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第8节
018.
今日正巧下了雪,从家里回江府的路上,我也没有撑伞,只缓缓地看着地下的雪往公子的院子走。
雪很大,下了才一会,便积了高度。
在家里告诉阿谦我元宵时有一整日的时间能够陪着他之后,阿谦果然高兴极了。
而我也亲眼见着他吃了饭,这才回来。
走回院子的时候,我低着头,没注意到公子已经醒了,此刻正拥着炉子坐在树下。
「阿难。」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公子正坐在一张长长的方椅上,披着极厚的袍子,手上还拥着镂空的金丝炉子,几本书放在边上,像是刚刚翻过。
公子抬起眼看我,一面说道:「阿难,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告诉本公子,你就敢……」
他盯着我,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停下了。
我忙走上前去,但还没等我说话,他又扭过头去,开口道:「你过来坐。」
我:「……?」
只是公子又补充道:「不许说话。」
我便只能沉默着坐到那张方椅上。
雪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公子却开始慢悠悠地念叨:「近日局势动荡,我父亲或许会快马加鞭赶回来。」
「北边京城的事情也不多,做个文职还没什么起色,我看他们不若早点赋闲算了。」
「北边天气太冷了,虽说江南这儿也冷……」
「……今日小厨房做的饭难吃极了。」
我不知道公子今日话怎么会这么多。
也不知道乌衣去哪了。我抬头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乌衣,心里想着,或许乌衣是害怕被公子逮到,听他这么念叨,便躲起来了罢。
只是我这一抬头,恰巧被公子看见了,公子本来慢吞吞地在说话,他突然不满地看着我:「你就算偷偷溜出去,回来为什么不撑把伞?」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与公子对视了一会后,公子恼道:「你怎么不回话?这个月的银钱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明明是你让我「不许说话」的……我无奈地开口道:「公子,你方才不让我说话。」
公子颇有些苍白的脸颊上,便簇地腾起红晕。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推了下去。
我跌在雪里,困惑地抬起头来:「……?」
刚刚过来看见这一幕的乌衣:「……?」
「滚下去。」公子冷冷吐出两个字,而后拿起放在旁边的书。
「……是。」
今日的公子仍旧很奇怪。
我给了乌衣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忙回自己屋子去了。
而在树下,公子看了眼远处离开的人影,又合上书,喊了一声乌衣。
「公子。」乌衣走上前,见这位苍白秀丽的少年,微微皱了皱眉说道:「阿难怎么了?本公子看她好像不是很开心。」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看得本公子都烦了。」
乌衣想了想,回道:「许是她弟弟有什么事。今日难珠就是因为她弟弟……」
就在乌衣还想继续说的时候,公子冷笑一声。
乌衣闭上了嘴巴。
公子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给我查查,她怎么了。」
乌衣:「……是。」
019.
过了好些时候,我趁着空闲又去了趟私塾。
很巧的是,同样的巷子,同样的一群人,但他们都围着阿谦,面带恭敬,怎么也不像欺负阿谦的样子。
我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但是只要阿谦不再受欺负便好了。
日子便又继续这样过去,等到新年,公子的父亲和庶弟们果然都回来了,只是公子总是带着乌衣,我也的确没有去拜见过。
正月初一那一日,我早早地起了,先将给乌衣的帕子送给了他,又将缝给公子的腰带悄悄放在了他的床前。
两者比起来,自然是腰带费神,我想着乌衣也不缺什么,何况其余的我也不会做,而从小到大,我都常给阿谦缝帕子,虽说丑了点,但也能入眼,便就给乌衣缝了帕子。那腰带倒是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我自然不奢求公子喜欢,但也算讨个好彩头罢了。
等公子起来之后,我服侍着他洗漱,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公子面色淡淡的,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倒是也与平常无异。
「公子,今日要穿得喜庆一点吗?」我打开柜子,扫了一圈公子的衣物。
公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又不是成亲吗,穿这么喜庆作甚?」
他仍旧只想穿平日那些衣裳。
我暗叹一口气,委婉地劝道:「公子,今日可是元日,好歹穿得……有颜色一些。」
公子看我一眼,挑了挑眉:「那你说,我得穿什么样有颜色的衣服?」
我的手指本来正要停在公子难得的一件大红色的袍子上,但是身后的公子像是突然冷笑了一下,我的手指一抖,便停在了旁边:「公子,这件镶金的,奴婢看就很不错。」
这仍是一件白色的宽袖长袍,只是不同于其它的白袍,上面用金线勾了纹样,若隐若现,便恍如天空下的光影一般。
公子支着头:「这件?」
「公子觉得如何?」
他缓缓道:「都是我的衣服,我能觉得如何?」
我:「……」也很有道理。
最终公子还是穿上了这件衣服。
去老爷夫人那里拜年的时候,公子还是只带了乌衣,让我留在院子里看着。
走前公子指了指桌上摆放的果盘糕点:「别都吃了。」
我非常不满地说:「公子,奴婢胃口还没有这么好。」
「好好看着屋子。」公子很不理会我的不满,挥了挥手,让乌衣推他出门去了。
在屋子里待的时候,我倒是也没什么事做,便拿了公子放在一边的话本看,只是还没看多久,门口便突然响起了拍门声。
声音不大,可见拍门的力度很小,但是很急。
我以为是乌衣回来了,便忙去开门,可谁知道一开门,看见的不是乌衣,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一个才到我膝盖的小男孩。
他的衣饰看上去极其华丽,又因为是新年,脖子上还坠着沉甸甸的长命锁,大眼睛里满满都是泪珠。
应该是哪个权贵人家的小公子吧,今日来江家走春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了。
我蹲下身:「小公子,你身边的丫鬟仆人呢?」
这小男孩只哭个不停,满脸都是泪水。我又一连问了好几遍他是哪家的小公子,他哭哭啼啼地没有回答,扯着我的衣袖想要进屋子。
我无奈地只能先将这位小公子带回了屋内,他左顾右盼了一下,但岁数虽然不大,教养却很好,只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小公子,可以不哭了吗?」我用帕子将他面颊上的泪珠轻轻擦掉,「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他不回答,用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又看向我。
我叹一口气。
在给这位小公子洗了脸,又看着他吃了几块点心之后,我这才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出去了,而林子外面也早有丫鬟在那里候着,想是找不到这位小公子,也着急得很,眼泪汪汪的。
我将小公子交给这位丫鬟,这才知道他是谢家的幼子,也就是江家谢夫人的嫡侄子。
直至夜幕降临的时候,公子和乌衣才回来,只是我给公子开门的时候,一下子便能察觉到公子极差的情绪。
乌衣跟在后面沉默不语,而公子则是冷冷瞥我一眼,转头对乌衣说道:「去取鞭子来。」
020.
乌衣从后面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愣:「公子……」
「取过来。」公子打断他的话,冷冷看向我。
乌衣只得回答道:「是。」
我虽然不明白公子的这句话时什么意思,但是此刻也反应过来与我有关。我向着公子走了一步,迟疑道:「公子,我……」
公子坐在轮椅上,眉眼间都是满满的疲惫,他今日出门时,身上还是浅淡的熏香,此刻却是各类酒果的味道,浓烈的宴会的味道,公子应该是刚刚从宴会上回来。
「阿难,你今日下午,是不是见到一个小男孩?」公子看着我,缓缓道。
「是,公子。」
「你是不是把他带进了屋子?」
「是。」
「是不是给了他点心吃?」公子扫了眼我身后的桌子,目光在盘中的点心上停留片刻。
我点一点头:「是。」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公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摩挲了一下、
我回想了一下,是真的没有想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我沉默片刻,开口道:「公子,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这时乌衣取了鞭子来,他看我一眼,迟迟没有给公子递上鞭子。
公子扭头看他一眼,呵斥道:「鞭子!」
「……」乌衣将鞭子递给公子。
公子看向我:「阿难,我想你并不笨,那个小男孩的身份,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我低下头:「是谢氏的小公子。」
「你知道了。」公子淡淡道,「他若吃了你给的点心,有了什么好歹,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听到公子这么问,我不由愣了愣。
我的确没有想那么多,此刻公子说起来,我也才恍然惊觉,身为谢氏的嫡系公子,哪一样不是金尊玉贵?而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只要是对那位小公子有威胁的,想必……
公子也不在乎我有没有回答,他继续缓缓道:「今日他身边的丫鬟,被打了撵出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呢?」
「是奴婢大意了。」
我作为公子的贴身丫鬟,早已不是那个无所事事只要管着烧火的烧火丫头,就算公子不经常将我带在身边,可是从另一个方面而言,我的一言一行,也会影响着公子。
虽然我只是给了哭泣的小男孩一些吃的安慰他,可是当这一切牵扯到身份之时,便截然不同了。
只是……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做错。
一切不过是因为——
我只是个丫鬟罢了。
「跪下。」公子看着我,紧了紧手上的鞭子。
我沉默地看着他。
公子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面颊上,似乎是因为气愤,眼角通红。而他生气的时候,面颊也会微微变红。他握着鞭子,狠狠一抽地面,呵道:「阿难!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我颤了颤睫毛,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跪下了。
是了,我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我低着头,没有看见的地方,公子握着鞭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紧了又紧手指,那面容上,眼眸深而浅淡。
在那一鞭子落下的时候,我听见公子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阿难,你要记着你的身份。」
021.
我被罚在屋外跪了一晚。
分不清楚是因为委屈还是什么情绪,我没有忍住我的泪水。只是幸好屋外只有我一个人,我跪在屋外,看着眼泪一下子掉落在手背上。
从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便经常责打我,只是我想,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能够获得栖息的住所,还有什么不满呢?
我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来到萧家的了,也记不得我到底有没有亲生父母。我与萧谦和萧珠一同长大。萧珠是个很好的姐姐,萧谦喜欢她,爹娘也很爱她,而她也经常会为我说话。只是在七年前,萧珠生了病,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爹娘为萧珠的这一病几乎用光了家中的储蓄,而萧珠一死,他们的脾气便更差。他们仍旧很好地对待着阿谦,只是缺少了萧珠的家里,即便阿谦会护着我,但是再也没有人,会为我开口说话了。
我不能像阿谦一样去私塾,便在帮忙劳作的空闲时间,偷偷地识字。
我曾经也想过亲生的父母为何要抛弃我,我也迷糊地记得从小时候便开始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于是后来到了萧家,即便爹娘打骂我,也是给了我安身之处的人。我唤他们为「爹娘」,便会视他们为「爹娘」,也会在爹娘去世后,好好地照顾阿谦。
所以我从来没有因为被骂、被打哭过。
那么,我今日又为何要哭呢?
是因为公子打我的那一鞭吗?
那一鞭是痛的,只是并不是让我哭的原因。
可是……无论我怎么安慰自己,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丫鬟,就应该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若是一个不小心,拖累的不仅是你,是公子,还会拖累阿谦。
冬日的夜晚很冷,飘着雪的深夜里,院落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我跪在公子的屋前,感到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变作冰冷。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脸与腿已经变得麻木的时候,屋内传来公子的声音。
明明那么近,却又像是那么远。
「阿难,你还记得那一日的乌衣吗?」
那一日……
「他受伤了。」
「因为我的母亲觉得,他为我出去买话本,是带坏了我,所以狠狠责罚了他。」
公子的声音听上去淡淡的。
「阿难,你觉得在我母亲的眼里,我会错吗?」他低声笑了笑,「还是说,你觉得,江家的嫡长子,会错吗?能错吗?」
不会、也不能。
所以错的,只会是、也只能是公子身边的人。
原来是这样。
我本来就应该知道的。我昏昏沉沉地想道。
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晕倒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了屋子,想来是乌衣帮了忙。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头脑昏沉,睁开眼睛,屋外的阳光慢吞吞地照射进来。
好像是发烧了。
我支着身子想要起来,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好像是乌衣的字迹:「好好休息。」
「……」我将纸放回原处,便又躺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似乎是做梦了。
梦到了从前的许多事,有不认识的人,围着小小的我,有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为我戴上了什么东西,还有打骂我的爹娘,为我说话的萧珠姐姐,八岁前还能言善辩的阿谦……
还有……
那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我的额头。
如火遇到冰一般,我恍恍惚惚之间,想要向着这一处冰凉靠近。
手指愣了愣,而后我的额头上被搭上了一块湿漉漉的东西。
我想要睁开眼睛。
在刚刚泄入光明的一刹那,黑暗重又遮掩住了眼睛——
冰凉的手掌遮盖住了我的眼睛。
是谁?
我动了动手指,缓缓抓住了放在眼上的手。
好凉。
我紧紧地握住那只手,而在刚开始轻轻挣脱了一下之后,那只手便安静地,被我抓住了。
于是我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022.
「难珠,我去给公子煎药,你在这里照顾公子。」乌衣看了眼帘后躺在床上的公子,小声对我说道。
「好。」我点一点头。
看着乌衣离开了这个屋子,我又在炉中又添了些安神的熏香。
在我生病好了不久之后,公子不知为何也生病了,也是发烧。不过幸好不是很严重,但因为公子身体向来不好,所以还是只能待在床上,沉沉地睡着觉。
我难免想到生病那日做的梦。
那为我搭上巾帕的人,以及被我紧紧握了好久的手……
是梦,还是……
我问过乌衣,他说那日他只在早上去了我的屋子里,给我送了些吃食,那么那时候触碰我的,并且被我紧紧握住手的,会是谁呢?
我看向床上睡得沉沉的公子,微微皱起了眉。
会是梦吗?
公子好像睡熟了,因为生病,脸颊上有着浅浅的绯红色,睫毛便如栖息的蝴蝶,安静地停在他闭着的眼上。
睡着的公子,全然不像往日的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公子的被子给他盖好,又将公子伸在外面的手小心地放到了被子里去。
不像发烧的人,公子的手极冰。
而在触碰到公子手的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了生病那一日做的「梦」,脑中不由地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个人,会不会是公子呢?
我试探地靠近了些公子,视线从他放在被子中的手一直转移到他略微绯红的脸颊上。
「公子……」我轻轻喊了一声公子。
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公子的睫毛微微一颤。
「公子?」我轻声问道,「前几日我生病的时候,你有去看过我吗?」
这一片寂静中,公子的眼睫微微掀了掀,那殷红唇瓣也缓缓张了开来。
就在我期待地等待着公子的回答时,公子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难——你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呢?」
我:「……」
公子已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抿着唇,微微皱了眉头。
我只能往后小心地退了一步,问道:「公子,你要不要喝一些水?」
「……」公子紧紧盯着我。
我也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听清我刚才的问题,但是对上公子的眼,我便莫名心虚起来。
在这久违的沉默之中,公子转过头去,墨发倾了一枕。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听见公子如往常一般不满且冷淡的声音:「离这么近,你吓到我的眼睛了,出去。」
果然。
应该是没有听见吧?
而那个人……也应该不是公子吧。我这么想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纱帘缓缓吹起,人影往后退去。躺在床上的少年小心地转过脸来,盯着帘子后面忙前忙后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个阿难。
他阖上眼睛,鼻尖是熟悉的药味。
这少年,就漫不经心地想着,差点没醒过来,就迷迷糊糊地说出来了啊。
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