公子,想要通过旁人将妾带回去么?

只是,我也才在公子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若我便将白露这样带回去,依照公子的脾气,不大发雷霆才怪!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将白露带回去呢?

此刻满脑子都是「不行」的我,浑然与半年前初见夫人时的我不同了,只是现在的我并没有发现这个不同。

于是我在夫人越发冷冽的气场下,缓缓道:「夫人,奴婢做不了公子的主。」

「……」似乎是没料到我会拒绝,夫人沉默片刻,而后我听见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你只需要将人带回去,便说是我给的。」

如果你能这么做,为什么不当着公子的面直接送人给他?我伏下身子:「夫人,奴婢当真做不了公子的主。」

这下子,坐在上首的夫人,连声音都变得冷冷的了:「难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我虽然低着头,看不清夫人的面容,但可想而知是多么糟糕了。

所以当夫人喝声令拿鞭子来的时候,我还恍恍惚惚地想道:「夫人与公子果然有血脉之亲,两人惩罚奴婢的方式竟然都一样。」

只是公子打的那一鞭,是打在还穿着厚厚棉袄的我的身上,我当时更难受的是因为情绪上的委屈。

而现如今,狠狠打在我身上的,是发泄着怒火的白露,不,亦或者说,是夫人。

比公子那时候,可疼多了。我的手支在地上,想要竭力维持好身形,只是身子却仍旧在摇摇欲坠。

我眼前恍惚的一切中,还有夫人冷冷的声音:「我不知你是不是看上了公子,想了什么龌龊之事,但我劝你也好好放下这心思,不然,我饶不了你。」

本来还有些愤怒的我,恍恍惚惚之间听到这句话,竟然有些心头明了的感觉——

难道,我当真对公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只是这想法,一下子便从我脑海中溜出去,剩下的只有「疼」,鞭子打在薄薄的衣服上时,我也听见了鞭子划过空气,发出的隆隆的声音。

鞭子每落下一次,我的身体便狠狠震颤一次。

而就在我将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母亲。」

我意识的最后,是雪白如云的衣角。

-

江映慈没有看倒在地上的人。

而那名似乎是被称为「白露」的丫鬟,已经吓得丢了鞭子,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既白,你怎么来了?」坐在上首的谢夫人不动声色地看向这个儿子,她面色如常,声音温和。

江映慈许是从书房那里赶来的,本就苍白的面容硬是添了浅浅的红晕,他支着手,缓缓按着颞部,袖口的流苏便垂了下来。

「母亲,何必对一个丫鬟下如此重手。」江映慈的视线轻轻扫过躺在地上的人,他面色淡然,袖子中的手却紧了又紧。

无法动弹的腿,又一次提醒他了。

「乌衣。」江映慈缓缓开口喊道,「你先回去。」

了解江映慈的乌衣便立时走向了白露,白露颤抖着身子,却见乌衣已经弯下身来抱起了地上的难珠:「是,公子。」

见状,谢夫人不由提高了声音:「既白?」

「回去,乌衣。」江映慈抬头看了眼四周,声音冰冷,「剩下的人也都退下。」

听到这话,旁边服侍的一众丫鬟侍从惊地抬起头来,纷纷看向谢夫人。

只是还没等谢夫人说话,江映慈已经又寒声道:「怎么,我作为江家的公子,这都使唤不动你们了么?」

「公子息怒——」

「你们先退下。」谢夫人捏着杯子的手指渐渐收紧,她看着一众仆人退下,继而转过头去,看向这个自己都捉摸不清的儿子。

「既白,你生气了。」谢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

江映慈看着这位向来以和善著称的母亲,眼眸淡淡:「母亲,她是我的丫鬟。」

「……」谢夫人笑了笑,「你说的不错,既白,此次是我做的过了。不过你是江家的公子,你要记得这一点,也要做到这一点。」

「谨遵母亲教诲。」

026.

在那一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白露。

或许是逐出了府,也或许是不在夫人身边伺候。我想起白露时,其实并不太讨厌她,只是会感到莫名的怅惘。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原因,在我养好伤之后,公子身边的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而这座本来清冷的院子,也终于与它的形象一般,变得富丽繁华起来。这座院子里,也终究不是只有公子、乌衣和我了,而公子,却仍旧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以至于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我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公子,即便见到了,也有比我更为细心的、温柔的丫鬟去服侍。

在这样的日子中,时间便会流淌得很快。只是在秋入冬的时候,江家突然上下乱了起来,阿翠姐姐消息灵通,便私下里和我说,吴越江家打算搬到北边京城去。

这样的大世家,怎么会无缘无故搬迁?而对于当今的世道,自然也只有一个原因,会让江家有这个想法——

江南吴越要起战乱了。

在今年入春的时候,战乱便开始四起,这一场战乱的开端,不是因为外族,而是因为王族内部的问题。

十五年前,由于外族的入侵,在军队节节落败的情况下,前大隋王族慌乱之间退入江南,但在这个过程中,前大隋的皇帝与皇后被杀死,唯一的一个皇位继承人也不过刚刚出生,并在战乱中失去了踪迹。在这之后,战乱被渐渐平复,前大隋皇帝的庶弟登上了皇位,成为现在大隋的统治者。

而现如今的战乱,便是由前大隋王族的支持者发动的。他们自称已经找到失踪十五年的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并且打着「嫡系」的旗子招兵买马。而北边京城的现任皇帝,不知是因为什么理由,只派出军队镇压,并不作发言。

作为吴越数一数二的大世家,江家的一举一动,其实也能够代表当时政局的走向。

阿翠姐姐与我虽然不会想得那么深,但是这一举动背后代表的什么还是清楚的。我忙回去问乌衣,只是乌衣沉默不语,让我直接去问公子。

等到午后的时候,公子才神色疲惫地从外边书房回来,我小心翼翼地用这件事问他,公子微微一愣,却没有否定,而是缓缓道:「不错,江家近期的确打算搬去北方。」

彼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事是不应该让我知道的,只是在公子的回答下,我心安了不少,在战乱之中,能够跟在公子身边的话,想必更为安全吧……我想了想,小心地问道:「公子,若是搬去北边京城,奴婢可以带上弟弟吗?」我见公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忙又道:「公子,阿谦他吃饭很少,而且人乖巧,脑子也很聪明,和我住在一处就……」

还没等我说完,公子便已经打断了我,他淡淡道:「一个人罢了,你想带就带上吧。」

说罢,公子便挥了挥手,令身后的人推他进屋去了。

只是就在我还想着抽个时间回去和阿谦说这件事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战火,便从今晚开始了。

027.

那一晚上的江家,几乎是一片火海。辉煌璀璨的江家府邸,被火光所吞噬,厮杀的喊声与求救的呼声此起彼伏。

我披着衣服匆匆出来的时候,公子身边围着许多护卫,应该无恙,我放下心来,却看见那人突然侧过脸来,在这火苗的照耀下,面色仍旧淡然:「阿难,过来。」

乌衣不知去向,公子身后的人是一名我并不熟悉的侍卫,他看着我,紧紧皱了眉头:「公子,不能再带上人了。」

「那干脆你留下来吧。」公子面无表情,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那侍卫只低下头来,不再言语。我忙跟上公子,听见公子开口道:「我的院落较为偏僻,一时半会他们找不到这来,你们几人先去大院支援夫人,只留下白日、青天二人在我身边就是。」

「公子,万万不可。」几个侍卫忙劝阻道,「老爷临走前,只让我们保护公子。」

公子一把按住身前侍卫低下的头,抓着他的脖子,看那侍卫缓缓睁大了的惶恐的眼睛,声音平淡:「怎么,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我低下头,没敢看此刻的公子。

那些侍卫只得低声应是。

于是公子身边只留下了青天、白日两名侍卫与我。

公子的院落后边是有通往外边的小路的,我推着公子,就在快要到达小路的时候,公子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一般,喊道:「青天、白日,那一处似乎有人影火光,你们速速去看一看。」

「公子?」两名侍卫看向公子指向的地方,有些不解,但还是遵从命令往那个方向去了。

等到他们二人离开,公子方迅速抬头和我说道:「阿难,快些推我离开。」

「可是公子,没有人保护你……」

「你不是人?」他面露嫌弃。

我顿了顿,无奈地点一点头,只能先推着公子往小路走。

公子为何要将身边的侍卫都赶走?

我并不理解公子的这一举动。

只是出了江府之后,我这才发现,陵城几乎遍地火光,可见遭受劫难的并不只有江家一家。

「公子,我们往何处去碰头?」我慌了神,推着公子藏在暗处,不知所措。

公子倒是淡然很多,他淡淡看着眼前杀戮的景象,收回视线来:「你家就在不远处吧?」

「是,奴婢家那处人烟还算稀少……」说到这里,我好似明白了公子的意思,「公子,你这是想去我家?」

「不行吗?」公子虽说表现平淡,但身上穿的衣服也并没有往日的华贵,他只简单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腰间只一彩锦绣囊,披着如瀑黑发,瓷白的面颊上,眼下青青的,像是没有睡好,神色疲倦极了。

我忙摇头:「自然可以。」虽然家里很是简陋,但总好过待在危险的街上。更何况……

陵城遭此劫难,我也很担忧在家里的阿谦。

只是将公子带回我家之后,我却并没有看见阿谦,我心里担忧,也想着阿谦许是仍待在私塾没有回来。

家里这边因为远离城中,便还算安静,战火并未连绵,我服侍着公子睡下,他在灯光下微微垂着眼眸,突然喊住我:「阿难——」

我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公子,是床铺太硬了吗?」我手上还握着蜡烛,烛光摇曳,看着公子的时候,一不留神,蜡油便坠在了手背上。

「留神。」公子皱起眉。

我忙将手上的蜡烛放在桌子上,笑了笑:「没事。」我看向床上拥着被子的公子,竟然莫名有些可怜:「公子,家里有些冷吧?」

公子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的手背,半晌轻轻叹一口气:「去处理一下。」

次日醒过来时,天色还很早,昨晚依稀还能听见的喧闹声此时也已经消失不见了。我换了件衣服,公子还在里屋阿谦的床上没有醒来,感觉昨晚也是心大,明明还没有脱离危险,竟还能睡过去。

想到这里,我不由担心起阿谦的状况,打算出门后去私塾看一看。只是刚走到家门口,便看见隔壁出了门的邻居慌忙喊住我:「丫头,你家阿谦被人抓走啦!」

我惊地抬起头来:「什么?」

「昨天下午,趁着混乱的时候,海上那群强盗也上了岸,不知道为什么,一把就把你家阿谦抓走了,可怜你家阿谦不会说话,喊也喊不出来……」

海上的强盗……

阿谦……

我颤抖着唇瓣:「你确定、你确定被抓走的是我家阿谦吗?」

028.

「你是说,你不能和我一起走了?」公子看着我,他捏着手上的锦囊,眉眼舒平。

我沉默着看向公子,在他微微阖上眼的时候,我才缓缓道:「公子,我必须去找到我弟弟。」

公子闭着眼睛,像在想些什么东西,片刻后,他睁开眼来,眼眸里印出一个我:「你去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中,此次一别,我与公子或许便不能再见了。

但我也知道我不得不离开公子——

阿谦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失去阿谦。我希望阿谦就算离开我也能一个人好好地生活着,但是他绝对不能出事……

我必须要去找到阿谦,看到他平安无事。

「公子,奴婢在这里等到乌衣找过来。」不过乌衣知道公子在这里吗?

公子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平淡无波地看着我:「不必,乌衣很快就会过来。」

「乌衣怎么知道……」我没有问下去,或许公子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吧,「那公子,奴婢就先走了。」

我将公子的外套拿了起来,想要披在他的身上。本来坐在床上,微微垂着眼的公子,此刻却突然伸出手来——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公子掐住那侍卫脖子的场景。

只是下一秒,他的手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点也不紧,好像就是单纯地触碰了一下,公子微凉的指尖触碰在我的手腕上,那处裸露的皮肤,宛如战栗。

我下意识地对上公子的眼睛。

眼睛里有我。

可是……

他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既然要走,就走吧。」公子收回手,没有再看我。

我拿着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颇有些慌张无措。

公子将手上的锦囊抛给我,声音平静:「你我主仆一场,就此别过就是。」

我慌忙接住锦囊,里面沉甸甸的,好像装了什么。

只是在我还想要开口的时候,公子已经道:「之前我罚过你,只是你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服侍也还算细心,这里面的钱,也够你……用上一段时日了。」

我捏着锦囊,心中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夺着。

眼前的公子,脆弱的如琉璃般的眼眸,散乱的如墨的长发,以及如月华般的内袍……

「公子,奴婢走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或许,我喜欢公子吧?

只是我不能回头。

-

坐在床上的江映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舒展开来。

果然。

就算他费尽心机地想要独处,也没有办法。

江映慈……

可能从来就不能长久地拥有一样东西吧。

029.

在被海盗抓到的第三天,我被扔到了船上。

这是一个很黑的房间,小且拥挤,一种令人呕吐的气味就四溢在这个房间中,有江水上特有的腥气,有若有似无的血气,以及拥挤在一起的分不清男女的身上的汗水的味道。

最后还是成了这样的结果……我沉默地倚着板子,手被绳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旁边传来小声的女人的哭泣。

我与阿谦,向来平淡度日,而去世的爹娘也并没有什么仇家,在手中无甚人脉的情况下,我只能靠着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钱财去向着各路人打探,而得出来的结果全都是阿谦被海盗抓走了。

虽然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和海盗交涉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我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尽管对这群海盗保持了戒心,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胆子。在陵城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他们也就早已无所顾忌。

吴越地区靠近江水,芦苇众多,因此有不少靠水生活的人。而在这群人中,难免有一些想出歪点子的人,并且聚集在一起。只是因其数量可控,影响力并不太大,陵城的人平日里便也未对其重视过。只是没想到,在战火连绵到陵城的这一时候,反而成为了这群人的契机……

他们熟悉水路,灵活多变,又自恃这样混乱的时刻不会有人出来管辖。

我暂时拿出来的银子被搜刮空空,剩下的……

我将腿缩了缩,脑袋垂在了膝盖上。

还有公子给的,我缝在了贴身衣物以及鞋底,幸好还未被发现,那些数量才算是大。

到最后,阿谦没有找到,我自己也或许会死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剩下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残余的情愫提醒着我,这一切不过是白日梦境。

只是我还是想要好好珍惜罢了。

说实话,我对于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很清楚的认识。我自小流离,居于人下,虽然爹娘打骂,寒衣冷食,但我仍然对此感到十分满足。

因为知道很多冰冷和黑暗,所以哪怕是一点温暖我也会想去珍惜。而在这被绑的三天中,我无数次打探阿谦的下落时,得到的也只有「被扔进水中」这同样的结果——

阿谦不会水。

只是比起相信阿谦已经离开人世,我更想要相信,他的尸身仍在江水漂泊。

最起码……作为阿姐,我要将阿谦的尸身找回来。

我已经没有再落泪了。

直到这间房间的门被重重打开,光线从外面泄进来,旁边男男女女的尖叫声响起,宛若下一刻就要遭受海盗的折磨,我微微眯起眼睛,听见那闯进来的海盗,环顾一圈四周,大声问道:「那什么,叫难珠的,有没有在?珠宝的那个珠。」

难珠……

我动了动手指,眯着眼睛看着这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又皱着眉问了一遍,就在我以为他将要没有耐心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身后挪出一道人影——

披着厚厚的斗篷,黑暗中我看不见这人的长相,只是那熟悉的轮椅……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

是公子。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030.

公子、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三天,是三天吗?在这三天中,公子应该早就和江家的护卫踏上了去北边京城的路。

但是他现在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样狭小、黑暗、逼仄甚至恶臭的环境里。

明明他披着厚厚的斗篷,连唇瓣都未曾露出来,但是……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他是公子。

我思绪纷纷,心跳得不像是我自己的,我竭力掩饰着面上的惊讶,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不妥。

公子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作为江家下一任继承人,怎么能够出现在这里?

那一晚江家遇袭,正是冥冥中的暗示。江家面临着危险的同时,公子怎么能够出现在这里?

但与此同时,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在想着,他是来寻找「难珠」的,他是来寻找我的。

我……

「那个人。」斗篷之下,伸出白玉一般的指尖,往我的方向轻轻一点。

我立时站了起来。

「叫这丫头也不听。」魁梧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想要揪住我的衣服。

在他的手将要落在我的肩膀上的时候,公子的声音冷冷响起:「别碰她。」

男人的手顿在半空中,他面容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但他只推了我一把:「走,出去,这个瘸子要赎你出去。」

「不过是个小丫头,长得马马虎虎的,还出那么一大笔钱,你们……是相好的?」男子嘀咕着瞟了眼我,又瞟了眼公子。

我没有回答,忙上前扶住公子的轮椅,将他的身影挡住。

不能让公子被发现。

这个男子,似乎也是私下里偷偷和公子进行的交易,催促着我与公子快走。只是就在我与公子刚刚上了小船的时候,后面一连串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瘸子是不是江家的人?」

「难道是江家的那个公子?」

「你把谁放走了?快把他留下来!」

兵器声和喊声交织响起,我用小船上的斧头砍断绳子,慌乱地开始划水。

「公子,你不应该来——」

这是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公子相见之后,我与公子说的第一句话。

坐在轮椅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着身体的披着斗篷的人,缓缓将斗篷拉下。他露出苍白的面颊来,淡淡看着我:

「什么是应该?」

我划水的动作一愣。

「……公子,你现在应该去北边京城,你不应该救我。」

「公子,你不应该来。」

公子缓缓抬起头来,半晌,看着不远处大船上乱成一锅的海盗,开口道:「可我偏要应该。」

他是如何一个人用轮椅来了这里?

他又是为何要来这里?

为了我?

为了……难珠?

空气之中,光影闪烁——

箭如坠落的星一般,纷纷划破空气,向着我与公子射来。

小船上除了斧头,便只有一身蓑衣,我忙将蓑衣披在公子身上,但公子已经一把将我拉进了蓑衣的范围之中。

箭声簌簌。

「阿难,你先走吧。」

明明是最不应该沉默的时候,公子先说话了。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我下意识抬起头看他,手上捏着的蓑衣被箭射中,狠狠往后一坠,就连小船都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公子,你在说什么?」我紧了紧手指,「你来救我,却让我先走,公子,你是想要让我愧疚……」

「乌衣没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看向公子。

他的侧脸,仍旧安静平和。

他永远都是这样平静。

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下,他永远平和而古怪,他永远……有着自己埋在心中深深的思虑。

那苍白的面颊上,我所熟悉的,漂亮的眼眸,缓缓对上我的双眼。

再脆弱不过的瓷,一碰即碎——

比我先陪在公子身边不知多久的乌衣,总是沉默寡言但偶尔也会吐槽公子的乌衣……

「你哭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抬起眼。

那冰凉的手指,便缓缓拭去我眼下的泪珠。

我的心中,猛然升起苍凉。

「每个人都要死的。」公子开口道,「阿难,你先走吧。」

「我来,只是赎了你,并不是救你。正如我并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活下来。」公子加快语速,「所以,不要辜负我的期望,阿难,逃吧。」

这金尊玉贵的江家公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带上我,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江映慈说出「累赘」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就连刚刚许多人喊他「瘸子」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

与其说是没有生气,更不如说是不能生气,一旦他生气,暴露的结果,连阿难也赎不出来。不过再想一想,瘸子好歹还能走路,他连瘸子也比不上吧。

所以江映慈的心里,是从所未有的平静。只是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眼前人的面颊上移开——

泪水斑斑的。

如果自己死了,她是否又会这样伤心呢?江映慈漫不经心地想着。

越来越多的箭坠落,与此同时,从大船上抛下许多小船,也往着这一处划来。

还有一段距离,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才能接近岸边。

「公子。」

江映慈顺着声音看过去。

我含着泪,咬紧牙,一把抛开手中的蓑衣,在紧紧握住公子手腕的时候,我拽着公子——

一同跳入江水之中。

我生长在水边,所以在我还没有清晰认知的时候,我便已经会水了。

只是当年还小的我,或许从来也没有想过,这项称不上技能的技能,也能在未来某一时分救我一命吧。

但是我的确忽略了公子不会水。

我在水下紧紧握住公子的手时,旁边水花四溅,仍有箭划落下来。

因为我的动作,而难得睁大了双眼的公子,他吃惊地看着我,一张口,便是气泡,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像是永远也无法舒展开来一般。

清澈的江水,妩媚得如海藻一般的黑发,公子的斗篷因为过于厚重而满陷了水。

我忙将自己的眼神从海妖般的公子身上移开,并且迅速解开了公子身上的斗篷,便露出来里面一身浅青的长袍。

公子反抓住我的手腕。

那向来冰凉的手指,此时滚烫得宛若触碰到了我的心脏。

那痛苦的皱起的眉,以及将要呼吸不上来时的微张的红唇,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对上公子朦胧的双眼,开口做了口型道:「公子,奴婢冒犯了。」

只是我并不知道公子有没有看懂。

如烟如雾的双眸,似乎梦幻的江水,在两相触碰之时,公子的眼睛,那一切美景,在烟雾之后,显露出其本来的真相。

他的睫毛是那么浓密,唇瓣冰凉而柔软。

我不清楚触碰到的,当真是公子的唇瓣呢?还是这一汪碧水。

心脏的跳动,归于沉水之时,便无人可以听到。

我如此庆幸。

而那眼眸中,只倒映着我一人。

那么专注。

他的呼吸,我的呼吸,相互交织。

伸出来的,想要触碰我脸颊的手,终究是落在了我的衣袖上。

在我将要远离时,身前的公子抬起眼,恶狠狠地咬了一下我的唇瓣。

血珠在我的眼前融入江水。

只是想给公子渡气罢了……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我却是颇有些心虚。我指了指背后,让公子趴在我的身后,我好更快地往前游。

出乎我意料的,公子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他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因为急促呼吸而迅速红起来的脸颊,终究还是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背后。

而公子的手,就紧紧地揽住我的腰。

我难以自抑,还是忍不住颤了颤眼睫。

我一定会,让公子活下来——

用尽一切力气。

031.

也不知在水中了多久,只是我知道这时候天色还未阴沉下来,我已经竭力用了最快的速度。

在爬上岸的时候,我已经竭尽全力。

背上的公子即便再轻,也是男子的重量。

在无数次似乎要在水中闭上双眼无力抬起双臂的时候,背后的滚烫,让我一次又一次清醒过来。

我趴在岸上,喘着气。

身上的人,似乎也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从侧边滑落了下来。

我支起身子,但是手臂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去。

「公子……」我喊了一声,声音很沙哑。

那倒在我身侧的人没有说话。

他面对着我,脸色很不好,如雪色一般。

整个人静悄悄的。

就连睫毛,那如蝴蝶一般的睫毛,此刻也毫无声息,静谧无声地栖息着。

呼吸、呼吸……

「公子——」

我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我忙爬到公子的身边,颤抖着手指往他的鼻尖伸了过去——

还好。

还有微弱的气息。

只是下一刻,印入我眼帘的,却是斑斑血迹。

公子的背后,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血,就流淌着从伤口处蜿蜒出来。

而公子,便气息微弱,脸色如雪般苍白,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就连平日里殷红的唇瓣,此刻也无色而干裂。

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黏连在一处的血与伤口。

我颤抖着手指,低下头看着公子,眼泪瞬间坠落了下来。

是因为我——

如果公子没有来救我。

公子是最怕痛的。

他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明明知道,如今的这种想法是不应该的,但不知为何,自责、怨怪、无力,此刻一同涌上心头,我那想要掩藏于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情愫,几乎便要宣泄于口。

不行。

公子一定不能有事。

我定了神,紧紧地看着公子背上的那支箭,而后颤抖着双手,闭上眼狠狠将箭拔出。

「嘶——」饶是公子仍在昏睡之中,疼痛袭来,公子不由低低呻吟了一声。

我忙扯下自己的衣服,小心地将公子的背包扎起来。

虚弱的公子便倒在我的怀中,像是感觉了我的动作,他微微掀开了眼,宛若叹息一般:「……阿难。」

水珠从眼睫上垂落下来。

「阿难……」

我轻轻触碰着公子冰凉的脸颊,小声地回应着:「公子。」

「阿难,我是不是要死了。」公子阖上眼,微颤的睫毛下,唇瓣微微张开。

「公子,你会好好活着。」

在那雪色的面颊上,我的手指颤抖着,不敢再触碰。

可是公子却突然抬起手来,缓缓地覆在了我的手指上,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阿难,我很累了。」

我紧紧抓住他,深吸一口气:「公子,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他颤了颤眼睫,睁了开来,那双朦胧的眼中,有着绰约的人影。

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公子的面颊上浅浅漾开。

「如果……好像,也未尝不可。」

「奴婢不允许你说傻话。」我小心地背起公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

「本公子很重吗?」

背上的人,浅浅笑了一声。

我愣了愣,而后轻声道:

「重。」

就好像……我正承担着公子的一生,向我们的未来,艰难走去——

而这个未来,我看不清,也触碰不到。

只是或许我与公子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个还受了伤,怎么看都写着「麻烦」两个大字,我沿着路一路敲门,都没有人家愿意开门。

终于有一户人家开了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粗布麻衣的少妇,她一见到我与公子,惊地说道:「你们这是——」

「夫人,我家公子受伤了,请问你可否好心收留我们一阵子?」我观察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忙道,「不收留我也无妨,请让我家公子进去歇一歇也好,他中了箭,我只能粗粗包扎,我……」

我明明是想要理智地说话的,即便她不收留我们也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或许是心理、身体实在是太累了,我眨了眨眼,眼泪便落了下来:「对不起……」

「小姑娘哭什么,你们进来吧。」那少妇叹了口气,扶着我进去,「我好歹粗懂些药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附近的,难道是陵城?」

我点一点头:「夫人,多谢你。陵城遭了袭,我和公子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少妇神色紧张:「当真是陵城开了战?小姑娘,我们这儿是离陵城不远的村子,这……」

「是,夫人,你若担心,也尽快逃去北边吧。」我摇了摇头,「江南这一年,或许并不太平了。」

公子被放在床上,不知何时他又昏迷了过去。

这位夫人寻了些药,看见公子腿时微微一愣:「这位公子的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子自小便有腿疾。」

夫人皱着眉,伸出手来按了按:「我瞧着,这不像天生的,倒像是什么毒导致的。」

我抬起头来:「夫人的意思是……那么这种毒,可还有解法?」

江家金尊玉贵的长公子,怎么会中毒?

不,或许正是因为是江家的长公子,才会中毒……

我紧了紧手指。

「这我倒是看不出来。」夫人摇一摇头,将药敷在公子的伤口处,「我的父亲虽然曾是雪山老人的门徒之一,但是并未将医术学得透彻,到我这里,便更是只知道皮毛了。」

「雪山老人?」我愣了愣。

夫人转眼看向我:「你不知道?当今隐世的一大医者,雪山老人。」

「夫人,那么这种毒……」我急忙问道。

「我想,如果是雪山老人的话,应该可以救好吧。」这位夫人看着容貌很是年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苦笑来,「对了,你也不用再叫我夫人了,叫我晚娘便是。」

「当真如此的话,我一定要带公子去找这位雪山老人。」我的视线,从昏迷的公子身上转到晚娘的身上,「晚娘,请问你是否知道这位老人的隐居之所?」

晚娘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公子脸上的汗水,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能不能上去,我便不知道了。」

雪山与江南,一北一南,在那极寒之境,连年大雪,就连生灵都无多少,就如同一个隐秘的角落一般。

而雪山老人的住所,便在其中一座雪山的半腰。

凌冽寒风,刺骨雪花,极度的严冰之下,别说求医的患者了,就算再添上家属的扶持,也难以攀登。

更不用说——

晚娘看向我,缓缓道:「而且,雪山老人,是看心情医人的。即便你带着这位能够攀上去,他或许也不会为你开门。」

034.

可能与没有可能,不过在一线之隔。

我和公子暂时在晚娘这里居住了下来,幸好我还有一些当时公子给我的银子,尽管晚娘再三推辞,我还是塞给了她。

等到公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床前去,看见公子正缓缓睁开眼睛来。

「阿难。」

「公子,我在。」

「我没有死?」公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分不清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到底是喜,还是忧。

我只是伸出手,用帕子轻轻拭去公子额头上的汗珠:「公子,你不会死的。」

有我在。

他笑了笑,像是牵扯到了伤口,又皱起了眉:「我还以为我就这样死了。」

「公子……」我喊了他一声,公子看着我,像是明白了我想要问什么:「乌衣死了之后,我就在想,为了一个腿没有用的人,到底值不值得。阿难,乌衣连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里,可是他还是拼了命把我送出去了。」他缓缓移开视线:「如果我去了北边,是不是又能有一个乌衣,有一个阿难呢?」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起来。

到底值不值得呢?我没法问乌衣,也没法问公子,但倘若我问我自己,直到此刻,我也觉得值得。

只是在我将雪山老人的事告诉公子时,公子却只是愣了愣,他笑着说:「谣言罢了,阿难,不要去信。」

可是……我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里却有个想法,我摇了摇头:「公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呢?」公子淡淡看着我,「阿难,倘若是真的,我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我紧紧盯着公子的眼睛:「公子,你没有去试过,你为何不信?」

公子顿了顿,他侧过头,不再看我。

如果是毒素的话,有毒,便会有解药,即便这是一个谣言,我也想要把公子治好。

「公子,你救我出来,我便也会救你……」

公子却猛地转过头来,他声音冰冷:「救我?你凭什么救我?我身为江家的长公子,要什么没有?我说了,这是一个谣言,那它就是一个谣言——」

我没有退后,我只是看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公子,就算这是谣言,我也相信。」

他张了张嘴。

江映慈知道他的腿是因为毒才坏的。

他也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他的父母,并不是一对佳偶。

而江映慈刚出生的时候,正是江谢两家关系最为僵硬的时候。

为了争夺朝堂上的权利,即便互为姻亲,一切关系也不过是其中棋子。

在江映慈一日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腿怎么也动弹不了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

他的父亲,皱着眉叹息的后来的中书令大人,他的母亲,即便哭泣也会注意形象的谢家嫡女。

而江映慈,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知道这个事实之时,无法偏袒任何一方的亲族。而作为江谢两家唯一的联系,他也无法断绝任何一方的关系。

所以有什么意义呢?

好了、不好了,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倘若他闹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为这两位的慈善添砖加瓦。而若是他不闹,他便还能是江家下一任继承人。

只是,一个不良于行的继承人。

多么可笑。

世家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能被堵住的,也只有江映慈一人罢了。

可是……

「阿难。」

公子低着头,突然喊起我的名字。

「公子,我在。」

「阿难、阿难、阿难……」

035.

我和公子踏上了去雪山的路。

我用一部分钱买了辆马车,虽说有些简陋,但也算是能够抵御一部分严寒。

只是在买了马车后,我身上的钱在行了一段路程之后便用尽了,而公子身上也并无甚钱财。

于是我便只能一边出去打零工挣点银子,一边带着公子赶路。

这样一来,我辛苦一点倒没什么,只是公子过得也颇有些艰难。

昔日还能用绢花插满枝头的公子,今时却只能待在冰冷的房间里写写字。

我是劝过公子的,他只皱了眉道:「怎么?你是觉得本公子的字卖不出去?」

这自然不是。

师出名家的江家公子的字,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更不用提时近新春,这好的字与对联便更为紧俏。

灯光下,轻轻放下笔的公子,抬起眼来看我:「做什么一直皱着眉?」

我沉默片刻:「公子,奴婢怕你太辛苦了。」

公子笑了一声:「……阿难,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什么?」

「明明你比我更辛苦。」公子漫不经心地将纸卷起来,「为什么不关心自己?」

听到这话,我愣了愣。

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关心别人的人。

但我或许,是那种因为一点灿烂便能扑火的飞蛾罢。

这飞蛾,见贯了冰冷,见贯了黑暗,所以只要一点点温暖和灿烂,都如视珍宝。

我有些自嘲地低头笑了笑。

「阿难,为什么要帮我。」

我顺着公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只是公子没有在看我。

我斟酌着,缓缓道:「因为……公子帮了我很多。」

将我留在身边、替我解决阿谦的事情、教导我道理、冒着危险将我赎回来……

公子转过头,看着我,眸光淡淡的,他像是笑着,又像是没笑,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说谎。」

我颤了颤唇瓣。

是,我说谎了。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公子。

所以我才能这样,一往直前。

我无奈地摇一摇头:「公子,你该歇息了。」

「阿难……」他没有理我,反倒是轻轻喊起我的名字,「难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低着头收拾东西,一面说道:「奴婢很喜欢。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没有说曾经说过的「萧珠」,我笑了笑:「公子,奴婢没有名字。」

「……」公子突然伸出手来。

冰凉的。

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抬起眼来,他便这样抓着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愫:「为什么、为什么喜欢这个名字?」

「公子……」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因为我是我,所以才有的名字。」

不是那代替不了的「萧珠」,不是「那个臭丫头」,也不是「阿姐」……

只是难珠,只是我自己而已。

我如此庆幸。

我并不如珠似玉,亦无人视我如珠似宝。

所以,我是难珠,仅此而已。

烛火之下,这苍白的少年公子,眼眸中,如火一般滚烫而燃烧。

036.

来年夏天的时候,我和公子已经快要接近雪山了。

在这个过程中,对于江家,我和公子都像是默契一般,提也没有提过。

而我与公子,便仿佛就是最普通的奴婢和公子,他的脾气仍旧古怪,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家的继承人。

他会在寒冬里写字,也会偶尔念书给我听,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自己都听不清。

这一段我不知何时会结束的行程,反而带给我更多的平和与欣喜。

江南之地战火频起,但又似有镇压之势。

只是公子没有说起,我也并不关注。

一切平淡得宛若,我们不曾经历那场战火。

在清明的时候,我会为乌衣添上酒和吃食,公子便在旁边小声道:「我从未见过乌衣喝酒。」

我看他一眼,他便侧过脸去,将那桌上歪了的果子摆正。

「乌衣,若是已经投了胎,便好好活下去,不要为别人,只为自己。」

公子声音平淡,与缠绵的香火一同,升入半空。

只是某一日我回到暂时居住的客栈时,房间里却没了公子的影子。

我支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大脑有着一瞬间的放空——

公子不在。

他的衣服还在,他平日里用的书笔也在。

只是他的人……却不见了。

是被江家的人带走了吗?

亦或是,被敌家发现了?

我气喘吁吁地找遍了客栈,但是却仍旧没有发现公子的身影。

我问了经过的客栈的人,也都没有看见公子。

手忙脚乱之间,我的心里像是逼着我承认一般,公子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这将近一年的辛苦。

我的手上,还提着特地给公子买的糕点,当时买糕点的时候想着公子该是如何的高兴,并且会偷偷挽起笑来:「阿难,这糕点……味道还算不错。」

可是……或许都不行了。

我蹲在门口的时候,这样想道。

眼泪滑落下来,我很想要控制住自己,毕竟这没什么好哭的。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公子应该不是被敌家发现的,

那么只有最后一种结果。

公子……或许是被江家的人带走了。

那我还有什么好哭的?我应该高兴才对。公子不用再颠沛流离……而若是有了那么多人帮助,公子应该也会更早地寻到雪山老人吧。

只是我却只是抱着膝,忍不住眼泪。一声一声,心中如何空荡,我就想哭得多大声。

来来往往似乎有人看过来。

我明明应该脸红的。

但是我没有,我哭得泪水几乎要打湿手上包裹糕点的纸。

「阿难?」

我竟然哭得都能听到公子的声音,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抹着眼泪,却又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阿难。」

「……」我抬起头来。

人来人往的客栈中,公子坐在轮椅上,如从前一般,披着雪白绣青竹的袍子。只是他的衣袍不再那么精致。

他微微垂下眼睫看我,早上我亲手为他挽起的长发,便安静地垂在双肩上。

「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浅浅地、无奈地笑着,那眼中温柔的光,几欲要将我沉溺。

037.

只是现在的我,甚至没有听清公子在说什么。

我扑进公子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公子……公子……」我呜咽着,像是落了水的人找到了漂浮物,手指紧紧地、紧紧地陷入温软的布料上,几乎像是要触碰到公子的皮肤一般。

而公子,便安静地被我抱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像是拍了拍我的头:「哭什么?本公子不就是出门了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像小孩子一样走丢了呢?」

旁边的确有很多人看着。

我埋在公子的怀中,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滚烫的脸颊,让我更抬不起头来,而公子怀中独特的清冽的气息,明明那么平和,却让我的心头,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只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发间像是被插进了什么东西一般,我微微抬起头来,正好听见公子懒洋洋的声音:「本来这簪子就和你的脸很是不配,你哭成这样,好像更为不配了,要不,本公子还是送给旁人罢。」

簪子?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在发间触碰到了玉石一般琳琅的东西。

是簪子。

而抬眼时,便对上公子含着笑的双眼。

「公子,这明明是送给我的。」我忙捂住头上的簪子,吸着鼻子看向他。

公子轻飘飘地嗯了一声:「那你不哭了?」

「不哭了。」我摇一摇头。

「那就推本公子回去。给旁人看着,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

将要到达雪山的时候,是第二年的元日。

我买了好多件厚的衣服,小心地给公子套上,自己也穿了许多件,不过因为还要走路,便也不能穿太多。

但饶是如此,在进入雪山之时,风雪还是冷得我打了个战栗。

而眼前,那被无数风雪所遮盖的,便是我和公子此行的目的地。

只是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便不肯上前。我只能先推着公子缓缓向前。

但就算是这个方法,也没有坚持很久。

因为这座雪山无人攀登,虽然还有一条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小路,但兼之地面坎坷,推着轮椅实在是太难往上行走了。

我停了下来,看着如雾一般的前路,又看了看公子。

公子像是猜到了我想要做什么,他紧了紧拳头:「阿难,我不允许你那么做。」

「公子,我们已经到这里了。」

风声很大,刮在脸上很痛,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公子,你就相信我一次。」我蹲在公子身前,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像是被埋在了衣服堆里,只露出脸来,那漂亮的眼眸,此刻便冷冷地看着我。

本来,还是那么可爱的。我心里如此想道。

「难珠,我平日里说你力气大了些,你就真觉得自己很壮实了是不是?你知道爬雪山有多危险吗?」公子冷着声音说道,但是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温和下来,「阿难,你我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我……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回去吧。」

知道我的心……

我……

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而公子,也微微低下头,不再看我。

在这股奇特的沉默之中,公子缓缓开口道:「阿难,别倔了,我就算这样子,也没有关系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公子,你知道,我脾气也有不好的地方。」

他抬起眼看我。

我便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能够让公子更高兴地活下去,是我……现在、以后的心愿。」

038.

「如果你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

「公子……我会坚持下去的。」

就算再累,就算坚持不下去,我也会把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背着公子,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是真的很累。

公子虽然轻,但这些时日身体好起来之后,也有了些重量。而我和他又多穿了许多件衣服,移动起来便更为缓慢。

再者……这座雪山,四季寒冷,如今是冬天,这风雪便更为猖狂。

只是攀了一段时间,我便觉得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了下来。

在我背上的公子,沉默不语,他伸出手来,轻轻擦掉了我额头上的汗水,又缓缓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明明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势。

这让我觉得,好像公子和我,已经融为一体了一般。

他的头就贴在我的脖子旁边,与以往的冰凉不同,我感受到的,是如春日一般的温暖。

我咬着牙,顺着小路的痕迹,继续缓缓地往上攀爬。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听见娘说:「这丫头片子力气这么大,以后便是个干活的命,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当时尚且年幼的我,还算顾及这等话语,心里便很是厌恶着似乎与生俱来的力气。

但现如今,在我遇到公子之后,我却无一日不在庆幸着。

幸好,我的力气很大。

幸好,我可以背得起公子。

能够背起公子,真是太好了。

就好像,他不是我那如水中月镜中花的遥遥不可及的心上人,而是这沉甸甸的,有着重量,我能够触碰到的眼前人。

我并不在乎能否嫁到一个好人家,对于我而言,在这一辈子,能够拥有喜欢的人,便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漫天的雪花之中,风声如猛兽般咆哮着,呼呼作响的衣服,冰冷刺骨。

脚印在雪地中绽放,又一次一次地被风雪所掩埋。

这里多冷啊,生长在江南的我,其实是很怕冷的,但是我想到,明明我背上的公子也是江南人,他也曾那样怕冷啊,但是现在……我们两个,却好像闯入无人深渊一般。

艰难地提起腿再落下,我的汗水,滚烫的,又迅速冰凉地贴在脸颊上。

公子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我擦拭汗水。

我的样子应该很丑吧。我如此想道。

我的怀中,除了银子,便只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公子送给我的簪子。

很素雅的梨花的样式,玉石雕琢而成,漾着月白色的光,像是天底下的第二轮月亮。

所以,我是多么多么地欢喜它。

不知走了多久多久,我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小,也抬起得越来越吃力。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我尽力忍耐着,不想让公子发现。

眼前依旧朦胧而模糊,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风雪,还是前方的路。

而这座雪山,又当真有雪山老人吗?

可是……公子把他自己交给了我,我一定一定一定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的机会。

「阿难,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句轻轻的叹息,在我踏上雪山之路时,悄悄在我的耳边响起。

所以,我怎么能放下呢?

就算再累、再累……

只是我的眼睛,好像也被风雪遮掩住了,什么也看不清了,那刺骨又强烈的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像是呜咽。

在这样的迷蒙之中,我的肩上,突然滚烫起来。

我的脖子里,好像就这样落下了一滴泪。

好烫啊,我想。

沿着脖子往下滑,像是要砸到我的心上燃烧起来一般。

和风声一同响起,和雪花一同落下,那伏在我肩上的人,用着我从未听过的,悲伤的声音,像是要将我,留在这苦难的人间:

「珠珠儿。」

039.

在黑暗中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很温暖的地方。

浅浅淡淡的药香就这样飘在鼻尖,也让我蓦地惊醒起来。我睁开眼来,强撑着坐起身,环顾一圈四周,这果然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不算大,甚至摆满了东西,空气中弥漫中若有似无的药香。

这里是……

公子呢?

我仍旧穿着当时的衣服,只是外面几件厚的衣服被脱了下来。

我掀开被子,慌乱地踩着鞋子往门外走去。可是一出门,扑面的寒冷迎来之时,我这才发现,我还处在雪山之中。

而雪山里的屋子……

这里难道是雪山老人的住所?

我打了个喷嚏,旁边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你这小丫头,体质倒是不错。」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位穿着厚厚袄子的老人,他拄着根拐杖,神色平和。

「请问你就是……雪山老人?」

老人皱了眉,嫌弃地说道:「这什么称呼?」

「这,就是……」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听朋友说,你是很有名的医者,这回我也是……」

老人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所以这就是你背着个不会走路的小子,爬到雪山上来的理由?」

我正想要点头,却听到老人冷漠的声音:「你应该还听过,我不会替人治病吧。」

听到老人这么说,我的神色不免僵硬了一下,我忙撑起一个笑:「听说您是看心情替人医病,我愿意等到您高兴的时候。」

老人:「……」他像是噎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和那病恹恹的小子什么关系?他是你雇主?」

雇主?我愣了愣,缓缓道:「如果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对……」

老人的神情淡漠下来,但我又继续说道:「我是公子救下来的,所以我一定会报答公子。」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公子?我看你和他的关系,远不止如此。」

正巧下山的时候,看见了两堆雪人一样的东西,匆忙上前之时,才发现是两个人。

男的紧紧拥抱着怀中的人,冰霜结作眉眼,他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多,反而他怀里的人包裹得像雪球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住所,又看了看这两个还有呼吸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人抱得实在太紧,他扒了好久才扒开。

只不过……在扒开之后,他才发现,这穿着单薄的男子,竟然还不能走路,那么他们是怎么爬上来的呢?

先不说一个青年男子都很难爬到雪山的半山腰,更不用说……这人怀里的,好像就是个小姑娘吧?

真是危险。如果他今天不下来的话,两个人可能就真的变成雪人了。

听见老人的话,我愣了愣,低下头,又抬起来微微一笑:「我的确思慕公子。」

老人:「……?」你承认得也未免太过干脆了。

他神色古怪:「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虽然我医术很好,但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隐居之所。」

「是位叫晚娘的朋友,她说她的父亲曾是您的门徒之一。」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人的神色。而就在听到「晚娘」这个名字的时候,老人的神情先是一惊,而后又黯然下来:「晚娘?晚娘过得如何?」

我想了想:「挺好的。」

他拄着拐杖往屋内走,我忙跟上去:「医者,您看您什么时候高兴,愿意替我家公子看病?」

老人淡淡道:「今日还算高兴。」

040.

雪山老人的性格很古怪,比之从前的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子腿部的毒素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真的能够慢慢站起来了。

我喜得差点没把公子扑倒在地上。

公子一手扶着我,一手支在墙上,无奈地说道:「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我摇一摇头:「公子,你高兴吗?」

他垂下眼来,也跟着我笑了笑:「高兴。」

站在旁边的雪山老人咳嗽一声:「我还在这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忙退出公子的怀中,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多亏了医者您。」

「不然呢?难道你抱一抱他,他就好了?」老人冷笑一声,「好了,出去煎药去,别在这里耽误我。」

我点一点头,赶紧出门去煎药。

而在屋中,随着门被关上,江映慈转过头,缓缓道:「医者,多谢你。」

老人坐在椅子上配药,头也不抬:「不用谢我,你最应该谢谁你知道。」

「……是。」江映慈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看你非富即贵,那丫头……是你丫鬟?」

江映慈愣了愣:「阿难是我的丫鬟,但也是我的心上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惹得老人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能够带你来到这里,很不容易。」老人声音平淡,「你们是听晚娘的话过来的,倒也是个缘分。」

「晚娘这丫头,已经不肯承认我是她爹了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也是,我很不称职。」

「年轻的时候,我一心学习医术,将妻女抛弃在村庄里,等到再回去,枉我一身医术,却只能见到我妻子最后一面。走时尚是婴儿的女儿,被妻子取名为阿晚。阿晚阿晚,她恨的,不止是我,是她,亦或是最为无辜的女儿。」

「可是我这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药材散发出熟悉的味道,老人眯着眼睛,像是回忆。

「你不知道吧?这座雪山,拥有一个最为奇异的传说。」

「在雪山之巅,有着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方法。但……那是雪山之巅啊!我带着爱妻的尸身,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只能终止于此地,久而久之,我便在这里简单搭了几间屋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将妻子埋在雪下。或许我不够爱她,或许我太爱自己,我不敢再爬上去了,我也爬不上去了,那个传说,或许真的只是谣言罢,我现在,都是用这个理由在安慰自己。」老人站起身来,「只是,这世间之大,是谣言亦或是传说,又有谁能说清呢?没有人去验证,那自然没有人能够说清。」

「哎,人老了,偶尔见到几个年轻人,就是想说说话。」老人嘀咕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休息好了就和你的丫鬟……哦,心上人,离开这里,让我和妻子继续安静下去。」

他身后的江映慈,沉默地看着老人离开,而后垂下眼。

他不会失去阿难的。

用尽一切方法,也不会失去阿难的。

041.

在公子能够缓慢走路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辞别了雪山老人。

临走的时候,老人在屋内没有出来,他闷闷地说了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了,真麻烦!」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很多,我扶着公子,慢慢地往下走。

我想,我还能这样和公子多久呢?

如果公子好了之后,或许对于他江家继承人的身份也有很多助力吧?

只是……江家……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是啊,公子最后还是要回到江家的。

那在公子回去的时候,我还能潇洒地离开吗?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身旁的公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问道:「阿难,你可以陪着我吗?」

我想,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呢?

阿谦没了,我再没了家人。

我心中唯一的牵挂,只剩公子。如果是这样的话,能够在公子身边做丫鬟,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吧?

只是,我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不是这么说的。

我苦笑一下:「公子,我会陪着你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在我和公子下山之时,那浩浩荡荡的马车阵势,那高高扬起的属于吴越江家的牌子,就这样展开在猝不及防的我的眼前。

「公子。」

齐齐跪在地上的侍卫奴婢,向着我身边的人行礼。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像是从一场梦里醒了过来一般。

从这时起,公子便已经不是我的公子了。

我仍旧能够唤他公子,只是……

上马车的时候,我想留在外面,但是坐在马车里的公子,已经弯下身,向着我伸出手来。

他又成了那位金尊玉贵的江家嫡长子。

他不会再是……那个寒冬中写字,只为了赚一点银子的公子了。

在我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公子那本来微微皱起的眉,便舒展了开来,他向着我,浅浅一笑。

我不自觉地也向着他笑了笑,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背后的灼热的视线,那从何时开始的流言蜚语,会一次又一次,击垮我。

-

阿难这一路上都很沉默寡言。江映慈知道。

他派人特地去买了好吃的糕点,新奇的小玩意,只是在面对他时,阿难仍会浅浅展开笑来,而在他离开之后,她便仿佛如同从前的乌衣一般,神色黯然,寡言少语起来。

江映慈是在那一日为阿难买了簪子之后联系的江家人。

无论多么不愿意结束这一趟路程,但他都得回到江家。

因为他是江家的继承人,是江谢两家的联系人。所以江映慈必须得回去。

阿难本来可以走的。是他「强硬」留下了她。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被所有事情逼迫得喘不上起来的时候,只要待在阿难的身边,江映慈就会觉得,原来他也能够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着。

给与他希望,带给他灿烂,相信他,支持他……

都是他的小丫鬟。

所以,他是这么自私地将阿难留在了身边。

在连续几天的赶路,快要到达北边京城的时候,江映慈去了另一辆马车。

虽然他不害怕流言蜚语,但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都不希望他的小丫鬟惹人非议。

只是……

或许都太晚了。

第一次喜欢上、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也藏不住的。

042.

江南那一日的战火,虽然的确给吴越江家了很多打击,但是老爷夫人,以及诸位公子都没有受伤,虽然死了许多其他人,但根基还在。

而作为中书令的老爷,在京城更是有立足之地。

公子回来的这一日,我跟在后面,看着老爷夫人抹着眼泪,为公子能够行走喜极而泣。旁边一周的人,非富即贵,也同样说着似乎感人肺腑之言语,什么「上天保佑」「天佑江家」之类的。

老爷喊了我上去,声音很温和:「听说是你带既白寻到了医者,我看你年纪虽轻,却很忠心,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我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回老爷,难珠不奢求赏赐,作为公子的丫鬟,这本就是应该的。」

我婉拒了老爷的赏赐,但老爷还是发下来了许多东西。

比如黄金、布匹……赏赐给忠心的丫鬟,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退下之时,公子如芝兰玉树,站在厅中。

旁边的人在恭维,又有「天作之合」一说,似乎是邱家的人也在。

我没有回头,而公子也没有看我。

京城的江家,并没有多少江南住所原来的下人。

我很经常地听见流言碎语,有时候,甚至会当着我的面说:「不过贪图公子身边的妾位罢了。」

江家的长公子,即便是妾位,也只会挑选家世良好的嫡女。而他身边的妻位,也早早就定了下来——

邱家的嫡长女。

多么般配。

在我来到京城之后,我才知道邱家的家世多么显赫,江家相比,毫不退让。作为京城的豪门望族,邱家祖辈曾是阁老,现在虽然已经去世,但是邱家现任家主是骠骑将军,驻守边关,而邱家夫人也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的嫡女。

他们膝下的唯一一个女儿,便是公子的未婚妻,邱宜安。

相貌端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知为何,我心中并不嫉妒。

或许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对这段感情的定义,便是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吧。

我不奢求光明正大地站在公子的身边。

但是……我又当真想要做公子的妾吗?

我仍旧在公子身边侍候,这间屋子很大,与江南时不同的是,这间屋子分了内外,在外面,安放着另一张床榻。

公子披着衣服,在琉璃灯下抬起眼来。

眼波流转,如烟似雾。

「阿难,你如今可以睡在外面了。」他轻轻咳嗽一声,脸颊有些微红。

我微微一笑:「公子如今不害怕我贪图公子的美色了么?」

公子拿起书本,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贫嘴。」

我微微笑着,心里却是从所未有的迷茫。

做公子的妾,在旁人口中「麻雀变凤凰」的好事。可是我却一点都不会觉得开心。

我喜欢公子,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但是,我并不想贬低自己,亦不愿意,只每日在屋子中等待公子的到来。

我帮公子,是因为我思慕着公子,而不是因为我想要做公子的妾,从麻雀变成凤凰。

那么,我是否应该,将这份感情,藏得更深更深呢?

043.

阿难近日好像有些变了。

她甚至连笑都很少笑。

回到京城之后,江映慈开始忙于江家与朝廷上的事情,偶尔得闲见到阿难,也总是见到她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阿难好受一点。

他想,他要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或许便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权力,光明正大地迎娶自己的心上人。

-

邱家夫人想要见我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她与谢夫人不同,眉眼英气,不怒自威。而在她的身边,依偎着亭亭玉立的少女。

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少女,锦衣玉带,面如软玉,眼眸明亮。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便知道她是谁——

邱宜安。

公子的未婚妻。

谢夫人也在少女旁边,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话:「宜安,我许久未见过你了,竟然长得这般出色了,看得我真是好生喜欢。」

「夫人,过誉了。」少女羞红了脸颊,温柔地垂下眼睫。

我站在下面,听了好一阵子她们的说话,这少女才像是注意到我一般:「夫人,这位是不是就是江公子那位忠心耿耿的丫鬟呀?」

在「忠心耿耿」和「丫鬟」上面,少女声音婉转,宛若黄莺。

「是。」谢夫人笑意盈盈,「哎呀,难珠你什么时候来的,瞧我,都没看到。」

我再行了一礼:「刚到,夫人。」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邱夫人终于开口道:「你想做既白的妾?」

怎么说呢?

这位邱夫人,的确和谢夫人太不同了。

就算是谢夫人,也从未直言问过我,而如今,我听着这话,便不由愣了愣,回道:「夫人,难珠并没有如此想过。」

听到我这么说,邱夫人似乎是愣了愣,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而后缓缓道:「如此最好。」

「既白和宜安的婚事近了,我也不想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了,晦气。」

这屋内,明明如春一般温暖宜人,但我却无数次想要回到那时的雪山之上。

回去之后,公子或许是在书房,并不在屋内。

我待在府里面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打算出门散散心。

索性并没有人约束我,或许也是听说过我的名字,守在小门的侍卫神色复杂地给我让了行。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我还未踏入那繁华的大街时,我的脖子被身后的人敲了一下,黑暗之中,我陷入了昏迷。

044.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前站着再熟悉不过的人——

熟悉的眉眼,清秀的面容。

是我看着长大的少年,也是喜欢在我手心上写字的少年。

我曾经以为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此刻却仿佛在梦中一般,这少年重又站在我的面前。

「阿谦……」

我失魂落魄地喊出这个名字。

他弯下身来,握住我的手。

可是……他又和我的阿弟不同。

我的阿弟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眉眼间也从未如此冰凉刺骨。

我的阿弟还是个少年郎,虽然性格缄默,却是最喜欢和我撒娇的。

「阿姐。」

沙哑的嗓音,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又唤了一声:「阿姐。」

看,这果然是个梦。

在这场梦里,我的阿弟不是萧谦,而是慕容谦。

前朝帝后在宫变之后,带着几位衷心的属下逃到了深山,当时形势紧张,襁褓中的太子被衷心的下属带走,以母族姓氏「萧」为姓。

一晃十多年过去,前朝势力崛起,也迫不及待地来寻找这个前朝皇室的继承人。而那场江南的战火的最终目的,便是寻找到慕容谦的下落。

当然,作为皇位最直接的继承人,他的前尘往事只会是个牵绊,所以谋士便想要抹去慕容谦作为「萧谦」时的痕迹。

「阿姐,你同我一起走吧。」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是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的,又是为何能开口说话的,我没有问。我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

我还以为你已经出事了,我还以为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没了……

幸好。

只不过,慕容谦,还会是我的亲人吗?

「对不起阿姐,有太多事,我不知从何说起。」身前的少年摇一摇头,讨好地露出一抹笑来,「阿姐,你这就和我一同走吧。不需要你再做丫鬟了,你也不用再辛苦了。」

他身后站着数位人,我都不认得,许是前朝皇室的势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只是都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他紧握住我的手,缓缓说道:「既然你是……前朝的人,那你,是不是?」

是不是终究要开战?

我没有说下去,而慕容谦也懂了我的意思,他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阿姐,这、这是我的责任。」

这一场未来的战争,无论谁输谁赢,都会带来极大的痛楚。

为了权力、为了皇位……

最后或许会牺牲,或许会成功。

我没有理由去劝他,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死于那场宫变,他也应该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

我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阿姐,我们一起走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并不在乎好日子。

我这一生,似乎已经足够苦难。苦难到,我并不觉得我能够真正过上舒心的日子。

于是我微微笑着,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喊他一声「阿谦」:

「阿谦,你长大了,阿姐没办法陪你一辈子。你不要觉得愧疚,阿姐照顾你,其实很开心,所以你也不用补偿我。你后面的路或许会很辛苦,很艰难,无论胜负,你要记得阿姐的话,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是阿姐对你,最后的要求。」

这少年,红了眼看着我。

「阿姐,你不愿意和我走——」

「是为什么?因为那个江家的公子,是不是?」

直到最后,这发了狠的少年,抛下最后一句话:「阿姐,你不愿意跟我一同走,那么,我有一个秘密,永远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我仿佛何时何地听过。

那是数年前的元宵吧?他也曾对我说过:「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瞒着你,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秘密,也不知他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疲惫,对公子、对阿谦,对一切的所谓真相——

我已经,很累了。

045.

我是被慕容谦的心腹送回去的。

但是在半路上,这书生模样的男人,突然抽出剑来,对我冷冷说道:「这位姑娘,你自行了断吧。」

「为什么。」我看着他,没有害怕。

这男人淡淡道:「我看姑娘也是个聪慧的人,你活在世上,只会拖累殿下。」

我缓缓道:「可是我并没有想要同你们殿下走,也并没有想要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

男人看着我,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眼中含着怜悯之色:「姑娘,你觉得殿下会忘记你吗?只要你存在这世上一天,那么,殿下从前生活的痕迹就永远不会消失。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他是慕容皇室的人,而不是那个巷子里还会受人欺辱的萧家少年。」

「你存在一天,殿下的过去便存在一天,他便会记住过去一天。姑娘,你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我从前的确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我不知道,这过去一切,有什么好否认的,他既是慕容谦,也曾经是萧谦。」

「大胆!」男人冷冷呵斥一声,「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唤得?」

「……」我看着他并没有放下的剑,笑着说,「再者,你杀我,应该是绰绰有余吧?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你想要两头圆满,最好的方法便是我自己了结自己,是不是?」

男人的神色一僵:「姑娘,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能够独善其身,是吗?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江家公子身边,你牵扯到的,就不仅是慕容皇室,更是叛党之一。」

他口中的「叛党」,应该便是指的支持本朝皇室的江家。

「你不死,殿下永远不会忘记你,你留在江家,对殿下,对江家,便都是祸患。」

这男人,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沉默地环顾一圈四周,这里似乎是京城的郊区,入了夜,周边便更为寂静。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然后慢慢往京城走去。

是的,他说的没错。

曾经与前朝太子情同姐弟的我,不论身份再怎么微薄,对于哪一方势力而言,都如同刺一般。

如果公子知道了……

浑浑噩噩的,我不知走了多久,裙摆上的泥巴、草根,一夜没有睡的憔悴的容颜。看上去一定狼狈极了。

我想,要不然,就现在,我不要回京城去了,我逃得远远的,离开慕容谦,也离开公子。

但是,当晨光微熹之时,那马上的人向着我奔来之时,我却再次心软得一塌糊涂。

「阿难——」

我在这熟悉的怀中,闭上眼睛,落下一滴泪。

但我不愿意被他发现。

我想,我的一生,可真是失败。

我贪恋这风景,贪恋这心上人,回不了头了。

046.

一切的流言蜚语,便成为了更大的祸患。

那一夜,因为一个小丫鬟的消失,江家的长公子调动了江家暗卫的势力,全京城有权有势的人,都知道了这一件事。

荒唐、可笑。

那消失一夜的狼狈的丫鬟,最后在那长公子的怀中出现。

于是无数的揣测、谣言四起。

被拐走、被玷污……一切一切不清白的词语,恶意地向着我袭来。

我是知道这些的。

虽然公子下了命令,但无论如何,这些闲言碎语都有迹可循。

公子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眸光温和:「阿难,不要紧,只要我相信你就好。」

我觉得这一切都甚是荒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向着他微笑:「我知道的,公子。」

这些日子,无论是我还是公子,都并不好过。

时至今日,我心里想,或许,公子是喜欢我的吧?

我不是傻子。从前、现在……我想到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了。

在我回了江家的几天后,江夫人把我叫了过去,她的神色比往日更为严肃,她看着我,就好像我是只恶臭的虫子一般。

我想到这个比喻,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难珠,我知道那一日拐走你的是谁。」谢夫人喝了口茶,淡淡道,「你竟和前朝之人有联系,真是胆大妄为。若不是我发现了,你还想祸害既白到什么时候?」

不愧是谢夫人。

我摇一摇头:「夫人,我从未如此想过。如果会伤害到公子,我会第一时间离开。」

「你以为离开就够了吗?」谢夫人冷冷一笑,「你已经影响既白影响到满城皆知你们俩的荒唐之事了,你还有脸活着?」

又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不觉得新奇了。

不,或许在我来到谢夫人这里之时,我便已经有了预感。

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辛辛苦苦养大的弟弟,是前朝太子,偶然间寻找到的干活的机会,又成了江家嫡长子的贴身丫鬟。

我明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人。

谢夫人看我不说话,便又缓缓道:「你知道你这个身份,会给既白带来多大的威胁吗?他本来是高高在上的江家继承人,又有邱家作为姻亲。可是,一旦他身边的人,与前朝之人有所联系。你想想,这会把既白,把江家置于何等地位?」

「不清白、有野心、还与正在交战的前朝之人有所瓜葛……难珠,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服侍既白,就不应该让你进来江家。」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在乎既白的面子。我给你两条路,一,这两日的时间里,你自行了断。二,我亲手送你上路,只是在我手里,你可不能体面地死了。」

我该说,不愧是谢夫人吗?

我笑了笑,低头说道:「夫人真是仁善,竟还替我想好了两条路。」

-

那丫鬟走后,邱夫人才缓缓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她与谢夫人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就只有宜安一个孩子,夫人,以后便多劳烦你了。」

「我没有女儿,日后,自然将宜安当做女儿来疼。邱夫人,你就放心吧。」

走出屋子的时候,邱夫人身后的丫鬟轻声感叹道:「夫人,您对小姐太好了。」

「……」邱夫人抬头看了眼天空,像是在想着什么,她低下头,手腕上是一串佛珠,「我若对她好一些,或许,我的妙宜便也会被人好好对待。」

047.

现下正是春日,忙碌许久的公子,终于有了时间休息。

他躺在树下,我便坐在他的身边。

「阿难,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总有一种……好像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公子抬起头来,微微眯了眯眼睛。

我笑了笑低下头:「公子,人只有老的时候,才会总是想起从前。」

「本公子还年轻呢。」公子敲了敲我的头。

这里没有江南的梨花林,也没有乌衣了。

我缓缓道:「公子,你会娶邱家的小姐吗?」

一片寂静中,公子看向我,他沉默着,眼中有清晰可见的悲伤:「阿难,那日江南之灾,邱家伸出援手……」

「对于江家,公子有责任。对于邱小姐,公子也有责任。」我低下头,「我知道。」

「阿难,你再等一等。」

这初春时节,公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只是太凉了。

我安静地笑了笑,回了句:「好。」

春日,果然是成亲的好日子啊。

我寻了个借口,出了府。在走之前,我已经见了公子,最后放不下的,便是阿谦。

阿谦之前和我说过线人的事情,我也找到了,想要在走之前,再见他一面。

只是等了很久,那线人去禀报了也没有回来。

或许,阿谦已经不在京城了?

我便又起身,向着今日最后一个地点走去。

我选的是城楼。

站在城楼上的时候,下面的好风景,一览无遗。

我不想要偷偷地死,就好像我从未来过这人间一样。

好歹,在我死的时候,我能够大声地对这残忍的人世说一声:「我还是活过的。」

明明现在正是春日,一切都生长得很漂亮,等到再温暖一点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梨花便能开满枝头。

他这时候便会躺在树下,看着缀在枝头上的花骨朵,懒洋洋地喊我:「阿难,今年咱们吃什么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花骨头,「你把它们吓得,都不敢长出来了。」

「果然这时节还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会怜惜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阿难,你公子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难,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记得给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着面,宽袍白袖,水墨交织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个我来。

「阿难记着了。」我于是点一点头。

今年或许是再不能给公子摘梨花了。

不过,公子迎娶的夫人,想必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吧。

我踩上最后一块红砖。

除了公子,除了成为慕容谦的「阿谦」,好像,没有人再希望我活着了。

从前,我是很努力很认真地在活着的。

但我不想拖累任何一个人,我也不想成为我最重要的两个人的累赘。

回顾这短暂的一生,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颠沛流离着,被打骂着,唯一甜的时候,竟然是我与公子一同向着雪山而去的日子。

这一生,我已经有喜欢的人,有关心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可怀念可后悔的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下辈子,能够遇见和公子一样待我好的李铁牛——

他只能是李铁牛,不能是江映慈,也不能是江既白了。

最最普通的我,最最普通的心上人和亲人。

仅此而已。

真是一个奢侈的愿望啊。

我微笑着,在这时候,最为怀念的,已经不是公子和阿谦了。

我在想,我的亲生父母,是否有过后悔抛下我呢?他们……又是否还在这世上呢?他们若是知道我吃了这么多苦,也会为我心疼吗?

哪怕一次也好,我看着邱宜安的时候,只觉得羡慕极了。

难珠难珠,其实我也想要……

如宝似珠一次啊。

我闭上眼睛,笑着,落下泪来。

裙摆划过风声。

048.

江映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站在不远处,不敢走过去。

浑身冰凉。

那里有一个人,怀中紧紧抱着的,是今天早上还笑着和他说话的心上人。

但是,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鲜血仿佛已经流空了,那漂亮的鹅黄色的裙子,沾染上了泥土和血色。

一定不是阿难。江映慈想。怎么会是他的难珠呢?不会的?

勇敢地背着他爬上雪山的阿难,怎么会跳下城楼,怎么会离开他呢?

身后的人上前来,犹豫着说:「公子,给难珠姐姐收拾就让下人们来吧,您脸色不好,先回去歇着吧。」

江映慈转过头,面无表情:「你说谁是难珠?」

冷的,恐怖的,那人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说话。

只是拥抱着冰凉尸体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阿姐」,那本该是个清秀的少年郎,此刻却拼命地按住怀中人不流血的伤口,颤抖着唇瓣喊着:「阿姐,阿谦错了,阿姐,阿谦不应该来找你的。阿姐,阿谦求求你醒过来,阿姐,我只剩下你了,我只有你了,阿姐,你再睁开眼睛,求求你再睁开眼睛看看阿谦——」

他从怀中掏出了什么,暗沉的金色,像是戒指,他拼命地套在怀中人的手指上:「阿姐,这是你的,你还不知道这个秘密,你怎么能离开?阿姐,阿谦知道错了,你醒一醒,醒一醒。」

江映慈没有上前,他冷冷看着,不知何时,那身后的人,再抬头时,却只看见这白袍的公子,泪流满面,唇瓣的血迹缓缓地流淌下来。

「她怎么会是阿难,她不可能是阿难。」江映慈踉跄了一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忙来搀扶,他狠狠甩开:「滚。」

距离不远啊——

明明就在不远处。

怎么会是他的珠珠儿?

江映慈想要站起来,但是不知为何,根本没有力气,他颤抖着手,在这人群中,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却毫不在意地,如同稚子一般向着那冰凉的尸体爬去。

他的手指,陷入进泥垢,他纯白的衣袍,沾染上尘埃。

他看见了——

那乌云般的发鬓间,小心翼翼地绽放着碧玉的梨花。

「珠珠儿——」

他疯了一般地爬过去,将抱着他珠珠儿的男人推开,那梨花颤颤巍巍,像是凋谢一般,坠于地面。

「珠珠儿、珠珠儿……」

可是没有人会应声,也没有人,会再笑着喊一声「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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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丫头也太极端了。」丫鬟悄声说道。

站在窗口的邱夫人,淡淡扫了眼她,微微一笑:「市井养出来的丫头,不都是如此吗?」

瞧,多么可笑。

一个世家的嫡长子,竟然如此丢脸,只为了一个丫鬟。

她冷冷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思考着江邱二家是否还有联姻的必要。

只在这时,她突然看到一样东西——

明明是暗金的颜色。

那丫鬟的手指上,在黄昏的光线下,却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来。

邱夫人浑身上下,冰凉起来。

邱家将军与夫人杀戮过重,多年无子,本以为要放弃,却在十九年前生下一女,爱之如珍宝美玉,并取名为「邱妙宜」,旨在她和顺安宜,只是刚满月不久,便有名僧人指出,在邱妙宜十九岁之时,与那自小姻亲的江家相冲,会一命呜呼。邱家二老吓得魂飞魄散,这唯一的掌上明珠,怎么能出事?但他们不仅是邱妙宜的父母,更是邱家的掌权者,这与江家的联姻,也万万不能解除。

将邱妙宜送给远方的太守之后,寂寞的二人只能重又收养了女孩,取名「邱宜安」,旨在盼望妙宜,一切平安。

只是……不久战火四起,那富庶之地的太守妻离子散,邱妙宜也自此失去行踪。

而当时的邱妙宜身上唯一带着的,便是邱夫人亲手做的金丝镶珍珠宝石蛛网戒指,这曾是将军与夫人的定情之物,邱夫人亦盼望远离邱家江家的女儿妙宜,能够与心上人白头偕老、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而现在……

邱夫人几欲晕厥。

她甩开丫鬟扶着他的手,疯了似地向着楼下奔去。

站在一旁的慕容谦,看见这衣饰华美的夫人,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面颊上本还流着眼泪,此刻又是哭,又是笑:

「邱夫人,您当年和将军杀死我的父皇母后。今时今日,您又亲手逼死了唯一的女儿,请问您——」

「有何感想啊?」

049.

春日之时,京城世家变动。

邱夫人吐血染病,似有心结,奄奄一息。

江家长公子在一个晚上从江府中消失,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邱家那失散多年的嫡女的尸身。

而同一时间,前朝发动战火,两军开战,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哀悼。

只是在这样的时节里,春风很温暖,江南也仍旧小桥流水。

而那飘舞着漫天雪花的雪山上,有两道身影,缓缓向上、缓缓向上。

山巅雪色,化了这十里春风,半生颠簸。

正如战争终有一日会平息,而有情人,也在盼望着、盼望着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