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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第10节

元宵节那一日,我早上便回了家,阿谦见到我回去,果然高兴极了。

我看着阿谦养得白嫩的脸,也很开心,又见他穿了新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更为俊秀,倒有几分男子的气概了。

能够有这一日陪伴阿谦,阿谦将这么久以来学的书本,统统摆在桌上,又拉了我的手写字:「阿姐,我有在好好学。」

我微笑着摸一摸他的头。

阿谦抬头冲我一笑,又低下头去,写字:「阿姐呢?在江家辛不辛苦?」

他写到最后一个「苦」字,我难免神思有些恍惚,想到那一日罚跪的事情,只是我很快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没有,阿谦,我在江家服侍公子,公子人很好,我做的事也很轻松,你不必担忧我。」

阿谦便紧紧握着我的手,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困惑,问道:「阿谦,怎么了?」

阿谦抬起头来,我望见他眼中含着的泪珠,不由有些慌了,忙给他擦眼泪:「怎么了阿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摇头,只紧紧盯着我。

「阿谦?」

他于是握住我的手,缓缓写字道:「阿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不是?」

这孩子是怎么了。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是我阿弟,我怎么会不陪着你呢?只是阿谦,你终究是要长大的,长大之后,你或许也就不要阿姐的陪伴了。」

听了我这话,阿谦只是摇头,他固执地盯着我:「阿姐,我不想要别人,你要一直陪着我。」

我揉了揉他的头:「是不是太久没见到阿姐了, 所以发小孩子脾气?」

不过阿谦,过了年也才十五呀。

阿谦便低下头去,心情不知为何又低落起来:「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瞒着你,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愣了愣,阿谦指的是什么事呢?是他被欺负的那件事吗?

我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阿谦,阿姐希望你能够健康、快乐就好了。如果是你做的决定,阿姐会尊重你。」

阿谦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写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而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夜幕降临,却如同深渊。

-

「既白,邱家的事情,你就不需要再管了。」

既白,正是吴越江家公子的字,而他的全名,唤作江映慈。

此刻坐在上首着深蓝长袍,眉眼俊秀的中年男子,正是吴越江家这一脉的掌权者、大隋的中书令江泽康。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边,声音淡淡:「你只要做好你的江家公子便是。」

江家嫡长子——

一位患有腿疾的嫡长子。

只是这换在旁人家可以不受尊重,但是在江家,是万万不行的。

因为这位嫡长子的背后,不仅代表着吴越江家,更是代表着陈郡谢氏。与他结为姻亲的,更是北边京城如日中升的邱家。

想到邱家,江泽康眸色深深,虽然两家自小定亲,但这邱家的老爷夫人却一直在拖延着结亲的时日。

只是这亲事,不管如何,终究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所以就算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看向下首的嫡长子,这个他和谢氏唯一的儿子,自幼聪慧,谋略深沉,只是可惜……江泽康的视线,落在了江映慈的腿上。

但他很快转移了视线,与此同时,江泽康在这向来锦衣玉食的儿子的身上,看见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既白,你的腰带是怎么回事?」

一看就是极其粗糙的做工,料子也并不好。江泽康皱着眉,问道。

江映慈眸光淡淡,他开口道:「父亲,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江泽康脸色一僵,他沉默片刻,方道:「回去好好歇息。」

真是让人不舒服。

离开书房的江映慈轻轻打了个哈欠,他的手轻轻拂过腰带,看了一下腰带上面可以称之为丑陋的绣工,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东西已经丑到如此显眼了么?他好脾气地想道。

方才还积在心头的郁气,此刻不知为何,却仿佛烟消云散了。江映慈于是心情很好地说道:「乌衣,你看这腰带,怎么样?」

乌衣哪敢仔细看,只沉默一会子,说道:「公子,需要我说实话吗?」

江映慈笑出声来,连带着脸色都红了一些:「那不为难你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对了,阿难元日送了你什么?」

「回公子,是帕子。」还是一方绣得很丑的帕子,上面绣得不知道是竹子还是棍子。乌衣如是说道,只是他的话音落下许久,公子也没再说话,并且肉眼可见的,坐在轮椅上的公子,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直至快走到院落,公子才缓缓开口道:「你待会就去喊阿难回来。」

他的声音冷冷的,说完,公子又浅笑着补充道:「一定得是今晚。」

乌衣:「……」

024.

虽然公子很经常生气,但是元宵节那一日,我都并不在府中,也不知是怎么惹得公子生气。总之那日回来之后,过了许多日子,公子才不再用冰冷冷的脸色面对我。

春意正浓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梨花便开满了枝头。

这颇有些阴森的林子,也终于展现出极为春意动人的一面。

公子这时候便会躺在树下,看着缀在枝头上的花骨朵,懒洋洋地喊我:「阿难,今年咱们吃什么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花骨头,「你把它们吓得,都不敢长出来了。」

「果然这时节还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会怜惜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阿难,你公子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难,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记得给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着面,宽袍白袖,水墨交织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个我来。

「阿难记着了。」我于是点一点头。

春转夏的时候,一切重又步入正轨,公子离开这座院落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他往往都会去厅堂,亦或是老爷的书房。这种情况,直到老爷和两位庶公子回了京城,才好一些,只是我瞧着公子也不像从前那般闲适了。

在这样显得有些忙碌的时间,公子仍旧喜欢躺在梨花树下晒太阳。

这时候的梨花已经落了许多,日头又盛,虽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终究还是有些热,我便站在公子身边轻轻为他扇风。

同样是在树下,同样是我和公子二人,我难免想到冬日下雪的日子,我也曾坐在公子身旁,听公子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公子平日里不经意间微微皱起的眉头,才会缓缓舒展开来。

我想了想,听说公子已经及冠取字,但江南这里岁数总会偏大,所以公子今年方才十九,只是兼之身体病弱,便更如少年一般。所以作为江家的人,想必公子也要承担起江家的责任了吧。

只是……我悄悄看了眼公子的腿。

「阿难,你扇风扇得力气也太大。」公子阖着眼,散着发,躺在椅子上,看上去懒洋洋的。

我无奈地说道:「公子,奴婢已经尽量扇轻一些了。」

公子轻轻嗯了一声,隔了半天才呢喃似的说道:「也是,毕竟你力气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微微掀开眼来,喊了一声不远处的乌衣,「扶我回去,我晒着都有些乏了。」

等乌衣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他便站在我身边,也看着我将树下落成一堆的梨花清扫起来。

「难珠。」乌衣将装花的锦袋递给我,「你弟弟近日如何?」

我接过袋子,点一点头:「好多了,只或许我不常在,有些黏着我罢了。」只是想到乌衣这么问,我微微皱了皱眉,又接着问道:「乌衣,你……是不是帮我……」

阿谦受欺负的那件事我并没有同乌衣说过,那日偷偷溜出去时也只说了「阿谦或许出了些事」。但是,我再怎么想一想,都觉得欺负阿谦的那群少年,变化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那么,有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呢?

我看向乌衣。

乌衣听到我这么说,似乎是愣了愣:「什么?」

「就是我弟弟遇见的那个麻烦……」我斟酌着说道,「是乌衣你帮忙解决的吗?」

乌衣倒是没有否定,他低下头也开始扫花:「是公子安排我去查了一下,你不要在意。」

事实上,我虽然有想过是公子吩咐的,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在我认识公子以前,我也只以为公子是一个性格极其古怪的、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但在认识公子以后……

虽然公子的确性格极其古怪也娇生惯养,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其实也出乎意料得让我觉得……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或许是温柔?我明明不应该这么感觉的。

明明公子有时候对我那么严苛、要求那么奇怪,明明公子上次还罚我跪了几乎一夜,我也明明,是应该讨厌公子的。

但是我却并没有讨厌他。

而现在知道公子私下里帮我解决阿谦的那件事的时候,我更感到的是不可思议,而不是惊奇。

「不过公子好像不想让你知道是他帮了你。」乌衣扭过头来,又补充道。

这好像也很符合公子的性格?

「我会当做不知道的。」我不由笑了一下。

但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怎么会……当做不知道呢?

025.

在我自以为万事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进展下去的时候,在公子去了书房的一个午后,夫人把我喊了过去。

这是夫人第二次叫我过去,而且来告知我的人,也并不是我有些熟悉的白露。

我恭恭敬敬地给夫人行了礼,没有抬头,坐在上首的夫人,声音一如既往想的端庄:「听说公子给你改了名字。」

「是,奴婢现在唤作难珠。」我回答道。

「你今年也十七了罢?」夫人的声音突然温和起来。

我愣了愣,但还是应答道:「是,夫人,奴婢今年便十七了。」

「十七了啊……」夫人缓缓道,「白露,我记得你只比这孩子大一岁。」

「回夫人,是。」旁边响起的是白露的声音,只是此刻她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羞涩。

在夫人问旁边的白露时,我心里便对夫人找我有了一个想法——

去年夫人就曾有意白露当公子的侍妾,而现在……

我低下头,抿了抿唇。

而夫人仍在和白露说些什么,她似乎是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继而道:「难珠,既然你现在待在公子的身边,也合该好好照顾公子。」

我应声道:「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公子。」

听到我这句话,夫人一噎,而后又道:「你与白露也算相熟,兼之你在公子的身边待了将近一年,也有些经验了。只是我这些年,事务繁忙,照顾既白照顾得少了许多,总有难以顾及的地方。今日,就让白露随你回去,一同好好侍奉公子罢。」

既白,应该便是公子的字吧?

而夫人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和公子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不便于将妾直接塞给公子,想要通过旁人将妾带回去么?

只是,我也才在公子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若我便将白露这样带回去,依照公子的脾气,不大发雷霆才怪!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将白露带回去呢?

此刻满脑子都是「不行」的我,浑然与半年前初见夫人时的我不同了,只是现在的我并没有发现这个不同。

于是我在夫人越发冷冽的气场下,缓缓道:「夫人,奴婢做不了公子的主。」

「……」似乎是没料到我会拒绝,夫人沉默片刻,而后我听见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你只需要将人带回去,便说是我给的。」

如果你能这么做,为什么不当着公子的面直接送人给他?我伏下身子:「夫人,奴婢当真做不了公子的主。」

这下子,坐在上首的夫人,连声音都变得冷冷的了:「难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我虽然低着头,看不清夫人的面容,但可想而知是多么糟糕了。

所以当夫人喝声令拿鞭子来的时候,我还恍恍惚惚地想道:「夫人与公子果然有血脉之亲,两人惩罚奴婢的方式竟然都一样。」

只是公子打的那一鞭,是打在还穿着厚厚棉袄的我的身上,我当时更难受的是因为情绪上的委屈。

而现如今,狠狠打在我身上的,是发泄着怒火的白露,不,亦或者说,是夫人。

比公子那时候,可疼多了。我的手支在地上,想要竭力维持好身形,只是身子却仍旧在摇摇欲坠。

我眼前恍惚的一切中,还有夫人冷冷的声音:「我不知你是不是看上了公子,想了什么龌龊之事,但我劝你也好好放下这心思,不然,我饶不了你。」

本来还有些愤怒的我,恍恍惚惚之间听到这句话,竟然有些心头明了的感觉——

难道,我当真对公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只是这想法,一下子便从我脑海中溜出去,剩下的只有「疼」,鞭子打在薄薄的衣服上时,我也听见了鞭子划过空气,发出的隆隆的声音。

鞭子每落下一次,我的身体便狠狠震颤一次。

而就在我将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母亲。」

我意识的最后,是雪白如云的衣角。

-

江映慈没有看倒在地上的人。

而那名似乎是被称为「白露」的丫鬟,已经吓得丢了鞭子,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既白,你怎么来了?」坐在上首的谢夫人不动声色地看向这个儿子,她面色如常,声音温和。

江映慈许是从书房那里赶来的,本就苍白的面容硬是添了浅浅的红晕,他支着手,缓缓按着颞部,袖口的流苏便垂了下来。

「母亲,何必对一个丫鬟下如此重手。」江映慈的视线轻轻扫过躺在地上的人,他面色淡然,袖子中的手却紧了又紧。

无法动弹的腿,又一次提醒他了。

「乌衣。」江映慈缓缓开口喊道,「你先回去。」

了解江映慈的乌衣便立时走向了白露,白露颤抖着身子,却见乌衣已经弯下身来抱起了地上的难珠:「是,公子。」

见状,谢夫人不由提高了声音:「既白?」

「回去,乌衣。」江映慈抬头看了眼四周,声音冰冷,「剩下的人也都退下。」

听到这话,旁边服侍的一众丫鬟侍从惊地抬起头来,纷纷看向谢夫人。

只是还没等谢夫人说话,江映慈已经又寒声道:「怎么,我作为江家的公子,这都使唤不动你们了么?」

「公子息怒——」

「你们先退下。」谢夫人捏着杯子的手指渐渐收紧,她看着一众仆人退下,继而转过头去,看向这个自己都捉摸不清的儿子。

「既白,你生气了。」谢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

江映慈看着这位向来以和善著称的母亲,眼眸淡淡:「母亲,她是我的丫鬟。」

「……」谢夫人笑了笑,「你说的不错,既白,此次是我做的过了。不过你是江家的公子,你要记得这一点,也要做到这一点。」

「谨遵母亲教诲。」

026.

在那一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白露。

或许是逐出了府,也或许是不在夫人身边伺候。我想起白露时,其实并不太讨厌她,只是会感到莫名的怅惘。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原因,在我养好伤之后,公子身边的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而这座本来清冷的院子,也终于与它的形象一般,变得富丽繁华起来。这座院子里,也终究不是只有公子、乌衣和我了,而公子,却仍旧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以至于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我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公子,即便见到了,也有比我更为细心的、温柔的丫鬟去服侍。

在这样的日子中,时间便会流淌得很快。只是在秋入冬的时候,江家突然上下乱了起来,阿翠姐姐消息灵通,便私下里和我说,吴越江家打算搬到北边京城去。

这样的大世家,怎么会无缘无故搬迁?而对于当今的世道,自然也只有一个原因,会让江家有这个想法——

江南吴越要起战乱了。

在今年入春的时候,战乱便开始四起,这一场战乱的开端,不是因为外族,而是因为王族内部的问题。

十五年前,由于外族的入侵,在军队节节落败的情况下,前大隋王族慌乱之间退入江南,但在这个过程中,前大隋的皇帝与皇后被杀死,唯一的一个皇位继承人也不过刚刚出生,并在战乱中失去了踪迹。在这之后,战乱被渐渐平复,前大隋皇帝的庶弟登上了皇位,成为现在大隋的统治者。

而现如今的战乱,便是由前大隋王族的支持者发动的。他们自称已经找到失踪十五年的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并且打着「嫡系」的旗子招兵买马。而北边京城的现任皇帝,不知是因为什么理由,只派出军队镇压,并不作发言。

作为吴越数一数二的大世家,江家的一举一动,其实也能够代表当时政局的走向。

阿翠姐姐与我虽然不会想得那么深,但是这一举动背后代表的什么还是清楚的。我忙回去问乌衣,只是乌衣沉默不语,让我直接去问公子。

等到午后的时候,公子才神色疲惫地从外边书房回来,我小心翼翼地用这件事问他,公子微微一愣,却没有否定,而是缓缓道:「不错,江家近期的确打算搬去北方。」

彼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事是不应该让我知道的,只是在公子的回答下,我心安了不少,在战乱之中,能够跟在公子身边的话,想必更为安全吧……我想了想,小心地问道:「公子,若是搬去北边京城,奴婢可以带上弟弟吗?」我见公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忙又道:「公子,阿谦他吃饭很少,而且人乖巧,脑子也很聪明,和我住在一处就……」

还没等我说完,公子便已经打断了我,他淡淡道:「一个人罢了,你想带就带上吧。」

说罢,公子便挥了挥手,令身后的人推他进屋去了。

只是就在我还想着抽个时间回去和阿谦说这件事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战火,便从今晚开始了。

027.

那一晚上的江家,几乎是一片火海。辉煌璀璨的江家府邸,被火光所吞噬,厮杀的喊声与求救的呼声此起彼伏。

我披着衣服匆匆出来的时候,公子身边围着许多护卫,应该无恙,我放下心来,却看见那人突然侧过脸来,在这火苗的照耀下,面色仍旧淡然:「阿难,过来。」

乌衣不知去向,公子身后的人是一名我并不熟悉的侍卫,他看着我,紧紧皱了眉头:「公子,不能再带上人了。」

「那干脆你留下来吧。」公子面无表情,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那侍卫只低下头来,不再言语。我忙跟上公子,听见公子开口道:「我的院落较为偏僻,一时半会他们找不到这来,你们几人先去大院支援夫人,只留下白日、青天二人在我身边就是。」

「公子,万万不可。」几个侍卫忙劝阻道,「老爷临走前,只让我们保护公子。」

公子一把按住身前侍卫低下的头,抓着他的脖子,看那侍卫缓缓睁大了的惶恐的眼睛,声音平淡:「怎么,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我低下头,没敢看此刻的公子。

那些侍卫只得低声应是。

于是公子身边只留下了青天、白日两名侍卫与我。

公子的院落后边是有通往外边的小路的,我推着公子,就在快要到达小路的时候,公子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一般,喊道:「青天、白日,那一处似乎有人影火光,你们速速去看一看。」

「公子?」两名侍卫看向公子指向的地方,有些不解,但还是遵从命令往那个方向去了。

等到他们二人离开,公子方迅速抬头和我说道:「阿难,快些推我离开。」

「可是公子,没有人保护你……」

「你不是人?」他面露嫌弃。

我顿了顿,无奈地点一点头,只能先推着公子往小路走。

公子为何要将身边的侍卫都赶走?

我并不理解公子的这一举动。

只是出了江府之后,我这才发现,陵城几乎遍地火光,可见遭受劫难的并不只有江家一家。

「公子,我们往何处去碰头?」我慌了神,推着公子藏在暗处,不知所措。

公子倒是淡然很多,他淡淡看着眼前杀戮的景象,收回视线来:「你家就在不远处吧?」

「是,奴婢家那处人烟还算稀少……」说到这里,我好似明白了公子的意思,「公子,你这是想去我家?」

「不行吗?」公子虽说表现平淡,但身上穿的衣服也并没有往日的华贵,他只简单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腰间只一彩锦绣囊,披着如瀑黑发,瓷白的面颊上,眼下青青的,像是没有睡好,神色疲倦极了。

我忙摇头:「自然可以。」虽然家里很是简陋,但总好过待在危险的街上。更何况……

陵城遭此劫难,我也很担忧在家里的阿谦。

只是将公子带回我家之后,我却并没有看见阿谦,我心里担忧,也想着阿谦许是仍待在私塾没有回来。

家里这边因为远离城中,便还算安静,战火并未连绵,我服侍着公子睡下,他在灯光下微微垂着眼眸,突然喊住我:「阿难——」

我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公子,是床铺太硬了吗?」我手上还握着蜡烛,烛光摇曳,看着公子的时候,一不留神,蜡油便坠在了手背上。

「留神。」公子皱起眉。

我忙将手上的蜡烛放在桌子上,笑了笑:「没事。」我看向床上拥着被子的公子,竟然莫名有些可怜:「公子,家里有些冷吧?」

公子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的手背,半晌轻轻叹一口气:「去处理一下。」

次日醒过来时,天色还很早,昨晚依稀还能听见的喧闹声此时也已经消失不见了。我换了件衣服,公子还在里屋阿谦的床上没有醒来,感觉昨晚也是心大,明明还没有脱离危险,竟还能睡过去。

想到这里,我不由担心起阿谦的状况,打算出门后去私塾看一看。只是刚走到家门口,便看见隔壁出了门的邻居慌忙喊住我:「丫头,你家阿谦被人抓走啦!」

我惊地抬起头来:「什么?」

「昨天下午,趁着混乱的时候,海上那群强盗也上了岸,不知道为什么,一把就把你家阿谦抓走了,可怜你家阿谦不会说话,喊也喊不出来……」

海上的强盗……

阿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