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19节

第19节

这男人淡淡道:「我看姑娘也是个聪慧的人,你活在世上,只会拖累殿下。」

我缓缓道:「可是我并没有想要同你们殿下走,也并没有想要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

男人看着我,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眼中含着怜悯之色:「姑娘,你觉得殿下会忘记你吗?只要你存在这世上一天,那么,殿下从前生活的痕迹就永远不会消失。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他是慕容皇室的人,而不是那个巷子里还会受人欺辱的萧家少年。」

「你存在一天,殿下的过去便存在一天,他便会记住过去一天。姑娘,你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我从前的确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我不知道,这过去一切,有什么好否认的,他既是慕容谦,也曾经是萧谦。」

「大胆!」男人冷冷呵斥一声,「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唤得?」

「……」我看着他并没有放下的剑,笑着说,「再者,你杀我,应该是绰绰有余吧?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你想要两头圆满,最好的方法便是我自己了结自己,是不是?」

男人的神色一僵:「姑娘,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能够独善其身,是吗?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江家公子身边,你牵扯到的,就不仅是慕容皇室,更是叛党之一。」

他口中的「叛党」,应该便是指的支持本朝皇室的江家。

「你不死,殿下永远不会忘记你,你留在江家,对殿下,对江家,便都是祸患。」

这男人,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沉默地环顾一圈四周,这里似乎是京城的郊区,入了夜,周边便更为寂静。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然后慢慢往京城走去。

是的,他说的没错。

曾经与前朝太子情同姐弟的我,不论身份再怎么微薄,对于哪一方势力而言,都如同刺一般。

如果公子知道了……

浑浑噩噩的,我不知走了多久,裙摆上的泥巴、草根,一夜没有睡的憔悴的容颜。看上去一定狼狈极了。

我想,要不然,就现在,我不要回京城去了,我逃得远远的,离开慕容谦,也离开公子。

但是,当晨光微熹之时,那马上的人向着我奔来之时,我却再次心软得一塌糊涂。

「阿难——」

我在这熟悉的怀中,闭上眼睛,落下一滴泪。

但我不愿意被他发现。

我想,我的一生,可真是失败。

我贪恋这风景,贪恋这心上人,回不了头了。

046.

一切的流言蜚语,便成为了更大的祸患。

那一夜,因为一个小丫鬟的消失,江家的长公子调动了江家暗卫的势力,全京城有权有势的人,都知道了这一件事。

荒唐、可笑。

那消失一夜的狼狈的丫鬟,最后在那长公子的怀中出现。

于是无数的揣测、谣言四起。

被拐走、被玷污……一切一切不清白的词语,恶意地向着我袭来。

我是知道这些的。

虽然公子下了命令,但无论如何,这些闲言碎语都有迹可循。

公子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眸光温和:「阿难,不要紧,只要我相信你就好。」

我觉得这一切都甚是荒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向着他微笑:「我知道的,公子。」

这些日子,无论是我还是公子,都并不好过。

时至今日,我心里想,或许,公子是喜欢我的吧?

我不是傻子。从前、现在……我想到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了。

在我回了江家的几天后,江夫人把我叫了过去,她的神色比往日更为严肃,她看着我,就好像我是只恶臭的虫子一般。

我想到这个比喻,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难珠,我知道那一日拐走你的是谁。」谢夫人喝了口茶,淡淡道,「你竟和前朝之人有联系,真是胆大妄为。若不是我发现了,你还想祸害既白到什么时候?」

不愧是谢夫人。

我摇一摇头:「夫人,我从未如此想过。如果会伤害到公子,我会第一时间离开。」

「你以为离开就够了吗?」谢夫人冷冷一笑,「你已经影响既白影响到满城皆知你们俩的荒唐之事了,你还有脸活着?」

又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不觉得新奇了。

不,或许在我来到谢夫人这里之时,我便已经有了预感。

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辛辛苦苦养大的弟弟,是前朝太子,偶然间寻找到的干活的机会,又成了江家嫡长子的贴身丫鬟。

我明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人。

谢夫人看我不说话,便又缓缓道:「你知道你这个身份,会给既白带来多大的威胁吗?他本来是高高在上的江家继承人,又有邱家作为姻亲。可是,一旦他身边的人,与前朝之人有所联系。你想想,这会把既白,把江家置于何等地位?」

「不清白、有野心、还与正在交战的前朝之人有所瓜葛……难珠,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服侍既白,就不应该让你进来江家。」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在乎既白的面子。我给你两条路,一,这两日的时间里,你自行了断。二,我亲手送你上路,只是在我手里,你可不能体面地死了。」

我该说,不愧是谢夫人吗?

我笑了笑,低头说道:「夫人真是仁善,竟还替我想好了两条路。」

-

那丫鬟走后,邱夫人才缓缓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她与谢夫人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就只有宜安一个孩子,夫人,以后便多劳烦你了。」

「我没有女儿,日后,自然将宜安当做女儿来疼。邱夫人,你就放心吧。」

走出屋子的时候,邱夫人身后的丫鬟轻声感叹道:「夫人,您对小姐太好了。」

「……」邱夫人抬头看了眼天空,像是在想着什么,她低下头,手腕上是一串佛珠,「我若对她好一些,或许,我的妙宜便也会被人好好对待。」

047.

现下正是春日,忙碌许久的公子,终于有了时间休息。

他躺在树下,我便坐在他的身边。

「阿难,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总有一种……好像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公子抬起头来,微微眯了眯眼睛。

我笑了笑低下头:「公子,人只有老的时候,才会总是想起从前。」

「本公子还年轻呢。」公子敲了敲我的头。

这里没有江南的梨花林,也没有乌衣了。

我缓缓道:「公子,你会娶邱家的小姐吗?」

一片寂静中,公子看向我,他沉默着,眼中有清晰可见的悲伤:「阿难,那日江南之灾,邱家伸出援手……」

「对于江家,公子有责任。对于邱小姐,公子也有责任。」我低下头,「我知道。」

「阿难,你再等一等。」

这初春时节,公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只是太凉了。

我安静地笑了笑,回了句:「好。」

春日,果然是成亲的好日子啊。

我寻了个借口,出了府。在走之前,我已经见了公子,最后放不下的,便是阿谦。

阿谦之前和我说过线人的事情,我也找到了,想要在走之前,再见他一面。

只是等了很久,那线人去禀报了也没有回来。

或许,阿谦已经不在京城了?

我便又起身,向着今日最后一个地点走去。

我选的是城楼。

站在城楼上的时候,下面的好风景,一览无遗。

我不想要偷偷地死,就好像我从未来过这人间一样。

好歹,在我死的时候,我能够大声地对这残忍的人世说一声:「我还是活过的。」

明明现在正是春日,一切都生长得很漂亮,等到再温暖一点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梨花便能开满枝头。

他这时候便会躺在树下,看着缀在枝头上的花骨朵,懒洋洋地喊我:「阿难,今年咱们吃什么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花骨头,「你把它们吓得,都不敢长出来了。」

「果然这时节还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会怜惜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阿难,你公子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难,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记得给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着面,宽袍白袖,水墨交织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个我来。

「阿难记着了。」我于是点一点头。

今年或许是再不能给公子摘梨花了。

不过,公子迎娶的夫人,想必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吧。

我踩上最后一块红砖。

除了公子,除了成为慕容谦的「阿谦」,好像,没有人再希望我活着了。

从前,我是很努力很认真地在活着的。

但我不想拖累任何一个人,我也不想成为我最重要的两个人的累赘。

回顾这短暂的一生,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颠沛流离着,被打骂着,唯一甜的时候,竟然是我与公子一同向着雪山而去的日子。

这一生,我已经有喜欢的人,有关心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可怀念可后悔的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下辈子,能够遇见和公子一样待我好的李铁牛——

他只能是李铁牛,不能是江映慈,也不能是江既白了。

最最普通的我,最最普通的心上人和亲人。

仅此而已。

真是一个奢侈的愿望啊。

我微笑着,在这时候,最为怀念的,已经不是公子和阿谦了。

我在想,我的亲生父母,是否有过后悔抛下我呢?他们……又是否还在这世上呢?他们若是知道我吃了这么多苦,也会为我心疼吗?

哪怕一次也好,我看着邱宜安的时候,只觉得羡慕极了。

难珠难珠,其实我也想要……

如宝似珠一次啊。

我闭上眼睛,笑着,落下泪来。

裙摆划过风声。

048.

江映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站在不远处,不敢走过去。

浑身冰凉。

那里有一个人,怀中紧紧抱着的,是今天早上还笑着和他说话的心上人。

但是,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鲜血仿佛已经流空了,那漂亮的鹅黄色的裙子,沾染上了泥土和血色。

一定不是阿难。江映慈想。怎么会是他的难珠呢?不会的?

勇敢地背着他爬上雪山的阿难,怎么会跳下城楼,怎么会离开他呢?

身后的人上前来,犹豫着说:「公子,给难珠姐姐收拾就让下人们来吧,您脸色不好,先回去歇着吧。」

江映慈转过头,面无表情:「你说谁是难珠?」

冷的,恐怖的,那人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说话。

只是拥抱着冰凉尸体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阿姐」,那本该是个清秀的少年郎,此刻却拼命地按住怀中人不流血的伤口,颤抖着唇瓣喊着:「阿姐,阿谦错了,阿姐,阿谦不应该来找你的。阿姐,阿谦求求你醒过来,阿姐,我只剩下你了,我只有你了,阿姐,你再睁开眼睛,求求你再睁开眼睛看看阿谦——」

他从怀中掏出了什么,暗沉的金色,像是戒指,他拼命地套在怀中人的手指上:「阿姐,这是你的,你还不知道这个秘密,你怎么能离开?阿姐,阿谦知道错了,你醒一醒,醒一醒。」

江映慈没有上前,他冷冷看着,不知何时,那身后的人,再抬头时,却只看见这白袍的公子,泪流满面,唇瓣的血迹缓缓地流淌下来。

「她怎么会是阿难,她不可能是阿难。」江映慈踉跄了一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忙来搀扶,他狠狠甩开:「滚。」

距离不远啊——

明明就在不远处。

怎么会是他的珠珠儿?

江映慈想要站起来,但是不知为何,根本没有力气,他颤抖着手,在这人群中,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却毫不在意地,如同稚子一般向着那冰凉的尸体爬去。

他的手指,陷入进泥垢,他纯白的衣袍,沾染上尘埃。

他看见了——

那乌云般的发鬓间,小心翼翼地绽放着碧玉的梨花。

「珠珠儿——」

他疯了一般地爬过去,将抱着他珠珠儿的男人推开,那梨花颤颤巍巍,像是凋谢一般,坠于地面。

「珠珠儿、珠珠儿……」

可是没有人会应声,也没有人,会再笑着喊一声「公子」了。

-

「夫人,这丫头也太极端了。」丫鬟悄声说道。

站在窗口的邱夫人,淡淡扫了眼她,微微一笑:「市井养出来的丫头,不都是如此吗?」

瞧,多么可笑。

一个世家的嫡长子,竟然如此丢脸,只为了一个丫鬟。

她冷冷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思考着江邱二家是否还有联姻的必要。

只在这时,她突然看到一样东西——

明明是暗金的颜色。

那丫鬟的手指上,在黄昏的光线下,却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来。

邱夫人浑身上下,冰凉起来。

邱家将军与夫人杀戮过重,多年无子,本以为要放弃,却在十九年前生下一女,爱之如珍宝美玉,并取名为「邱妙宜」,旨在她和顺安宜,只是刚满月不久,便有名僧人指出,在邱妙宜十九岁之时,与那自小姻亲的江家相冲,会一命呜呼。邱家二老吓得魂飞魄散,这唯一的掌上明珠,怎么能出事?但他们不仅是邱妙宜的父母,更是邱家的掌权者,这与江家的联姻,也万万不能解除。

将邱妙宜送给远方的太守之后,寂寞的二人只能重又收养了女孩,取名「邱宜安」,旨在盼望妙宜,一切平安。

只是……不久战火四起,那富庶之地的太守妻离子散,邱妙宜也自此失去行踪。

而当时的邱妙宜身上唯一带着的,便是邱夫人亲手做的金丝镶珍珠宝石蛛网戒指,这曾是将军与夫人的定情之物,邱夫人亦盼望远离邱家江家的女儿妙宜,能够与心上人白头偕老、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而现在……

邱夫人几欲晕厥。

她甩开丫鬟扶着他的手,疯了似地向着楼下奔去。

站在一旁的慕容谦,看见这衣饰华美的夫人,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面颊上本还流着眼泪,此刻又是哭,又是笑:

「邱夫人,您当年和将军杀死我的父皇母后。今时今日,您又亲手逼死了唯一的女儿,请问您——」

「有何感想啊?」

049.

春日之时,京城世家变动。

邱夫人吐血染病,似有心结,奄奄一息。

江家长公子在一个晚上从江府中消失,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邱家那失散多年的嫡女的尸身。

而同一时间,前朝发动战火,两军开战,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哀悼。

只是在这样的时节里,春风很温暖,江南也仍旧小桥流水。

而那飘舞着漫天雪花的雪山上,有两道身影,缓缓向上、缓缓向上。

山巅雪色,化了这十里春风,半生颠簸。

正如战争终有一日会平息,而有情人,也在盼望着、盼望着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