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第17节
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住所,又看了看这两个还有呼吸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人抱得实在太紧,他扒了好久才扒开。
只不过……在扒开之后,他才发现,这穿着单薄的男子,竟然还不能走路,那么他们是怎么爬上来的呢?
先不说一个青年男子都很难爬到雪山的半山腰,更不用说……这人怀里的,好像就是个小姑娘吧?
真是危险。如果他今天不下来的话,两个人可能就真的变成雪人了。
听见老人的话,我愣了愣,低下头,又抬起来微微一笑:「我的确思慕公子。」
老人:「……?」你承认得也未免太过干脆了。
他神色古怪:「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虽然我医术很好,但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隐居之所。」
「是位叫晚娘的朋友,她说她的父亲曾是您的门徒之一。」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人的神色。而就在听到「晚娘」这个名字的时候,老人的神情先是一惊,而后又黯然下来:「晚娘?晚娘过得如何?」
我想了想:「挺好的。」
他拄着拐杖往屋内走,我忙跟上去:「医者,您看您什么时候高兴,愿意替我家公子看病?」
老人淡淡道:「今日还算高兴。」
040.
雪山老人的性格很古怪,比之从前的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子腿部的毒素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真的能够慢慢站起来了。
我喜得差点没把公子扑倒在地上。
公子一手扶着我,一手支在墙上,无奈地说道:「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我摇一摇头:「公子,你高兴吗?」
他垂下眼来,也跟着我笑了笑:「高兴。」
站在旁边的雪山老人咳嗽一声:「我还在这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忙退出公子的怀中,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多亏了医者您。」
「不然呢?难道你抱一抱他,他就好了?」老人冷笑一声,「好了,出去煎药去,别在这里耽误我。」
我点一点头,赶紧出门去煎药。
而在屋中,随着门被关上,江映慈转过头,缓缓道:「医者,多谢你。」
老人坐在椅子上配药,头也不抬:「不用谢我,你最应该谢谁你知道。」
「……是。」江映慈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看你非富即贵,那丫头……是你丫鬟?」
江映慈愣了愣:「阿难是我的丫鬟,但也是我的心上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惹得老人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能够带你来到这里,很不容易。」老人声音平淡,「你们是听晚娘的话过来的,倒也是个缘分。」
「晚娘这丫头,已经不肯承认我是她爹了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也是,我很不称职。」
「年轻的时候,我一心学习医术,将妻女抛弃在村庄里,等到再回去,枉我一身医术,却只能见到我妻子最后一面。走时尚是婴儿的女儿,被妻子取名为阿晚。阿晚阿晚,她恨的,不止是我,是她,亦或是最为无辜的女儿。」
「可是我这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药材散发出熟悉的味道,老人眯着眼睛,像是回忆。
「你不知道吧?这座雪山,拥有一个最为奇异的传说。」
「在雪山之巅,有着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方法。但……那是雪山之巅啊!我带着爱妻的尸身,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只能终止于此地,久而久之,我便在这里简单搭了几间屋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将妻子埋在雪下。或许我不够爱她,或许我太爱自己,我不敢再爬上去了,我也爬不上去了,那个传说,或许真的只是谣言罢,我现在,都是用这个理由在安慰自己。」老人站起身来,「只是,这世间之大,是谣言亦或是传说,又有谁能说清呢?没有人去验证,那自然没有人能够说清。」
「哎,人老了,偶尔见到几个年轻人,就是想说说话。」老人嘀咕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休息好了就和你的丫鬟……哦,心上人,离开这里,让我和妻子继续安静下去。」
他身后的江映慈,沉默地看着老人离开,而后垂下眼。
他不会失去阿难的。
用尽一切方法,也不会失去阿难的。
041.
在公子能够缓慢走路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辞别了雪山老人。
临走的时候,老人在屋内没有出来,他闷闷地说了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了,真麻烦!」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很多,我扶着公子,慢慢地往下走。
我想,我还能这样和公子多久呢?
如果公子好了之后,或许对于他江家继承人的身份也有很多助力吧?
只是……江家……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是啊,公子最后还是要回到江家的。
那在公子回去的时候,我还能潇洒地离开吗?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身旁的公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问道:「阿难,你可以陪着我吗?」
我想,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呢?
阿谦没了,我再没了家人。
我心中唯一的牵挂,只剩公子。如果是这样的话,能够在公子身边做丫鬟,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吧?
只是,我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不是这么说的。
我苦笑一下:「公子,我会陪着你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在我和公子下山之时,那浩浩荡荡的马车阵势,那高高扬起的属于吴越江家的牌子,就这样展开在猝不及防的我的眼前。
「公子。」
齐齐跪在地上的侍卫奴婢,向着我身边的人行礼。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像是从一场梦里醒了过来一般。
从这时起,公子便已经不是我的公子了。
我仍旧能够唤他公子,只是……
上马车的时候,我想留在外面,但是坐在马车里的公子,已经弯下身,向着我伸出手来。
他又成了那位金尊玉贵的江家嫡长子。
他不会再是……那个寒冬中写字,只为了赚一点银子的公子了。
在我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公子那本来微微皱起的眉,便舒展了开来,他向着我,浅浅一笑。
我不自觉地也向着他笑了笑,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背后的灼热的视线,那从何时开始的流言蜚语,会一次又一次,击垮我。
-
阿难这一路上都很沉默寡言。江映慈知道。
他派人特地去买了好吃的糕点,新奇的小玩意,只是在面对他时,阿难仍会浅浅展开笑来,而在他离开之后,她便仿佛如同从前的乌衣一般,神色黯然,寡言少语起来。
江映慈是在那一日为阿难买了簪子之后联系的江家人。
无论多么不愿意结束这一趟路程,但他都得回到江家。
因为他是江家的继承人,是江谢两家的联系人。所以江映慈必须得回去。
阿难本来可以走的。是他「强硬」留下了她。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被所有事情逼迫得喘不上起来的时候,只要待在阿难的身边,江映慈就会觉得,原来他也能够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着。
给与他希望,带给他灿烂,相信他,支持他……
都是他的小丫鬟。
所以,他是这么自私地将阿难留在了身边。
在连续几天的赶路,快要到达北边京城的时候,江映慈去了另一辆马车。
虽然他不害怕流言蜚语,但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都不希望他的小丫鬟惹人非议。
只是……
或许都太晚了。
第一次喜欢上、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也藏不住的。
042.
江南那一日的战火,虽然的确给吴越江家了很多打击,但是老爷夫人,以及诸位公子都没有受伤,虽然死了许多其他人,但根基还在。
而作为中书令的老爷,在京城更是有立足之地。
公子回来的这一日,我跟在后面,看着老爷夫人抹着眼泪,为公子能够行走喜极而泣。旁边一周的人,非富即贵,也同样说着似乎感人肺腑之言语,什么「上天保佑」「天佑江家」之类的。
老爷喊了我上去,声音很温和:「听说是你带既白寻到了医者,我看你年纪虽轻,却很忠心,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我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回老爷,难珠不奢求赏赐,作为公子的丫鬟,这本就是应该的。」
我婉拒了老爷的赏赐,但老爷还是发下来了许多东西。
比如黄金、布匹……赏赐给忠心的丫鬟,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退下之时,公子如芝兰玉树,站在厅中。
旁边的人在恭维,又有「天作之合」一说,似乎是邱家的人也在。
我没有回头,而公子也没有看我。
京城的江家,并没有多少江南住所原来的下人。
我很经常地听见流言碎语,有时候,甚至会当着我的面说:「不过贪图公子身边的妾位罢了。」
江家的长公子,即便是妾位,也只会挑选家世良好的嫡女。而他身边的妻位,也早早就定了下来——
邱家的嫡长女。
多么般配。
在我来到京城之后,我才知道邱家的家世多么显赫,江家相比,毫不退让。作为京城的豪门望族,邱家祖辈曾是阁老,现在虽然已经去世,但是邱家现任家主是骠骑将军,驻守边关,而邱家夫人也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的嫡女。
他们膝下的唯一一个女儿,便是公子的未婚妻,邱宜安。
相貌端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知为何,我心中并不嫉妒。
或许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对这段感情的定义,便是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吧。
我不奢求光明正大地站在公子的身边。
但是……我又当真想要做公子的妾吗?
我仍旧在公子身边侍候,这间屋子很大,与江南时不同的是,这间屋子分了内外,在外面,安放着另一张床榻。
公子披着衣服,在琉璃灯下抬起眼来。
眼波流转,如烟似雾。
「阿难,你如今可以睡在外面了。」他轻轻咳嗽一声,脸颊有些微红。
我微微一笑:「公子如今不害怕我贪图公子的美色了么?」
公子拿起书本,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贫嘴。」
我微微笑着,心里却是从所未有的迷茫。
做公子的妾,在旁人口中「麻雀变凤凰」的好事。可是我却一点都不会觉得开心。
我喜欢公子,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但是,我并不想贬低自己,亦不愿意,只每日在屋子中等待公子的到来。
我帮公子,是因为我思慕着公子,而不是因为我想要做公子的妾,从麻雀变成凤凰。
那么,我是否应该,将这份感情,藏得更深更深呢?
043.
阿难近日好像有些变了。
她甚至连笑都很少笑。
回到京城之后,江映慈开始忙于江家与朝廷上的事情,偶尔得闲见到阿难,也总是见到她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阿难好受一点。
他想,他要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或许便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权力,光明正大地迎娶自己的心上人。
-
邱家夫人想要见我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她与谢夫人不同,眉眼英气,不怒自威。而在她的身边,依偎着亭亭玉立的少女。
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少女,锦衣玉带,面如软玉,眼眸明亮。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便知道她是谁——
邱宜安。
公子的未婚妻。
谢夫人也在少女旁边,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话:「宜安,我许久未见过你了,竟然长得这般出色了,看得我真是好生喜欢。」
「夫人,过誉了。」少女羞红了脸颊,温柔地垂下眼睫。
我站在下面,听了好一阵子她们的说话,这少女才像是注意到我一般:「夫人,这位是不是就是江公子那位忠心耿耿的丫鬟呀?」
在「忠心耿耿」和「丫鬟」上面,少女声音婉转,宛若黄莺。
「是。」谢夫人笑意盈盈,「哎呀,难珠你什么时候来的,瞧我,都没看到。」
我再行了一礼:「刚到,夫人。」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邱夫人终于开口道:「你想做既白的妾?」
怎么说呢?
这位邱夫人,的确和谢夫人太不同了。
就算是谢夫人,也从未直言问过我,而如今,我听着这话,便不由愣了愣,回道:「夫人,难珠并没有如此想过。」
听到我这么说,邱夫人似乎是愣了愣,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而后缓缓道:「如此最好。」
「既白和宜安的婚事近了,我也不想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了,晦气。」
这屋内,明明如春一般温暖宜人,但我却无数次想要回到那时的雪山之上。
回去之后,公子或许是在书房,并不在屋内。
我待在府里面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打算出门散散心。
索性并没有人约束我,或许也是听说过我的名字,守在小门的侍卫神色复杂地给我让了行。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我还未踏入那繁华的大街时,我的脖子被身后的人敲了一下,黑暗之中,我陷入了昏迷。
044.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前站着再熟悉不过的人——
熟悉的眉眼,清秀的面容。
是我看着长大的少年,也是喜欢在我手心上写字的少年。
我曾经以为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此刻却仿佛在梦中一般,这少年重又站在我的面前。
「阿谦……」
我失魂落魄地喊出这个名字。
他弯下身来,握住我的手。
可是……他又和我的阿弟不同。
我的阿弟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眉眼间也从未如此冰凉刺骨。
我的阿弟还是个少年郎,虽然性格缄默,却是最喜欢和我撒娇的。
「阿姐。」
沙哑的嗓音,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又唤了一声:「阿姐。」
看,这果然是个梦。
在这场梦里,我的阿弟不是萧谦,而是慕容谦。
前朝帝后在宫变之后,带着几位衷心的属下逃到了深山,当时形势紧张,襁褓中的太子被衷心的下属带走,以母族姓氏「萧」为姓。
一晃十多年过去,前朝势力崛起,也迫不及待地来寻找这个前朝皇室的继承人。而那场江南的战火的最终目的,便是寻找到慕容谦的下落。
当然,作为皇位最直接的继承人,他的前尘往事只会是个牵绊,所以谋士便想要抹去慕容谦作为「萧谦」时的痕迹。
「阿姐,你同我一起走吧。」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是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的,又是为何能开口说话的,我没有问。我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
我还以为你已经出事了,我还以为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没了……
幸好。
只不过,慕容谦,还会是我的亲人吗?
「对不起阿姐,有太多事,我不知从何说起。」身前的少年摇一摇头,讨好地露出一抹笑来,「阿姐,你这就和我一同走吧。不需要你再做丫鬟了,你也不用再辛苦了。」
他身后站着数位人,我都不认得,许是前朝皇室的势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只是都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他紧握住我的手,缓缓说道:「既然你是……前朝的人,那你,是不是?」
是不是终究要开战?
我没有说下去,而慕容谦也懂了我的意思,他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阿姐,这、这是我的责任。」
这一场未来的战争,无论谁输谁赢,都会带来极大的痛楚。
为了权力、为了皇位……
最后或许会牺牲,或许会成功。
我没有理由去劝他,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死于那场宫变,他也应该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
我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阿姐,我们一起走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并不在乎好日子。
我这一生,似乎已经足够苦难。苦难到,我并不觉得我能够真正过上舒心的日子。
于是我微微笑着,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喊他一声「阿谦」:
「阿谦,你长大了,阿姐没办法陪你一辈子。你不要觉得愧疚,阿姐照顾你,其实很开心,所以你也不用补偿我。你后面的路或许会很辛苦,很艰难,无论胜负,你要记得阿姐的话,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是阿姐对你,最后的要求。」
这少年,红了眼看着我。
「阿姐,你不愿意和我走——」
「是为什么?因为那个江家的公子,是不是?」
直到最后,这发了狠的少年,抛下最后一句话:「阿姐,你不愿意跟我一同走,那么,我有一个秘密,永远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我仿佛何时何地听过。
那是数年前的元宵吧?他也曾对我说过:「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瞒着你,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秘密,也不知他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疲惫,对公子、对阿谦,对一切的所谓真相——
我已经,很累了。
045.
我是被慕容谦的心腹送回去的。
但是在半路上,这书生模样的男人,突然抽出剑来,对我冷冷说道:「这位姑娘,你自行了断吧。」
「为什么。」我看着他,没有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