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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第5节

乌衣声音却是毫无波澜,回答道:「请公子责罚。」

听到乌衣这么说,公子却是沉默了一会,就在我以为这位魔王将要回头是岸的时候,他开口道:「出去。」

「这几日我不想看到你。」

乌衣愣了愣,他张了张嘴喊道:「公子……」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乌衣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路过我的时候,他向我示意了一下,我点一点头,也跟着乌衣一块出去了。

轻轻把门关上之后,我看向乌衣,缓缓问道:「乌衣,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乌衣淡淡摇了摇头,「公子不允许我过来的时候,你好好照顾他。」

见他不愿多说,我也只得答应道:「我晓得。」

乌衣便有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我转身又回了屋子里去,屋子里烧得热乎乎的,公子似是自己动手将身前的帘子掀了起来,我刚推门进去,便对上了公子的双眼。

淡淡的,很冷漠。

就在我以为公子也要责骂我的时候,他却又先低下了头去,看着手上的琉璃串珠,缓缓道:「把香换了。」

「是。」

不知为何,我仍然觉得公子还是在生气,只是这气生得也十分奇怪。

是因为乌衣,还是因为我?

我一面想着,一面用香匙挑了沉屑放入锦囊中。

暖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屋子里,便又是一阵沉静。

只是这沉静也没有过多久,坐在榻上的公子突然又开口道:「阿难,你认字的吧?」

我应声道:「认识一些。」

「过来给我念话本。」

他毫不留情地下达指令。

我便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给公子念话本——

不过我没想到,这只是麻烦的开始。

011.

「前几日的衣裳熏过了吗?」

我的视线从手上鲜嫩光润的橘子移到面容瓷白唇色鲜红的公子脸上,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公子,熏过了。」

公子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回道:「那就再熏一次。」

我紧了紧拳头,将挑了半边筋的橘子放回果盘中。

就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中,我已经经历了给公子读话本、串珠子、唱小曲……再到剥橘子,现在又要去熏已经熏过一次的衣裳。

虽然不知道公子想要做什么,但是我已经抑制住了无数次想要以下犯上的冲动。

只是还没等我将柜中的衣袍取出来,身后的公子又再一次开口喊了我:「阿——」

我:「……」我立时转过身,赶在公子喊出我名字之前,紧紧盯着他问道:「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虽然这些事情并不难做,但公子更像在折磨我一般。而在直接对公子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被公子责骂的打算。

但当我看向公子的时候,公子却并没有说什么,他颇有些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只是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

公子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心里难免有些发毛。

这秀美绝伦的苍白公子终于缓缓道:「阿难……」

我咽了口口水。

他接着说道:「去柜子边上的盒子里取一个月牙白的瓶子,送到乌衣那去。」

听见公子这话,我不由微微愣了一愣,只是当我再看困惑地看向公子的时候,公子已经低下了头去,眼眸淡淡。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在盒中翻到了公子口中「月牙白」的瓶子,我握着瓶子,对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倒是有些猜测,只不过……

公子总不会就因为这点小事把乌衣毒死吧?

我摇摇头,对着公子说道:「公子,那我先送去给乌衣。」

公子翻了页书,淡淡道:「别说是我让你送过去的。」

我看一眼他,又低下头看一眼堪称流光溢彩的瓶子,很想吐槽道,公子,您看这么昂贵的瓶子像是我送的吗?

「公子,那我先送去给乌衣,您一个人在屋子里若有什么事……」我顿了顿,皱着眉说道,「您就大声呼喊,说不准我能听见。」

听见我这话,公子冷笑一声,抬起头:「我能有什么事?」

「比如读话本剥橘子唱小曲……」我还没列举完,因为我觉得公子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危险,于是我及时闭上了嘴巴。

公子便像个恶魔似的,苍白的脸,殷红的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有呢?」

「公子,我这就去了。」

我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拿着瓶子赶紧出了门。

乌衣住的地方离公子的屋子很近,我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喊道:「乌衣,是我。」

屋子里面先是响起了乌衣的声音,他沉沉道了句:「稍等。」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之后,门被「吱」一声打开,露出清秀而惨白的乌衣的脸来。

看着这样惨白的脸色,我下意识地问道:「你还好吧?」

乌衣点点头:「我没事。」

我把手上的瓶子塞给他。

他看了眼月白色的瓶子,又困惑地抬起头来。

我想起了公子的话,便认真地说道:「这不是公子让我送过来给你的。」

或许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奇怪,因为乌衣的神情显得更为困惑了。

012.

「你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好了。」我看了眼乌衣手上的瓶子,「我先回去了,我担心公子那边又有什么事。」

在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乌衣却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因为乌衣平日里格外面无表情与寡言少语,所以这突然的笑意在他的面容上就格外显眼。

我差点怀疑是我看错了。

只是他很快便收敛了这抹笑,而后握着瓶子对我说道:「公子心情许是会不大好。」

我点点头:「看出来了。」

乌衣又嘱咐了一些关于公子的事情,便让我回去。

这时候已将入夜,本来黄昏时分还能够看见的彩云微光,此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点着灯缓缓走回公子的院子。

白日里看上去华贵漂亮极了的院子,此刻在灯笼的摇曳下,却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本来深秋入冬,天气寒冷,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我脸生疼,这昏黑的夜晚,绰约的灯影以及枯瘦嶙峋的树干,交织晃动,间隙中吹来的风,便更添几分阴森。

实际上,我并不惧怕鬼神一类,只是阿谦从小到大,却是最害怕此类事物,或许家中烛光点起,阿谦一人也不至于难以入睡吧。

我牵挂幼弟,更盼着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只要我再努力些,说不准喜怒无常的公子还会念在将要过年,给我涨些银钱……这样一来,便能给阿谦置办几身新的好衣裳。

等到公子屋里时,他正披着毯子倚在榻上,阖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小心地将灯置于柜中,又尽量放轻步子向着公子走去。

就在我将要走到公子榻前时,这阖着眼的少年,忽而掀开眼来。

公子的姿色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在这些年中,我所见到的,长相最为好看的,便是我的幼弟阿谦。但等到见过公子之后,毫无疑问,这个「最好看」自然便落到公子身上了。

只是有时候,因为公子堪称古怪的脾气,我难免忽略到他绝伦的姿色。

公子的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在他的身上,两种颜色最为鲜明——

黑与白。

因为身体不好,又常年待在院子里,所以公子的脸色和肤色,都极为苍白。

而这一点苍白,也越发显得那头泼墨长发,呈如鸦色的分明。

一黑一白两个极致,正如公子喜怒无常的性格。

但其实公子最喜欢的是华贵的装饰,颜色越华贵,色泽越鲜明,便越能获得公子的芳心。

他常着一身宽袍白衣,腰间系着与之极不相符的七色丝绦、金银琳琅。兼之鸦鸦黑发,苍苍面颊,给人的观感便更为怪诞。

这也是我总忽略公子出色外貌的最大缘由。

就在我想着这一点的时候,我难免失了神,飘忽不定地看着公子的脸颊。

而此刻的公子,却是已经睁开了眼来,正平淡无波地看着我。

他的眼眸中是有着我的——

清秀的、瘦弱的、并不起眼的。

在与「我」触及视线之时,我立时清醒了过来。

我忙垂下眼,轻声道:「公子,瓶子已经送去给乌衣了。」

「……」公子神色晦明难辨。

我能够感受到公子的视线在我低下去的后脑勺上停留片刻。

于是我一动不动,低着头看榻下面铺的软绵绵的毯子。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终于移开了视线,随后响起来的声音难得温和:「你回来得还挺快。」

我敢肯定,这绝不是好话。

013.

但是我还是非常乖巧地低着脑袋,狠狠点了点头,欣喜地说道:「难珠谢谢公子夸奖。」

「呵呵。」公子笑了声。

不过打量着时间不早了,我思考了一下,小心地提意见:「公子,今儿个时间也不早了……」

公子不耐烦地说道:「所以?」

「您得洗……」我一面抬起头来,一面小心翼翼地吐着每一个字。

只是还是被公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立刻打断了我的声音:「你想服侍我沐浴?」

我沉默地看着他:「……」我不想,可是您一个人也不行呐。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我知道说了就完了,于是我很诚恳地深深点了点头:「是。」

公子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呵呵一声:「色胚。」

我就不指望从公子的嘴巴里能够吐出什么好词来。

「不过今日既然乌衣犯了错,便只能白白便宜你了。」公子瞟我一眼,冷笑。

我点头:「公子说的是。」

于是我便扶着公子先坐了轮椅。

公子自小带有腿疾,至今仍旧不良于行,但他却是强忍着疼痛要自己往椅子上挪,我也只能在旁边帮着公子。但公子终究还是没什么力气,又或是这病的确很严重,大部分的力气还是我出的。

不过我扶着公子坐下时,也只觉得公子轻飘飘的,并没什么重量,但或许是我力气大,故而显得公子轻。

而距离近时,公子身上的浅淡的熏香与药香,倒不知为何,我觉得竟有些像酒味,闻得我一时间有些醉醺醺的,像喝醉了酒。

只不过,我还从未喝过酒。

被我差不多是抱上轮椅的公子侧过脸去,难得没有损我,于是我得以看见他侧脸上抿得紧紧的红唇,像是春天树梢上的通红的杏花,惹得脸颊都染上了这样的颜色,使得原本并无什么血色的苍白的脸,都有了不少生机。

我关心地问道:「公子,你是不是偷喝酒了?」

公子听见我的话,转过头来,眼睛清透极了,也像是上好的佳酿。

他看着我,睫毛颤抖着:「谁说我偷喝酒了?」他顿了顿,皱了皱秀气的眉:「况且,就算本公子想喝,需要去偷偷喝么?」

我摇了摇头:「公子,你还在喝药,不得偷喝酒。」

公子恼道:「我都说我没喝酒,更没有偷喝酒。」

于是换我皱眉了。

公子打量我:「你皱什么眉?」

「我分明闻见公子身上有酒味。」我一面推轮椅,一面说,「况且,公子的脸方才很红。」

公子听到前面一句话时,本来是笑着的,连带着那双眼都弯得像是月牙,但就在他想对我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听见了我后面的一句话,于是公子面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他咬咬牙,像是想对我说什么,但又侧过头去,不说话。

半晌,等都走出了屋子、院子,快到温泉池边时,公子恼怒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都说了屋子的炉火不要那么旺盛!你尽当耳旁风!」

我:「……」

我心底暗暗叹一口气,原来又是我的原因。

014.

那处池子是江家特意为公子引来的温泉水,就挖在林子边上,因为担忧秋冬,所以周边还是筑起了墙壁,亦是有专人远远地供着暖炉,只怕把公子冻着。

我也只将公子推到泉边,那里自然有人候着服侍公子。

只不过我作为公子的贴身婢女,按理应该是一起进去服侍公子的。但是公子冷着脸说了声:「在外面候着。」

于是我只能乖乖地等在外面。

当有人行了礼,过来推公子的时候,公子又似乎是想起什么,突然又停下,扭过头来看我。

我抬起头,与公子一个对视。

公子便微微皱了眉。

「……公子?」我喊了一声。

公子挥挥手,又转过头去,命人推他进去。他漫不经心地支着手,若有所思地想着,这丫头是都不知道害羞的吗?都到池子边上了,眼里反倒是像发光似的。

我虽然不明白公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大抵是与我相关的。我轻轻叹一口气,实在不知道是在哪里又得罪了公子。

公子沐浴时间很长,我便站在帘外等候,风吹得帘子晃晃悠悠的,看得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而等到公子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很机敏地瞬间睁大了眼睛,并且展开一抹笑意:「公子。」

公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而身上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他裹着厚厚的袄,里面却只着一件中衣,正倦怠地半阖着眼,听见我的声音时,公子便微微睁开眼来。

我走上前去接过轮椅,低头看了眼公子的脸——

因为刚刚沐浴过,所以向来苍白的面容上反而显得极为红润。

不仅是脸颊,而且连带着眼角都有些通红。

真是难得。

我小心地欣赏了一下公子的美色,趁公子抬眼的时候,忙推着他回院子。

走了倒是没多久,公子突然开口道:「今日乌衣不在,由你来守夜。」

我的脚下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是。」

的确,公子身边贴身的除了乌衣就是我,乌衣若是不在,那晚上守夜不就是得轮到我了么?

我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公子却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冷笑一声道:「怎么,听你口气你好像很不情愿。」

我忙道:「公子,奴婢终于有机会能替你守夜了,奴婢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情愿呢?哎呀,我之前就总是和乌衣说,哪一天晚上让我来替公子守夜,可是……」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知道公子信没信,总之他干脆地打断了我的话:「闭嘴。」

我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此时夜色已深,公子虽说平日里睡得并不早,今日却也是有些晚了。

因为屋子里暖洋洋的,就连公子的床榻上也很暖和,所以并不需要「暖床」一类的。我扶着公子上了床榻,将被子轻轻盖好,只在旁边留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

公子的屋子虽说很大,但是却没有摆上第二张床榻,也不知道乌衣平日里是怎么睡的……

或许是我左顾右盼得太明显了,公子微微触碰了一下纱帘,从里面探出那纤长的手指来。

他指着地面,声音在纱帘后懒洋洋地传了出来:「睡地上。」

地上倒也还好。

我打量了一下,在柜子里搬了被子想要铺在离公子远一点的地方。

只是在我刚刚放下手中的被子时,公子玉一般的手指又伸出来晃了晃:「我看是该让你多守夜了。」

我:「……」

我反应过来,立时将手下的被子扯到了公子的床榻边。

公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你离本公子这么近,是想大半夜吓我?」

我忍了。

公子的床榻绝不算矮,即便是夜间醒来,理应也不会看到在床榻下的我。

但我只得把被子又微微扯远了一些。

公子这才把手指收了回去。

也不知道乌衣这么些年是怎么忍受公子的,怪不得他总是沉默寡言,也怪不得总有些公子脾气不好的流言传出去。

我将外屋的灯灭了,又紧了紧窗子,这才回到公子的床榻旁边躺了下来。

事实上,公子屋里的地面也暖洋洋的,倒是比我在自己的屋子里睡更舒服。我躺在被子里,眼前是明晃晃的琉璃灯光,一时间便模模糊糊的,微微垂了眼睫,竟就慢慢睡过去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睡得着?」

是谁在说话?

我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睛,看见纱帘后面朦胧的绰约的人影。

苍白的脸,明晃的光,以及那双墨一般的眼眸。

好像是公子——

只是我的困意终究打败了清醒,我又闭上眼睛,飘飘悠悠地说了句:「我和阿谦在家经常这么睡。」

纱帘后半晌没有声音。

就在我将要睡着的时候,那声音又突然响起:「阿谦……是谁?」

「弟弟。」

我最后回了一句,但也没有听到这声音的回答,于是便继续沉沉睡去了。

015.

自那日之后,公子的院子里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等到公子原谅乌衣之后,公子便再也没有让我去屋内守夜过。我深深地记得那日守夜的第二天,公子苍白着脸看我,殷红的唇瓣中,却吐出着令我心惊胆战的话语:「阿难,你睡得很熟嘛?」

他的眼角有些微微的红,唇角也微微扬着。

我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微笑道:「公子,奴婢第一日,还不太熟练……」

只是话还没说完,公子便打断了我,轻轻吐出两个字来:「闭嘴。」

似曾相识。

一晃冬天已至,快要新年,我听阿翠姐姐说,公子的父亲和两位庶弟或许是要从北边京城回来了。

只是他们到底是大人物,阿翠姐姐说,我们做奴婢的,不必要担忧什么。

不过阿翠姐姐又看了看我,语重心长地说:「但是阿珠啊,你现在跟在公子身边伺候,或许……万事可一定要小心。」

阿翠姐姐虽然来江府来得久,但毕竟只是烧火丫头,几年都见不上老爷、夫人、公子们一面。

我想了想,虽然我在公子身边伺候,但公子总嫌弃我不如乌衣,那么我也许只要待在公子院子里便行了,那些老爷少爷的,与我便没什么关系。虽说这么想有些过于乐观,但是我总是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