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第7节
临近新年,就连公子的坏脾气似乎都变好了不少。近日来,他总像有什么心事一般,只坐在榻上看书,我便趁着这些空闲的时间,给阿谦缝补从前的衣裳。
自打当了公子的贴身丫鬟之后,我手上的银钱的确充实了不少,今年过年也能给阿谦置办新的衣裳了。只是阿谦从前的衣裳,基本都是往大了置办的,所以就算阿谦现在长高长大了不少,缝缝补补旧衣裳,便又能三年。
乌衣站在帘子后面,微微低着头向公子汇报什么事。
炉子里的火簇着熏香,烘着整间屋子。无风的屋中,一切都显得静谧极了。
我低着头缝着衣服,听见乌衣平缓的声音:「二公子传了话,说不过半月间便能回江南来。」
公子翻一页书,语气慢吞吞的:「怎么,累死了几匹马,就为了传这么几句废话?」
「……」乌衣继续道,「二公子说,邱家那里,或许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听到这里,我正缝着衣服的手微微一顿。
邱家?
我记得当初白露姐姐曾经说过,公子有一门娃娃亲,订的便是邱家的小姐,那么乌衣这里口中的「邱家」……应该便是和公子订了亲事的那门邱家吧?
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是什么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手上慢慢地缝着,只是一个不注意,指腹便被针戳到了。
「嘶——」
其实也没有多痛。
只是在这不小心的情况下,手指上突如其来地被扎出了血,我不由低低叫了一声。
那边的乌衣还在说话,倒是公子,他将手上的书放了下来。
伴随着公子的动作,乌衣及时地闭嘴了。
我僵硬地低着头,看着膝上缝补得歪歪扭扭的衣裳。
但是公子还是说话了:
「是谁那么有勇气敢穿你缝的衣服?」
虽然公子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在喊我。
我看着缝得像条毛毛虫的衣裳,又想起阿谦微微笑着在我手心上写「好看」的模样,不由微微瘪了瘪嘴:「回公子,是奴婢弟弟。」
公子像是被噎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看好像不止有衣服。」
听到公子这句话,我微微抬起头看了眼帘子后面的公子,又看了眼手边上叠放的东西,默默念叨道,隔着一道帘子你都能看清。
「公子,这是我送给你和乌衣的新年的一点心意。」
016.
说完之后,我听见公子那里微微响起了衣服摩挲的声音。
只是公子没有说话,我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公子没有听见,便又提高音量说道:「公子,这是奴婢打算送给你和乌衣的新年的一点心意。」
公子咳嗽一声:「你以为本公子聋了?」
「奴婢不敢。」
我本以为公子还会继续嘲讽我几句,只是他反而像是心情好了许多一般,向着站在身前的乌衣挥了挥手,说道:「行了,都是没什么好听的,啰嗦得一堆废话。」
乌衣颔首,刚想掀起帘子出来,公子便又喊住他,轻轻瞟了眼放在茶几上的点心,若无其事道:「把这个拿给阿难。」
我便看着乌衣一脸古怪的神情,手上端着一碟糕点走了出来。
乌衣将这碟糕点递给我,语气也很古怪:「公子……赏给你的。」
我:「……?」
我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糕点,是极为精巧的点心,一看便知道是公子私下的小厨房做的。
「谢公子赏赐。」我接了糕点,在帘前微微行了一礼。
公子应了一声:「嗯。」
虽然公子声音听上去冷冷淡淡,但是我知道公子的心情现在或许还不错,又想到年后的元宵节,于是便趁热打铁,问道:「公子,元宵那日奴婢可否休一日假,回去陪一陪弟弟?」
在江家,虽说月银很多,但是即便是新年,丫鬟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回家。何况新年本就事情更多,公子身边也缺不得人,我便没想着元日时能抽空回去看看阿谦,只是我还在心里琢磨着能找个机会让公子放我一日的假,现在见公子心情还算不错,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帘子后面,人影一动不动。
我便小心地抬起头,探头看了一眼。
公子冰冰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难,我记着你是识字的。」
「……是。」我咽了口口水。
公子冷冷一笑,道:「那你知道得寸进尺是什么意思吗?」
果然。
我镇定下来,微微笑着:「公子,得寸进尺的意思是,一位善良的公子给了贪心的丫鬟一碟糕点,丫鬟却还想要休一日元宵节的假。」
公子便又不说话了。
只是就在我以为公子不会同意的时候,他缓缓道:「这次善良的公子就同意了。」
-
前几日阿翠姐姐同我说,她前几日替我给阿谦送银钱的时候,见他有些不对劲,回来便告诉了我。
阿谦性格很温和,一向又不喜欢将情绪流露出来,这样一想,我便更为担心他。我在晌午公子吃罢饭后歇午觉的时候,便和乌衣悄悄说了一声,偷偷出了府去。
我是认得阿谦私塾在哪里的。我特地委托公子的小厨房做了些不费事的吃食,预备带给阿谦尝一尝。
或许是午后,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阿谦读的私塾,距离江府是不远的,我挎着篮子,不过一会便走到了私塾。
本来还在想着阿谦待会看见我,会是如何的欢喜,我再告诉他元宵节能休息一日的好消息。
这样想着,我便索性去私塾边的巷子口等他。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我将要走到巷口的时候,会看到令我气得无法动弹的一幕——
在一群少年中间,躺着不能说话的阿谦。
017.
这些少年,身上穿的也并不是什么锦衣华服,他们看着躺在地下的阿谦,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由于距离不算近,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而我的弟弟,此刻就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他那张俊秀的面容上,有着显眼的伤痕。
像是石头砸伤留下的伤痕,又像是拳头砸中……我紧了紧拳头,便想往巷子里走去。可是那群少年笑完阿谦后,便勾肩搭背走了,我唯恐被站起来的阿谦发现,便只能再偷偷藏回巷口。
阿谦性子虽说温和,却很倔强,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心里清楚得很。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从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就有孩子常常欺负阿谦不会说话。我以为另换了私塾,情况便会好些。只是没想到……
阿谦瞒着我,是怕我担心,倘若我此刻上前,他定知晓我看见了刚刚的一幕。
可是这孩子……
我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我身为他的阿姐,竟然方才晓得。
巷子里,站起来的阿谦左右环顾了一下,而后便垂着头,也不回私塾,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回家的路。
我悄悄地跟在后面,眼泪便一直不停。我想着回去该怎么面对阿谦,好让他察觉到我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又想着攒的银钱够不够,能不能给他换个好一点的私塾。
只是想到那群少年,我的眼神不由一黯。
只是不论换到哪里,都有这种人存在的吧。身患哑疾的阿谦,在长大的路上,我亲眼见他遇到了多少磨难。
上天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呢?
我那样温柔、和善、懂事的弟弟。
阿谦也曾告诉我有人欺负他,我也曾经气得找过欺负阿谦的人、为他出气,只是无论怎么做,这种人仿佛都不会消失。久而久之,再有这类事情发生的时候,阿谦不想让我担忧,便也不再告诉我了。
自此,我仿佛连心疼他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抹了眼泪,见阿谦低着头正走小路回家。我便趁着湖水洗了洗脸颊。只是湖水荡漾,我的眼睛仍旧红通通的。
等到回去的时候,阿谦见我回来,先是喜得奔过来拥住了我,抱得紧紧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一手晃了晃篮子:「阿谦,阿姐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阿谦听见我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他许久没有这般粘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都有些红了,只是见到我,他便突然皱起了眉,指着我的眼睛。
阿谦果然发觉了。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面上笑着说:「今天去帮阿翠姐姐烧火,被熏的,没事,一会子就好了。」
也不知道阿谦有没有信,我只得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你的脸颊上,这伤痕是哪里来的?」
明明已经努力平复了心情,只是当我再次看到他这些日子刚刚养得白嫩的脸颊上,又多了这些伤痕的时候,一时没忍住,差点又落下泪来。我只能尽力睁大着眼睛,好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谦有些心虚,他忙低下头去,又摇摇头,握住我的手,飞快地写字:「下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是摔了一跤?」
「是。」他低着头,柔软乌黑的发顶,怕我不信,又补充,「阿姐,摔了一跤,好痛。」
我的眼泪一下子便掉下来,坠在他的发间。
阿谦察觉到了,他微微抬起头来,见我落泪,便皱了眉,张了张嘴,又飞快地写道:「阿姐,是我不好。」
「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我反握住他正在写字的手。
阿谦抬起头,用那温和的眼眸看着我,里面亮晶晶的。
我只能含着泪笑道:「那以后走路可要小心些,知道吗?」
他狠狠点一点头,也向着我笑。
018.
今日正巧下了雪,从家里回江府的路上,我也没有撑伞,只缓缓地看着地下的雪往公子的院子走。
雪很大,下了才一会,便积了高度。
在家里告诉阿谦我元宵时有一整日的时间能够陪着他之后,阿谦果然高兴极了。
而我也亲眼见着他吃了饭,这才回来。
走回院子的时候,我低着头,没注意到公子已经醒了,此刻正拥着炉子坐在树下。
「阿难。」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公子正坐在一张长长的方椅上,披着极厚的袍子,手上还拥着镂空的金丝炉子,几本书放在边上,像是刚刚翻过。
公子抬起眼看我,一面说道:「阿难,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告诉本公子,你就敢……」
他盯着我,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停下了。
我忙走上前去,但还没等我说话,他又扭过头去,开口道:「你过来坐。」
我:「……?」
只是公子又补充道:「不许说话。」
我便只能沉默着坐到那张方椅上。
雪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公子却开始慢悠悠地念叨:「近日局势动荡,我父亲或许会快马加鞭赶回来。」
「北边京城的事情也不多,做个文职还没什么起色,我看他们不若早点赋闲算了。」
「北边天气太冷了,虽说江南这儿也冷……」
「……今日小厨房做的饭难吃极了。」
我不知道公子今日话怎么会这么多。
也不知道乌衣去哪了。我抬头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乌衣,心里想着,或许乌衣是害怕被公子逮到,听他这么念叨,便躲起来了罢。
只是我这一抬头,恰巧被公子看见了,公子本来慢吞吞地在说话,他突然不满地看着我:「你就算偷偷溜出去,回来为什么不撑把伞?」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与公子对视了一会后,公子恼道:「你怎么不回话?这个月的银钱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明明是你让我「不许说话」的……我无奈地开口道:「公子,你方才不让我说话。」
公子颇有些苍白的脸颊上,便簇地腾起红晕。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推了下去。
我跌在雪里,困惑地抬起头来:「……?」
刚刚过来看见这一幕的乌衣:「……?」
「滚下去。」公子冷冷吐出两个字,而后拿起放在旁边的书。
「……是。」
今日的公子仍旧很奇怪。
我给了乌衣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忙回自己屋子去了。
而在树下,公子看了眼远处离开的人影,又合上书,喊了一声乌衣。
「公子。」乌衣走上前,见这位苍白秀丽的少年,微微皱了皱眉说道:「阿难怎么了?本公子看她好像不是很开心。」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看得本公子都烦了。」
乌衣想了想,回道:「许是她弟弟有什么事。今日难珠就是因为她弟弟……」
就在乌衣还想继续说的时候,公子冷笑一声。
乌衣闭上了嘴巴。
公子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给我查查,她怎么了。」
乌衣:「……是。」
019.
过了好些时候,我趁着空闲又去了趟私塾。
很巧的是,同样的巷子,同样的一群人,但他们都围着阿谦,面带恭敬,怎么也不像欺负阿谦的样子。
我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但是只要阿谦不再受欺负便好了。
日子便又继续这样过去,等到新年,公子的父亲和庶弟们果然都回来了,只是公子总是带着乌衣,我也的确没有去拜见过。
正月初一那一日,我早早地起了,先将给乌衣的帕子送给了他,又将缝给公子的腰带悄悄放在了他的床前。
两者比起来,自然是腰带费神,我想着乌衣也不缺什么,何况其余的我也不会做,而从小到大,我都常给阿谦缝帕子,虽说丑了点,但也能入眼,便就给乌衣缝了帕子。那腰带倒是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我自然不奢求公子喜欢,但也算讨个好彩头罢了。
等公子起来之后,我服侍着他洗漱,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公子面色淡淡的,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倒是也与平常无异。
「公子,今日要穿得喜庆一点吗?」我打开柜子,扫了一圈公子的衣物。
公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又不是成亲吗,穿这么喜庆作甚?」
他仍旧只想穿平日那些衣裳。
我暗叹一口气,委婉地劝道:「公子,今日可是元日,好歹穿得……有颜色一些。」
公子看我一眼,挑了挑眉:「那你说,我得穿什么样有颜色的衣服?」
我的手指本来正要停在公子难得的一件大红色的袍子上,但是身后的公子像是突然冷笑了一下,我的手指一抖,便停在了旁边:「公子,这件镶金的,奴婢看就很不错。」
这仍是一件白色的宽袖长袍,只是不同于其它的白袍,上面用金线勾了纹样,若隐若现,便恍如天空下的光影一般。
公子支着头:「这件?」
「公子觉得如何?」
他缓缓道:「都是我的衣服,我能觉得如何?」
我:「……」也很有道理。
最终公子还是穿上了这件衣服。
去老爷夫人那里拜年的时候,公子还是只带了乌衣,让我留在院子里看着。
走前公子指了指桌上摆放的果盘糕点:「别都吃了。」
我非常不满地说:「公子,奴婢胃口还没有这么好。」
「好好看着屋子。」公子很不理会我的不满,挥了挥手,让乌衣推他出门去了。
在屋子里待的时候,我倒是也没什么事做,便拿了公子放在一边的话本看,只是还没看多久,门口便突然响起了拍门声。
声音不大,可见拍门的力度很小,但是很急。
我以为是乌衣回来了,便忙去开门,可谁知道一开门,看见的不是乌衣,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一个才到我膝盖的小男孩。
他的衣饰看上去极其华丽,又因为是新年,脖子上还坠着沉甸甸的长命锁,大眼睛里满满都是泪珠。
应该是哪个权贵人家的小公子吧,今日来江家走春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了。
我蹲下身:「小公子,你身边的丫鬟仆人呢?」
这小男孩只哭个不停,满脸都是泪水。我又一连问了好几遍他是哪家的小公子,他哭哭啼啼地没有回答,扯着我的衣袖想要进屋子。
我无奈地只能先将这位小公子带回了屋内,他左顾右盼了一下,但岁数虽然不大,教养却很好,只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小公子,可以不哭了吗?」我用帕子将他面颊上的泪珠轻轻擦掉,「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他不回答,用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又看向我。
我叹一口气。
在给这位小公子洗了脸,又看着他吃了几块点心之后,我这才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出去了,而林子外面也早有丫鬟在那里候着,想是找不到这位小公子,也着急得很,眼泪汪汪的。
我将小公子交给这位丫鬟,这才知道他是谢家的幼子,也就是江家谢夫人的嫡侄子。
直至夜幕降临的时候,公子和乌衣才回来,只是我给公子开门的时候,一下子便能察觉到公子极差的情绪。
乌衣跟在后面沉默不语,而公子则是冷冷瞥我一眼,转头对乌衣说道:「去取鞭子来。」
020.
乌衣从后面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愣:「公子……」
「取过来。」公子打断他的话,冷冷看向我。
乌衣只得回答道:「是。」
我虽然不明白公子的这句话时什么意思,但是此刻也反应过来与我有关。我向着公子走了一步,迟疑道:「公子,我……」
公子坐在轮椅上,眉眼间都是满满的疲惫,他今日出门时,身上还是浅淡的熏香,此刻却是各类酒果的味道,浓烈的宴会的味道,公子应该是刚刚从宴会上回来。
「阿难,你今日下午,是不是见到一个小男孩?」公子看着我,缓缓道。
「是,公子。」
「你是不是把他带进了屋子?」
「是。」
「是不是给了他点心吃?」公子扫了眼我身后的桌子,目光在盘中的点心上停留片刻。
我点一点头:「是。」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公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摩挲了一下、
我回想了一下,是真的没有想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我沉默片刻,开口道:「公子,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这时乌衣取了鞭子来,他看我一眼,迟迟没有给公子递上鞭子。
公子扭头看他一眼,呵斥道:「鞭子!」
「……」乌衣将鞭子递给公子。
公子看向我:「阿难,我想你并不笨,那个小男孩的身份,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我低下头:「是谢氏的小公子。」
「你知道了。」公子淡淡道,「他若吃了你给的点心,有了什么好歹,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