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山河昭风华
第 10 节 山河昭风华
山河昭风华
废后那天,谢渊坠马失忆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我们最相爱的时候。
他忘掉曾罚我跪于烈日下,只为讨穿越女欢心。
也忘掉以全族性命相要挟,逼我为穿越女以身试药。
冷宫中。
谢渊像做错事的孩子,掩面痛哭,他不愿相信那些混账事是他做的。
“宁宁,你别不要我……求你……别抛下我……”
我盈盈跪伏:“臣妾与陛下,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这晚,宫内人尽皆知,谢渊疯了。
1
我被废掉后位。
宫里向来拜高踩低,太监尖着嗓子:“娘娘,按陛下的旨意,您什么都不能带,所以这只畜生咱家得带走。”
怀里的小狗感受到恶意,浑身颤抖。
我摘下头上的金簪,递给他。
太监拿在手里颠了颠,顿时笑了,嘲讽我挺懂事。
“罢了,一只畜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愿意留就留着吧,但要是这只畜生不安分,试图惹事,到时候可别怪咱家下手没轻重。”
他们离开,屋外传来上锁的声音,在这里一日三餐都是从窗户那边的小洞里递进来的。
冷宫里没有炭火,北风呼啸,寒气刺骨。
我从柜子里找出一床破旧的棉被盖在身上。
小狗察觉到没有危险,在我身边沉沉睡去。
而此时养心殿内,正因陛下昏迷之事,人心惶惶。
2
不久后,太后派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传我去养心殿。
路上,经过御花园。
听到宫女凑在一起谈论陛下为救林贵妃坠马的事情。
“当时受伤的应该是林贵妃,是陛下把她护在怀里,才会导致头摔在石头上。听那日伺候的宫人讲,陛下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不准迁怒于贵妃。”
“当年林贵妃来历不明地出现在宫里,身后无母族撑腰,却能得到陛下如此厚爱,真是令人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伴君如伴虎,废后的下场你没看到吗。”
赵嬷嬷咳嗽一声:“你们有几条命敢议论陛下,一个个都嫌活得太久了?”
几人转过身子来吓了一跳,立马跪在地上求饶:“赵嬷嬷饶命,我们这、这也是听别人说的。”
“祸从口出,仔细你们那张嘴,下次再让我听到谁议论主子,舌头就甭要了。”
“是。”几人惊慌而逃。
赵嬷嬷敛起刚才板着脸教训人的姿态,和我边走边说:“娘娘别听她们胡说,陛下心中还是有您的。”
我在心中发笑,谢渊心里哪还有我的位置。
到了养心殿,我才真正明白赵嬷嬷话里的意思。
谢渊昏迷醒来后,记忆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林清这个穿越女还未出现,我们感情恩爱稳定。
我站在门口停住脚步,顺着门缝隙看过去。
谢渊不停朝门口方向张望:“宁宁怎么还不来?”
他身边的心腹太监徐盛躬身回话:“陛下,太后娘娘已经着人去传废后顾氏了。”
谢渊刚醒,面上还带着几分苍白,听到废后两个字,眼眸立刻沉下:“什么废后?!”
徐盛把这三年顾氏女如何失盛宠,被废后位的事情讲给谢渊听。
他震怒,一个字也不相信:“宁宁呢?朕要去找宁宁!”
他不管不顾,连鞋袜都没穿就要往外冲。
林清去扶他,却被嫌弃地推开,语气犀利:“离朕远点!”
林清愣住,带着点小脾气真往后退了两步:“陛下曾经说过,虽无法允诺后宫只有我一人,但却会给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独宠。”
谢渊闻言,皱着眉头:“放肆!此等离经叛道之言你也敢说!”
林清不以为意:“我早就和你说过,在我们那一夫一妻不纳妾是很平常的事情,你也答应过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
我站在门口摇头失笑。
林清丝毫没有察觉出她这番话会得罪多少人,能来侍疾的嫔妃大多都是重臣之女或者姊妹,如果真要一夫一妻没有妾室的话,将她们放在什么位置上。
尤记得最初我听到林清说出这种话时,着实被这番言论震惊到,不说帝王,就平常人家的公子纳妾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简直荒谬。
谢渊果然怒了:“放肆!”
林清被这声怒吼吓得红了眼眶,这三年多谢渊都是哄着她顺着她,哪会这般疾言厉色。
3
我走进去的时候,殿内十余双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俯身跪地,被谢渊一把抱进怀里,他语气不似刚才冰冷,还带着几分委屈:“宁宁,朕受伤了,你怎么都不来看朕?”
我沉默没说话。
殿内的人面面相觑,林贵妃更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见犹怜地抽噎着,懊恼为什么要去骑马。
谁不知道谢渊如今最是厌恶我至极。
若不是失忆,怕是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更别提抱着我。
“宁宁,他们骗朕,说朕废了你的后位,这怎么可能!”
我表情冷淡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陛下,废后圣旨是您亲自写的。”
“……”
“他们所言,句句属实。”
4
窗外寒风瑟瑟,殿内气氛沉重。
谢渊眼眸沉了几分,聪明如他,就算嘴上咬着不相信,可心里却也清楚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不明白,年少夫妻怎么会到两相厌恶的地步。
林清沉不住气,想拿从前的事刺激谢渊恢复记忆:“陛下,现在的您和三年前不一样了,如今您尊重男女平等。”
听着林清愚蠢的话,我在心底冷笑。
谢渊虽说失去了记忆,可多年的帝王威严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一个眼神,便能令人感到无比的压迫和恐惧:“徐盛!”
候在一旁的徐盛赶紧上前:“奴才在。”
“林贵妃口出妄言,自今日起降为妃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奴才领旨。”他转了个方向,“林妃娘娘,请吧。”
林清站在原处不走,颇有一番犟到底的意思。
见状,我倒有些好奇谢渊会怎么做。
只见他越发不耐地摆摆手,让人将林清拖下去,那种厌恶的眼神以往只会落在我身上,他若是恢复记忆想到今日这般对待林清,怕是会自责内疚死。
4
林清一走,殿内安静了不少。
“陛下,您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坠马失忆吗?”
我话音刚落,太后厉声斥责:“顾宁!”
谢渊如今只有三年前的记忆,那时候打死他都不会想到三年后会做出这般伤害我的事,若此时被他知道,还不定会受到什么样的刺激。
谢渊深黑色的瞳孔中闪过心碎的悲伤:“宁宁……”
我穿着朴素的襦裙站得笔直,头上只戴了一根木簪,讥讽开口:“因为陛下终于得偿所愿废了我,林妃邀您去骑马,却不料马儿受惊,您为了保护她不受到伤害,甘愿以身涉险,才会坠马摔到头部。”
谢渊不愿相信。
我莞尔一笑:“立林妃为后的圣旨此时应当还在御书房。”
我不断刺激谢渊,从他逼我给林清下跪,罚我在烈日下认错,到他以全族性命相威胁,让我替林清试药的桩桩件件都说了出来。
三年前我给谢渊绣荷包时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他得知后心疼不已,再也不许我碰针。
我半夜想吃城西的山楂糕,他亲自前去,重金请师傅做一份。
京城人津津乐道,太子宠妻如命。
世家嫡女艳羡我,能得太子如此真心。
太后看了眼谢渊,当即命令我:“顾宁,哀家让你闭嘴!”
顾家全族因我而死,如今我还有何顾忌。
“陛下还记得大婚那日说过的话吗,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如今想来,真是笑话!”
谢渊接受不了这些事实,他捂着发疼的胸口不停往后退,一口鲜血吐出,身子直直地往后倒去。
殿中瞬间乱作一团:“陛下!”
我无视谢渊哀求我别走的目光,转身离开。
激怒陛下,损伤圣体,我以为太后会借此事解决掉我这个顾家人。
过了几日,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5
再次见到谢渊是在初雪那日。
他摘了一束红梅去了皇后居住的凤宁殿找我,却发现里面住的是林清,发了好大一通火。
冷宫中,宫女们聚在一起说笑话:
“我表姐在林妃宫里伺候,我听她说那日陛下发了好大的火,直接命人将林妃的东西收拾干净全部扔了出去。”
“林妃这下可算丢大人了,以后在宫中可怎么立足。”
“陛下如今失忆,现在冷宫这位才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以后咱们可得好生伺候。”
我翻着书籍,将她们的话尽收耳中。
前几日,冷宫中连炭火都没有。
如今倒样样俱全,全然没有了冷宫的样子。
不多久,谢渊拍掉身上的雪走进来,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拿出一包糕点。
“宁宁,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你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我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看着他眼底的期盼,我想起刚入宫那会,许久吃不到宫外的桂花糕想得紧。
他就会命人出去买回来,处理完政务来找我时再献宝似的拿出来:“宁宁,看我今日给你准备了什么。”
和如今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已物是人非。
我低头继续看书。
谢渊拿起一块放在我嘴边:“宁宁,你尝尝,我将那位师傅请到宫里来了,再过几日,你就可以吃到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了。”
我厌恶地拍掉他的手。
谢渊受伤般看向我。
我放下书籍,盈盈跪伏:
“臣妾求褪去皇室玉蝶,以顾家女的身份下葬。”
“愿与陛下,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谢渊扶起我,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无措:
“宁宁,你别不要我……求你……别抛下我……”
我望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冷静理智的谢渊这般崩溃,他低着头,肩膀颤抖着,泣不成声……
6
屋内炭火时不时“吧嗒”两声。
无人说话。
半晌后,谢渊缓缓开口:
“朕不明白,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娶你是朕毕生所愿,这三年为何会发生这么多脱离掌控的事情。”
我目光平静无波,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宁宁,朕知道你心中有怨恨,可朕不能失去你,回凤宁殿吧。”
谢渊懂得利用身份,我被强制性带回凤宁殿。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恢复如常,不再是林清住在这里时追求的现代极简风。
凤宁殿百年来都是檀木为梁,珍珠为帘,到她这非得追求什么劳什子现代极简风。
口口声声说:“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奢华之物够普通百姓家用多久的,与其这般铺张浪费,不如以身作则。”
她将拆下来的东西变卖后送给贫困人家。
我当时听到这话,只觉可笑。
除非皇朝倾覆,不然哪有变卖皇后宫中东西的,这将皇室颜面放在何处。
谢渊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尴尬地轻咳一声:“外面风凉,先进去吧。”
殿内屡屡香烟透过光线缓慢上升。
谢渊从怀里拿出一枚簪子给我戴上:“宁宁,这是岳母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以后不要随便赏人。”
我如今孑然一身没有牵挂,说话也不需要有顾忌。
“陛下有何颜面说出这种话,您当真不知顾家满门忠烈是冤死的吗?又不知我为何将簪子给出去吗?”
殿内服侍的人哗哗跪了一地。
谢渊自觉羞愧,留了句好好休息落荒而逃。
“娘娘,那日陛下见您头上未戴这枚发簪便差人去查,那几个动您簪子的太监都被陛下赐死了,您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我看了眼说话的宫女。
“你叫什么?”
“奴婢名唤淡月。”
我的陪嫁丫鬟死在顾家那场“谋逆”中。
顾家满门抄斩,只留下了我一人。
7
昨日刚下完大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小笼包撒欢似的在雪中打滚,石桌上摆放着火炉煮茶,茶壶盖翻涌,热气缭绕。
林清不顾宫人通报,不合规矩地冲进来,哭着说:“我和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不一样,我不是爱陛下的身份,我是真的爱他这个人……”
听到她嘴里的情情爱爱,我不明白,她们那个时代脑子里莫非只有情爱不成?
林清声泪俱下,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立马低下头。
我带着几分惊讶,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注意姿态,也不怕被下人看了笑话。
我勾唇淡笑:“你说爱的是陛下这个人,若陛下是个太监你还会爱吗?”
林清哑言。
淡月在一旁着急地朝我使眼色。
我替她回答:“你不会,当初你对陛下一见钟情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如果当时你没有见到陛下,日后你也会用那些新时代的稀奇玩意儿想方设法吸引陛下的注意,我不知道你在那个世界上是怎样的,但我知道你是个贪恋荣华权势的人,你想要被人前呼后拥,你享受拥有权势的滋味,林妃,本宫没说错吧?”
林清脸色惨白,还想着试图找补:“我最初是想着见一下这个朝代的皇帝,可我现在确确实实爱上了陛下啊。”
“所以,掺杂私心的爱就不要说得那么纯粹,那么伟大。”
林清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淡月眼睛都快眨瞎了:“参见陛下。”
我侧过眸子,看着谢渊手持梅花走来。
他如今只要一下朝,就会从御花园亲手折一束梅花带过来。
谢渊看见林清在这里,非常不满:“你不是在禁足吗,谁准许你出来的。”
林清擦了把眼泪,又开始了胡言乱语:“陛下,我之前和您说过人人平等,您应该利用手中的权力多做有利于百姓社稷的事情,不应该利用权力责罚别人。”
对于她这种话,我变得慢慢习惯。
谢渊听到只觉得莫名烦躁。
人人平等?
在场伺候的一个个噤若寒蝉,和帝王谈人人平等。
可笑至极!
偏偏林清没有意识到,还在喋喋不休。
“陛下,我今日新做了一首诗,我念给您听听?”
说完,不等谢渊开口,便念了起来。
谢渊瞧见周围人对于她这种没规矩的样子见怪不怪,只觉得脸上愈发挂不住,明白这都是他纵容出来的。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娇羞地看向谢渊,就差没做出勾栏式样来了。
谢渊闻言脸色难看,古代女子就算要示爱也是暗地里,哪有当着这么多下人说这些的。
“徐盛!”
“奴才在。”
“林妃得了失心疯,命太医去宫里给她好好医治,什么时候好了再放出来。”
“是。”
解决完麻烦,谢渊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宁宁,朕是怎么落到弄丢你这种地步的?”
我垂眸抿了口茶水。
“或许是你第一次被林清所吸引,亦或者是你为了她第一次训斥我……”
8
我和谢渊刚出生就有了婚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有人欺负我,他一定是头一个帮我揍回去的,哪怕知道回宫后会被责罚,却还是如此。
他登基后不久我生了场大病。
病情来势汹汹,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谢渊彻夜未眠地照顾我,许久不顾政务,惹得朝堂之上有人对我颇有微词,他当时便提剑去了朝堂,差点杀了对方,自那时起,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仅是他的皇后,更是他心里认定的妻子。
太医跪了一地,谁也拿不出好的药方救治。
谢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护国寺门口有九十九道阶梯,只要一步一跪,就能得尝所愿让心爱之人平安。
他从深夜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跪上去,直到太阳升起,膝盖处的龙袍都跪破了,他带着平安符回去,狼狈的样子令人震惊。
我病好之后,京城流传着陛下九十九跪的故事。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好景不长,林清的出现让我见识到男人是会变心的。
宫人惊慌失措地来报,封闭许久的绮萝斋那口枯井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人,陛下还将她封了贵妃。
“娘娘,莫不是什么妖孽迷惑了陛下。”
我压下心中的酸涩,板着脸:“胡说,宫中何来妖孽,陛下册封一个妃子罢了,你从库房里挑些东西给林贵妃送去。”
“是。”
皇后赏赐,按规矩是要来谢恩的。
一连几日,那位林贵妃都没有动静。
陪嫁丫鬟浣颜不满:“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仗着得了陛下的恩宠,竟然连您都不放在眼里,自从她出现,陛下都多久没来咱们凤宁殿了。”
前朝有大臣不满。
后宫太后施压,让我规劝陛下。
宫内更是有林贵妃是妖孽,能凭空来去自如的传闻,要是再不破除这等谣言,怕是连带着陛下的名声都要受到牵连。
“浣颜,你让小厨房准备一份桂花糕,咱们去养心殿。”
浣颜以为我终于要出手了,高兴地应声:“哎!”
养心殿门口,我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陛下,我都说了,我会作的诗词可多了,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
“信信信,倒是朕小瞧你了。”
“那是,我可是新时代独立女性!”
徐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皇后娘娘,您请。”
我迈步朝殿内走去,规行矩步:“臣妾见过陛下。”
“宁宁你来了,快起来,朕这几日公务繁忙,有些冷落了你,你不会怪朕吧。”
“陛下严重了,国事为重,臣妾都明白。”
林清站在陛下身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浣颜强忍鄙夷,提醒她:“林贵妃当给皇后娘娘行礼问安。”
“人生而平等,谁亦不曾低谁半分,我为什么要跪。”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林清讲“大道理”。
“放肆!皇后乃一国之母,你跪本是理所应当。”
“你们这都是封建思想,还是早点废了吧,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我给浣颜一个眼神让她莫要再说,结果下一秒就听到林清大逆不道的话,我吃惊地抬头望向陛下。
他仿佛习以为常,竟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
反而开口大笑两声:“宁宁宽仁大度,自是不会和你计较的。”
他又对我说:“清儿性格和旁人有些不同,宁宁你习惯就好,朕也时常被她逗得啼笑皆非。”
那种大逆不道的话陛下都能一笑置之,我捏紧手中的帕子,不忘今日的正事。
“陛下,林贵妃凭空出现在枯井中,如今流言四起,不知林贵妃是因何缘由出现在那,本宫也好给大家一个解释。”
林清不敢将现代的事情和盘托出。
“陛下,我有难言之隐,在这里确实没有什么身份,要不您帮我安排一个?”她笑盈盈地凑在谢渊面前。
“你既姓林,那就对外宣称是林将军家的,意外在宫里迷路了。”
我险些站不住:“陛下,您说的可是给我朝立下赫赫战功的林将军?”
“对,你派人给林夫人送个信,知会一声。”
看他主意已定,我也不好继续说什么:“是。”
“宁宁你过来看看清儿写的这几首诗词如何?”
我上前,拿起宣纸:“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念完后,我意犹未尽:“林贵妃才华横溢,文笔卓然。”
林清嬉笑道:“那是自然。”
9
次日给太后请安。
林清被册封多日,却从未来寿安宫请过安,太后不悦地命身边的赵嬷嬷亲自去请。
林贵妃到的时候还在打着哈欠,嘟囔干嘛要起这么早,太后听闻当场震怒,命人掌嘴二十。
林清挣扎着扬言要见陛下。
太后冷着脸:“哀家要罚你,纵使陛下来了又如何!打!”
“啪,啪,啪……”
接连二十下,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林清脸肿了起来,手指印清晰可见。
我给浣颜使了个眼色,命她去找太医。
“今日这顿责罚是警告你在后宫要懂得尊卑,守规矩,行了,今日哀家也乏了,都退下吧,皇后留下。”
我被单独留在寿安宫。
太后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皇后,哀家知道自从这个林贵妃出现后,你受了不少委屈,今日哀家也算是为你出气了。”
太后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明争暗斗,我提着心回话:“臣妾承受皇恩,从未觉得委屈,太后此言,臣妾惶恐。”
太后放下茶杯:“那就好,不过有些事你身为皇后应当主动去做,像林贵妃这种身份不明之人是不能为皇室诞育子嗣的,你明白吗?”
她是这让我赐绝子汤,我起身跪下:“回太后娘娘,恕臣妾难以从命。”
太后笑了声:“哀家知道你善良下不去手,不强求你去做,既然这件事你无法替哀家办妥,那就帮哀家办另一件事吧,哀家有心和陛下缓和母子关系,只是不知道他平日里喜欢些什么,日后陛下的日常你常过来和哀家说说,如何?”
我俯身在地。
太后发怒将茶杯扔在我身上,让我滚出去跪两个时辰。
10
我回到凤宁殿,浣颜心疼地帮我热敷膝盖。
“娘娘,您干嘛要和太后作对,得罪她您在后宫肯定不会好过的。”
太后的意思明显是要让我当她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时时汇报,我怎能答应。
走神中,陛下来了。
“臣妾见过陛下。”
谢渊头一次没有扶我,我察觉他心情不好,还没开口,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朕本以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没想到竟也学那些人争风吃醋,今日清儿在太后那里受罚,你为何不开口求情,众人都走了,太后留你一个人为何!”
和陛下相识多年,我头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
“太后留臣妾在那,是想让臣妾监视陛下,被臣妾拒绝了。”
谢渊似乎想到了什么,拂袖离开,走到门口时:
“从今日起,林贵妃不需要给任何人请安,也不需要给任何人下跪行礼。”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原来心寒是这种滋味。
当夜,林贵妃中毒血流不止,太医抢救一番勉强保住了性命,可她此生再也无法生育。
我赶到的时候,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那晚,谢渊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皇后!朕对你失望至极。”
“来人,将皇后押送回宫,择日发落。”
他连听我一句解释都不肯,听到林贵妃喊他,匆忙进去安慰她。
“朕答应你,以后无论哪个嫔妃生了孩子,只要你喜欢,就放在你名下养着,别哭了。”
11
凤宁殿内,我清楚这是太后陷害我的阴谋。
可我没想到,陛下不信我,更没有想到太后为了瓦解陛下身旁的势力,竟然诬陷顾家谋逆,桩桩证据摆放在养心殿内。
我得知此消息赶往养心殿。
“陛下,臣妾父兄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犯下谋逆此等大罪,还请陛下明察。”
太后:“证据都摆这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你们顾家早就起了谋逆之心,你甚至因嫉妒林贵妃,给她下绝子汤,你这等毒妇应当一起赐死。”
“皇后,枉朕如此信任你们顾家,你们太让朕失望了,来人!传朕旨意,顾家勾结逆党,意图谋逆,罪不可赦,今以乱臣贼子论处,诛其九族,皇后顾氏,嫉妒成性,残害嫔妃,废其后位,打入冷宫!”
那日,无论我怎么求情,谢渊都不为所动。
顾家满门,担此骂名离世。
12
谢渊问我还有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摇了摇头,年少时眼睛里都是他,现在毫无波澜:“我如今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为顾家平反。”
谢渊觉得眼前一黑,心中悔痛:
“是朕对不起你,朕已经派人暗中去查当年顾家谋逆之事了,只要抓到蛛丝马迹,朕立马还顾家清白。”
我不藏匿话里的嘲讽:“陛下说这句话不觉得有些迟嘛,顾家多少人枉死,当年无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愿彻查这件事,若是你没有失忆,顾家冤案怕是一辈子也无法平反。”
谢渊羞愧低头,他到今日也不愿相信他会下那道圣旨。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这一刻,我突然就想这么解脱掉。
13
我被废那段时间,后宫交给林妃掌管,如今出了不少问题。
“皇后娘娘,朝华公主和林妃娘娘打起来了,在宫外求见。”
“让她们进来。”
朝华公主年纪尚小,表情都显在脸上:“嫂嫂你要为我做主啊,林妃那日非要送我几册话本,我挣脱不掉便收下了,回去后就命人放在库房从未打开过,今日我去给太后请安,路上听到宫女都在议论,说我平日里在寝宫就爱看些个情情爱爱的话本,说得有模有样,我一问之下才得知这话是从林妃宫里传出去的,我不日即将成婚,这让我如何面对夫家。”
“看点话本又怎么了,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想看什么书是我们的自由,你要是过多在意别人的目光岂不是活得很累,你要是想看的话我那里还有,再送你几本。”
朝华公主被她这番话羞辱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指着她,手指直发颤:“你!”
两人思想完全不同,又怎会说得上话,见此状况,我有些头痛:“话本在哪?”
朝华公主身后的宫女立刻呈上来,我打开看了一眼,便忙不迭合上了。
什么娇妻,什么男人的。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难怪朝华公主会动这么大的气。
“我不知哪里得罪了林妃,竟让你想出如此毒计来害我,我这马上就要出嫁了,传出这等事可如何是好。”
朝华公主着急地又开始哭。
“朝华,本宫会责令宫中所有人不得再提这件事,林妃那边的话本子也会让她全部烧掉,这些传闻绝不会被你夫家知道,马上就要当新娘子了,哭哭啼啼岂不惹人笑话。”
我让淡月将陛下赏的鎏金镯子拿出来,送给朝华公主,以示安抚。
14
宫内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林妃之前搞了个什么自由恋爱,凡是宫中任职者,皆可追求喜欢之人。
侍卫和宫女一发不可收拾,宫里多了不少孕妇。
养心殿内,谢渊听完,脸色阴沉着:“胡闹!”
林清不以为意:“我查过了,宫女十几岁就入宫,孤苦无依的,如果能找个贴心人陪在身边,她一定会感念皇恩浩荡,更加尽心尽力地办事。”
听到她这番话,我都属实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觉得,无比荒谬。
百年规矩,到她这闹成了笑话。
谢渊“啪”地拍向桌子,林清被吓了一跳:“你不尝试改革,又怎么会知道这样不会更好呢。”
“陛下,后妃们在外求见。”
“陛下,张大人、李大人还有林将军在殿外求见。”
谢渊摆手,谁也不见,他觉得头痛得不行。
“徐盛,传朕旨意,林妃搅得宫内风雨不宁,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拖下去!”
林清没想到,她好心好意为陛下解忧,没有赏赐却还被打入冷宫。
“陛下,十四五岁的女孩就远离父母进入皇宫干些伺候人的活,我们不能那么残忍,剥夺他们自由恋爱的机会。”
“女子也不该一生攀附于男人身上,女人也可以有一番作为的!”
谢渊太阳穴突突直跳:“闭嘴!”
他起身想去内殿休息会,却一口鲜血喷在书桌上。
“淡月,去请太医。”
15
“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陛下这是旧伤未愈,而今气火攻心,才会吐晕昏迷,老臣给陛下开几副药调理一下便可。”
太后慈母般握着陛下的手:“赶紧去给陛下熬药,要是陛下身体有个万一,哀家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待人都离开,我守在养心殿为陛下侍疾。
我总觉得刚刚太后的神情有些不对,好似难掩激动?
而陛下身体强健,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吐血。
“淡月,你去帮我办件事……”
“明白。”
16
两个时辰后,淡月从宫外带了名大夫回来。
把脉后,大夫脸色明显不对,欲言又止不敢说。
“但说无妨。”
“这,这……”
“大夫放心,今日你来宫里为陛下把脉之事,绝无第四人知晓。”
大夫浑身颤抖地说出:“禀娘娘,陛下这是中毒已久,怕是,怕是……命不久矣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竟然想弑君!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本宫知道了,淡月你送大夫出宫,今日之事,务必保密。”
“娘娘放心,老夫会将这件事带进棺材里。”
两人还没走出养心殿,就被太后的人控制住。
她不再伪装。
“顾宁,哀家就知道你不是个老实的,当年陛下先一步下了废你后位打入冷宫的圣旨,哀家不好再将你赐死,可如今没人护你了。”
我被太后囚禁在凤宁殿。
淡月焦急地来回踱步:“娘娘,这可怎么办啊。”
我站于窗前,任由冷风灌进屋内,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林清说女子何不能有一番作为这些话。
片刻后,我换了身衣服出现在冷宫。
林清冻得浑身颤抖,蜷缩在床上,见到我她哭了,让我救她出去。
“救你可以,将火器配方和图纸写下来,交予本宫。”
林清防备地看着我:“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不打算瞒她,将太后意图夺权扶持亲子上位,将我和皇上都囚禁的事说了出来。
林清一脸兴奋,蠢蠢欲试:“这就是传说中的宫变吗?”
我习惯了她这些奇怪的语言。
林清很快就将配方和图纸给我,她抓着我的手,眼神中难掩兴奋:“我要和你一起保护陛下和皇室!”
“你可知道如果太后造反成功,需要坟墓的就是我们了。”
“怎么可能,历史上造反成功的就没几个,肯定是咱们赢。”
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信心,也不想给她解释实际状况有多凶险。
看她还沉浸在兴奋中,我问出了一直藏于心底的问题:“那些诗词当真是你作的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当年她作出这首诗,确实令我刮目相看,我甚至对她有了几分期待,这种女子若能为陛下效力,实属百姓之福,后来她诗词越作越多,却像个没有感情的搬运者一般。
林清眉眼闪过几分心虚:“我……”
我打断她:“你不必再说了,我心中已了然。”
17
我从冷宫离开后,找到父亲曾安插在宫内的人,让他将信送往百里之外的顾家分部。
皇宫内紧张的气氛维持了一个月,人心惶惶,生怕刀剑无眼误伤到。
养心殿和凤宁殿都被重兵把守,傻子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朝堂上,太后的人拥立广平王为帝。
“陛下病重,太医说就这两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陛下又无子嗣,哀家选来选去,也就只有广平王合适了,日后朝廷重事就交给他来决断吧。”
下朝后,广平王找到她。
“母后,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万一陛下苏醒可怎么办……”
“你放心,陛下和皇后都活不过今晚。”太后目露凶光。
18
我被关在凤宁殿中已月余,算了下时间,那封信早就到了顾家旧部手里,此时应当已抵达皇城脚下。
宫人送来吃食,淡月摆好碗筷:“娘娘,您吃点东西吧。”
我按了按眉心,刚坐下,平常乖顺的小笼包突然跳上桌,异常狂躁地把饭菜都吃了个遍。
淡月眼看食物都被它舔过,语气染着哭腔:“你赶紧下来,你把食物都祸害了,娘娘可怎么办呀。”
话音落,小笼包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
我抱起它,听着它虚弱的嗷呜声,目光犀利地落在桌上,狗鼻子最是灵通。
“你,你是不是知道有毒,不想让我吃。”
“嗷呜~”
“淡月,快去请兽医来,快!!”
小笼包以前是只流浪狗,有一日它去御膳房偷吃被抓到,眼看太监要将它打死,我拦下将它带了回来。
“嗷呜~”
它仿佛在说:娘亲,你保护我那么久,如今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我感受到小家伙在我怀里一点点地失去温度。
淡月也哭得不行,小家伙平日虽顽皮,却给凤宁殿带来了欢声笑语。
我正沉浸在悲伤中,窗户跳进来一个黑衣人,他摘下面具:“属下见过皇后娘娘,您的信将军收到了,特命属下前来保护娘娘。”
我看了眼被下毒的饭菜:“若本宫没猜错,太后他们是准备在今夜动手,陛下那边可有派人前去。”
“已经派人过去了,娘娘是想要过去看看?”
“嗯,本宫还有另一计划,你们将军看了信后可有说什么?”
“娘娘放心,我们都是顾大人带出来的,当年顾家受冤我等无能为力,如今必全力支持娘娘,无论您想做什么,只需吩咐一声,属下等万死不辞。”
“多谢。”
19
我赶到养心殿,太后正伪造圣旨呢。
我讥讽道:“假传圣旨,是死罪。”
太后盖玉玺的手一顿:“你还活着?”
接着,她笑了:“就算你还活着又有什么用,不还是难逃一死。”
“谁生谁死可不是太后娘娘说了算的。”
这夜,宫内哗变。
兵刃伴随着惊恐声,一直持续到天明。
太后大势已去,广平王也被拿下。
陛下回光返照般,苏醒了。
太后还想辩解,陛下强撑着身子下旨:“广平王和太后意图谋反,太后前往皇陵,为父皇守灵,广平王流放西南,永世不得回京。”
太后目眦欲裂,大喊:“你是疯了吗,你马上就要死了,皇位你不给你弟弟,你想给谁?!”
谢渊摆摆手,命人带走他们。
“宁宁,幸亏有你,不然今晚过后,怕就是太后的天下了,咳咳咳咳。”
谢渊咳个不停,命人将平西王家的世子传来。
他说完,殿内无一人有动作。
“放肆!一个个的都没听到朕说话吗?”
我微微一笑:“陛下,今晚除乱臣贼子不是帮您,我是为了帮我自己,正如太后所言,您没有子嗣,这皇位……”
谢渊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你想如何?”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要!”
“不仅如此,我还要你下三道圣旨。”
“第一, 罪己诏, 承认你对顾家做的那些错事。”
“第二, 为顾家平反, 顾家无罪。”
“第三,传位于我。”
谢渊沉思片刻:“宁宁,朕知道自己对不住你, 可这天底下哪有女人当皇帝的。”
我看着他:“陛下恢复记忆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谢渊缓缓点头:
“宁宁,朕竟然不知做了这么多伤害你和顾家的事,朕愧于你, 愧于顾大人和顾夫人, 九泉之下, 朕一定亲自和他们跪地赔罪, 可皇位,朕不能给你。”
“陛下错了,不是你给不给,而是我一定要,至于给我父母和顾家百余人赔罪, 这是你应当做的。”
“咳咳咳、咳咳咳……”
谢渊无力地靠在皇位上,知道大局已定。
20
林清把他抱在怀里,哭成了泪人:“陛下,您终于想起来了。”
谢渊冲她一笑:“别哭,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总是听你说, 你那里的世界有多好, 有多繁荣昌盛,不知朕死后能否去你们那里瞧瞧, 瞧瞧千年后万象更新、繁荣昌盛的国家。”
我让众人都退下,把时间留给他们。
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 谢渊薨了。
主持完葬礼, 我登基成为女帝。
我将林清口中那些现代化的改革方式推行下去, 颁布了新政法。
养心殿内,我拎起火炉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自从谢渊死后,林清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再也不爱笑了。
我问她:“你明明从那样先进的世界而来, 为何耽于情爱, 困于后宫之中?”
林清苦涩一笑:“自从爱上陛下那刻起, 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沉默片刻。
“我知道那口井是回到你原来世界的关键,我已命人将它打开, 要回去还是留下都可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点醒了我,要不然我也不会登临帝位。”
林清不愿意回去, 她给我讲了一些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 她是个孤儿, 在那里没有任何牵挂。
林清出宫了,她说要帮我一起守住谢渊的江山。
她利用现代的智慧,在京城做起了生意, 越做越大,成为京城首富。
赚来的钱一部分给了国库,一部分资助孤儿。
如今京城都知“林大善人”的名号。
我站在城墙上。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光芒四射。
灿烂的光辉照耀在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