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第14节
不行。
公子一定不能有事。
我定了神,紧紧地看着公子背上的那支箭,而后颤抖着双手,闭上眼狠狠将箭拔出。
「嘶——」饶是公子仍在昏睡之中,疼痛袭来,公子不由低低呻吟了一声。
我忙扯下自己的衣服,小心地将公子的背包扎起来。
虚弱的公子便倒在我的怀中,像是感觉了我的动作,他微微掀开了眼,宛若叹息一般:「……阿难。」
水珠从眼睫上垂落下来。
「阿难……」
我轻轻触碰着公子冰凉的脸颊,小声地回应着:「公子。」
「阿难,我是不是要死了。」公子阖上眼,微颤的睫毛下,唇瓣微微张开。
「公子,你会好好活着。」
在那雪色的面颊上,我的手指颤抖着,不敢再触碰。
可是公子却突然抬起手来,缓缓地覆在了我的手指上,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阿难,我很累了。」
我紧紧抓住他,深吸一口气:「公子,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他颤了颤眼睫,睁了开来,那双朦胧的眼中,有着绰约的人影。
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公子的面颊上浅浅漾开。
「如果……好像,也未尝不可。」
「奴婢不允许你说傻话。」我小心地背起公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
「本公子很重吗?」
背上的人,浅浅笑了一声。
我愣了愣,而后轻声道:
「重。」
就好像……我正承担着公子的一生,向我们的未来,艰难走去——
而这个未来,我看不清,也触碰不到。
只是或许我与公子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个还受了伤,怎么看都写着「麻烦」两个大字,我沿着路一路敲门,都没有人家愿意开门。
终于有一户人家开了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粗布麻衣的少妇,她一见到我与公子,惊地说道:「你们这是——」
「夫人,我家公子受伤了,请问你可否好心收留我们一阵子?」我观察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忙道,「不收留我也无妨,请让我家公子进去歇一歇也好,他中了箭,我只能粗粗包扎,我……」
我明明是想要理智地说话的,即便她不收留我们也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或许是心理、身体实在是太累了,我眨了眨眼,眼泪便落了下来:「对不起……」
「小姑娘哭什么,你们进来吧。」那少妇叹了口气,扶着我进去,「我好歹粗懂些药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附近的,难道是陵城?」
我点一点头:「夫人,多谢你。陵城遭了袭,我和公子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少妇神色紧张:「当真是陵城开了战?小姑娘,我们这儿是离陵城不远的村子,这……」
「是,夫人,你若担心,也尽快逃去北边吧。」我摇了摇头,「江南这一年,或许并不太平了。」
公子被放在床上,不知何时他又昏迷了过去。
这位夫人寻了些药,看见公子腿时微微一愣:「这位公子的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子自小便有腿疾。」
夫人皱着眉,伸出手来按了按:「我瞧着,这不像天生的,倒像是什么毒导致的。」
我抬起头来:「夫人的意思是……那么这种毒,可还有解法?」
江家金尊玉贵的长公子,怎么会中毒?
不,或许正是因为是江家的长公子,才会中毒……
我紧了紧手指。
「这我倒是看不出来。」夫人摇一摇头,将药敷在公子的伤口处,「我的父亲虽然曾是雪山老人的门徒之一,但是并未将医术学得透彻,到我这里,便更是只知道皮毛了。」
「雪山老人?」我愣了愣。
夫人转眼看向我:「你不知道?当今隐世的一大医者,雪山老人。」
「夫人,那么这种毒……」我急忙问道。
「我想,如果是雪山老人的话,应该可以救好吧。」这位夫人看着容貌很是年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苦笑来,「对了,你也不用再叫我夫人了,叫我晚娘便是。」
「当真如此的话,我一定要带公子去找这位雪山老人。」我的视线,从昏迷的公子身上转到晚娘的身上,「晚娘,请问你是否知道这位老人的隐居之所?」
晚娘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公子脸上的汗水,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能不能上去,我便不知道了。」
雪山与江南,一北一南,在那极寒之境,连年大雪,就连生灵都无多少,就如同一个隐秘的角落一般。
而雪山老人的住所,便在其中一座雪山的半腰。
凌冽寒风,刺骨雪花,极度的严冰之下,别说求医的患者了,就算再添上家属的扶持,也难以攀登。
更不用说——
晚娘看向我,缓缓道:「而且,雪山老人,是看心情医人的。即便你带着这位能够攀上去,他或许也不会为你开门。」
034.
可能与没有可能,不过在一线之隔。
我和公子暂时在晚娘这里居住了下来,幸好我还有一些当时公子给我的银子,尽管晚娘再三推辞,我还是塞给了她。
等到公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床前去,看见公子正缓缓睁开眼睛来。
「阿难。」
「公子,我在。」
「我没有死?」公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分不清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到底是喜,还是忧。
我只是伸出手,用帕子轻轻拭去公子额头上的汗珠:「公子,你不会死的。」
有我在。
他笑了笑,像是牵扯到了伤口,又皱起了眉:「我还以为我就这样死了。」
「公子……」我喊了他一声,公子看着我,像是明白了我想要问什么:「乌衣死了之后,我就在想,为了一个腿没有用的人,到底值不值得。阿难,乌衣连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里,可是他还是拼了命把我送出去了。」他缓缓移开视线:「如果我去了北边,是不是又能有一个乌衣,有一个阿难呢?」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起来。
到底值不值得呢?我没法问乌衣,也没法问公子,但倘若我问我自己,直到此刻,我也觉得值得。
只是在我将雪山老人的事告诉公子时,公子却只是愣了愣,他笑着说:「谣言罢了,阿难,不要去信。」
可是……我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里却有个想法,我摇了摇头:「公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呢?」公子淡淡看着我,「阿难,倘若是真的,我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我紧紧盯着公子的眼睛:「公子,你没有去试过,你为何不信?」
公子顿了顿,他侧过头,不再看我。
如果是毒素的话,有毒,便会有解药,即便这是一个谣言,我也想要把公子治好。
「公子,你救我出来,我便也会救你……」
公子却猛地转过头来,他声音冰冷:「救我?你凭什么救我?我身为江家的长公子,要什么没有?我说了,这是一个谣言,那它就是一个谣言——」
我没有退后,我只是看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公子,就算这是谣言,我也相信。」
他张了张嘴。
江映慈知道他的腿是因为毒才坏的。
他也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他的父母,并不是一对佳偶。
而江映慈刚出生的时候,正是江谢两家关系最为僵硬的时候。
为了争夺朝堂上的权利,即便互为姻亲,一切关系也不过是其中棋子。
在江映慈一日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腿怎么也动弹不了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
他的父亲,皱着眉叹息的后来的中书令大人,他的母亲,即便哭泣也会注意形象的谢家嫡女。
而江映慈,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知道这个事实之时,无法偏袒任何一方的亲族。而作为江谢两家唯一的联系,他也无法断绝任何一方的关系。
所以有什么意义呢?
好了、不好了,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倘若他闹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为这两位的慈善添砖加瓦。而若是他不闹,他便还能是江家下一任继承人。
只是,一个不良于行的继承人。
多么可笑。
世家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能被堵住的,也只有江映慈一人罢了。
可是……
「阿难。」
公子低着头,突然喊起我的名字。
「公子,我在。」
「阿难、阿难、阿难……」
035.
我和公子踏上了去雪山的路。
我用一部分钱买了辆马车,虽说有些简陋,但也算是能够抵御一部分严寒。
只是在买了马车后,我身上的钱在行了一段路程之后便用尽了,而公子身上也并无甚钱财。
于是我便只能一边出去打零工挣点银子,一边带着公子赶路。
这样一来,我辛苦一点倒没什么,只是公子过得也颇有些艰难。
昔日还能用绢花插满枝头的公子,今时却只能待在冰冷的房间里写写字。
我是劝过公子的,他只皱了眉道:「怎么?你是觉得本公子的字卖不出去?」
这自然不是。
师出名家的江家公子的字,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更不用提时近新春,这好的字与对联便更为紧俏。
灯光下,轻轻放下笔的公子,抬起眼来看我:「做什么一直皱着眉?」
我沉默片刻:「公子,奴婢怕你太辛苦了。」
公子笑了一声:「……阿难,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什么?」
「明明你比我更辛苦。」公子漫不经心地将纸卷起来,「为什么不关心自己?」
听到这话,我愣了愣。
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关心别人的人。
但我或许,是那种因为一点灿烂便能扑火的飞蛾罢。
这飞蛾,见贯了冰冷,见贯了黑暗,所以只要一点点温暖和灿烂,都如视珍宝。
我有些自嘲地低头笑了笑。
「阿难,为什么要帮我。」
我顺着公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只是公子没有在看我。
我斟酌着,缓缓道:「因为……公子帮了我很多。」
将我留在身边、替我解决阿谦的事情、教导我道理、冒着危险将我赎回来……
公子转过头,看着我,眸光淡淡的,他像是笑着,又像是没笑,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说谎。」
我颤了颤唇瓣。
是,我说谎了。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公子。
所以我才能这样,一往直前。
我无奈地摇一摇头:「公子,你该歇息了。」
「阿难……」他没有理我,反倒是轻轻喊起我的名字,「难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低着头收拾东西,一面说道:「奴婢很喜欢。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没有说曾经说过的「萧珠」,我笑了笑:「公子,奴婢没有名字。」
「……」公子突然伸出手来。
冰凉的。
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抬起眼来,他便这样抓着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愫:「为什么、为什么喜欢这个名字?」
「公子……」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因为我是我,所以才有的名字。」
不是那代替不了的「萧珠」,不是「那个臭丫头」,也不是「阿姐」……
只是难珠,只是我自己而已。
我如此庆幸。
我并不如珠似玉,亦无人视我如珠似宝。
所以,我是难珠,仅此而已。
烛火之下,这苍白的少年公子,眼眸中,如火一般滚烫而燃烧。
036.
来年夏天的时候,我和公子已经快要接近雪山了。
在这个过程中,对于江家,我和公子都像是默契一般,提也没有提过。
而我与公子,便仿佛就是最普通的奴婢和公子,他的脾气仍旧古怪,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家的继承人。
他会在寒冬里写字,也会偶尔念书给我听,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自己都听不清。
这一段我不知何时会结束的行程,反而带给我更多的平和与欣喜。
江南之地战火频起,但又似有镇压之势。
只是公子没有说起,我也并不关注。
一切平淡得宛若,我们不曾经历那场战火。
在清明的时候,我会为乌衣添上酒和吃食,公子便在旁边小声道:「我从未见过乌衣喝酒。」
我看他一眼,他便侧过脸去,将那桌上歪了的果子摆正。
「乌衣,若是已经投了胎,便好好活下去,不要为别人,只为自己。」
公子声音平淡,与缠绵的香火一同,升入半空。
只是某一日我回到暂时居住的客栈时,房间里却没了公子的影子。
我支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大脑有着一瞬间的放空——
公子不在。
他的衣服还在,他平日里用的书笔也在。
只是他的人……却不见了。
是被江家的人带走了吗?
亦或是,被敌家发现了?
我气喘吁吁地找遍了客栈,但是却仍旧没有发现公子的身影。
我问了经过的客栈的人,也都没有看见公子。
手忙脚乱之间,我的心里像是逼着我承认一般,公子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这将近一年的辛苦。
我的手上,还提着特地给公子买的糕点,当时买糕点的时候想着公子该是如何的高兴,并且会偷偷挽起笑来:「阿难,这糕点……味道还算不错。」
可是……或许都不行了。
我蹲在门口的时候,这样想道。
眼泪滑落下来,我很想要控制住自己,毕竟这没什么好哭的。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公子应该不是被敌家发现的,
那么只有最后一种结果。
公子……或许是被江家的人带走了。
那我还有什么好哭的?我应该高兴才对。公子不用再颠沛流离……而若是有了那么多人帮助,公子应该也会更早地寻到雪山老人吧。
只是我却只是抱着膝,忍不住眼泪。一声一声,心中如何空荡,我就想哭得多大声。
来来往往似乎有人看过来。
我明明应该脸红的。
但是我没有,我哭得泪水几乎要打湿手上包裹糕点的纸。
「阿难?」
我竟然哭得都能听到公子的声音,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抹着眼泪,却又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阿难。」
「……」我抬起头来。
人来人往的客栈中,公子坐在轮椅上,如从前一般,披着雪白绣青竹的袍子。只是他的衣袍不再那么精致。
他微微垂下眼睫看我,早上我亲手为他挽起的长发,便安静地垂在双肩上。
「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浅浅地、无奈地笑着,那眼中温柔的光,几欲要将我沉溺。
037.
只是现在的我,甚至没有听清公子在说什么。
我扑进公子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公子……公子……」我呜咽着,像是落了水的人找到了漂浮物,手指紧紧地、紧紧地陷入温软的布料上,几乎像是要触碰到公子的皮肤一般。
而公子,便安静地被我抱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像是拍了拍我的头:「哭什么?本公子不就是出门了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像小孩子一样走丢了呢?」
旁边的确有很多人看着。
我埋在公子的怀中,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滚烫的脸颊,让我更抬不起头来,而公子怀中独特的清冽的气息,明明那么平和,却让我的心头,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只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发间像是被插进了什么东西一般,我微微抬起头来,正好听见公子懒洋洋的声音:「本来这簪子就和你的脸很是不配,你哭成这样,好像更为不配了,要不,本公子还是送给旁人罢。」
簪子?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在发间触碰到了玉石一般琳琅的东西。
是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