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第16节
而抬眼时,便对上公子含着笑的双眼。
「公子,这明明是送给我的。」我忙捂住头上的簪子,吸着鼻子看向他。
公子轻飘飘地嗯了一声:「那你不哭了?」
「不哭了。」我摇一摇头。
「那就推本公子回去。给旁人看着,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
将要到达雪山的时候,是第二年的元日。
我买了好多件厚的衣服,小心地给公子套上,自己也穿了许多件,不过因为还要走路,便也不能穿太多。
但饶是如此,在进入雪山之时,风雪还是冷得我打了个战栗。
而眼前,那被无数风雪所遮盖的,便是我和公子此行的目的地。
只是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便不肯上前。我只能先推着公子缓缓向前。
但就算是这个方法,也没有坚持很久。
因为这座雪山无人攀登,虽然还有一条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小路,但兼之地面坎坷,推着轮椅实在是太难往上行走了。
我停了下来,看着如雾一般的前路,又看了看公子。
公子像是猜到了我想要做什么,他紧了紧拳头:「阿难,我不允许你那么做。」
「公子,我们已经到这里了。」
风声很大,刮在脸上很痛,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公子,你就相信我一次。」我蹲在公子身前,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像是被埋在了衣服堆里,只露出脸来,那漂亮的眼眸,此刻便冷冷地看着我。
本来,还是那么可爱的。我心里如此想道。
「难珠,我平日里说你力气大了些,你就真觉得自己很壮实了是不是?你知道爬雪山有多危险吗?」公子冷着声音说道,但是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温和下来,「阿难,你我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我……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回去吧。」
知道我的心……
我……
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而公子,也微微低下头,不再看我。
在这股奇特的沉默之中,公子缓缓开口道:「阿难,别倔了,我就算这样子,也没有关系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公子,你知道,我脾气也有不好的地方。」
他抬起眼看我。
我便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能够让公子更高兴地活下去,是我……现在、以后的心愿。」
038.
「如果你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
「公子……我会坚持下去的。」
就算再累,就算坚持不下去,我也会把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背着公子,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是真的很累。
公子虽然轻,但这些时日身体好起来之后,也有了些重量。而我和他又多穿了许多件衣服,移动起来便更为缓慢。
再者……这座雪山,四季寒冷,如今是冬天,这风雪便更为猖狂。
只是攀了一段时间,我便觉得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了下来。
在我背上的公子,沉默不语,他伸出手来,轻轻擦掉了我额头上的汗水,又缓缓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明明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势。
这让我觉得,好像公子和我,已经融为一体了一般。
他的头就贴在我的脖子旁边,与以往的冰凉不同,我感受到的,是如春日一般的温暖。
我咬着牙,顺着小路的痕迹,继续缓缓地往上攀爬。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听见娘说:「这丫头片子力气这么大,以后便是个干活的命,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当时尚且年幼的我,还算顾及这等话语,心里便很是厌恶着似乎与生俱来的力气。
但现如今,在我遇到公子之后,我却无一日不在庆幸着。
幸好,我的力气很大。
幸好,我可以背得起公子。
能够背起公子,真是太好了。
就好像,他不是我那如水中月镜中花的遥遥不可及的心上人,而是这沉甸甸的,有着重量,我能够触碰到的眼前人。
我并不在乎能否嫁到一个好人家,对于我而言,在这一辈子,能够拥有喜欢的人,便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漫天的雪花之中,风声如猛兽般咆哮着,呼呼作响的衣服,冰冷刺骨。
脚印在雪地中绽放,又一次一次地被风雪所掩埋。
这里多冷啊,生长在江南的我,其实是很怕冷的,但是我想到,明明我背上的公子也是江南人,他也曾那样怕冷啊,但是现在……我们两个,却好像闯入无人深渊一般。
艰难地提起腿再落下,我的汗水,滚烫的,又迅速冰凉地贴在脸颊上。
公子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我擦拭汗水。
我的样子应该很丑吧。我如此想道。
我的怀中,除了银子,便只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公子送给我的簪子。
很素雅的梨花的样式,玉石雕琢而成,漾着月白色的光,像是天底下的第二轮月亮。
所以,我是多么多么地欢喜它。
不知走了多久多久,我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小,也抬起得越来越吃力。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我尽力忍耐着,不想让公子发现。
眼前依旧朦胧而模糊,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风雪,还是前方的路。
而这座雪山,又当真有雪山老人吗?
可是……公子把他自己交给了我,我一定一定一定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的机会。
「阿难,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句轻轻的叹息,在我踏上雪山之路时,悄悄在我的耳边响起。
所以,我怎么能放下呢?
就算再累、再累……
只是我的眼睛,好像也被风雪遮掩住了,什么也看不清了,那刺骨又强烈的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像是呜咽。
在这样的迷蒙之中,我的肩上,突然滚烫起来。
我的脖子里,好像就这样落下了一滴泪。
好烫啊,我想。
沿着脖子往下滑,像是要砸到我的心上燃烧起来一般。
和风声一同响起,和雪花一同落下,那伏在我肩上的人,用着我从未听过的,悲伤的声音,像是要将我,留在这苦难的人间:
「珠珠儿。」
039.
在黑暗中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很温暖的地方。
浅浅淡淡的药香就这样飘在鼻尖,也让我蓦地惊醒起来。我睁开眼来,强撑着坐起身,环顾一圈四周,这果然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不算大,甚至摆满了东西,空气中弥漫中若有似无的药香。
这里是……
公子呢?
我仍旧穿着当时的衣服,只是外面几件厚的衣服被脱了下来。
我掀开被子,慌乱地踩着鞋子往门外走去。可是一出门,扑面的寒冷迎来之时,我这才发现,我还处在雪山之中。
而雪山里的屋子……
这里难道是雪山老人的住所?
我打了个喷嚏,旁边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你这小丫头,体质倒是不错。」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位穿着厚厚袄子的老人,他拄着根拐杖,神色平和。
「请问你就是……雪山老人?」
老人皱了眉,嫌弃地说道:「这什么称呼?」
「这,就是……」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听朋友说,你是很有名的医者,这回我也是……」
老人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所以这就是你背着个不会走路的小子,爬到雪山上来的理由?」
我正想要点头,却听到老人冷漠的声音:「你应该还听过,我不会替人治病吧。」
听到老人这么说,我的神色不免僵硬了一下,我忙撑起一个笑:「听说您是看心情替人医病,我愿意等到您高兴的时候。」
老人:「……」他像是噎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和那病恹恹的小子什么关系?他是你雇主?」
雇主?我愣了愣,缓缓道:「如果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对……」
老人的神情淡漠下来,但我又继续说道:「我是公子救下来的,所以我一定会报答公子。」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公子?我看你和他的关系,远不止如此。」
正巧下山的时候,看见了两堆雪人一样的东西,匆忙上前之时,才发现是两个人。
男的紧紧拥抱着怀中的人,冰霜结作眉眼,他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多,反而他怀里的人包裹得像雪球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住所,又看了看这两个还有呼吸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人抱得实在太紧,他扒了好久才扒开。
只不过……在扒开之后,他才发现,这穿着单薄的男子,竟然还不能走路,那么他们是怎么爬上来的呢?
先不说一个青年男子都很难爬到雪山的半山腰,更不用说……这人怀里的,好像就是个小姑娘吧?
真是危险。如果他今天不下来的话,两个人可能就真的变成雪人了。
听见老人的话,我愣了愣,低下头,又抬起来微微一笑:「我的确思慕公子。」
老人:「……?」你承认得也未免太过干脆了。
他神色古怪:「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虽然我医术很好,但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隐居之所。」
「是位叫晚娘的朋友,她说她的父亲曾是您的门徒之一。」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人的神色。而就在听到「晚娘」这个名字的时候,老人的神情先是一惊,而后又黯然下来:「晚娘?晚娘过得如何?」
我想了想:「挺好的。」
他拄着拐杖往屋内走,我忙跟上去:「医者,您看您什么时候高兴,愿意替我家公子看病?」
老人淡淡道:「今日还算高兴。」
040.
雪山老人的性格很古怪,比之从前的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子腿部的毒素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真的能够慢慢站起来了。
我喜得差点没把公子扑倒在地上。
公子一手扶着我,一手支在墙上,无奈地说道:「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我摇一摇头:「公子,你高兴吗?」
他垂下眼来,也跟着我笑了笑:「高兴。」
站在旁边的雪山老人咳嗽一声:「我还在这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忙退出公子的怀中,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多亏了医者您。」
「不然呢?难道你抱一抱他,他就好了?」老人冷笑一声,「好了,出去煎药去,别在这里耽误我。」
我点一点头,赶紧出门去煎药。
而在屋中,随着门被关上,江映慈转过头,缓缓道:「医者,多谢你。」
老人坐在椅子上配药,头也不抬:「不用谢我,你最应该谢谁你知道。」
「……是。」江映慈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看你非富即贵,那丫头……是你丫鬟?」
江映慈愣了愣:「阿难是我的丫鬟,但也是我的心上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惹得老人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能够带你来到这里,很不容易。」老人声音平淡,「你们是听晚娘的话过来的,倒也是个缘分。」
「晚娘这丫头,已经不肯承认我是她爹了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也是,我很不称职。」
「年轻的时候,我一心学习医术,将妻女抛弃在村庄里,等到再回去,枉我一身医术,却只能见到我妻子最后一面。走时尚是婴儿的女儿,被妻子取名为阿晚。阿晚阿晚,她恨的,不止是我,是她,亦或是最为无辜的女儿。」
「可是我这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药材散发出熟悉的味道,老人眯着眼睛,像是回忆。
「你不知道吧?这座雪山,拥有一个最为奇异的传说。」
「在雪山之巅,有着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方法。但……那是雪山之巅啊!我带着爱妻的尸身,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只能终止于此地,久而久之,我便在这里简单搭了几间屋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将妻子埋在雪下。或许我不够爱她,或许我太爱自己,我不敢再爬上去了,我也爬不上去了,那个传说,或许真的只是谣言罢,我现在,都是用这个理由在安慰自己。」老人站起身来,「只是,这世间之大,是谣言亦或是传说,又有谁能说清呢?没有人去验证,那自然没有人能够说清。」
「哎,人老了,偶尔见到几个年轻人,就是想说说话。」老人嘀咕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休息好了就和你的丫鬟……哦,心上人,离开这里,让我和妻子继续安静下去。」
他身后的江映慈,沉默地看着老人离开,而后垂下眼。
他不会失去阿难的。
用尽一切方法,也不会失去阿难的。
041.
在公子能够缓慢走路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辞别了雪山老人。
临走的时候,老人在屋内没有出来,他闷闷地说了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了,真麻烦!」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很多,我扶着公子,慢慢地往下走。
我想,我还能这样和公子多久呢?
如果公子好了之后,或许对于他江家继承人的身份也有很多助力吧?
只是……江家……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是啊,公子最后还是要回到江家的。
那在公子回去的时候,我还能潇洒地离开吗?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身旁的公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问道:「阿难,你可以陪着我吗?」
我想,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呢?
阿谦没了,我再没了家人。
我心中唯一的牵挂,只剩公子。如果是这样的话,能够在公子身边做丫鬟,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吧?
只是,我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不是这么说的。
我苦笑一下:「公子,我会陪着你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在我和公子下山之时,那浩浩荡荡的马车阵势,那高高扬起的属于吴越江家的牌子,就这样展开在猝不及防的我的眼前。
「公子。」
齐齐跪在地上的侍卫奴婢,向着我身边的人行礼。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像是从一场梦里醒了过来一般。
从这时起,公子便已经不是我的公子了。
我仍旧能够唤他公子,只是……
上马车的时候,我想留在外面,但是坐在马车里的公子,已经弯下身,向着我伸出手来。
他又成了那位金尊玉贵的江家嫡长子。
他不会再是……那个寒冬中写字,只为了赚一点银子的公子了。
在我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公子那本来微微皱起的眉,便舒展了开来,他向着我,浅浅一笑。
我不自觉地也向着他笑了笑,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背后的灼热的视线,那从何时开始的流言蜚语,会一次又一次,击垮我。
-
阿难这一路上都很沉默寡言。江映慈知道。
他派人特地去买了好吃的糕点,新奇的小玩意,只是在面对他时,阿难仍会浅浅展开笑来,而在他离开之后,她便仿佛如同从前的乌衣一般,神色黯然,寡言少语起来。
江映慈是在那一日为阿难买了簪子之后联系的江家人。
无论多么不愿意结束这一趟路程,但他都得回到江家。
因为他是江家的继承人,是江谢两家的联系人。所以江映慈必须得回去。
阿难本来可以走的。是他「强硬」留下了她。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被所有事情逼迫得喘不上起来的时候,只要待在阿难的身边,江映慈就会觉得,原来他也能够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着。
给与他希望,带给他灿烂,相信他,支持他……
都是他的小丫鬟。
所以,他是这么自私地将阿难留在了身边。
在连续几天的赶路,快要到达北边京城的时候,江映慈去了另一辆马车。
虽然他不害怕流言蜚语,但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都不希望他的小丫鬟惹人非议。
只是……
或许都太晚了。
第一次喜欢上、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也藏不住的。
042.
江南那一日的战火,虽然的确给吴越江家了很多打击,但是老爷夫人,以及诸位公子都没有受伤,虽然死了许多其他人,但根基还在。
而作为中书令的老爷,在京城更是有立足之地。
公子回来的这一日,我跟在后面,看着老爷夫人抹着眼泪,为公子能够行走喜极而泣。旁边一周的人,非富即贵,也同样说着似乎感人肺腑之言语,什么「上天保佑」「天佑江家」之类的。
老爷喊了我上去,声音很温和:「听说是你带既白寻到了医者,我看你年纪虽轻,却很忠心,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我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回老爷,难珠不奢求赏赐,作为公子的丫鬟,这本就是应该的。」
我婉拒了老爷的赏赐,但老爷还是发下来了许多东西。
比如黄金、布匹……赏赐给忠心的丫鬟,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退下之时,公子如芝兰玉树,站在厅中。
旁边的人在恭维,又有「天作之合」一说,似乎是邱家的人也在。
我没有回头,而公子也没有看我。
京城的江家,并没有多少江南住所原来的下人。
我很经常地听见流言碎语,有时候,甚至会当着我的面说:「不过贪图公子身边的妾位罢了。」
江家的长公子,即便是妾位,也只会挑选家世良好的嫡女。而他身边的妻位,也早早就定了下来——
邱家的嫡长女。
多么般配。
在我来到京城之后,我才知道邱家的家世多么显赫,江家相比,毫不退让。作为京城的豪门望族,邱家祖辈曾是阁老,现在虽然已经去世,但是邱家现任家主是骠骑将军,驻守边关,而邱家夫人也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的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