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第3节
所以让我有些忧心的并不是「难珠」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要来公子身边侍候。
方才我进公子的院落时,院落里虽然很有些金碧辉煌,但是并没有看见除却乌衣的第二个人,便显得更为冷清可怖。
我不难怀疑,公子身边只有一个乌衣伺候。
只是……
我虽然来江家的日子还短,但是也远远见过几面来拜访的其他家的公子,均是丫鬟侍卫环绕,前前后后好长一段队伍。
公子身边……是因为那个传闻吗?
我没有再多想,在公子戏谑的眼神中,我捧着亵衣弯了弯腰:「是,谢谢公子赐名。」
只是听到我这般回答,公子似乎是又觉得无趣了,他收回视线,又懒洋洋地拾起那本书来,一面翻一面说道:「乌衣,她的事,你下去处理吧。」
乌衣这次回答得倒很快:「是。只是公子,安排她去哪处侍候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乌衣说话的语调很愉悦,但看到乌衣面无表情的那张脸的时候,我又觉得是我多想了。
公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随便。」
我看了眼手上的亵衣:「公子,那这亵衣……」
依照这种贵人的性格,我知晓他让我绣花不过是随口一提的趣事,至于这件昂贵的亵衣,此刻在他的眼里,怕是早已一文不值。
只是公子却缓缓道:「这件么……把它收起来吧。乌衣,带难珠去库房放起来。」
「是。」
乌衣领着我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暖香的屋子。
公子口中的库房,处于院落的其它几处地方,我将亵衣交给乌衣,乌衣便独自进去。
他出来后,似是想好了如何安排我,便缓缓道:「日后公子屋子的打扫,便交给你了。」
说到这儿,乌衣又补充道:「这里琐事不多,唯多琐事不过公子,我若不在的时候,你多注意便是。」
这下,乌衣的言下之意我是听出来了——
这里最大的麻烦就是公子。
乌衣不怎么喜欢说话,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变回了往常沉默寡言的模样。
领着我绕了一圈院子,熟悉了一下各个地方后,乌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从前公子身边并没有丫鬟,但他是个随性的人,你不是江家的家生子,想必外边有住处,只是从即日起,你得住在江家。」他指着公子屋子后面的小房屋说道:「里面还算干净,日后你就住在那里吧。」
我虽然担忧阿谦独自在家,但是索性阿谦大半时间也能够住在私塾中,便应声道:「是,多谢了。」
06.
只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我成了公子丫鬟的第一天,首先见的人不是公子,而是谢夫人。
这位出自陈郡谢氏的夫人,在民间亦有许多美闻,只是众人可惜其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双腿不便于行走的公子。
这位谢夫人的院落,正如江家其它地方的院落一样,雅致精巧、别有匠心。
等候在外面的丫鬟面容姣好,举止端庄,见到我来了,轻轻笑一声道:「你便是……」
「奴婢难珠。」
「真是乖僻的名字。」她看上去年龄比我大几岁,说话起来轻声细语的,「我是夫人身边的白露。」
「白露姐姐。」我轻轻喊了声。
她点一点头:「夫人喊你来也没什么事,你如实回答便是了。」
「谢谢姐姐点拨。」
白露便笑道:「你这小丫头,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点拨你了呢?」她一面笑着,里面的人便微微掀开帐子的一角,又挑起那珠帘,让我们两个人得以进去。
一入室内,只觉得温暖,我跟随着白露,不敢抬头,只垂着头同她一道往里走。
脚下踩的是山河海阔的毯子,绵软极了。
等到前面的白露停下步子,我也跟着站定。
「夫人,难珠来了。」白露轻轻柔柔地喊了一声。
「嗯。」坐在上面的夫人缓缓道,「你抬起头来。」
我觉着吧,公子和夫人虽然审美不同,但是有一点还是相似的,比如说说这句「你抬起头来」时的语调,像极了话本中皇帝选秀。
我抬起头来,便看见坐在上面捧着暖炉的夫人。
毫无疑问,谢夫人样貌很好,她虽然已过少女之龄,但肤色白皙,脸上一丝皱纹也无,面容上虽说没什么表情,神情也淡淡的,只是自有一番世家夫人的清贵气质。
她见我抬起头来,像是愣了一愣,又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你便是难珠?」
「是。」我行了行礼,「本来叫做萧珠,只是公子不喜,便替我改了名字。」
「萧……」谢夫人缓缓念了声,而后道,「这可是个大姓。」
我自然知道谢夫人口中的大姓指的是什么。
兰陵萧氏,自古至今便是和谢氏其名的世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譬如当今陛下的结发妻子便是出自兰陵萧氏。
只是这样的大姓自然与我无关。
而想一想从前爹娘在世的时候,怎么看……也不像是兰陵萧氏的人。
谢夫人自然也不会认为我是兰陵萧氏的人,她只是突然想起随口一提。
「你是前些日子才入府的?」谢夫人看着我,问道。
「是。」
「家里都有谁么?」谢夫人喝了口茶,又淡淡问道。
我回道:「家里只剩幼弟一人。」
谢夫人看我的眼神难免有些古怪。
我虽然不愿意多想,但也能够猜到这位清贵的夫人,应该是怕我这寒门的丫鬟想攀上公子的高枝。
果然,轻轻放下茶杯的谢夫人直白地问道:「我见你年龄也不大,家里可有许配什么亲事?」
「……」我扬起一抹笑来,「夫人,奴婢小的时候便定了亲事,只是那户人家许多年前便去了京城经商,说待我及笄再行完婚。」
谢夫人本来有些微微皱起的眉,此时便轻轻展开了。
她点一点头:「倒也不错。你在公子身边且细心照顾着,若等及笄出嫁,我自也可为你添些金银,全了这份主仆情谊。」
「难珠谢谢夫人,夫人善心。」
「对了,你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谢夫人随口问道。
我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名字来:「……李铁牛。」
07.
李铁牛。
这名字虽然土,但当真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也的的确确曾是我的邻居,爹娘也的的确确有意和他的爹娘谈过亲事。
只不过后来李家搬去了京城,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谢夫人也只简单问了我一些问题后,便让我回去了。
对于我这种刚刚入府的丫鬟,却能够有「天大的运气」到公子身边伺候,谢夫人自然不得不提点一二。
白露送我出门,一面笑着说道:「我就说夫人是个和善的性子。」
我点一点头:「夫人气质不凡。」
白露微微笑着:「自然。你也是好运气,能够到公子身边伺候。」
我听这位姐姐的口气,并不像阿翠姐姐一样的好奇,而是当真羡慕。我见她说了这句话。又轻轻低下头去,脸颊露出一抹绯红来,便知晓了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也是,公子虽说脾气古怪,双腿不利于行,但毕竟是这长房一脉的嫡长子,老爷夫人也都很看重……
我顺着她的话道:「我倒是觉得,在夫人身边伺候才是好运气呢!」
白露摇一摇头,又抬起脸来,仍旧是轻声细语的:「夫人身边留不住几年的。」
「姐姐这样好的相貌,又是这样温柔的品行,夫人肯定是想多留几年的。」我打量着她的神色,缓缓道。
闻言,白露抿唇一笑,娇嗔道:「你这小丫头!」
果然,虽然公子还未有妻妾,但谢夫人早已经为他挑选了温柔的良妾,只是先放在身边教导几年罢了。
这世家的规矩,大大小小的,却都是一个规矩。
我笑着说道:「公子那处冷清,只是恐怕离不得人。白露姐姐日后若有空,也常来寻我,聊聊天做做女红,都是极好的。」
我做女红是什么样,自己最为清楚,但白露这儿有心思,看夫人那里也是默许的,我即便是随口讨个好,也没什么。
白露看向我,笑着点一点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又突然有些黯淡:「只是这一年冷清罢了,等公子娶妻的时候,便热闹起来了。」
公子娶妻?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白露见我不解,便道:「你刚进江家,不知道这件事也正常的。我们公子自幼便定下了亲事,是京城的邱家小姐,也是顶清贵的人家呢。」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在主人家背后说事是不该的,只是这件事府上的人都清楚,我告诉你也无妨。」
「这是自然。」
原来公子还有娃娃亲。
这邱家我在江南从未听说过,但能够和江家联姻的,想想也是北边京城那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
白露又和我慢慢说了些府上的事情,这便送到了公子的那一片梨树外。
「我今日便送你到这儿罢。」她看一眼梨树林,却并没有说送我进去。
有退有进,不愧是谢夫人看中的人。
我点点头,含笑道:「今日多谢白露姐姐了。」
等看着白露的身影逐渐远去,我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一口气来。
只是正要回林子的时候,正巧碰见了公子。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袍子,更显得肤色极白,眼下有些青色,许是没有睡好。
身后推着轮椅的自然是乌衣,见到我的时候,公子伸出手指来,微微晃了一晃。
乌衣便停了下来。
我向他行了礼:「公子。」
公子这就慢吞吞地掀了眼来看我,声音凉飕飕的:「你笑得很开心?」
08.
虽然公子的语气很轻松,面颊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但我细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立时撤下嘴角的笑容,严肃地摇了摇头道:「公子,奴婢没有笑得很开心。」
「……」公子沉默地看着我。
「夫人将奴婢喊过去问了几句。」在他尚未再开口之前,我继续说道。
公子微微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让身后的乌衣推着他走了。
自这日之后,我便在公子的院子住了下去,平日里公子的院落的确很清静,夫人身边的白露偶尔会来找我,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其性格温和,我和她相处得倒也很好。
因为我现在服侍公子,所以轻易不得出府,好在我有时能托阿翠姐姐带些东西给阿谦,听她口气,阿谦过得倒也还好。
不论在爹娘去世前后,阿谦总是乖巧极了。
相比起来,公子大了阿谦许多岁数,却比他幼稚多了。
大秋天的要吃夏日里的点心,看着干枯枯的梨树说明早要看见它开花……
前者还算好做,我央着白露姐姐做了也就算了,后者我当真是站在梨树下发了一下午的呆,想着怎么让这树开花。
还是乌衣过来,面色冷淡地领着我去了公子的库房。
一打开,什么锦罗布匹,就和五颜六色的小山一般堆在角落里。
他指一指那堆小山,我便明白了,只是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待我做了朵梨花,颤颤巍巍地捧给乌衣看的时候,乌衣的面色更冷了。
总之,我俩还是赶在第二天的早上,将那棵树插满了雪白的绢花。
等到日上三竿,公子这才起身,披着同样雪白的外衫,坐在这棵树下时,寒风吹过,有些绢花便又颤巍巍地坠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公子的肩上。
雪白的花,漆黑的发,殷红的唇。
两个字,漂亮。
就在我欣赏这一美景的时候,这位白衫的美人突然微微皱了皱眉,紧接着一手扫开了肩膀上雪白的绢花,嫌弃地说道:「这谁做的花,丑到本公子眼睛了。」
我踮着脚一看——
是我的。
我:「……」
美人都是蛇蝎,此话当真不错。
事实上,虽说我也侍奉公子,但公子大部分时间都不太需要我,因为乌衣常常与公子待在一处。
当然,有些时候乌衣也会不在,只不过基本上也是替公子出门去买些东西,类似话本一类的。
但乌衣速度很快,他往往伺候公子起来穿了衣裳,又吃了些点心后出门,不到傍晚时间便又回来了。
只是这日临近傍晚,被公子派出去买话本书籍的乌衣还没有回来。
公子就倚在榻上,冷冷淡淡地把玩着手上的丝缕彩佩。
熏香很安静,火炉很安静,公子也很安静。
只是这样的公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
「心情不好」。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公子,天色不早了,不如先用晚膳罢?」
闻言,公子轻轻抬起眼来,就在我觉得公子会发脾气的时候,他随手将那丝缕彩佩掷在桌上,淡淡道:「端过来吧。」
09.
公子平日里虽说喜好奢靡,但晚上却喜欢吃些清淡的。
我将吃食摆在桌上,揽好了袖子给公子夹菜。
公子吃得慢吞吞的,像是这些菜很不好吃的样子,不过公子的确有些挑食,我也只能拣了些开胃的菜放在他的碗里。
他拣了一筷子菜,斯文地嚼了嚼,又皱起了秀气的眉。
「公子,不合你胃口吗?」我小心地问道。
公子瞥我一眼,皱着眉说:「今天的菜怎么这么清淡?」
我:「……」
我撑起笑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子,昨儿,前儿,大前儿……您说您看肉看烦了,喜欢吃些清淡的呢。」
公子便微微眯了眼睛反问:「我是这么说的吗?」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但我还是知趣地拣了道有肉的菜,轻轻放在公子的碗里:「不过公子也得吃些肉。」
「嗯。」公子轻飘飘飘地应了一声。
他正微微低着头吃菜,吃罢说道:「给我一勺汤。」
我盛了一勺子汤,却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和从前喂阿谦一般,下意识地便将勺子递在了公子的唇边,还顺口说了句:「啊——」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而公子也缓缓抬起了头来。
那张苍白而显得格外孱弱的面容上,公子的眼眸黝黑而深邃,他看了眼至今还停留在他唇边的勺子,又扫了眼我。
我觉得我的笑已经摇摇欲坠了。
就在我想要缩回手的时候,公子却微微侧过头来,抿了口勺子里的汤。
我被惊得手都麻在半空中了,直到公子用蚕丝手帕轻轻拭了唇,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把我当成谁了?」
公子真是好眼力……我还真的把你当做阿谦了……
但我自然不能这么说,我只得缓缓收回手臂来,脸不红心不跳地微笑着说道:「哪的话呀公子!奴婢不是怕您吃饭吃久了,手握着筷子会累么!奴婢可都是为您着想呀!毕竟公子的身体,是奴婢心里一等一的大事呢!」
公子就含着笑意听着,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合该是没信的,只是却非装出他也信了的样子,恍然大悟似地朝着我点一点头:「原是如此。虽然难珠你做菜难吃、女红不好,长得……」
我睁大着眼睛看他。
公子轻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长得也不怎么样,但是好在这心啊,是向着本公子的。难珠,你说是不是?」
是你大爷。
我微笑着附和:「公子说的对极了。」
而就在我收拾桌上的汤菜时,坐在榻上开始看起话本的公子突然又开口问道:「难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作为我的主子,公子竟然至今都不知道我家里有什么人。
我难免想到那位端庄美丽的谢夫人。
「公子,奴婢家里只剩一个弟弟。」
「多大了?」
「十四了,比奴婢小两岁。」
公子没有抬头,沉默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十四?」
我应声:「是,还在私塾里上学呢。」
公子却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他冷冷淡淡地说道:「那你今年是十六?」
我愣了愣,回答道:「是。」
「……那已然及笄了。」公子翻一页书,淡淡道。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公子,他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垂着首看书,那鸦色的发就倾在脸颊旁边,显得公子面容平和,乌睫央央,倒是难得一副温和的模样。
010.
只是公子这种平和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很明显的心情不佳。
我服侍了公子也有段时日了,虽说平日里不怎么近身伺候着,但也大概知晓了公子的脾性。
时好时坏,坏的大半。
尤其是今日。
或许是因为乌衣久久没有回来的事情,公子面无表情地摩挲着另一块七色彩缕的镶金玉,动作缓缓,好似不是在摩挲一块毫无生机的镶金玉,而是他某位仇人的脖颈。
就在我心里直哆嗦的时候,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原来是乌衣回来了。
就在我欣喜想要转过头喊公子时,我瞥见乌衣颇有些踉跄的脚步,再看他的神色,虽有掩饰,却也苍白极了。
并且,乌衣今日本该是出府买话本的,此刻他的手上却是空荡荡的。
这是……
我困惑地看着他。
乌衣轻轻向我摇了摇头。
只是这时候公子已然听见了声音,他的声音淡淡地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阿难,是不是乌衣回来了?」
耳朵真尖。
我只得应了一声:「是。」
「……」公子顿了顿,听不清喜怒地开口道,「乌衣,过来。」
听到这句话的乌衣面色一僵,但他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果然,乌衣走路时很是踉跄,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是状态看上去并不好。
是发生什么了吗?
我一面为公子换了炉里的香料,一面听见乌衣平淡无波地解释道:「公子,我不小心摔倒河里,话本都湿透了。」
看上去好像不是这样。我挑了挑散发着淡淡气味的香屑,想道。
不过公子却如同相信了一般,他冷冷笑了一声,声音纤薄轻盈如同花叶,说出来的话却刻薄极了:「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你都办不好?你想我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