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第15节
于是我便只能一边出去打零工挣点银子,一边带着公子赶路。
这样一来,我辛苦一点倒没什么,只是公子过得也颇有些艰难。
昔日还能用绢花插满枝头的公子,今时却只能待在冰冷的房间里写写字。
我是劝过公子的,他只皱了眉道:「怎么?你是觉得本公子的字卖不出去?」
这自然不是。
师出名家的江家公子的字,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更不用提时近新春,这好的字与对联便更为紧俏。
灯光下,轻轻放下笔的公子,抬起眼来看我:「做什么一直皱着眉?」
我沉默片刻:「公子,奴婢怕你太辛苦了。」
公子笑了一声:「……阿难,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什么?」
「明明你比我更辛苦。」公子漫不经心地将纸卷起来,「为什么不关心自己?」
听到这话,我愣了愣。
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关心别人的人。
但我或许,是那种因为一点灿烂便能扑火的飞蛾罢。
这飞蛾,见贯了冰冷,见贯了黑暗,所以只要一点点温暖和灿烂,都如视珍宝。
我有些自嘲地低头笑了笑。
「阿难,为什么要帮我。」
我顺着公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只是公子没有在看我。
我斟酌着,缓缓道:「因为……公子帮了我很多。」
将我留在身边、替我解决阿谦的事情、教导我道理、冒着危险将我赎回来……
公子转过头,看着我,眸光淡淡的,他像是笑着,又像是没笑,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说谎。」
我颤了颤唇瓣。
是,我说谎了。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公子。
所以我才能这样,一往直前。
我无奈地摇一摇头:「公子,你该歇息了。」
「阿难……」他没有理我,反倒是轻轻喊起我的名字,「难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低着头收拾东西,一面说道:「奴婢很喜欢。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没有说曾经说过的「萧珠」,我笑了笑:「公子,奴婢没有名字。」
「……」公子突然伸出手来。
冰凉的。
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抬起眼来,他便这样抓着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愫:「为什么、为什么喜欢这个名字?」
「公子……」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因为我是我,所以才有的名字。」
不是那代替不了的「萧珠」,不是「那个臭丫头」,也不是「阿姐」……
只是难珠,只是我自己而已。
我如此庆幸。
我并不如珠似玉,亦无人视我如珠似宝。
所以,我是难珠,仅此而已。
烛火之下,这苍白的少年公子,眼眸中,如火一般滚烫而燃烧。
036.
来年夏天的时候,我和公子已经快要接近雪山了。
在这个过程中,对于江家,我和公子都像是默契一般,提也没有提过。
而我与公子,便仿佛就是最普通的奴婢和公子,他的脾气仍旧古怪,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家的继承人。
他会在寒冬里写字,也会偶尔念书给我听,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自己都听不清。
这一段我不知何时会结束的行程,反而带给我更多的平和与欣喜。
江南之地战火频起,但又似有镇压之势。
只是公子没有说起,我也并不关注。
一切平淡得宛若,我们不曾经历那场战火。
在清明的时候,我会为乌衣添上酒和吃食,公子便在旁边小声道:「我从未见过乌衣喝酒。」
我看他一眼,他便侧过脸去,将那桌上歪了的果子摆正。
「乌衣,若是已经投了胎,便好好活下去,不要为别人,只为自己。」
公子声音平淡,与缠绵的香火一同,升入半空。
只是某一日我回到暂时居住的客栈时,房间里却没了公子的影子。
我支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大脑有着一瞬间的放空——
公子不在。
他的衣服还在,他平日里用的书笔也在。
只是他的人……却不见了。
是被江家的人带走了吗?
亦或是,被敌家发现了?
我气喘吁吁地找遍了客栈,但是却仍旧没有发现公子的身影。
我问了经过的客栈的人,也都没有看见公子。
手忙脚乱之间,我的心里像是逼着我承认一般,公子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这将近一年的辛苦。
我的手上,还提着特地给公子买的糕点,当时买糕点的时候想着公子该是如何的高兴,并且会偷偷挽起笑来:「阿难,这糕点……味道还算不错。」
可是……或许都不行了。
我蹲在门口的时候,这样想道。
眼泪滑落下来,我很想要控制住自己,毕竟这没什么好哭的。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公子应该不是被敌家发现的,
那么只有最后一种结果。
公子……或许是被江家的人带走了。
那我还有什么好哭的?我应该高兴才对。公子不用再颠沛流离……而若是有了那么多人帮助,公子应该也会更早地寻到雪山老人吧。
只是我却只是抱着膝,忍不住眼泪。一声一声,心中如何空荡,我就想哭得多大声。
来来往往似乎有人看过来。
我明明应该脸红的。
但是我没有,我哭得泪水几乎要打湿手上包裹糕点的纸。
「阿难?」
我竟然哭得都能听到公子的声音,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抹着眼泪,却又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阿难。」
「……」我抬起头来。
人来人往的客栈中,公子坐在轮椅上,如从前一般,披着雪白绣青竹的袍子。只是他的衣袍不再那么精致。
他微微垂下眼睫看我,早上我亲手为他挽起的长发,便安静地垂在双肩上。
「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浅浅地、无奈地笑着,那眼中温柔的光,几欲要将我沉溺。
037.
只是现在的我,甚至没有听清公子在说什么。
我扑进公子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公子……公子……」我呜咽着,像是落了水的人找到了漂浮物,手指紧紧地、紧紧地陷入温软的布料上,几乎像是要触碰到公子的皮肤一般。
而公子,便安静地被我抱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像是拍了拍我的头:「哭什么?本公子不就是出门了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像小孩子一样走丢了呢?」
旁边的确有很多人看着。
我埋在公子的怀中,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滚烫的脸颊,让我更抬不起头来,而公子怀中独特的清冽的气息,明明那么平和,却让我的心头,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只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发间像是被插进了什么东西一般,我微微抬起头来,正好听见公子懒洋洋的声音:「本来这簪子就和你的脸很是不配,你哭成这样,好像更为不配了,要不,本公子还是送给旁人罢。」
簪子?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在发间触碰到了玉石一般琳琅的东西。
是簪子。
而抬眼时,便对上公子含着笑的双眼。
「公子,这明明是送给我的。」我忙捂住头上的簪子,吸着鼻子看向他。
公子轻飘飘地嗯了一声:「那你不哭了?」
「不哭了。」我摇一摇头。
「那就推本公子回去。给旁人看着,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
将要到达雪山的时候,是第二年的元日。
我买了好多件厚的衣服,小心地给公子套上,自己也穿了许多件,不过因为还要走路,便也不能穿太多。
但饶是如此,在进入雪山之时,风雪还是冷得我打了个战栗。
而眼前,那被无数风雪所遮盖的,便是我和公子此行的目的地。
只是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便不肯上前。我只能先推着公子缓缓向前。
但就算是这个方法,也没有坚持很久。
因为这座雪山无人攀登,虽然还有一条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小路,但兼之地面坎坷,推着轮椅实在是太难往上行走了。
我停了下来,看着如雾一般的前路,又看了看公子。
公子像是猜到了我想要做什么,他紧了紧拳头:「阿难,我不允许你那么做。」
「公子,我们已经到这里了。」
风声很大,刮在脸上很痛,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公子,你就相信我一次。」我蹲在公子身前,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像是被埋在了衣服堆里,只露出脸来,那漂亮的眼眸,此刻便冷冷地看着我。
本来,还是那么可爱的。我心里如此想道。
「难珠,我平日里说你力气大了些,你就真觉得自己很壮实了是不是?你知道爬雪山有多危险吗?」公子冷着声音说道,但是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温和下来,「阿难,你我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我……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回去吧。」
知道我的心……
我……
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而公子,也微微低下头,不再看我。
在这股奇特的沉默之中,公子缓缓开口道:「阿难,别倔了,我就算这样子,也没有关系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公子,你知道,我脾气也有不好的地方。」
他抬起眼看我。
我便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能够让公子更高兴地活下去,是我……现在、以后的心愿。」
038.
「如果你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
「公子……我会坚持下去的。」
就算再累,就算坚持不下去,我也会把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背着公子,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是真的很累。
公子虽然轻,但这些时日身体好起来之后,也有了些重量。而我和他又多穿了许多件衣服,移动起来便更为缓慢。
再者……这座雪山,四季寒冷,如今是冬天,这风雪便更为猖狂。
只是攀了一段时间,我便觉得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了下来。
在我背上的公子,沉默不语,他伸出手来,轻轻擦掉了我额头上的汗水,又缓缓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明明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势。
这让我觉得,好像公子和我,已经融为一体了一般。
他的头就贴在我的脖子旁边,与以往的冰凉不同,我感受到的,是如春日一般的温暖。
我咬着牙,顺着小路的痕迹,继续缓缓地往上攀爬。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听见娘说:「这丫头片子力气这么大,以后便是个干活的命,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当时尚且年幼的我,还算顾及这等话语,心里便很是厌恶着似乎与生俱来的力气。
但现如今,在我遇到公子之后,我却无一日不在庆幸着。
幸好,我的力气很大。
幸好,我可以背得起公子。
能够背起公子,真是太好了。
就好像,他不是我那如水中月镜中花的遥遥不可及的心上人,而是这沉甸甸的,有着重量,我能够触碰到的眼前人。
我并不在乎能否嫁到一个好人家,对于我而言,在这一辈子,能够拥有喜欢的人,便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漫天的雪花之中,风声如猛兽般咆哮着,呼呼作响的衣服,冰冷刺骨。
脚印在雪地中绽放,又一次一次地被风雪所掩埋。
这里多冷啊,生长在江南的我,其实是很怕冷的,但是我想到,明明我背上的公子也是江南人,他也曾那样怕冷啊,但是现在……我们两个,却好像闯入无人深渊一般。
艰难地提起腿再落下,我的汗水,滚烫的,又迅速冰凉地贴在脸颊上。
公子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我擦拭汗水。
我的样子应该很丑吧。我如此想道。
我的怀中,除了银子,便只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公子送给我的簪子。
很素雅的梨花的样式,玉石雕琢而成,漾着月白色的光,像是天底下的第二轮月亮。
所以,我是多么多么地欢喜它。
不知走了多久多久,我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小,也抬起得越来越吃力。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我尽力忍耐着,不想让公子发现。
眼前依旧朦胧而模糊,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风雪,还是前方的路。
而这座雪山,又当真有雪山老人吗?
可是……公子把他自己交给了我,我一定一定一定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的机会。
「阿难,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句轻轻的叹息,在我踏上雪山之路时,悄悄在我的耳边响起。
所以,我怎么能放下呢?
就算再累、再累……
只是我的眼睛,好像也被风雪遮掩住了,什么也看不清了,那刺骨又强烈的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像是呜咽。
在这样的迷蒙之中,我的肩上,突然滚烫起来。
我的脖子里,好像就这样落下了一滴泪。
好烫啊,我想。
沿着脖子往下滑,像是要砸到我的心上燃烧起来一般。
和风声一同响起,和雪花一同落下,那伏在我肩上的人,用着我从未听过的,悲伤的声音,像是要将我,留在这苦难的人间:
「珠珠儿。」
039.
在黑暗中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很温暖的地方。
浅浅淡淡的药香就这样飘在鼻尖,也让我蓦地惊醒起来。我睁开眼来,强撑着坐起身,环顾一圈四周,这果然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不算大,甚至摆满了东西,空气中弥漫中若有似无的药香。
这里是……
公子呢?
我仍旧穿着当时的衣服,只是外面几件厚的衣服被脱了下来。
我掀开被子,慌乱地踩着鞋子往门外走去。可是一出门,扑面的寒冷迎来之时,我这才发现,我还处在雪山之中。
而雪山里的屋子……
这里难道是雪山老人的住所?
我打了个喷嚏,旁边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你这小丫头,体质倒是不错。」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位穿着厚厚袄子的老人,他拄着根拐杖,神色平和。
「请问你就是……雪山老人?」
老人皱了眉,嫌弃地说道:「这什么称呼?」
「这,就是……」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听朋友说,你是很有名的医者,这回我也是……」
老人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所以这就是你背着个不会走路的小子,爬到雪山上来的理由?」
我正想要点头,却听到老人冷漠的声音:「你应该还听过,我不会替人治病吧。」
听到老人这么说,我的神色不免僵硬了一下,我忙撑起一个笑:「听说您是看心情替人医病,我愿意等到您高兴的时候。」
老人:「……」他像是噎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和那病恹恹的小子什么关系?他是你雇主?」
雇主?我愣了愣,缓缓道:「如果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对……」
老人的神情淡漠下来,但我又继续说道:「我是公子救下来的,所以我一定会报答公子。」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公子?我看你和他的关系,远不止如此。」
正巧下山的时候,看见了两堆雪人一样的东西,匆忙上前之时,才发现是两个人。
男的紧紧拥抱着怀中的人,冰霜结作眉眼,他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多,反而他怀里的人包裹得像雪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