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第9节
听到公子这么问,我不由愣了愣。
我的确没有想那么多,此刻公子说起来,我也才恍然惊觉,身为谢氏的嫡系公子,哪一样不是金尊玉贵?而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只要是对那位小公子有威胁的,想必……
公子也不在乎我有没有回答,他继续缓缓道:「今日他身边的丫鬟,被打了撵出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呢?」
「是奴婢大意了。」
我作为公子的贴身丫鬟,早已不是那个无所事事只要管着烧火的烧火丫头,就算公子不经常将我带在身边,可是从另一个方面而言,我的一言一行,也会影响着公子。
虽然我只是给了哭泣的小男孩一些吃的安慰他,可是当这一切牵扯到身份之时,便截然不同了。
只是……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做错。
一切不过是因为——
我只是个丫鬟罢了。
「跪下。」公子看着我,紧了紧手上的鞭子。
我沉默地看着他。
公子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面颊上,似乎是因为气愤,眼角通红。而他生气的时候,面颊也会微微变红。他握着鞭子,狠狠一抽地面,呵道:「阿难!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我颤了颤睫毛,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跪下了。
是了,我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我低着头,没有看见的地方,公子握着鞭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紧了又紧手指,那面容上,眼眸深而浅淡。
在那一鞭子落下的时候,我听见公子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阿难,你要记着你的身份。」
021.
我被罚在屋外跪了一晚。
分不清楚是因为委屈还是什么情绪,我没有忍住我的泪水。只是幸好屋外只有我一个人,我跪在屋外,看着眼泪一下子掉落在手背上。
从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便经常责打我,只是我想,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能够获得栖息的住所,还有什么不满呢?
我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来到萧家的了,也记不得我到底有没有亲生父母。我与萧谦和萧珠一同长大。萧珠是个很好的姐姐,萧谦喜欢她,爹娘也很爱她,而她也经常会为我说话。只是在七年前,萧珠生了病,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爹娘为萧珠的这一病几乎用光了家中的储蓄,而萧珠一死,他们的脾气便更差。他们仍旧很好地对待着阿谦,只是缺少了萧珠的家里,即便阿谦会护着我,但是再也没有人,会为我开口说话了。
我不能像阿谦一样去私塾,便在帮忙劳作的空闲时间,偷偷地识字。
我曾经也想过亲生的父母为何要抛弃我,我也迷糊地记得从小时候便开始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于是后来到了萧家,即便爹娘打骂我,也是给了我安身之处的人。我唤他们为「爹娘」,便会视他们为「爹娘」,也会在爹娘去世后,好好地照顾阿谦。
所以我从来没有因为被骂、被打哭过。
那么,我今日又为何要哭呢?
是因为公子打我的那一鞭吗?
那一鞭是痛的,只是并不是让我哭的原因。
可是……无论我怎么安慰自己,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丫鬟,就应该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若是一个不小心,拖累的不仅是你,是公子,还会拖累阿谦。
冬日的夜晚很冷,飘着雪的深夜里,院落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我跪在公子的屋前,感到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变作冰冷。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脸与腿已经变得麻木的时候,屋内传来公子的声音。
明明那么近,却又像是那么远。
「阿难,你还记得那一日的乌衣吗?」
那一日……
「他受伤了。」
「因为我的母亲觉得,他为我出去买话本,是带坏了我,所以狠狠责罚了他。」
公子的声音听上去淡淡的。
「阿难,你觉得在我母亲的眼里,我会错吗?」他低声笑了笑,「还是说,你觉得,江家的嫡长子,会错吗?能错吗?」
不会、也不能。
所以错的,只会是、也只能是公子身边的人。
原来是这样。
我本来就应该知道的。我昏昏沉沉地想道。
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晕倒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了屋子,想来是乌衣帮了忙。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头脑昏沉,睁开眼睛,屋外的阳光慢吞吞地照射进来。
好像是发烧了。
我支着身子想要起来,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好像是乌衣的字迹:「好好休息。」
「……」我将纸放回原处,便又躺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似乎是做梦了。
梦到了从前的许多事,有不认识的人,围着小小的我,有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为我戴上了什么东西,还有打骂我的爹娘,为我说话的萧珠姐姐,八岁前还能言善辩的阿谦……
还有……
那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我的额头。
如火遇到冰一般,我恍恍惚惚之间,想要向着这一处冰凉靠近。
手指愣了愣,而后我的额头上被搭上了一块湿漉漉的东西。
我想要睁开眼睛。
在刚刚泄入光明的一刹那,黑暗重又遮掩住了眼睛——
冰凉的手掌遮盖住了我的眼睛。
是谁?
我动了动手指,缓缓抓住了放在眼上的手。
好凉。
我紧紧地握住那只手,而在刚开始轻轻挣脱了一下之后,那只手便安静地,被我抓住了。
于是我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022.
「难珠,我去给公子煎药,你在这里照顾公子。」乌衣看了眼帘后躺在床上的公子,小声对我说道。
「好。」我点一点头。
看着乌衣离开了这个屋子,我又在炉中又添了些安神的熏香。
在我生病好了不久之后,公子不知为何也生病了,也是发烧。不过幸好不是很严重,但因为公子身体向来不好,所以还是只能待在床上,沉沉地睡着觉。
我难免想到生病那日做的梦。
那为我搭上巾帕的人,以及被我紧紧握了好久的手……
是梦,还是……
我问过乌衣,他说那日他只在早上去了我的屋子里,给我送了些吃食,那么那时候触碰我的,并且被我紧紧握住手的,会是谁呢?
我看向床上睡得沉沉的公子,微微皱起了眉。
会是梦吗?
公子好像睡熟了,因为生病,脸颊上有着浅浅的绯红色,睫毛便如栖息的蝴蝶,安静地停在他闭着的眼上。
睡着的公子,全然不像往日的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公子的被子给他盖好,又将公子伸在外面的手小心地放到了被子里去。
不像发烧的人,公子的手极冰。
而在触碰到公子手的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了生病那一日做的「梦」,脑中不由地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个人,会不会是公子呢?
我试探地靠近了些公子,视线从他放在被子中的手一直转移到他略微绯红的脸颊上。
「公子……」我轻轻喊了一声公子。
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公子的睫毛微微一颤。
「公子?」我轻声问道,「前几日我生病的时候,你有去看过我吗?」
这一片寂静中,公子的眼睫微微掀了掀,那殷红唇瓣也缓缓张了开来。
就在我期待地等待着公子的回答时,公子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难——你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呢?」
我:「……」
公子已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抿着唇,微微皱了眉头。
我只能往后小心地退了一步,问道:「公子,你要不要喝一些水?」
「……」公子紧紧盯着我。
我也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听清我刚才的问题,但是对上公子的眼,我便莫名心虚起来。
在这久违的沉默之中,公子转过头去,墨发倾了一枕。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听见公子如往常一般不满且冷淡的声音:「离这么近,你吓到我的眼睛了,出去。」
果然。
应该是没有听见吧?
而那个人……也应该不是公子吧。我这么想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纱帘缓缓吹起,人影往后退去。躺在床上的少年小心地转过脸来,盯着帘子后面忙前忙后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个阿难。
他阖上眼睛,鼻尖是熟悉的药味。
这少年,就漫不经心地想着,差点没醒过来,就迷迷糊糊地说出来了啊。
023.
元宵节那一日,我早上便回了家,阿谦见到我回去,果然高兴极了。
我看着阿谦养得白嫩的脸,也很开心,又见他穿了新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更为俊秀,倒有几分男子的气概了。
能够有这一日陪伴阿谦,阿谦将这么久以来学的书本,统统摆在桌上,又拉了我的手写字:「阿姐,我有在好好学。」
我微笑着摸一摸他的头。
阿谦抬头冲我一笑,又低下头去,写字:「阿姐呢?在江家辛不辛苦?」
他写到最后一个「苦」字,我难免神思有些恍惚,想到那一日罚跪的事情,只是我很快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没有,阿谦,我在江家服侍公子,公子人很好,我做的事也很轻松,你不必担忧我。」
阿谦便紧紧握着我的手,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困惑,问道:「阿谦,怎么了?」
阿谦抬起头来,我望见他眼中含着的泪珠,不由有些慌了,忙给他擦眼泪:「怎么了阿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摇头,只紧紧盯着我。
「阿谦?」
他于是握住我的手,缓缓写字道:「阿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不是?」
这孩子是怎么了。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是我阿弟,我怎么会不陪着你呢?只是阿谦,你终究是要长大的,长大之后,你或许也就不要阿姐的陪伴了。」
听了我这话,阿谦只是摇头,他固执地盯着我:「阿姐,我不想要别人,你要一直陪着我。」
我揉了揉他的头:「是不是太久没见到阿姐了, 所以发小孩子脾气?」
不过阿谦,过了年也才十五呀。
阿谦便低下头去,心情不知为何又低落起来:「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瞒着你,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愣了愣,阿谦指的是什么事呢?是他被欺负的那件事吗?
我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阿谦,阿姐希望你能够健康、快乐就好了。如果是你做的决定,阿姐会尊重你。」
阿谦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写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而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夜幕降临,却如同深渊。
-
「既白,邱家的事情,你就不需要再管了。」
既白,正是吴越江家公子的字,而他的全名,唤作江映慈。
此刻坐在上首着深蓝长袍,眉眼俊秀的中年男子,正是吴越江家这一脉的掌权者、大隋的中书令江泽康。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边,声音淡淡:「你只要做好你的江家公子便是。」
江家嫡长子——
一位患有腿疾的嫡长子。
只是这换在旁人家可以不受尊重,但是在江家,是万万不行的。
因为这位嫡长子的背后,不仅代表着吴越江家,更是代表着陈郡谢氏。与他结为姻亲的,更是北边京城如日中升的邱家。
想到邱家,江泽康眸色深深,虽然两家自小定亲,但这邱家的老爷夫人却一直在拖延着结亲的时日。
只是这亲事,不管如何,终究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所以就算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看向下首的嫡长子,这个他和谢氏唯一的儿子,自幼聪慧,谋略深沉,只是可惜……江泽康的视线,落在了江映慈的腿上。
但他很快转移了视线,与此同时,江泽康在这向来锦衣玉食的儿子的身上,看见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既白,你的腰带是怎么回事?」
一看就是极其粗糙的做工,料子也并不好。江泽康皱着眉,问道。
江映慈眸光淡淡,他开口道:「父亲,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江泽康脸色一僵,他沉默片刻,方道:「回去好好歇息。」
真是让人不舒服。
离开书房的江映慈轻轻打了个哈欠,他的手轻轻拂过腰带,看了一下腰带上面可以称之为丑陋的绣工,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东西已经丑到如此显眼了么?他好脾气地想道。
方才还积在心头的郁气,此刻不知为何,却仿佛烟消云散了。江映慈于是心情很好地说道:「乌衣,你看这腰带,怎么样?」
乌衣哪敢仔细看,只沉默一会子,说道:「公子,需要我说实话吗?」
江映慈笑出声来,连带着脸色都红了一些:「那不为难你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对了,阿难元日送了你什么?」
「回公子,是帕子。」还是一方绣得很丑的帕子,上面绣得不知道是竹子还是棍子。乌衣如是说道,只是他的话音落下许久,公子也没再说话,并且肉眼可见的,坐在轮椅上的公子,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直至快走到院落,公子才缓缓开口道:「你待会就去喊阿难回来。」
他的声音冷冷的,说完,公子又浅笑着补充道:「一定得是今晚。」
乌衣:「……」
024.
虽然公子很经常生气,但是元宵节那一日,我都并不在府中,也不知是怎么惹得公子生气。总之那日回来之后,过了许多日子,公子才不再用冰冷冷的脸色面对我。
春意正浓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梨花便开满了枝头。
这颇有些阴森的林子,也终于展现出极为春意动人的一面。
公子这时候便会躺在树下,看着缀在枝头上的花骨朵,懒洋洋地喊我:「阿难,今年咱们吃什么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花骨头,「你把它们吓得,都不敢长出来了。」
「果然这时节还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会怜惜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阿难,你公子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难,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记得给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着面,宽袍白袖,水墨交织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个我来。
「阿难记着了。」我于是点一点头。
春转夏的时候,一切重又步入正轨,公子离开这座院落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他往往都会去厅堂,亦或是老爷的书房。这种情况,直到老爷和两位庶公子回了京城,才好一些,只是我瞧着公子也不像从前那般闲适了。
在这样显得有些忙碌的时间,公子仍旧喜欢躺在梨花树下晒太阳。
这时候的梨花已经落了许多,日头又盛,虽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终究还是有些热,我便站在公子身边轻轻为他扇风。
同样是在树下,同样是我和公子二人,我难免想到冬日下雪的日子,我也曾坐在公子身旁,听公子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公子平日里不经意间微微皱起的眉头,才会缓缓舒展开来。
我想了想,听说公子已经及冠取字,但江南这里岁数总会偏大,所以公子今年方才十九,只是兼之身体病弱,便更如少年一般。所以作为江家的人,想必公子也要承担起江家的责任了吧。
只是……我悄悄看了眼公子的腿。
「阿难,你扇风扇得力气也太大。」公子阖着眼,散着发,躺在椅子上,看上去懒洋洋的。
我无奈地说道:「公子,奴婢已经尽量扇轻一些了。」
公子轻轻嗯了一声,隔了半天才呢喃似的说道:「也是,毕竟你力气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微微掀开眼来,喊了一声不远处的乌衣,「扶我回去,我晒着都有些乏了。」
等乌衣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他便站在我身边,也看着我将树下落成一堆的梨花清扫起来。
「难珠。」乌衣将装花的锦袋递给我,「你弟弟近日如何?」
我接过袋子,点一点头:「好多了,只或许我不常在,有些黏着我罢了。」只是想到乌衣这么问,我微微皱了皱眉,又接着问道:「乌衣,你……是不是帮我……」
阿谦受欺负的那件事我并没有同乌衣说过,那日偷偷溜出去时也只说了「阿谦或许出了些事」。但是,我再怎么想一想,都觉得欺负阿谦的那群少年,变化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那么,有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呢?
我看向乌衣。
乌衣听到我这么说,似乎是愣了愣:「什么?」
「就是我弟弟遇见的那个麻烦……」我斟酌着说道,「是乌衣你帮忙解决的吗?」
乌衣倒是没有否定,他低下头也开始扫花:「是公子安排我去查了一下,你不要在意。」
事实上,我虽然有想过是公子吩咐的,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在我认识公子以前,我也只以为公子是一个性格极其古怪的、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但在认识公子以后……
虽然公子的确性格极其古怪也娇生惯养,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其实也出乎意料得让我觉得……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或许是温柔?我明明不应该这么感觉的。
明明公子有时候对我那么严苛、要求那么奇怪,明明公子上次还罚我跪了几乎一夜,我也明明,是应该讨厌公子的。
但是我却并没有讨厌他。
而现在知道公子私下里帮我解决阿谦的那件事的时候,我更感到的是不可思议,而不是惊奇。
「不过公子好像不想让你知道是他帮了你。」乌衣扭过头来,又补充道。
这好像也很符合公子的性格?
「我会当做不知道的。」我不由笑了一下。
但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怎么会……当做不知道呢?
025.
在我自以为万事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进展下去的时候,在公子去了书房的一个午后,夫人把我喊了过去。
这是夫人第二次叫我过去,而且来告知我的人,也并不是我有些熟悉的白露。
我恭恭敬敬地给夫人行了礼,没有抬头,坐在上首的夫人,声音一如既往想的端庄:「听说公子给你改了名字。」
「是,奴婢现在唤作难珠。」我回答道。
「你今年也十七了罢?」夫人的声音突然温和起来。
我愣了愣,但还是应答道:「是,夫人,奴婢今年便十七了。」
「十七了啊……」夫人缓缓道,「白露,我记得你只比这孩子大一岁。」
「回夫人,是。」旁边响起的是白露的声音,只是此刻她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羞涩。
在夫人问旁边的白露时,我心里便对夫人找我有了一个想法——
去年夫人就曾有意白露当公子的侍妾,而现在……
我低下头,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