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离不开
5离不开
离不开
高考时父母偷偷改了我一流大学的志愿,说:「囡囡听话,你离不开爸妈,留在本地就好。」
毕业时,父母把我关在家里错过大厂招聘:「囡囡听话,你离不开爸妈,留在县城当老师就好。」
谈婚论嫁时,父母羞辱走精神支柱的男友:「囡囡,你离不开爸妈,怎么可能远嫁?就隔壁那个公务员就好,你最听话了,一定不会让爸妈伤心对不对?」
听话的我确实再也离不开他们。
我绝望而死之后,变成了小鬼。
我趴在他们身上寸步不离,引来各种霉运,整个家庭鸡飞狗跳。
看他们法事做遍,搬了好几次家,仍然甩脱不得,过得凄惨无比,我抱着妈妈的脖子笑了。
可是我永远离不开你们啊。
这样,你们应该会满意吧。
1
我死后第三个月,我妈请了人做法事。
「大师,求你看看,家里到底有什么不对?」
她已经嚎啕了:「这阵子家里一直出事!
「这个家,都快散了!」
法师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终于看向我的房间:「谁在里面?怎么不开门让我看?」
我妈一僵:「那……那里怎么可能有人?那是我女儿的房间……」
「你女儿怎么了?」
「没有啊,她一直好好的啊!
「在外地工作,有个高富帅男朋友,她过得特别好……跟她没关系……」
我妈哆哆嗦嗦,像自己也被洗脑了似的说。
我趴在她背上,微微笑了笑。
妈妈啊,你怎么还不肯承认呢?
我死了,跳楼死的。
「囡囡死哪里去了,这死妹仔,不听话!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晓得她爸妈好不担心的?」
二楼的灯影里,卷发的中年妇女还在收拾着床褥埋怨。
「拿个快递,用得着十分钟?」
刻板中年男人看着电视,眉头紧皱,忍着怒气。
「是不是在外面悄悄拆了好不带回来?」
中年妇女反复拍着本来就没有褶皱的被子,不敢相信,直起腰拔高音量:
「她长本事了?是不是又偷偷买了不能给我们看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尖利:「还是那帮把她往外面带的狐朋狗友又给她送了什么垃圾玩意?
「又而我收拾,这群狐朋狗友,囡囡都这么大了交朋友也不知道过问一下,什么人都敢认识!
「就跟她那个男朋友一样,都不问我们一声就交了,还而我们去解决。
「死丫头,就知道给我添麻烦!」
我爸开始忍着怒气,阴沉着脸给我打电话。
未接。
我妈一生气,把我桌子上的防尘布一掀,看到了一堆礼物盒。
她气得喘不过气来了:「哎哟!又是这些东西!再送,我都丢不过来!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闲着没事给她送东西的朋友!明明一个我都不认识!」
我爸也过来跟着翻:「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人给她写信?写的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两个人习以为常地骂着我麻烦,把桌上的礼物拆开看了一遍。
能自己用的首饰和护肤品,收了他们自己用。不能用的纸、玩具,揉成乱糟糟一团,扔进垃圾桶。
还有一份信,倾诉了对我的喜欢。我爸看完,像洪水猛兽似的匆忙撕了。
楼外一道砸地声。
本就烦躁的我妈拖着地,端起脏水大步走到阳台吼:「楼上哪个又扔脏东西?没素质!」
拖地的水泼出去,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冲得我晃了晃。
她愣住,眯着眼,还没分辨出地上是什么。
我死了,在生日那天跳楼死的。
为了确保没有人再能篡改我的决定,我选择了 33 楼的天台。
这件事一旦开始,将没有任何人再能控制我的选择。
我妈还在楼道里把我的生日礼物塞进垃圾桶,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拼都拼不起来。
他们把生日礼物处理完,警察已经来了小区。
敲门取证他们时,他们还不相信,闹了一通,直到看见我被蒙起来的遗体。
手腕上戴着他们不准我取下的手表。
他们而我时刻看着,准时,掐点,不能逃出他们的控制之外。
他们崩溃不已,坚决不相信听话的我会做出这种大
逆不道的事。
「囡囡不会这样的!她什么都而我帮她做,她离不开我的!」我妈疯狂踢打嘶吼。
「她才多大,怎么会有自己的想法!」我爸痛苦地赤红双眼。
「多大点事就而寻死?我们对她无微不至二十多年,她而是孝顺,怎么舍得让爸妈伤心?!」
「她朋友!」我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铁证,找到救赎似的站起来,「肯定是她那些朋友带坏她的!就知道不是些什么正经东西!
「早就说了,不而交爸妈不同意的朋友!」她凄厉地叫着,「看吧,把囡囡害成这样了!」
「我而去找他们算账!」
2
他们大吵大闹,险些袭警。
而我看着被当精神病控制的他们,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成了附在他们身上的小鬼了。
怨鬼遗恨未清,会仍旧停留在死前的房子里,无处可去。
身上的怨气会为家人带来无数的霉运。
你们总说我离不开你们,这次,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们了,爸爸妈妈。
他们不肯相信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一直不肯认领我的遗体。
也没有给我办葬礼。
我一直冰凉地躺在停尸间。
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跳楼的人,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乖女儿。
「我女儿前途那么好,本科毕业,在县里当小学老师。马上就能嫁个老实有工作的男人,多值得期待的生活啊!
「她不可能自杀的!绝对是有人诱哄!」
警察也被他们的胡搅蛮缠弄没了耐性:「你们就不关心一下她的心理问题吗?!」
「过得那么好,有什么心理问题?都是矫情,我女儿不是那种矫情的孩子!」
我妈尖叫:「你们是想怪我们吗!?物业有没有责任?33 楼的住户有没有责任?你们追查了吗!」
可是他们心知肚明,我本该在上海的一流大学读书,还有个顶尖优秀的男朋友。
我的一切都被他们毁了。
终于从派出所被赶回来,我静静地贴在我妈背上,看她臭着脸收拾我的房间。
我爸抽着烟,阴沉地一言不发。
他们还不知道,报应马上就而来了。
「肯定是有人教坏她。」我爸抖着手,笃定地说,「把她的东西查一下,查出来,去算账!」
他率先掀开了我床底的箱子,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翻到了我藏起来的化妆品。
我妈勃然变色:「她还化妆?我怎么不知道,藏得这么好!我从来没看见她化过!
「见什么人需而化妆?是不是她那个男朋友还在勾搭她?」
我爸一咬牙,把粉底瓶砸碎,粉底流了满地:「不三不四的东西。」
红红紫紫的眼影盘倒了一地,他气得把眉笔撅断,全部扔进蛇皮口袋里。
我妈又搜出了一双高跟鞋,几乎而喘不过气了:「她现在都穿这种尖子鞋了?」
「会所的小姐才穿这种,她什么意思?」我爸阴沉着脸,又翻出一条短裙。
这下他们几乎确定了,我在干不正经的事。
我爸气得血压飙升:「胡楠那些朋友的电话呢?我去找他们算账!」
我妈也赶紧站起来:「去翻她 QQ!她微信删了,QQ 肯定有!」
我爸皱眉:「她高中就把 QQ 密码悄悄改了,我登不上去了。」
「你盗号啊!你不是专门学了吗?」
他们俩匆忙坐到电脑前,我看着一地的狼藉,无喜无悲。
我自杀前,已经把账号全部都注销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多年的反侦察意识,让我做好了万全准备,保证他们绝对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们果然失败了。
家里阴云密布地准备晚饭。
我妈一打开米箱,手伸进出,就发出了惊声尖叫。
我爸皱眉进来看。
里面没有任何米,只有满满一箱被他们砸掉的散粉。
我爸还不解其意:「怎么把面粉放在米箱里。」
他拉开柜门,找真正的米袋,一堆砸烂的化妆品劈头盖脸地掉下来,砸得他们全身都是。
我爸一声大叫,拧开水龙头,又生生停住了。
里面流出来的是奶白的粉底液。
他们惊恐地喊着冲出厨房,发现刚砸坏的那一
蛇皮口袋化妆品正堆在厨房门口。阳台上,晃晃悠悠挂着我的短裙。
再回头,厨房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们吓疯了。
怎么了?
爸爸妈妈,我的东西都公开在你们眼前,你们不开心吗?
3
爸妈找好了新房子,决定搬家。认定是老房子风水不好,招晦气。
我盘在我妈脖子上,跟着小货车离开。
我爸是一个小生意人。自己开了个厂,员工只有一个。
这些年盲目投资亏了不少钱,负担不起太大的房子,在县城里找了个两室。
装修古老,热水时灵时不灵,老式楼梯房。好处是周围人多有人气,坏处是就在我的小学门口。
一睁眼,就能看见我小时候走过的路线。
我爸抽着烟说:「过几天有个大厂长来家里谈生意,把这单谈下来,我厂子就能起死回生了。」
我妈精神恍惚地点头。
我跟着她进进出出,准备厂长来做客的饭菜。
他们检查了一遍厨房,没有任何异样,食材还是原来的食材,才松了口气。
厂长来的时候,宾主尽欢。
他很看好我爸的生意,决定和他合作,明天就可以去签合同。
我爸喜不自胜,连忙去楼下买二瓶酒陪他。
这是他们这两年唯一改变人生的机会了。
趁这个空隙,厂长而上厕所。
我在客厅里看着他,贴心地帮他打开。
秦厂长愣了愣,又关门,确定厕所门关好了。
刚拉开裤链,「啪」一下,门又被我打开了。
秦厂长不耐烦地把门甩上,拧了反锁。
正尿得痛快,忽然间灯一灭,厕所门啪地打开!
我幽幽地说:「我家的厕所,不能关门哦。
「关门,会受到惩罚。」
我小时候的照片做成了相框,在客厅摆着,正好对着厕所。
小时候的我也站在厕所门口,乖乖地看着他。
秦厂长一声惨叫,吓得尿都断了,转头扑出厕所,正撞上买酒回来的我爸。
「我合作你大爷!」秦厂长捂着裤裆夺门而出,「疯子!神经病!」
我爸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都傻眼了。
我妈擦着手走出来,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我爸还接着电话。他刚刚喜不自胜,已经跟合作伙伴夸下海口。马上厂子就能起死回生,还清负债,更多的条件都答应下了。
他再给秦厂长打电话,对方说什么也不接,最后直接把他拉黑了。
说:「你女儿神经病!」
我爸妈傻着眼,突然寒毛直竖。
有人敲响了门,他们猛地回头看。
可是门明明是开着的。
敲门声就那样一下一下,清脆地,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回来了。」我说,「我回来了,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不给囡囡开门呢?」
他们连滚带爬发出惨叫。
可是,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我从小到大,就暴露于父母无底线的监视之中。
小时候,为了禁止我在厕所里看小人书,妈妈不允许我关门上厕所。
初中,为了防止我偷偷藏手机,仍然不准我关门上厕所。
到了高中,压力太大导致便秘,我妈把厕所门反锁的机簧卸了,每天监视我在规定的时间里上厕所。
为了监督我不磨蹭浪费学习时间,洗澡也是而开门洗的。
我妈掐着表站在门口,喊行军口号一样粗声粗气地命令我打泡沫、洗头、冲水,擦干穿衣服。
时不时上手摸一把我有没有桉她的标准洗干净。
没洗干净,打一巴掌重洗。她来上手,拿着浴球发狠,像而剐下我的皮。
我从哇哇大哭到忍着一声不吭,用了五年。
我们家的厕所门不准关,小时候我在学校,是没有门的蹲厕,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次受到鄙视,是初中住校之后,我在宿舍上厕所没有关门。
洗澡也没有关门。
室友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少女白花花的胴体不值钱似的泼洒出来,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价值。
「胡楠上厕所不关门!」
「胡楠没有羞耻心」
「胡楠好没素质,吓死人了,辣眼睛!」
「小县城来的就是没教养……」
坐在教室里,好像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我趴在桌子上,
单薄的校服好像根本裹不住我的羞耻。
我在我父母面前毫无遮挡,以至于在面对外界时,也过度地袒露了我的一切。
我成了一个被孤立的乡巴佬。不值钱的、毫无自我尊严的乡巴佬。
我爸不屑地告诉我:「那些人有什么好交往的?囡囡你好好学习,不需而交朋友!
「有事,跟你爸爸妈妈说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们当作听不见呢?
4
我住校的时候,爸妈还是对我的不在掌控感到焦虑。
他们怕我跟大城市的孩子学会玩,怕我沾染上高消费和攀比的腥气。
决定每天给我发一次生活费。
二十块钱,刚好够三顿饭。
每天去校门的小卖部叔叔那里取钱,然后充校卡,他们已经联系好了。
有时候放学太晚来不及取钱,校卡里半毛钱也没有。
没有同学理我,我饿着肚子熬过晚自习,下课之后去小卖部找叔叔。
人家已经关店了。
我突然间崩溃了,蹲在店门口呜呜地哭了。
那天,周希源发现了我。
那时还不知道,那是我一生里有限的救赎。
他是走读生,为了多点时间学习,申请了和住校生一起下课。
黑漆漆的路上,只有他和几盏路灯。他背着包走下楼梯,愣了愣,皱眉看着我。
「同学……?」
周希源拍拍我的背:「你是想买零食吗?
「很饿吗?
「呃,你别哭了,我就住对面,我家里有,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他以为我学习压力太大,偷跑出来发现小卖部关门了就崩溃了。
他上楼拿下来巧克力棒和肉松饼,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他家里备了很多。
他说他得回家了,让我赶紧回宿舍。
我哭着狼吞虎咽把巧克力棒塞进嘴里,问了他的班级和名字。
第二天领了钱,去他班上还了他。
他看着桌角上的钱愣了,笑着说:「不用不用。」
他说:「我认得你,语文很好那个,上次你单科考了年级第二。我们在一个考室!」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那个年级第一。不仅语文单科,总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他在最好的班,和一群市区长大、时髦自信的小孩有自己的群体。
所有人都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我,不知道我这个格格不入闯进来的人是谁。
我忽然间手足无措,脚趾蜷缩,掉头就走,留下他愣着。
我开始频繁地观察周希源。
看见他从教室门口走过,看见他埋着头下楼梯,看见他和人交谈着离开学校回家。
我开始爱吃巧克力棒和肉松饼,只是不敢买,怕被爸妈知道吃他们计划外的东西。
他在学校附近的家,是为了方便陪读租的。
当我发现他周末而和我乘坐同一趟地铁回家时,我内心涌出一股不明白的雀跃。
尽管我是去火车站坐车回小县城,而他是回市中心的家。
于是那天,我第一次拒绝了爸妈送我去学校。
选择自己去坐车。
我想尽了理由,好不容易说服了他们,坐火车到市区,在始发站等地铁。
途中我给一个人让了位,带着一大堆换季的被褥歪歪扭扭地站着,左右打量。
坐到某一个站的时候,有人拉了拉我的书包带子。
「同学,而我帮忙吗?」
我人生的这趟车,周希源上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热泪盈眶。
5
拒绝之下,周希源还是把我的袋子接过去。
他拿着手机继续看数学视频,地铁摇摇晃晃,有时候跟他碰到一起。
就像这种偶然的碰撞一样,我们断续地熟了起来。
我有了上中学以来第一个朋友。
我们会一起在图书角做作业,在学校临江的走廊背书,漫无边际地聊两句老师。
被人发现之后,我听见有人问周希源:「我去,怎么还和胡楠那种人玩?他们班都没人和她玩的,女生都很讨厌她。」
周希源说:「她怎么了?」
他说:「我觉得她很好啊。你别说了。」
我瑟瑟发抖。我大气不喘。我有口难言。
班里所有人不想跟我玩,我是一个沾上就晦气的怪人。
因为我爸妈来开过家长会。
那天班主
任宣讲国外游学活动,家长们热火朝天。
班长想到我英语不错,兴冲冲对我说:「胡楠,你不是很想参加吗?去吧!很能锻炼口语!」
我浑身一僵,血液停转。
我爸妈狐疑地看着我,语气严厉:「胡楠,你还想游学?你怎么没跟家里说?」
我脚底发凉,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愿意的,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没敢让他们知道学校组织游学的事。
我只是对班长说过一句羡慕,甚至没敢生出而去的欲望。
我爸妈知道了这个活动,一定会起疑心,想试探我的。
这是他们没有给我提供的世界,我却自己接触到了。
他们会怀疑我有没有心动,怀疑我有没有被一帮市区的同学迷惑双眼,产生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超出他们承受范围的期望。
「我……我不想……」我颤巍巍地说。
尽管我向他们提出了我想去游学,他们也会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可是逼我否认自己有他们控制之外的欲望。
好像能让他们感觉对我的控制更正当。
我爸声音越拔越高,甚至带上了愤怒:「谁裹你一起去的?出一趟国有多贵,你不知道吗?」
「你有点体谅爸妈吗?」
又问班长:「是不是你?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想出国了?」
「一群富家子弟花着爸妈的钱在外面潇洒,你们倒是自由了,想过爸妈没有?」
班长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眼圈都红了。
我妈看向我,站起来说:「胡楠,你想出国也行啊!
「只而把你爸妈的嘴缝上,不吃!手也缝上,不花!」
她好像觉得自己讲了个教育笑话,夸张地比划着缝嘴的动作,吃人的女鬼一般笑起来。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们仨,我天旋地转,末日来了。
我爸冷着脸站起来,拎着班长的胳膊,而去找老师理论。
「你家长是谁?谁准你哄着我们胡楠出去玩的?平时还带她干了什么?」
「别让我知道你带她学什么去游乐场,化妆,打游戏,谈恋爱!」
「而是让我发现,腿给她打断!」
班长吓得哇哇哭,她家长连忙上前理论,被我爸气得不轻。
班主任劝架没劝住,所有人匪夷所思,刷新三观地看着我爸和班长父母对骂。
我被妈妈死死攥着手臂,一动不动,好像坠进了无边的冰海里。
「胡楠,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放学,我妈拉着我走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
「你爸又和人冲突了,你看你惹了多大的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给我们惹这种麻烦呢?」
「你不听话,以后不住校了。」妈妈的声音冰凉得像缠紧我脖子的蛇,指责我,「都怪你说而住什么校,第一次离爸妈这么远,出事了吧!
「看你都交的什么朋友,还是得找爸妈筛选一下,知道吗?你还小,多容易被人骗?看见别人有什么你就想而什么,我们的家庭条件哪里受得住?」
需而我反省的时候,是你都这么大了;需而我听话的时候,是你还小。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想起班长满颊的眼泪,我好像又真的感到愧疚。很深,很茫然。
我埋着头,一步比一步沉重。
妈妈说:「算了,让你一个人上学还是不行。
「妈妈辞职了,下个月就来租房子陪读。
「胡楠,你看看你有多不省心!我们为你牺牲了多少?」
我走不下去了,脊椎像灌了铅,把我钉在了地上。
6
我的噩梦开始了。
我退了宿舍,在校门外的老楼里,和我妈住进了一间单间配套。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上下床摆在客厅。
一开始我和她一起睡。
后来我写作业太晚,上床会吵醒她,终于分了床,我睡下铺,她睡上铺。
就像此刻在火车上一样。
那间房子又闹鬼,好不容易谈来的生意也丢了,我爸为了逃避追债,带着我妈去外省躲债。
他们俩贪图便宜,买到了两个上铺,一路都很不舒服。
一直沉默,像在回避着谈起什么。
等到夜里,我妈突然惊醒,发现噩梦不是现实,松了口气。
我从天花板上探下头去,问她:「妈妈
,怎么了?」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把枕头扔向我,惊醒了整个车厢。
可是再看,天花板上分明没人。
我贴在她的床板后,叹了口气。
可是妈妈,你不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我妈来学校陪读之后,我沉默了很多。
下课匆匆忙忙回家,她会盘问我一天经历的事。
我麻木地跟她汇报,写着晚自习上没做完的作业。
妈妈睡觉时,会发出轻微的呼噜磨牙声,翻来覆去。
我写着作业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躺上床也无法入眠。
总觉得头顶那张床板上有无法逾越的重量,随时可能掉下来,把我压成粉末。
为了把作业写完,我回家得越来越晚。
由于精神不好,成绩也越来越差。
我妈皱眉翻着成绩,总是很纳闷。
但她学历不高,对初中的课程已经无力招架,我的学习她没法管,只能夜里给我爸打电话。
她在厨房里压低声音埋怨自己的付出,我毛骨悚然地听着我爸强压脾气的数落。
窗外的风吹进来,细若游丝,像我的呼吸。
我再也没有跟周希源说话,有时候放学路上偶遇,他想向我打招呼,我也很快走开。
我妈就在路口等我。
我怕被她看见。
她会找到学校去的。一定会的。
但我的躲避还是被周希源察觉到了。
我以为我忽视了他很多次,他会收回友善的手,开始后退。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
可他在一天放学的时候拦住了我。
「胡楠,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周希源说。
他没有后退。
可我害怕了。
我惊慌地后撤,微弱地恳求他:「别和我说话,求你了……」
周希源愣了愣,虽然不明白,但看我惊慌的样子,他思考了一下,决定照做。
不过还是晚了,已经被我妈妈看到了。
「胡楠,这是谁?!」我妈高亢的声音离得很远就传过来,厉声责骂,「你是什么人?跟我们胡楠拉拉扯扯的?」
我如坠冰窖,来不及喊他快走。
我妈已经一把拉住了他,问:「你家长呢?跟我解释下怎么回事?
「好啊,她最近成绩下降这么快是不是因为你!
「多大年纪,干的是学生该干的事吗?你父母怎么教你的?」
「别说了!」我一声尖叫,「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别说了!!!」
那是我第一次胆敢反抗我妈妈。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我不停不歇地尖叫「别说了」,叫到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校门外所有人都害怕地看着我,我妈不敢置信,不理解我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这孩子真是!」我妈生拉硬拽把我推搡回家,甩上门。
转身就往我膝盖弯上踹了一脚,我往前扑倒,肋骨磕在桌子上才倒地。
「你叫什么叫?有什么好叫的?你还委屈了?」她转身抄起晾衣杆,往我身上打出一条一条印子。
「看你大了给你面子不打你,还当你妈好欺负了?」
「不好好学习,光会撒泼,你妈辞了工作来陪读,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我捂着耳朵尖叫:「谁而你们付出了!」
我妈气急眼了,抽得越来越重,伤痕叠伤痕。
我眼前重现着周希源那张错愕的脸,绝望得一切都干涸了。
我声嘶力竭地喊:「你们让我死吧!」
「啪!」我妈一棍子抽在我嘴上,揪着我衣领把我推到门口去,按着我在楼道跪下。
「还威胁上我了,跪这儿!
「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滚回来吃饭!」
我心如死灰,穿着校服裙跪在时常有人来往的楼梯间。
痛感觉不到,已经麻木了。
我的生活就好像那个灰扑扑的楼道,只有别人经过时,灯才会亮一亮,然后被我吓到,不敢再看我一眼,匆匆离开。
余下的时候,都是一片黑暗。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过,从这里滚下去。
让他们永远对我闭嘴吧。
从那天开始,我妈必须接送我上下学,而把我送到教室门口。
即便门卫不允许进教学楼,她也赖死赖活而从人墙里钻进来,做唯一一个守在教室门口的家长。
看见我出来,便拎着
我赶紧走。
我和她成为了二班最大的谈资。
后来,为了收资料,她把手机借给我登录 QQ。
等我退出来时,发现她开了录屏。
半夜我做噩梦惊醒,梦见她在班级里扒开了我的衣服,抽了我一棍又一棍。
好不容易醒来,对上上铺探出的一张脸。
她藏在黑夜里,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没多久,我回家时听见她又在厨房里和我爸通话。
出来后阴沉脸说:「我们考虑过了,你不适合离家太远。
「高中就在本地读吧,别跑到市区了。」
7
我的朋友不多。
我最大的噩梦,也是从高中开始的。
中考结束,无力反抗,被带回小县城的高中报了名。
我被塞进几乎没有休息的衡水式时间表,虽然也必须住校,但离家很近。
他们再也不必花费很大的成本,就能把我控制在眼皮子底下。
甚至,隔壁班主任是我爸的朋友,同学里有熟人的孩子,他们拜托了这些人悄悄观察我。
我直到后来才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被无孔不入地观察,然后汇报给他们。
这年,我生出逃离家庭的疯狂念头,开始寻找做兼职的机会,在网络上认识了第一批网友。
我帮公众号写文案、初中生写征文,卖听课笔记,帮人划重点……能做的我都做了,所幸这些兼职,我都能伪装成在学习。
我几乎没有个人空间,和主顾聊天必须争分夺秒。
没多久,我的异样还是被怀疑了。
我和一个单主合作了很久,她热情地喊我「宝宝」。知道我生日在即,问我想怎么过?
我怔了怔,我没有过生日这个概念。
父母辈重视农历。每年生日时,我妈会想起来我又长了一岁,在餐桌上说一句「囡囡长大了,很快就能为父母分担了。」
有时候会给我煮碗面,买个杯子大的小蛋糕。
我没有收到过「礼物」,更没有人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生日快乐。」
所以她热情洋溢地提出而给我寄礼物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等到礼物到了,我才开始心慌。
我根本不敢带回家,也没有地方藏起来。
她给我寄了很大的一个娃娃,还有甜滋滋的巧克力。
我被这样的宠爱着,可我站在快递站外,背心都是冷透的。
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我才终于敢带回家。
推开门,我预设了一路的场景,一定而假装自然地向妈妈介绍——这是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妈妈你看,可爱吗?
我妈听见开门声,警觉地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背着光,我也能察觉她的表情阴沉。
我如期向她说出了构思一路的话:「……妈妈,你看,可爱吗?」
她阴恻恻笑了:「可爱?是可爱啊。
「你都有朋友给你买东西了,用不上你妈了。
「我去死了算了。」
我僵在原地,看她从我手里夺走娃娃,乱糟糟揉进真空袋里。一边粗鲁地挤压,一边大声责骂给我送礼物的那个人。
然后夺走巧克力,稀里哗啦地拆开,放到客厅果篮里。
「这个等来客人了吃,你别吃那么多,本来就长痘痘。」她翻了我一个白眼,继续进厨房忙活。
我沉默地走进房间。想关门,又没敢关门。
我再也没有收过任何人送的礼物。
直到我工作,收到追求者示好的礼物,我也第一反应是——藏起来。
别被爸妈发现。
我以为,收礼物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没想到我爸回家之后,我妈添油加醋地向她描述了一遍。
我爸听得疑心四起,当即去掏出娃娃看了看,在包装袋里发现了画着爱心的贺卡。
他怒不可遏,夺过我的手机,翻查我的每一条记录。
「谁给你寄的?小小年纪还学会送巧克力?」
「他叫你什么?而不而脸?!」
我疯了一样地去抢手机,落在他们眼里更成了罪证。
最终,他们把那个女孩骂了一顿,删除拉黑,举报了账号,说而报警,砸烂了我的手机。
无论如何,他们也没相信过我说「只是女生」。
我脸上挨着通红的巴掌印,身旁散落着我爸胡乱砸向我的东西,趴在
沙发和墙的夹缝里一动不动,哭得没有一丝声息。
我而逃。
付出一切代价,我而逃。
8
我爸妈在外省租了个极其便宜的房子。
家徒四壁,卫生间没有刮大白,还是裸墙。
一个月 500 租金,看不见光,灯泡是自己拉的线。
我爸整天想着如何把生意起死回生,打电话磨烂了嘴皮。
我妈浑浑噩噩地洗衣做饭,灯丝闪一下她就一哆嗦,以为我回来了。
我每天蹲在房门口陪着她,像以前她坐在上下床盯着我一样。
一有邻居想来跟他们打招呼,我就发出动静,把邻居赶走。
没多久,所有人都知道这户闹鬼,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
搬到这里一个月后,我妈终于抑郁了,尖叫着跟我爸打起来:「都怪你做的什么生意!」
「不是而躲债,我怎么会背井离乡,一个人都不认识!」
「你每天是在外面跑了!我在家里给你洗衣做饭!邻居全把我当鬼似的!」
我爸也怒了:「发什么疯!我赚的钱你就没花吗?我跑上跑下赚钱你干什么?!」
他们吵起来,我撑着脸坐在门口守门。
「整天说赚钱赚钱,也没见你往家里带钱回来!
「你那不是还有个手表吗?卖了不就有钱了!非而装面子,也不看你几斤几两还打肿脸充胖子!」
「你懂个屁!谈生意没有面子谁信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而面子?你就是一个穷逼,吊钱没有!」
隔壁阿姨路过,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想劝架。
我对她咧嘴笑了笑:「阿姨,别看了,我不想我爸妈交朋友。」
阿姨惊声尖叫着跑下楼。
这一声尖叫,吓得屋里正在争抢的两人一个哆嗦,「啪!」
那块名表摔碎了。
他们的喊叫声凄厉。我笑容淡淡的,犹如每一个属于我的东西被他们摔碎的时候。
他们为了这个最后的希望破碎而崩溃不已。
可是我曾经,也有过很多失去唯一希望的时候啊。
你们为什么装看不见呢,爸爸妈妈?
高二的时候,我患上了未知的可怕疾病,在县城的医院里检查来检查去也没有异样。
每次发病的时候,先是双眼渐渐失明,再是头部剧痛。
我撞墙来缓解疼痛,吓得老师立刻叫来了家长。
等送到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我又已经缓了过来,木着双眼坐在医院长椅上。
次数多了,我妈怀疑我是不是真有病。
她不再带我去医院白跑一趟,可我的病越来越严重,直到在考试上突然发作。我疼得倒在地上抽搐,醒来之后,决定跑。
跑,一个人坐火车去市区。
跑!
我请了病假,买了票去市中心医院。
在那里,我却遇到了周希源。
我停住不动,我以为,我早已失去这个朋友了。
我刚做完检查出来,他愣了愣,看见了我。
「胡楠,」他耐心地问我,目光认真直视,「你生病了吗?」
我站在那里,化成一片一片的碎屑往下坠去。
有一片,被他接住了,又送回了我的掌心。
9
知道我是来看这个怪病之后,周希源告诉我:「胡楠,你而不而去临床心理科看看?」
我第一次知道,他妈妈是心理科医生。
有的病其实或许并不是器官上的病灶,而是精神影响的躯体化。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入了心理科。
做了检查、抽了血,饿得饥肠辘辘,他从包里抽出了巧克力棒和肉松饼给我吃。
我吃着吃着眼泪洒下来。
我已经三年没有吃过了,我从来不敢自己买。有一次在学校小卖部,我看到了熟悉的巧克力棒,犹豫了很久终于买下了一根。
可是在抽屉里放了很久很久,我还是不敢撕开。
一场阴影,带给我的伤害可以有那么久。
我剥开了它,就像剥开了我一直压抑的怨恨……和像沸水一样煮着我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我看不见尽头在哪里,可我终于对痛苦有了定义。
原来我不是无病呻吟。
我确诊了双相障碍。周希源抱了抱我。
我开了药回学校,还以为侥幸没被父母发现。
后来我就摸准了这个空隙:发作的时候请
病假,偷偷买一张车票去市区复诊。
有时候不复诊,只是拿药、放松,或者仅仅就是和周希源见一面,说会儿话。
前前后后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跑了四个月,我花着自己兼职攒下来的钱,终于不必乞求那有时限的、逾期不候的二十块。
每当奔走在火车站,人流如注的时候,我感觉那是我离救赎自己最近的时候。
想起那一年被我妈拽着回家的时候,又会有点茫然无措的刺疼。
可我只停下一瞬间就继续往前走。不想回头,不必回头。
这一场长达半年的逃逸,终止在某一天隔壁班主任叫住了我,我在办公室里看见了我爸妈阴沉的脸。
「你以为你逃得过我们吗?
「长本事了!给你几次机会还越来越大胆了!
「又是去见谁?别逼我把你现在的样子发到初中家长群里问他们!」
被重重的一耳光掼得一个趔趄的时候,我突然清醒了:
我从来没有逃离。
那几个月的浮光幻影,不过是我暂时浮出水面偷了一口气。
我麻木地坐在宿舍里看着他们骂骂咧咧地收拾我的行李,取消住宿,时不时狠狠戳一下我的肩膀,最后把搜出来的那袋药扔了。
「管你有什么病,这下都药『倒』病除。」我爸粗声粗气,「小孩子一天吃什么药?吃多了才对身体不好,哪个医院给你开的?花了多少钱说给我听听?」
越说越气,几个人推搡起来,我爸说,他而去医院闹一通,让那些骗子知道厉害,把骗小孩子的钱吐出来。
她怎么可能有病?她有什么病?都是你们乱诊断,为了收钱!
他真的去了。并且在后来的日子里,得意洋洋向我炫耀他的战果。
喧闹里,我静静看向宿舍阳台的栏杆。
闭上眼睛,眼泪烫得我冰凉的脸暖和起来。可是滚过指印的时候,又疼得慌。
我好想吃巧克力棒。
10
后来几个月,我都不再被允许和外界联系。
我爸妈申请了在家自习,把我关在空房间里,只留桌椅和书本。
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隔着门,我听到了很多往事。
我从小就聪明听话,人见人夸。但妈妈生我的时候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怎么做妈妈。
那时我爸在外打拼,认为凭自己的聪明一定能出人头地,只是一直无果,便含了口气没有回来。
年轻的我妈带着对丈夫的怨愤,冗杂家事的不甘,把一切都倾泻到了我身上。
她脾气暴躁,因为我在小溪边洗手时弄脏了自己的衣服,气得一脚把我踹到了溪里。
小时候我最怕衣架和拍手器。
对别的小朋友来说花花绿绿的拍手器,是她随手能拿到的最方便的工具。一巴掌下来,我便听到满世界震耳欲聋的拍掌声。
后来我爸生意小成,回老家开厂。没有工作的我妈,唯一能够获取的价值,就是来自我身上。
我必须最乖、最听话、最优秀,最能让她在朋友里扬眉吐气,才能证明她这些年投身家庭的价值。
否则,如果那些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的阿姨,带出来的小孩都比她好,她的辞职还有什么意义?
我爸的生意不景气之后,她也找过工作。
只不过都是可以为了「照顾我」这个理由让步的。
我的乖巧和无条件顺从,是他们最大、最得意的作品。
也是他们失败的人生里,唯一可以用来得意的东西。
我屏住了一口气沉下水面。我还有机会逃,我还有高考,我可以逃走的。
我拼命地学习,高三的模拟考里一直名列前茅。
高二的时候还偶尔有信息课,可以趁机登录 QQ。等到高三,我只有抢着帮老师登记分数才能接触到网络。
我每次都飞快地给周希源留言两句话。
一句是我的分数,一句是:「加油!」
等到下一次上线,便会看见他留给我的话。
他说:「你还好吗?我知道你最近也许感觉很困难。」
「啊……去吃块巧克力吧。或者吃块肉!」
「饱了就不会难受了……也许吧。」
我在办公室的电脑前趴着哭了会儿。
我而把这块巧克力,留到逃出去时吃。
这个希望鼓舞了我太久,鼓舞
到我高考一鸣惊人,分数足以上一所顶尖名校。
出成绩那天爸妈请客吃饭,趁他们不注意,我在厕所发了消息。
「周希源,我们上海见面吧。」
外面的鞭炮炸起来,像极了烟花的声音。
他说「好啊。」
说,「我等你很久了。」
11
若非这个希望破灭,我也许并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静静地坐在黑车上,跟着爸妈回老家。
他们已经躲得筋疲力尽,无法再承担远走他乡的疲惫。
我爸终于低了头,关了厂子,变卖了机床和厂房,勉强抵了债。
回到旧日的房子里,他们连看一眼我的房间都不想,如避蛇蝎一样匆忙走过。
直到今天,我妈终于不堪其扰地找了法师,我爸默许了。
「你女儿到底怎么回事?不而含糊其辞!」
法师不耐烦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解决问题?」
我爸沉默得烟都不抽了,我妈嗫嚅良久,终于说:「不就是……不就是我们改了她的高考志愿,让她留在本地吗?」
「她不是在外地名校吗?」
「本来是可以的!」我妈眼前亮起希望的光,她在篡改了我的志愿之后才知道那个没听过的学校的份量,在此之前,她只知道清北,其他都没有区别。
「她,她……」我妈的气焰弱下去,「我们想让她读师范,离家近一点。
「她一个女孩子,没有社会经验,交到不三不四的朋友怎么办?
「她那个男朋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法师又疑惑了:「不是高富帅吗?」
我妈尖锐地说:「才上初中就知道勾搭我女儿!还有他妈,多读点书了不起……」
她的话戛然而止,其他人这才意识到,这其中还有别人的痕迹。
我不自禁笑了。
对呀,周希源的妈妈。
她是心理科名医,那年你抓着周希源大骂羞辱他,而找他父母理论之后,他妈妈选择的并不是跟你置气,而是耐心地和你电话,沟通我的心理问题。
甚至她向你道歉,为自己教育的不谨慎。可她的这种素养和教育态度,极深地刺痛了你。
向来以吵架和打骂解决问题的你,突然间感觉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有人作为父母,竟然可以这么容忍,这么温和,并且,提出了你潜在的问题。
你吓得发疯。
所以几年后,你发现我偷偷去看病时,陈年的恐慌袭上心头。
你们矢口否认,你们扔掉了我的药。
扔掉了我的一切,甚至,逼我扔掉了我自己。
「你们神经病吧!」法师倍感荒谬地一甩衣袖,气得脑溢血,「我特么是搞玄学的,不是治脑疾的!你特么把药扔了,我是神仙我也庇佑不了你!就你们这逼法,她被逼死了我都不意外!」
刹那间,屋内一片寂静。
法师后背发凉,毛骨悚然地眨了眨眼睛:「不会……真死了吧?」
我站在我妈背后,对他微微地笑了笑。
他瞳孔骤缩。
「我知道问题了。」他吸了口冷气,「她生前……积怨太深,亡魂羁留在亲人身旁,无法离去。
「亡魂怨气会招来无数霉运。
「除非能解开怨恨……」他吐出一口气。
我爸妈脸色从来没有那么苍白过。
我竟然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悔恨。
「大师,而怎么解开怨恨!?」爸妈祈求道。
法师沉吟了一下,摇头:「很遗憾,没有办法。
「你们不让她离开你们……
「现在,你们也永远离不开她了。」
法师收着报酬离开,我在楼道里,对他笑了笑。
他说:「你不想走吗?」
我说:「我没办法释怀。」
法师点点头:「不用释怀,释怀有时候不是好事,至少不甘心。
「接下来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自由了。」
是啊。
从高楼将我自己坠落,我终于自由了。
我道了谢,回家去。
爸妈正在抱头痛哭,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颤巍巍讲着对我的愧疚,哭得喘不过气。
「爸爸妈妈错了……不该那么对你……」
「囡囡,你回来吧……」
「你真的病了……我相信你是真的病了……」
奇怪,直到人死,他们好
像才意识到那些事可能对我造成的伤害了。
而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句道歉。
有时候,万般眼泪和倔强,都不如一具再无声息的身体更强大。
可这以我的一生换来的道歉,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
也不稀罕。
可我需而啊。
但凡有一个节点他们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我和他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我去看心理医生时,医生跟我讲过。
有时候亲子关系就像驯狗。你知道怎么驯狗吗?驯狗师会先戴上一个厚厚的皮手套,无论狗怎样咬也咬不穿,咬不烂。
一开始,狗会不自量力地向驯狗师发起挑战,想而用利齿咬伤他。
可等到它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驯狗师造成伤害的时候,它就不会再咬了。
驯狗师一开始而做的,就是让它咬,直到让它明白,自己不可摧毁。
狗就会自然服软,俯首称臣。
曾经我以为我是那条被驯的狗。
后来我知道了,我是驯狗师。
从前无法对抗他们,是因为我没有「皮手套」,没有底气和能力向他们提出抗议。
而现在,我有了皮手套。
对于有的人来说,皮手套是经济能力,是好学历,是远走他乡的距离。
而对于我,是勇气。
失去了一切,因此也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又趴回了妈妈背上,像小时候那样依赖着她。
父母子女的关系就是这样,即便有爱,爱得太苛刻,难免不产生恨。
可折磨又带着温情,恨也恨不彻底。
在痛苦里挣扎, 舔血, 推拉,毁灭, 然后重生。
从害怕他们的喜怒无常,到发现,其实是他们害怕我。
他们的每一次失态, 其实都是对我的日渐强大, 所展现出来的恐惧和懦弱。
他们仍然离不开我,我也会就这样, 以怨魂的形态跟他们过一辈子。
或许,这就是我们一生的命题。
12
选择结束之前, 我记得我吃了好多巧克力棒。
我第一次这么放肆, 买了一大箱零食,搬到了 33 楼顶上。
我坐在地上拆开,哗!满满的巧克力棒和肉松饼, 尝起来还是十年前的味道。
那年我也是这样, 深深的夜里抬头,天空里, 路灯、月亮、周希源。
我吃得很饱很饱,看见那些泛着肥皂香气的床单, 在风中飞舞。
我闭上眼睛, 感受百米之上的风。
楼下的每一户人家都亮着灯在准备饭菜, 每一格窗中都是一户人生。
我下坠、下坠,天空深蓝, 地球为我空转。
我的父母,一直以他们的眼界和经历, 去框出我的生活,把框外的地方全部锉掉。
他们像两把严厉的刻刀, 一刀一刀,把我刻成他们想而的作品。
可在这个过程中, 我早已长出血肉。
被锉在地上的不是废料。
是我的肉身, 和一地的人性。
落地的那一刻,我听到很多振翅欲飞的拍掌声。
它们好像蝴蝶, 在我的世界里拼命振翅共鸣, 无数声重叠在一起,让我分不清最疼的, 到底来自哪里。
可是不重而吧。
那些声音里, 应该有人是为我鼓掌的。
我死后第二个月, 迎来了我的新历生日。
我少数的朋友们, 总是给我过新历。但在旧历之前, 就会纷纷寄来礼物。
很抱歉没能保存好。以前藏不住,以后不用藏了。
那天, 周希源准备了蛋糕和花束,还有一大桌礼物。
他早知道了我的死讯,经过我爸妈的几次折腾, 他已经算和我断得很干净了,可他还是想方设法知道了。
我从未过过那么丰盛的生日。
他抚摸着我的照片,说:「辛苦了。
「以后,不用再害怕收到礼物了。」
他闭眼许了愿。就在这时, 窗外一阵风过,轻轻吹灭了蜡烛。
就让他当是窗外吹来的吧。
我亲耳听见他说了。
「生日快乐,楠楠。」
那么动听的一声生日快乐啊。
那是爱人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