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第13节
「公子,你不应该来。」
公子缓缓抬起头来,半晌,看着不远处大船上乱成一锅的海盗,开口道:「可我偏要应该。」
他是如何一个人用轮椅来了这里?
他又是为何要来这里?
为了我?
为了……难珠?
空气之中,光影闪烁——
箭如坠落的星一般,纷纷划破空气,向着我与公子射来。
小船上除了斧头,便只有一身蓑衣,我忙将蓑衣披在公子身上,但公子已经一把将我拉进了蓑衣的范围之中。
箭声簌簌。
「阿难,你先走吧。」
明明是最不应该沉默的时候,公子先说话了。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我下意识抬起头看他,手上捏着的蓑衣被箭射中,狠狠往后一坠,就连小船都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公子,你在说什么?」我紧了紧手指,「你来救我,却让我先走,公子,你是想要让我愧疚……」
「乌衣没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看向公子。
他的侧脸,仍旧安静平和。
他永远都是这样平静。
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下,他永远平和而古怪,他永远……有着自己埋在心中深深的思虑。
那苍白的面颊上,我所熟悉的,漂亮的眼眸,缓缓对上我的双眼。
再脆弱不过的瓷,一碰即碎——
比我先陪在公子身边不知多久的乌衣,总是沉默寡言但偶尔也会吐槽公子的乌衣……
「你哭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抬起眼。
那冰凉的手指,便缓缓拭去我眼下的泪珠。
我的心中,猛然升起苍凉。
「每个人都要死的。」公子开口道,「阿难,你先走吧。」
「我来,只是赎了你,并不是救你。正如我并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活下来。」公子加快语速,「所以,不要辜负我的期望,阿难,逃吧。」
这金尊玉贵的江家公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带上我,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江映慈说出「累赘」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就连刚刚许多人喊他「瘸子」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
与其说是没有生气,更不如说是不能生气,一旦他生气,暴露的结果,连阿难也赎不出来。不过再想一想,瘸子好歹还能走路,他连瘸子也比不上吧。
所以江映慈的心里,是从所未有的平静。只是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眼前人的面颊上移开——
泪水斑斑的。
如果自己死了,她是否又会这样伤心呢?江映慈漫不经心地想着。
越来越多的箭坠落,与此同时,从大船上抛下许多小船,也往着这一处划来。
还有一段距离,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才能接近岸边。
「公子。」
江映慈顺着声音看过去。
我含着泪,咬紧牙,一把抛开手中的蓑衣,在紧紧握住公子手腕的时候,我拽着公子——
一同跳入江水之中。
我生长在水边,所以在我还没有清晰认知的时候,我便已经会水了。
只是当年还小的我,或许从来也没有想过,这项称不上技能的技能,也能在未来某一时分救我一命吧。
但是我的确忽略了公子不会水。
我在水下紧紧握住公子的手时,旁边水花四溅,仍有箭划落下来。
因为我的动作,而难得睁大了双眼的公子,他吃惊地看着我,一张口,便是气泡,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像是永远也无法舒展开来一般。
清澈的江水,妩媚得如海藻一般的黑发,公子的斗篷因为过于厚重而满陷了水。
我忙将自己的眼神从海妖般的公子身上移开,并且迅速解开了公子身上的斗篷,便露出来里面一身浅青的长袍。
公子反抓住我的手腕。
那向来冰凉的手指,此时滚烫得宛若触碰到了我的心脏。
那痛苦的皱起的眉,以及将要呼吸不上来时的微张的红唇,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对上公子朦胧的双眼,开口做了口型道:「公子,奴婢冒犯了。」
只是我并不知道公子有没有看懂。
如烟如雾的双眸,似乎梦幻的江水,在两相触碰之时,公子的眼睛,那一切美景,在烟雾之后,显露出其本来的真相。
他的睫毛是那么浓密,唇瓣冰凉而柔软。
我不清楚触碰到的,当真是公子的唇瓣呢?还是这一汪碧水。
心脏的跳动,归于沉水之时,便无人可以听到。
我如此庆幸。
而那眼眸中,只倒映着我一人。
那么专注。
他的呼吸,我的呼吸,相互交织。
伸出来的,想要触碰我脸颊的手,终究是落在了我的衣袖上。
在我将要远离时,身前的公子抬起眼,恶狠狠地咬了一下我的唇瓣。
血珠在我的眼前融入江水。
只是想给公子渡气罢了……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我却是颇有些心虚。我指了指背后,让公子趴在我的身后,我好更快地往前游。
出乎我意料的,公子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他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因为急促呼吸而迅速红起来的脸颊,终究还是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背后。
而公子的手,就紧紧地揽住我的腰。
我难以自抑,还是忍不住颤了颤眼睫。
我一定会,让公子活下来——
用尽一切力气。
031.
也不知在水中了多久,只是我知道这时候天色还未阴沉下来,我已经竭力用了最快的速度。
在爬上岸的时候,我已经竭尽全力。
背上的公子即便再轻,也是男子的重量。
在无数次似乎要在水中闭上双眼无力抬起双臂的时候,背后的滚烫,让我一次又一次清醒过来。
我趴在岸上,喘着气。
身上的人,似乎也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从侧边滑落了下来。
我支起身子,但是手臂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去。
「公子……」我喊了一声,声音很沙哑。
那倒在我身侧的人没有说话。
他面对着我,脸色很不好,如雪色一般。
整个人静悄悄的。
就连睫毛,那如蝴蝶一般的睫毛,此刻也毫无声息,静谧无声地栖息着。
呼吸、呼吸……
「公子——」
我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我忙爬到公子的身边,颤抖着手指往他的鼻尖伸了过去——
还好。
还有微弱的气息。
只是下一刻,印入我眼帘的,却是斑斑血迹。
公子的背后,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血,就流淌着从伤口处蜿蜒出来。
而公子,便气息微弱,脸色如雪般苍白,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就连平日里殷红的唇瓣,此刻也无色而干裂。
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黏连在一处的血与伤口。
我颤抖着手指,低下头看着公子,眼泪瞬间坠落了下来。
是因为我——
如果公子没有来救我。
公子是最怕痛的。
他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明明知道,如今的这种想法是不应该的,但不知为何,自责、怨怪、无力,此刻一同涌上心头,我那想要掩藏于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情愫,几乎便要宣泄于口。
不行。
公子一定不能有事。
我定了神,紧紧地看着公子背上的那支箭,而后颤抖着双手,闭上眼狠狠将箭拔出。
「嘶——」饶是公子仍在昏睡之中,疼痛袭来,公子不由低低呻吟了一声。
我忙扯下自己的衣服,小心地将公子的背包扎起来。
虚弱的公子便倒在我的怀中,像是感觉了我的动作,他微微掀开了眼,宛若叹息一般:「……阿难。」
水珠从眼睫上垂落下来。
「阿难……」
我轻轻触碰着公子冰凉的脸颊,小声地回应着:「公子。」
「阿难,我是不是要死了。」公子阖上眼,微颤的睫毛下,唇瓣微微张开。
「公子,你会好好活着。」
在那雪色的面颊上,我的手指颤抖着,不敢再触碰。
可是公子却突然抬起手来,缓缓地覆在了我的手指上,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阿难,我很累了。」
我紧紧抓住他,深吸一口气:「公子,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他颤了颤眼睫,睁了开来,那双朦胧的眼中,有着绰约的人影。
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公子的面颊上浅浅漾开。
「如果……好像,也未尝不可。」
「奴婢不允许你说傻话。」我小心地背起公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
「本公子很重吗?」
背上的人,浅浅笑了一声。
我愣了愣,而后轻声道:
「重。」
就好像……我正承担着公子的一生,向我们的未来,艰难走去——
而这个未来,我看不清,也触碰不到。
只是或许我与公子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个还受了伤,怎么看都写着「麻烦」两个大字,我沿着路一路敲门,都没有人家愿意开门。
终于有一户人家开了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粗布麻衣的少妇,她一见到我与公子,惊地说道:「你们这是——」
「夫人,我家公子受伤了,请问你可否好心收留我们一阵子?」我观察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忙道,「不收留我也无妨,请让我家公子进去歇一歇也好,他中了箭,我只能粗粗包扎,我……」
我明明是想要理智地说话的,即便她不收留我们也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或许是心理、身体实在是太累了,我眨了眨眼,眼泪便落了下来:「对不起……」
「小姑娘哭什么,你们进来吧。」那少妇叹了口气,扶着我进去,「我好歹粗懂些药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附近的,难道是陵城?」
我点一点头:「夫人,多谢你。陵城遭了袭,我和公子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少妇神色紧张:「当真是陵城开了战?小姑娘,我们这儿是离陵城不远的村子,这……」
「是,夫人,你若担心,也尽快逃去北边吧。」我摇了摇头,「江南这一年,或许并不太平了。」
公子被放在床上,不知何时他又昏迷了过去。
这位夫人寻了些药,看见公子腿时微微一愣:「这位公子的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子自小便有腿疾。」
夫人皱着眉,伸出手来按了按:「我瞧着,这不像天生的,倒像是什么毒导致的。」
我抬起头来:「夫人的意思是……那么这种毒,可还有解法?」
江家金尊玉贵的长公子,怎么会中毒?
不,或许正是因为是江家的长公子,才会中毒……
我紧了紧手指。
「这我倒是看不出来。」夫人摇一摇头,将药敷在公子的伤口处,「我的父亲虽然曾是雪山老人的门徒之一,但是并未将医术学得透彻,到我这里,便更是只知道皮毛了。」
「雪山老人?」我愣了愣。
夫人转眼看向我:「你不知道?当今隐世的一大医者,雪山老人。」
「夫人,那么这种毒……」我急忙问道。
「我想,如果是雪山老人的话,应该可以救好吧。」这位夫人看着容貌很是年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苦笑来,「对了,你也不用再叫我夫人了,叫我晚娘便是。」
「当真如此的话,我一定要带公子去找这位雪山老人。」我的视线,从昏迷的公子身上转到晚娘的身上,「晚娘,请问你是否知道这位老人的隐居之所?」
晚娘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公子脸上的汗水,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能不能上去,我便不知道了。」
雪山与江南,一北一南,在那极寒之境,连年大雪,就连生灵都无多少,就如同一个隐秘的角落一般。
而雪山老人的住所,便在其中一座雪山的半腰。
凌冽寒风,刺骨雪花,极度的严冰之下,别说求医的患者了,就算再添上家属的扶持,也难以攀登。
更不用说——
晚娘看向我,缓缓道:「而且,雪山老人,是看心情医人的。即便你带着这位能够攀上去,他或许也不会为你开门。」
034.
可能与没有可能,不过在一线之隔。
我和公子暂时在晚娘这里居住了下来,幸好我还有一些当时公子给我的银子,尽管晚娘再三推辞,我还是塞给了她。
等到公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床前去,看见公子正缓缓睁开眼睛来。
「阿难。」
「公子,我在。」
「我没有死?」公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分不清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到底是喜,还是忧。
我只是伸出手,用帕子轻轻拭去公子额头上的汗珠:「公子,你不会死的。」
有我在。
他笑了笑,像是牵扯到了伤口,又皱起了眉:「我还以为我就这样死了。」
「公子……」我喊了他一声,公子看着我,像是明白了我想要问什么:「乌衣死了之后,我就在想,为了一个腿没有用的人,到底值不值得。阿难,乌衣连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里,可是他还是拼了命把我送出去了。」他缓缓移开视线:「如果我去了北边,是不是又能有一个乌衣,有一个阿难呢?」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起来。
到底值不值得呢?我没法问乌衣,也没法问公子,但倘若我问我自己,直到此刻,我也觉得值得。
只是在我将雪山老人的事告诉公子时,公子却只是愣了愣,他笑着说:「谣言罢了,阿难,不要去信。」
可是……我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里却有个想法,我摇了摇头:「公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呢?」公子淡淡看着我,「阿难,倘若是真的,我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我紧紧盯着公子的眼睛:「公子,你没有去试过,你为何不信?」
公子顿了顿,他侧过头,不再看我。
如果是毒素的话,有毒,便会有解药,即便这是一个谣言,我也想要把公子治好。
「公子,你救我出来,我便也会救你……」
公子却猛地转过头来,他声音冰冷:「救我?你凭什么救我?我身为江家的长公子,要什么没有?我说了,这是一个谣言,那它就是一个谣言——」
我没有退后,我只是看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公子,就算这是谣言,我也相信。」
他张了张嘴。
江映慈知道他的腿是因为毒才坏的。
他也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他的父母,并不是一对佳偶。
而江映慈刚出生的时候,正是江谢两家关系最为僵硬的时候。
为了争夺朝堂上的权利,即便互为姻亲,一切关系也不过是其中棋子。
在江映慈一日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腿怎么也动弹不了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
他的父亲,皱着眉叹息的后来的中书令大人,他的母亲,即便哭泣也会注意形象的谢家嫡女。
而江映慈,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知道这个事实之时,无法偏袒任何一方的亲族。而作为江谢两家唯一的联系,他也无法断绝任何一方的关系。
所以有什么意义呢?
好了、不好了,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倘若他闹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为这两位的慈善添砖加瓦。而若是他不闹,他便还能是江家下一任继承人。
只是,一个不良于行的继承人。
多么可笑。
世家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能被堵住的,也只有江映慈一人罢了。
可是……
「阿难。」
公子低着头,突然喊起我的名字。
「公子,我在。」
「阿难、阿难、阿难……」
035.
我和公子踏上了去雪山的路。
我用一部分钱买了辆马车,虽说有些简陋,但也算是能够抵御一部分严寒。
只是在买了马车后,我身上的钱在行了一段路程之后便用尽了,而公子身上也并无甚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