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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第12节

我颤抖着唇瓣:「你确定、你确定被抓走的是我家阿谦吗?」

028.

「你是说,你不能和我一起走了?」公子看着我,他捏着手上的锦囊,眉眼舒平。

我沉默着看向公子,在他微微阖上眼的时候,我才缓缓道:「公子,我必须去找到我弟弟。」

公子闭着眼睛,像在想些什么东西,片刻后,他睁开眼来,眼眸里印出一个我:「你去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中,此次一别,我与公子或许便不能再见了。

但我也知道我不得不离开公子——

阿谦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失去阿谦。我希望阿谦就算离开我也能一个人好好地生活着,但是他绝对不能出事……

我必须要去找到阿谦,看到他平安无事。

「公子,奴婢在这里等到乌衣找过来。」不过乌衣知道公子在这里吗?

公子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平淡无波地看着我:「不必,乌衣很快就会过来。」

「乌衣怎么知道……」我没有问下去,或许公子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吧,「那公子,奴婢就先走了。」

我将公子的外套拿了起来,想要披在他的身上。本来坐在床上,微微垂着眼的公子,此刻却突然伸出手来——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公子掐住那侍卫脖子的场景。

只是下一秒,他的手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点也不紧,好像就是单纯地触碰了一下,公子微凉的指尖触碰在我的手腕上,那处裸露的皮肤,宛如战栗。

我下意识地对上公子的眼睛。

眼睛里有我。

可是……

他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既然要走,就走吧。」公子收回手,没有再看我。

我拿着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颇有些慌张无措。

公子将手上的锦囊抛给我,声音平静:「你我主仆一场,就此别过就是。」

我慌忙接住锦囊,里面沉甸甸的,好像装了什么。

只是在我还想要开口的时候,公子已经道:「之前我罚过你,只是你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服侍也还算细心,这里面的钱,也够你……用上一段时日了。」

我捏着锦囊,心中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夺着。

眼前的公子,脆弱的如琉璃般的眼眸,散乱的如墨的长发,以及如月华般的内袍……

「公子,奴婢走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或许,我喜欢公子吧?

只是我不能回头。

-

坐在床上的江映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舒展开来。

果然。

就算他费尽心机地想要独处,也没有办法。

江映慈……

可能从来就不能长久地拥有一样东西吧。

029.

在被海盗抓到的第三天,我被扔到了船上。

这是一个很黑的房间,小且拥挤,一种令人呕吐的气味就四溢在这个房间中,有江水上特有的腥气,有若有似无的血气,以及拥挤在一起的分不清男女的身上的汗水的味道。

最后还是成了这样的结果……我沉默地倚着板子,手被绳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旁边传来小声的女人的哭泣。

我与阿谦,向来平淡度日,而去世的爹娘也并没有什么仇家,在手中无甚人脉的情况下,我只能靠着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钱财去向着各路人打探,而得出来的结果全都是阿谦被海盗抓走了。

虽然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和海盗交涉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我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尽管对这群海盗保持了戒心,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胆子。在陵城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他们也就早已无所顾忌。

吴越地区靠近江水,芦苇众多,因此有不少靠水生活的人。而在这群人中,难免有一些想出歪点子的人,并且聚集在一起。只是因其数量可控,影响力并不太大,陵城的人平日里便也未对其重视过。只是没想到,在战火连绵到陵城的这一时候,反而成为了这群人的契机……

他们熟悉水路,灵活多变,又自恃这样混乱的时刻不会有人出来管辖。

我暂时拿出来的银子被搜刮空空,剩下的……

我将腿缩了缩,脑袋垂在了膝盖上。

还有公子给的,我缝在了贴身衣物以及鞋底,幸好还未被发现,那些数量才算是大。

到最后,阿谦没有找到,我自己也或许会死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剩下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残余的情愫提醒着我,这一切不过是白日梦境。

只是我还是想要好好珍惜罢了。

说实话,我对于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很清楚的认识。我自小流离,居于人下,虽然爹娘打骂,寒衣冷食,但我仍然对此感到十分满足。

因为知道很多冰冷和黑暗,所以哪怕是一点温暖我也会想去珍惜。而在这被绑的三天中,我无数次打探阿谦的下落时,得到的也只有「被扔进水中」这同样的结果——

阿谦不会水。

只是比起相信阿谦已经离开人世,我更想要相信,他的尸身仍在江水漂泊。

最起码……作为阿姐,我要将阿谦的尸身找回来。

我已经没有再落泪了。

直到这间房间的门被重重打开,光线从外面泄进来,旁边男男女女的尖叫声响起,宛若下一刻就要遭受海盗的折磨,我微微眯起眼睛,听见那闯进来的海盗,环顾一圈四周,大声问道:「那什么,叫难珠的,有没有在?珠宝的那个珠。」

难珠……

我动了动手指,眯着眼睛看着这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又皱着眉问了一遍,就在我以为他将要没有耐心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身后挪出一道人影——

披着厚厚的斗篷,黑暗中我看不见这人的长相,只是那熟悉的轮椅……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

是公子。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030.

公子、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三天,是三天吗?在这三天中,公子应该早就和江家的护卫踏上了去北边京城的路。

但是他现在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样狭小、黑暗、逼仄甚至恶臭的环境里。

明明他披着厚厚的斗篷,连唇瓣都未曾露出来,但是……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他是公子。

我思绪纷纷,心跳得不像是我自己的,我竭力掩饰着面上的惊讶,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不妥。

公子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作为江家下一任继承人,怎么能够出现在这里?

那一晚江家遇袭,正是冥冥中的暗示。江家面临着危险的同时,公子怎么能够出现在这里?

但与此同时,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在想着,他是来寻找「难珠」的,他是来寻找我的。

我……

「那个人。」斗篷之下,伸出白玉一般的指尖,往我的方向轻轻一点。

我立时站了起来。

「叫这丫头也不听。」魁梧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想要揪住我的衣服。

在他的手将要落在我的肩膀上的时候,公子的声音冷冷响起:「别碰她。」

男人的手顿在半空中,他面容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但他只推了我一把:「走,出去,这个瘸子要赎你出去。」

「不过是个小丫头,长得马马虎虎的,还出那么一大笔钱,你们……是相好的?」男子嘀咕着瞟了眼我,又瞟了眼公子。

我没有回答,忙上前扶住公子的轮椅,将他的身影挡住。

不能让公子被发现。

这个男子,似乎也是私下里偷偷和公子进行的交易,催促着我与公子快走。只是就在我与公子刚刚上了小船的时候,后面一连串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瘸子是不是江家的人?」

「难道是江家的那个公子?」

「你把谁放走了?快把他留下来!」

兵器声和喊声交织响起,我用小船上的斧头砍断绳子,慌乱地开始划水。

「公子,你不应该来——」

这是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公子相见之后,我与公子说的第一句话。

坐在轮椅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着身体的披着斗篷的人,缓缓将斗篷拉下。他露出苍白的面颊来,淡淡看着我:

「什么是应该?」

我划水的动作一愣。

「……公子,你现在应该去北边京城,你不应该救我。」

「公子,你不应该来。」

公子缓缓抬起头来,半晌,看着不远处大船上乱成一锅的海盗,开口道:「可我偏要应该。」

他是如何一个人用轮椅来了这里?

他又是为何要来这里?

为了我?

为了……难珠?

空气之中,光影闪烁——

箭如坠落的星一般,纷纷划破空气,向着我与公子射来。

小船上除了斧头,便只有一身蓑衣,我忙将蓑衣披在公子身上,但公子已经一把将我拉进了蓑衣的范围之中。

箭声簌簌。

「阿难,你先走吧。」

明明是最不应该沉默的时候,公子先说话了。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我下意识抬起头看他,手上捏着的蓑衣被箭射中,狠狠往后一坠,就连小船都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公子,你在说什么?」我紧了紧手指,「你来救我,却让我先走,公子,你是想要让我愧疚……」

「乌衣没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看向公子。

他的侧脸,仍旧安静平和。

他永远都是这样平静。

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下,他永远平和而古怪,他永远……有着自己埋在心中深深的思虑。

那苍白的面颊上,我所熟悉的,漂亮的眼眸,缓缓对上我的双眼。

再脆弱不过的瓷,一碰即碎——

比我先陪在公子身边不知多久的乌衣,总是沉默寡言但偶尔也会吐槽公子的乌衣……

「你哭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抬起眼。

那冰凉的手指,便缓缓拭去我眼下的泪珠。

我的心中,猛然升起苍凉。

「每个人都要死的。」公子开口道,「阿难,你先走吧。」

「我来,只是赎了你,并不是救你。正如我并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活下来。」公子加快语速,「所以,不要辜负我的期望,阿难,逃吧。」

这金尊玉贵的江家公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带上我,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江映慈说出「累赘」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就连刚刚许多人喊他「瘸子」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

与其说是没有生气,更不如说是不能生气,一旦他生气,暴露的结果,连阿难也赎不出来。不过再想一想,瘸子好歹还能走路,他连瘸子也比不上吧。

所以江映慈的心里,是从所未有的平静。只是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眼前人的面颊上移开——

泪水斑斑的。

如果自己死了,她是否又会这样伤心呢?江映慈漫不经心地想着。

越来越多的箭坠落,与此同时,从大船上抛下许多小船,也往着这一处划来。

还有一段距离,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才能接近岸边。

「公子。」

江映慈顺着声音看过去。

我含着泪,咬紧牙,一把抛开手中的蓑衣,在紧紧握住公子手腕的时候,我拽着公子——

一同跳入江水之中。

我生长在水边,所以在我还没有清晰认知的时候,我便已经会水了。

只是当年还小的我,或许从来也没有想过,这项称不上技能的技能,也能在未来某一时分救我一命吧。

但是我的确忽略了公子不会水。

我在水下紧紧握住公子的手时,旁边水花四溅,仍有箭划落下来。

因为我的动作,而难得睁大了双眼的公子,他吃惊地看着我,一张口,便是气泡,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像是永远也无法舒展开来一般。

清澈的江水,妩媚得如海藻一般的黑发,公子的斗篷因为过于厚重而满陷了水。

我忙将自己的眼神从海妖般的公子身上移开,并且迅速解开了公子身上的斗篷,便露出来里面一身浅青的长袍。

公子反抓住我的手腕。

那向来冰凉的手指,此时滚烫得宛若触碰到了我的心脏。

那痛苦的皱起的眉,以及将要呼吸不上来时的微张的红唇,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对上公子朦胧的双眼,开口做了口型道:「公子,奴婢冒犯了。」

只是我并不知道公子有没有看懂。

如烟如雾的双眸,似乎梦幻的江水,在两相触碰之时,公子的眼睛,那一切美景,在烟雾之后,显露出其本来的真相。

他的睫毛是那么浓密,唇瓣冰凉而柔软。

我不清楚触碰到的,当真是公子的唇瓣呢?还是这一汪碧水。

心脏的跳动,归于沉水之时,便无人可以听到。

我如此庆幸。

而那眼眸中,只倒映着我一人。

那么专注。

他的呼吸,我的呼吸,相互交织。

伸出来的,想要触碰我脸颊的手,终究是落在了我的衣袖上。

在我将要远离时,身前的公子抬起眼,恶狠狠地咬了一下我的唇瓣。

血珠在我的眼前融入江水。

只是想给公子渡气罢了……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我却是颇有些心虚。我指了指背后,让公子趴在我的身后,我好更快地往前游。

出乎我意料的,公子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他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因为急促呼吸而迅速红起来的脸颊,终究还是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背后。

而公子的手,就紧紧地揽住我的腰。

我难以自抑,还是忍不住颤了颤眼睫。

我一定会,让公子活下来——

用尽一切力气。

031.

也不知在水中了多久,只是我知道这时候天色还未阴沉下来,我已经竭力用了最快的速度。

在爬上岸的时候,我已经竭尽全力。

背上的公子即便再轻,也是男子的重量。

在无数次似乎要在水中闭上双眼无力抬起双臂的时候,背后的滚烫,让我一次又一次清醒过来。

我趴在岸上,喘着气。

身上的人,似乎也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从侧边滑落了下来。

我支起身子,但是手臂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去。

「公子……」我喊了一声,声音很沙哑。

那倒在我身侧的人没有说话。

他面对着我,脸色很不好,如雪色一般。

整个人静悄悄的。

就连睫毛,那如蝴蝶一般的睫毛,此刻也毫无声息,静谧无声地栖息着。

呼吸、呼吸……

「公子——」

我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我忙爬到公子的身边,颤抖着手指往他的鼻尖伸了过去——

还好。

还有微弱的气息。

只是下一刻,印入我眼帘的,却是斑斑血迹。

公子的背后,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血,就流淌着从伤口处蜿蜒出来。

而公子,便气息微弱,脸色如雪般苍白,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就连平日里殷红的唇瓣,此刻也无色而干裂。

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黏连在一处的血与伤口。

我颤抖着手指,低下头看着公子,眼泪瞬间坠落了下来。

是因为我——

如果公子没有来救我。

公子是最怕痛的。

他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明明知道,如今的这种想法是不应该的,但不知为何,自责、怨怪、无力,此刻一同涌上心头,我那想要掩藏于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情愫,几乎便要宣泄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