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第18节
他们膝下的唯一一个女儿,便是公子的未婚妻,邱宜安。
相貌端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知为何,我心中并不嫉妒。
或许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对这段感情的定义,便是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吧。
我不奢求光明正大地站在公子的身边。
但是……我又当真想要做公子的妾吗?
我仍旧在公子身边侍候,这间屋子很大,与江南时不同的是,这间屋子分了内外,在外面,安放着另一张床榻。
公子披着衣服,在琉璃灯下抬起眼来。
眼波流转,如烟似雾。
「阿难,你如今可以睡在外面了。」他轻轻咳嗽一声,脸颊有些微红。
我微微一笑:「公子如今不害怕我贪图公子的美色了么?」
公子拿起书本,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贫嘴。」
我微微笑着,心里却是从所未有的迷茫。
做公子的妾,在旁人口中「麻雀变凤凰」的好事。可是我却一点都不会觉得开心。
我喜欢公子,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但是,我并不想贬低自己,亦不愿意,只每日在屋子中等待公子的到来。
我帮公子,是因为我思慕着公子,而不是因为我想要做公子的妾,从麻雀变成凤凰。
那么,我是否应该,将这份感情,藏得更深更深呢?
043.
阿难近日好像有些变了。
她甚至连笑都很少笑。
回到京城之后,江映慈开始忙于江家与朝廷上的事情,偶尔得闲见到阿难,也总是见到她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阿难好受一点。
他想,他要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或许便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权力,光明正大地迎娶自己的心上人。
-
邱家夫人想要见我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她与谢夫人不同,眉眼英气,不怒自威。而在她的身边,依偎着亭亭玉立的少女。
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少女,锦衣玉带,面如软玉,眼眸明亮。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便知道她是谁——
邱宜安。
公子的未婚妻。
谢夫人也在少女旁边,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话:「宜安,我许久未见过你了,竟然长得这般出色了,看得我真是好生喜欢。」
「夫人,过誉了。」少女羞红了脸颊,温柔地垂下眼睫。
我站在下面,听了好一阵子她们的说话,这少女才像是注意到我一般:「夫人,这位是不是就是江公子那位忠心耿耿的丫鬟呀?」
在「忠心耿耿」和「丫鬟」上面,少女声音婉转,宛若黄莺。
「是。」谢夫人笑意盈盈,「哎呀,难珠你什么时候来的,瞧我,都没看到。」
我再行了一礼:「刚到,夫人。」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邱夫人终于开口道:「你想做既白的妾?」
怎么说呢?
这位邱夫人,的确和谢夫人太不同了。
就算是谢夫人,也从未直言问过我,而如今,我听着这话,便不由愣了愣,回道:「夫人,难珠并没有如此想过。」
听到我这么说,邱夫人似乎是愣了愣,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而后缓缓道:「如此最好。」
「既白和宜安的婚事近了,我也不想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了,晦气。」
这屋内,明明如春一般温暖宜人,但我却无数次想要回到那时的雪山之上。
回去之后,公子或许是在书房,并不在屋内。
我待在府里面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打算出门散散心。
索性并没有人约束我,或许也是听说过我的名字,守在小门的侍卫神色复杂地给我让了行。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我还未踏入那繁华的大街时,我的脖子被身后的人敲了一下,黑暗之中,我陷入了昏迷。
044.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前站着再熟悉不过的人——
熟悉的眉眼,清秀的面容。
是我看着长大的少年,也是喜欢在我手心上写字的少年。
我曾经以为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此刻却仿佛在梦中一般,这少年重又站在我的面前。
「阿谦……」
我失魂落魄地喊出这个名字。
他弯下身来,握住我的手。
可是……他又和我的阿弟不同。
我的阿弟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眉眼间也从未如此冰凉刺骨。
我的阿弟还是个少年郎,虽然性格缄默,却是最喜欢和我撒娇的。
「阿姐。」
沙哑的嗓音,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又唤了一声:「阿姐。」
看,这果然是个梦。
在这场梦里,我的阿弟不是萧谦,而是慕容谦。
前朝帝后在宫变之后,带着几位衷心的属下逃到了深山,当时形势紧张,襁褓中的太子被衷心的下属带走,以母族姓氏「萧」为姓。
一晃十多年过去,前朝势力崛起,也迫不及待地来寻找这个前朝皇室的继承人。而那场江南的战火的最终目的,便是寻找到慕容谦的下落。
当然,作为皇位最直接的继承人,他的前尘往事只会是个牵绊,所以谋士便想要抹去慕容谦作为「萧谦」时的痕迹。
「阿姐,你同我一起走吧。」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是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的,又是为何能开口说话的,我没有问。我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
我还以为你已经出事了,我还以为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没了……
幸好。
只不过,慕容谦,还会是我的亲人吗?
「对不起阿姐,有太多事,我不知从何说起。」身前的少年摇一摇头,讨好地露出一抹笑来,「阿姐,你这就和我一同走吧。不需要你再做丫鬟了,你也不用再辛苦了。」
他身后站着数位人,我都不认得,许是前朝皇室的势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只是都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他紧握住我的手,缓缓说道:「既然你是……前朝的人,那你,是不是?」
是不是终究要开战?
我没有说下去,而慕容谦也懂了我的意思,他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阿姐,这、这是我的责任。」
这一场未来的战争,无论谁输谁赢,都会带来极大的痛楚。
为了权力、为了皇位……
最后或许会牺牲,或许会成功。
我没有理由去劝他,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死于那场宫变,他也应该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
我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阿姐,我们一起走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并不在乎好日子。
我这一生,似乎已经足够苦难。苦难到,我并不觉得我能够真正过上舒心的日子。
于是我微微笑着,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喊他一声「阿谦」:
「阿谦,你长大了,阿姐没办法陪你一辈子。你不要觉得愧疚,阿姐照顾你,其实很开心,所以你也不用补偿我。你后面的路或许会很辛苦,很艰难,无论胜负,你要记得阿姐的话,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是阿姐对你,最后的要求。」
这少年,红了眼看着我。
「阿姐,你不愿意和我走——」
「是为什么?因为那个江家的公子,是不是?」
直到最后,这发了狠的少年,抛下最后一句话:「阿姐,你不愿意跟我一同走,那么,我有一个秘密,永远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我仿佛何时何地听过。
那是数年前的元宵吧?他也曾对我说过:「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瞒着你,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秘密,也不知他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疲惫,对公子、对阿谦,对一切的所谓真相——
我已经,很累了。
045.
我是被慕容谦的心腹送回去的。
但是在半路上,这书生模样的男人,突然抽出剑来,对我冷冷说道:「这位姑娘,你自行了断吧。」
「为什么。」我看着他,没有害怕。
这男人淡淡道:「我看姑娘也是个聪慧的人,你活在世上,只会拖累殿下。」
我缓缓道:「可是我并没有想要同你们殿下走,也并没有想要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
男人看着我,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眼中含着怜悯之色:「姑娘,你觉得殿下会忘记你吗?只要你存在这世上一天,那么,殿下从前生活的痕迹就永远不会消失。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他是慕容皇室的人,而不是那个巷子里还会受人欺辱的萧家少年。」
「你存在一天,殿下的过去便存在一天,他便会记住过去一天。姑娘,你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我从前的确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我不知道,这过去一切,有什么好否认的,他既是慕容谦,也曾经是萧谦。」
「大胆!」男人冷冷呵斥一声,「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唤得?」
「……」我看着他并没有放下的剑,笑着说,「再者,你杀我,应该是绰绰有余吧?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你想要两头圆满,最好的方法便是我自己了结自己,是不是?」
男人的神色一僵:「姑娘,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能够独善其身,是吗?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江家公子身边,你牵扯到的,就不仅是慕容皇室,更是叛党之一。」
他口中的「叛党」,应该便是指的支持本朝皇室的江家。
「你不死,殿下永远不会忘记你,你留在江家,对殿下,对江家,便都是祸患。」
这男人,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沉默地环顾一圈四周,这里似乎是京城的郊区,入了夜,周边便更为寂静。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然后慢慢往京城走去。
是的,他说的没错。
曾经与前朝太子情同姐弟的我,不论身份再怎么微薄,对于哪一方势力而言,都如同刺一般。
如果公子知道了……
浑浑噩噩的,我不知走了多久,裙摆上的泥巴、草根,一夜没有睡的憔悴的容颜。看上去一定狼狈极了。
我想,要不然,就现在,我不要回京城去了,我逃得远远的,离开慕容谦,也离开公子。
但是,当晨光微熹之时,那马上的人向着我奔来之时,我却再次心软得一塌糊涂。
「阿难——」
我在这熟悉的怀中,闭上眼睛,落下一滴泪。
但我不愿意被他发现。
我想,我的一生,可真是失败。
我贪恋这风景,贪恋这心上人,回不了头了。
046.
一切的流言蜚语,便成为了更大的祸患。
那一夜,因为一个小丫鬟的消失,江家的长公子调动了江家暗卫的势力,全京城有权有势的人,都知道了这一件事。
荒唐、可笑。
那消失一夜的狼狈的丫鬟,最后在那长公子的怀中出现。
于是无数的揣测、谣言四起。
被拐走、被玷污……一切一切不清白的词语,恶意地向着我袭来。
我是知道这些的。
虽然公子下了命令,但无论如何,这些闲言碎语都有迹可循。
公子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眸光温和:「阿难,不要紧,只要我相信你就好。」
我觉得这一切都甚是荒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向着他微笑:「我知道的,公子。」
这些日子,无论是我还是公子,都并不好过。
时至今日,我心里想,或许,公子是喜欢我的吧?
我不是傻子。从前、现在……我想到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了。
在我回了江家的几天后,江夫人把我叫了过去,她的神色比往日更为严肃,她看着我,就好像我是只恶臭的虫子一般。
我想到这个比喻,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难珠,我知道那一日拐走你的是谁。」谢夫人喝了口茶,淡淡道,「你竟和前朝之人有联系,真是胆大妄为。若不是我发现了,你还想祸害既白到什么时候?」
不愧是谢夫人。
我摇一摇头:「夫人,我从未如此想过。如果会伤害到公子,我会第一时间离开。」
「你以为离开就够了吗?」谢夫人冷冷一笑,「你已经影响既白影响到满城皆知你们俩的荒唐之事了,你还有脸活着?」
又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不觉得新奇了。
不,或许在我来到谢夫人这里之时,我便已经有了预感。
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辛辛苦苦养大的弟弟,是前朝太子,偶然间寻找到的干活的机会,又成了江家嫡长子的贴身丫鬟。
我明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人。
谢夫人看我不说话,便又缓缓道:「你知道你这个身份,会给既白带来多大的威胁吗?他本来是高高在上的江家继承人,又有邱家作为姻亲。可是,一旦他身边的人,与前朝之人有所联系。你想想,这会把既白,把江家置于何等地位?」
「不清白、有野心、还与正在交战的前朝之人有所瓜葛……难珠,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服侍既白,就不应该让你进来江家。」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在乎既白的面子。我给你两条路,一,这两日的时间里,你自行了断。二,我亲手送你上路,只是在我手里,你可不能体面地死了。」
我该说,不愧是谢夫人吗?
我笑了笑,低头说道:「夫人真是仁善,竟还替我想好了两条路。」
-
那丫鬟走后,邱夫人才缓缓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她与谢夫人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就只有宜安一个孩子,夫人,以后便多劳烦你了。」
「我没有女儿,日后,自然将宜安当做女儿来疼。邱夫人,你就放心吧。」
走出屋子的时候,邱夫人身后的丫鬟轻声感叹道:「夫人,您对小姐太好了。」
「……」邱夫人抬头看了眼天空,像是在想着什么,她低下头,手腕上是一串佛珠,「我若对她好一些,或许,我的妙宜便也会被人好好对待。」
047.
现下正是春日,忙碌许久的公子,终于有了时间休息。
他躺在树下,我便坐在他的身边。
「阿难,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总有一种……好像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公子抬起头来,微微眯了眯眼睛。
我笑了笑低下头:「公子,人只有老的时候,才会总是想起从前。」
「本公子还年轻呢。」公子敲了敲我的头。
这里没有江南的梨花林,也没有乌衣了。
我缓缓道:「公子,你会娶邱家的小姐吗?」
一片寂静中,公子看向我,他沉默着,眼中有清晰可见的悲伤:「阿难,那日江南之灾,邱家伸出援手……」
「对于江家,公子有责任。对于邱小姐,公子也有责任。」我低下头,「我知道。」
「阿难,你再等一等。」
这初春时节,公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只是太凉了。
我安静地笑了笑,回了句:「好。」
春日,果然是成亲的好日子啊。
我寻了个借口,出了府。在走之前,我已经见了公子,最后放不下的,便是阿谦。
阿谦之前和我说过线人的事情,我也找到了,想要在走之前,再见他一面。
只是等了很久,那线人去禀报了也没有回来。
或许,阿谦已经不在京城了?
我便又起身,向着今日最后一个地点走去。
我选的是城楼。
站在城楼上的时候,下面的好风景,一览无遗。
我不想要偷偷地死,就好像我从未来过这人间一样。
好歹,在我死的时候,我能够大声地对这残忍的人世说一声:「我还是活过的。」
明明现在正是春日,一切都生长得很漂亮,等到再温暖一点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梨花便能开满枝头。
他这时候便会躺在树下,看着缀在枝头上的花骨朵,懒洋洋地喊我:「阿难,今年咱们吃什么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花骨头,「你把它们吓得,都不敢长出来了。」
「果然这时节还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会怜惜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阿难,你公子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难,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记得给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着面,宽袍白袖,水墨交织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个我来。
「阿难记着了。」我于是点一点头。
今年或许是再不能给公子摘梨花了。
不过,公子迎娶的夫人,想必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吧。
我踩上最后一块红砖。
除了公子,除了成为慕容谦的「阿谦」,好像,没有人再希望我活着了。
从前,我是很努力很认真地在活着的。
但我不想拖累任何一个人,我也不想成为我最重要的两个人的累赘。
回顾这短暂的一生,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颠沛流离着,被打骂着,唯一甜的时候,竟然是我与公子一同向着雪山而去的日子。
这一生,我已经有喜欢的人,有关心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可怀念可后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