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阴瞳
8阴瞳
阴瞳
出车祸导致右眼失明,我移植了刚去世不久的人的眼角膜。
从那之后,我生活在了两个世界里。
一边是现实。
一边是鬼域。
1
移植眼角膜两周后,我取下了纱布,睁开了眼睛。
眼睛还是有点疼,但视线很清晰。
我拿起镜子想近距离查看一下伤口模样,却在看到双眼的一瞬间怔住。
左眼完好,瞳色漆黑,是我原本的模样。
而做过手术的右眼,瞳仁竟呈现一种浅琥珀色,瞳孔旁边还有一个黑点隐约存在着。
我从不知道做角膜移植术还能改变瞳仁颜色。
怕有什么风险,我急忙又跑去医院问医生。
医生看到我眼睛时呆滞了很久,才说他们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一般手术后瞳仁就算是改变颜色也是因为发生病变,不会像我这样改变得这么彻底。
好在彻底检查一番之后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眼球恢复状态很不错。
虽然对变成异瞳这件事有些不舒服,但眼睛能恢复视力已经很好了,我也不能再挑剔什么。
我离开了医院,给领导打了电话。
休息了半个月,也该回去上班了。
2
我是附近一所大学艺术系的外聘老师,负责教古典油画。
我来到学校,刚下车,就被秋风刮得落叶扫了一下眼睛。
我下意识地闭起一只眼睛,却在下一瞬间猛然僵住。
原本干净平整的街道变得无比破旧,天空昏黄中透着猩红,地面上沟壑纵横。
两侧建筑老旧,墙皮斑驳,建筑上的每个窗户里都有一个黑色人影,全都一动不动,静静看着我。
我被惊得吸一口气,下意识退后揉眼。
眼睛再睁开,刚才看到的一切又消失了。
幻觉?
还是做了手术之后的后遗症?
我平复了好半天,缓和过来之后才走进教学楼。
我的学生们都很好,知道我眼睛受伤,所以只让我讲课,没有让我再和以往一样做范画。
大学老师的课不多,我上了一节课之后便下班了。
回家之后,我在浴缸里放了水,准备洗个澡。
入水时动作大了一点,水花溅到了左眼,我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幻觉这一刻再次袭来。
浴室灯光骤然熄灭,墙壁肮脏黑暗。
而我所处的浴缸里,居然全都是血。
我被这个场景惊得滑倒,整个人倒仰进浴缸,血水骤然将我淹没。
腥红,浓稠。
窒息感铺天盖地。
我拼命挣扎着逃出来,被血水糊住的右眼忽然看到浴缸边的帘子后多出了一个人影。
我汗毛直立,强烈的危机感让我一把扯下了浴帘。
浴帘后干干净净。
根本没半个影子。
惊吓让我双眼大睁,而也就是这一瞬间,浴室的灯光重新亮起。
暖色的瓷砖反射着光,室内明亮,浴缸里的水干净清透,完全不复方才的血色。
只有被扯掉的浴帘提醒我,我刚才真的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我双腿发软,在浴缸里瘫坐下来。
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3
因为前一天的经历,让我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去上课时,我也没什么精神。
我让男同学去搬一组静物来让大家画,正在摆静物后的衬布时,衬布上的灰尘被我抖开,灰尘落进左眼,眼睛下意识闭起。
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依旧是教室,可学生们都不见了,教室格外陈旧,墙角青苔遍布,桌椅腐烂,头顶的吊扇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而就在教室角落里一把椅子上,一个人影安静的坐在那里。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风扇的嘎吱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我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心跳如鼓,冷汗悄无声息渗出。
我咬了咬牙,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那个人影身后。
颤抖着伸出手,想试着去碰那人的肩。
忽然另一只手臂一紧。
突然的碰触感让我一惊,下意识放下捂着眼睛的左手,睁开左眼。
方才那个腐朽气息浓重的世界又一次消失。
原本的世界回到了我眼前。
我的手正停在一个女生的肩膀
前方,身侧正有一个男同学,正抓着我的胳膊,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老师,您没事吧?刚才您就好像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一样,脸都白了。」
我收回手,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眼睛还没完全好,总是能看到一些小黑影。」
我撒了个小谎。
毕竟这场幻觉只是我一个人会出现的问题,我不能影响其他学生。
忽然我察觉到那名女生一直在看着我。
她名叫游歆,长得很漂亮,可因为平时很安静,所以存在感并不强。
我抱歉地看了她一眼,之后重新回去摆静物,指导学生们写生。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视线偶尔扫到游歆,都会看到她在紧盯着我。
确切地说。
是紧盯着我的眼睛。
4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太过紧张的原因。
课只上到一半,右眼便隐约传来不适。
感觉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火苗在烧。
好在学生们省心,发现我不舒服便没有像往常一样围着我东问西问地问个不停,而是让我去旁边闭目养神安静休息。
一直到下课之后,眼睛痛感稍微才减轻了一些。
但出于安全考虑,我决定回去时不开车了,准备去坐公交。
只是走出学校后不久,眼睛忽然又开始痛了。
这种痛提醒着我课堂上看到的场景,也让我想起了前一天经历过的事情。
鬼使神差的。
我在街边上,主动抬手,捂住了左眼。
另一个世界果然又出现了。
街道破旧,建筑内的人影透过玻璃显得有些扭曲,远处的昏暗天空上能看到数不尽的诡谲巨影在盘旋。
我不受控制地喘息急促,瞳孔紧缩。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真的是我的幻觉吗?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锁链声。
我受惊转头,瞬间瞳孔紧缩。
我看到两个异常高大又细瘦的漆黑人影正死死盯着我。
左边的那个长了一对长且弯曲的角,脸上遍布猩红眼珠,手里拖着长长的锁链。
而另一个则容貌狰狞,鼻子上拴着带着肉丝的铁环,惨白的尖利牙齿露在唇外,正闪烁着森森寒光,手里握着一把巨大镰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恐惧让我猛然放下一直捂着眼睛的手,却在下一刻惊讶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完全消失,我的视野里一部分是明亮的现实,一部分是森谲的鬼域。
两个世界在我眼中交错融合却又彼此排斥,这一次不只眼睛生疼,连带着头也疼得要命。
可那两个怪物已经朝着我冲过来了。
锁链在地上拖出火星,镰刀也是寒光阵阵。
我只能忍着疼,强行唤醒因恐惧僵硬的双腿拼命往前逃。
忽然耳旁传来了一阵剧烈鸣笛声,那声音像远又像近,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
身后陡然传来了一阵大力,我被撞扑到一旁,重重摔在街边上。
鬼域在这一刻悄然从我视野里褪去,现实卷土重来。
就在我刚才站的位置,一辆货车刚刚掠过。
若我没有跌倒,这一刻恐怕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耳旁紧接着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老师,你不要命了吗?为什么要跑到路中间去啊!」
我怔怔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是游歆。
刚才就是她把我从车前面推开的。
「谢谢你救了我。」我说:「……我眼睛还没恢复,看东西模糊,不知不觉就走到路中间了。」
说到这里,我又有些疑惑。
「你怎么会刚好这个时机冲过来,你是在跟踪我?」
「是。」
游歆毫不遮掩地承认了,但她没说为什么,只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看。
正是那只做了移植手术的右眼。
「我的眼睛,哪里不对吗?」我问。
游歆沉默片刻,才说。
「你的右眼,和我男朋友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看得很专注也很认真,目光一点点地变得温柔眷恋,仿佛穿透了我,看向了另一个人一样。
「这么好看的浅琥珀色,还有瞳孔边上的这一处秀气的小黑点,这样的眼睛是只有他才有的。」
「他在世时,曾签过过世后自愿捐献器官的协议。」
「老师,
你移植的这个眼角膜,就是他的。」
我呆怔看了她半晌,才说。
「节哀……」
游歆收回了手。
「跟踪你就是想再多看看这只眼睛,很抱歉,打扰老师了。」
游歆说完,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我的眼睛,之后转身跑开了。
5
我带着凌乱的心绪,又去了医院。
我说眼睛很痛,医生给我仔细做了一遍检查,最后的结论是眼睛恢复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可我为什么会出现幻觉?」
「幻觉?」
我指了指右眼。
「只要单独用它去看东西,我就能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场景,非常可怕。」
医生听得云里雾里。
「不能啊,我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情况啊。」
他又仔细给我检查了一遍,得出了的确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的答案。
对这个问题无解,我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
「我现在的眼睛,和捐献者的眼睛,是不是一模一样?」
那天拆开纱布后,医生看到我变了颜色的眼睛,神色非常震惊,应该就发现了这件事,但他没有告诉我。
听到我问出这句,医生怔住,顺口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无奈苦笑,将和游歆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医生听到这些内容后,神色非常怪异。
「你说,你的学生游歆,是捐赠者的女朋友?」
「是啊。」
「可捐赠者也姓游,名叫游舒,这个游歆当时的记录是他的妹妹。」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其实按规矩,捐赠者和受捐赠者是不能互知姓名的,但由于我自己先知道了,而这个医生和我也算是多年好友,所以才会和我多说这些。
我迟疑片刻,又问了一句。
「游舒是病逝的吗?」
医生轻轻叹了一声,有些惋惜。
「是自杀的。」
「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竟然决然赴死,还死得那么惨烈……」
我听得心里有些不好受,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我准备离开诊室时,医生又叫住了我。
「那个,秦巡啊,你的眼睛没问题,可你这里好像有了点问题,才会出现幻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你最好还是去看一下吧。」
我翻了个白眼。
「这不用你说,我刚才已经挂号了。」
6
我又跑去了精神科。
做了一系列检查和测试后,大夫说我是精神分裂,给我开了一堆药。
回家后,只觉得浑身疲惫。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随便找了点东西垫肚子,之后吃了药,正准备上床休息时,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我想试着再看一眼那个世界。
只是精神分裂造成的幻觉,再出现那些怪物,我也没必要畏惧,毕竟也无法真的对我造成什么损害。
我做好了准备,抬起手,捂住左眼。
明亮温馨的卧室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斑驳破碎的墙壁,被诡异阴影窥探着的窗,还有腐烂破损的床和家具。
以及。
一行从我脚下延伸出来的,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如同被拖拽着前行的错乱脚印。
我站了起来,跟着那行脚印前行,一直走到客厅。
脚下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我低下头,看到了一个药瓶。
我蹲下身,有些好奇,想看看那是什么药。
却在下一刻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让我一下跌倒在地,更是没有半分力气。
手腕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我费力扭过头,看到一行深及骨的血痕缓缓出现在我的手腕上,剧痛让我想大声喊叫,可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大量涌出,蔓延到了整个地面,失血过多冷的我控制不住发抖。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绝望地让我睁大双眼,拼命想挣扎,嘴唇一张一合,像是一只被丢在干涸地面上的鱼。
可不论我多不想死。
眼前世界还是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7
睁眼时,大汗淋漓。
醒来的那一刻,手指碰到了柔软的被褥,鼻腔呼吸到了冰冷的空气。
我才知道我是做了一场噩梦。
只是这个梦实在是太逼真了。
逼真到让我醒来很久
,手还在抖,疼痛仿佛还刻在我的骨子里,让我难以想象它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浑浑噩噩地去学校上课,点名时发现游歆没来。
我顺口问了一句。
就听到周围传来了一阵笑声。
「老师,你车祸住院没来,所以不知道,游歆现在已经不叫游歆了,她的富豪老妈把她接回家认祖归宗了,她现在姓冯,叫冯歆。」
「是啊,人家之前还年年申请助学金,经常要兼职勤工俭学,可人家现在可是富二代了,连这学校都不稀罕上了。」
「可不嘛,冯歆隔三差五就被她的富豪哥哥接走去玩,人家哪还记得自己是学生啊。」
「何止不记得自己还得上课,她连她之前待的那个领养她的人家都不记得了,领养人家的哥哥人都死了,她都不去吊唁,一心只扑着富豪哥哥不放。」
一片嘲讽嗤笑中,我微微蹙眉。
我听明白了他们说的前因后果。
原来游歆是游家领养的孩子,游舒并不是她的亲哥哥。
游歆喜欢游舒,所以在我面前称游舒是她的男朋友。
可只因为我移植的一只眼角膜,就那样不舍又眷恋看着我的游歆,又完全不像同学们口中那样的拜金虚荣。
我在疑惑中上完了课,正要离开学校时,在校门外刚好遇到了游歆。
她站在一辆跑车边上,神色哀求。
「求你了,我只有这一张照片了,求你把它还给我。」
「这种人的照片有什么可留的?你都回我家了,还惦记着那个穷逼,真是不识抬举!」
跑车内的男人满面冰冷不耐,抬手便将一张照片撕碎了,又将碎片丢在她身上,之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我看到了游歆红着眼眶蹲下身,将那些碎片逐一捡起,动作小心地像是在捧着珍宝。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走过去,帮着她一起捡。
照片没有撕得太碎,两张碎片稍微一对,便出现了两张面孔。
是游歆和一个男生的合照。
照片里的游歆正扑在男生背上,笑得格外灿烂,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一样。
而男生微微侧头看着游歆,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专注,俊秀的面容上笑意宠溺又温柔。
原来他就是游舒。
我把照片递过去,游歆接过,轻轻摸了摸。
「谢谢你,老师。」
「不用谢我,因为他我才能重见光明,我才应该道谢才对。」
游歆站起来,抹了抹眼角。
「他要是知道他能帮助到别人,他也会很开心的。」
游歆收起了所有碎片,之后抬头看我。
她一直在注视着我的眼睛,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这样。
「有空吗?」我说:「一起吃个饭吧,就当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8
餐厅里,游歆一直在看着我掉眼泪。
她看起来像是憋得太久了,正需要找人倾诉。
所以我就耐心地听她说。
她说,她五岁那年走丢了,被游家人捡回了家,从此变成了游歆。
游家父母很善良,对她很好,可就在她十五岁那年,养父母发生了意外双双去世了。
从此,家里只剩下了十九岁的游舒和游歆。
那时,游舒刚高中毕业。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游舒对游歆说,成绩考得很差,考不上大学了,不如去打工。
游歆当时很疑惑,因为游舒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但游舒对这件事不愿提,游歆也就没多问。
游舒出去在附近的工厂找了份工作,起早贪黑地干活赚钱。
不久之后,家里来了封邮件,游歆好奇地问是什么内容,游舒轻描淡写说是送错了,将邮件扔进了垃圾桶。
直到过了两年,游歆替游舒整理房间,忽然他的床垫底下发现了那封邮件。
根本就不是什么送错了。
那是游舒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分明是担心他去读大学就没人管游歆了,所以硬是斩断了自己的大学梦。
那天游歆对着游舒哭了很久。
因为游舒真的吃了太多太多苦。
他只是高中毕业,没有学历做敲门砖,便只有去厂里出力。
白天上班,下班后还要去附近的烧烤店打工到半夜。
他一件外套穿了两年还舍不得换,袖
口都磨破了又补。
可却在刚刚入冬的时候,却给游舒买了一双雪白的短靴。
是一个很贵的品牌,要花游舒半个月的工资。
他顶着做工来的满手的血泡,轻轻捧着游歆的小脚,将那双小白靴给游歆穿上。
他说:「别人家的姑娘有的,我们歆歆也要有。」
那天游歆又哭了很久。
游舒就笑话她,说她是哭鼻子精。
后来游歆上了大学,平时住校,只有放假才回家。
每次回家,游舒都会给她做很丰盛的一桌菜,说她太瘦了,需要补补。
一直到有一次实践周提前结束,游歆早回家了一天。
她打开冰箱,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白菜,几包榨菜。
邻居路过还特意告诉她,游舒成天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成天馒头就咸菜,这样长期下去身体肯定会坏的。
游歆才知道游舒自己在家里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天游歆久违地对游舒发了脾气,脾气发到一半,就忍不住哭。
她就是太心疼游舒了。
「你干吗要对我这么好,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你自己吗?」
游舒就笑。
「你是我妹妹,我不疼谁疼?」
9
游歆以为,她可以一辈子和游舒相依为命下去。
直到冯家人找了过来。
游歆的生父冯长江已经去世了,找来的是继母杨青和大哥冯存。
他们说游歆是冯家的孩子,要带游歆回家。
游歆不愿。
因为她分明记得,当年她之所以会走丢,就是因为这个继母和大哥。
是他们亲手将她丢在了江边,又对她的哭喊追逐不理不睬。
明明是他们不要她的,却偏偏这个时候又来找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虚伪地说要接她回家。
可她的家只有现在这个破旧的小房子,她的家人也只有游舒。
除此之外的地方都不是家。
那天她对杨青和冯存说了非常难听的话,说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回去。
冯存当时冷笑着说:「你现在不回也没关系,我们总有办法让你回。」
于是他们找上了游舒。
游歆永远记得,那天她做好了饭菜,想等着游舒下夜班回家吃,可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菜一次又一次地热,游舒却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游舒才回家。
他干净清秀的脸上满是破损和淤青,嘴角处也现了血口,衣服满是褶皱和脏污,整个人踉跄着进门时,双眼很红。
游歆被吓哭了,以为游舒是和人打架了。
游舒的手还在流血,自己满身的伤,可他还在安慰游歆。
他说没什么事,就是熬夜加班太累了,回来时摔了。
可游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那些伤口分明就是被人暴力打出来的痕迹。
游歆愤怒地去找了冯存。
冯存毫不避讳地说,是他找人教训了游舒,还说如果想让游舒正常生活,游歆就要跟他回冯家。
那是冯家啊,C 市的龙头企业。
游歆又怎么能敌得过。
若想要让游舒好好的,她就只能跟着冯存走。
却没想到,就在她回到冯家的第三天。
游舒就自杀了。
10
游舒曾经和游歆说过。
她就是他的命,如果她不见了,那他也活不下去。
却没想到游舒会做得那样决绝。
游歆双目通红,看着我。
「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他先吞了安眠药,之后又割开了手腕。」
「他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从游歆五岁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游舒,那个爱她爱到放弃了一切的游舒。
就这样,死了。
游歆说这些话时,泣不成声。
「他的生命里只有我,我如果没有抛下他离开,他会不会就不会绝望地走上这条路。」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汗湿了手心。
我想到了我昨夜经历的那一切。
脚底下的药瓶,虚弱无力的嗜睡感,还有刀子割破手腕时剧烈的痛。
原来不是噩梦……
我沉默了许久,平稳了心绪,才问。
「冯家人对你并不好,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留在那儿?」
「你就当我是其他人说的那样吧,拜金,虚荣,为了钱才一直待在冯家。」
游歆回答得
毫不犹豫,我却看出了她有所隐瞒。
游歆也迅速转移了话题。
「因为秦老师您现在的眼睛实在是和他太像了,让我觉得很亲近,我才忍不住和您多说了这么多,您别嫌我唠叨。」
「当然不会。」
游歆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恩人的妹妹,我只想帮她。
一顿饭结束后,游歆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捂住了左眼。
我的视野里,游歆站在荒凉破败的街道中央。
她身旁有三道可怖黑影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每走一步,脚下地面都在崩裂塌陷。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游歆转过头。
我看到的却不是游歆,而是……游舒。
他面容惨白,双眼流出血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11
和游歆分别后,我浑浑噩噩地回家,走到家附近时,一个留着胡子戴着墨镜的老人忽然拦住了我。
这个老人每天都在这附近摆摊算命,人们都叫他陈瞎子。
他对着我,咧了咧嘴。
「小伙子,你身上阴气很重啊。」
我不说话,只看着他。
陈瞎子捋了捋胡子,像是生怕我不信他,继续说。
「你眼睛里有个死人,死人有执,所以不愿离开,不过我有办法帮你把他赶走,只需要 1988,平安健康跟到家……」
「不用。」我说。
「啥?那可是鬼啊,你被鬼缠了,你居然说不用驱走?」
「鬼又不是都是恶的。」
我不再理会陈瞎子,径直回了家。
回家之后,我上网联系了一个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价格很贵,查一件案子就要我三个月的工资,但我毫不犹豫地就给了。
「我要你帮我查冯家的事,以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游歆回家。」
私家侦探果断收定金,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不愧是网站上最好的私家侦探。
隔了一天,他就给我发了一堆资料和照片。
资料上表明,冯家人在去找游歆之前,曾经暗中调查过她,还偷偷在游歆做体检时买通了医生,多做了几项检查。
是关于肾脏配型的检查。
这堆资料里有几张照片。
是游歆的二哥冯豪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以及病例记录。
双肾衰竭。
急需换肾。
而游歆刚好配型合格。
我看着那些资料,愤怒得手都在抖。
冯家人来找游歆,原来只是为了她的肾?
私家侦探接着说。
「我们的规矩是只查案子不多嘴,但因为你给钱太痛快,所以我赠送你一条线索。」
他给我发了一篇聊天记录。
他黑了冯存手机,从冯存手机里保存下来的。
是冯存在他的狐朋狗友群里发的一些乱七八糟言论。
【她妈当年是小三,偷偷怀了她这么个小贱人,而我那个死鬼老爸对她比对我们都好,我妈看着她就烦,就带着我一起去偷偷把她丢了。】
【如果现在不是冯豪需要肾脏配型,我才不会去找她,穷酸的要命,那副和她妈一个模子的贱模样真是看一眼都恶心。】
【还有她在游家认的那个哥哥,也是穷逼一个,还死活不让我带游歆走。】
【不过他居然还真的把那小贱人当成宝,老子让他下跪他还真的跪下了,窝囊样看着就来气!】
【不过看他长的还挺秀气的,皮肤也挺好,正好我手底下有一群好这口的人,可以陪他玩玩哈哈哈。】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手指颤抖得越发厉害。
我控制着情绪继续下翻,一直到最后一页。
我看到了一个视频。
视频中,游舒清瘦的身体被很多人压在身下。
他喊叫,哀求,最后全都变成了嘶哑绝望的嘶吼。
12
我猛然关掉了视频。
心脏憋闷得像是要炸掉。
「那个冯存他妈的简直就是畜生!」
游舒会自杀从不是因为游歆的离开,而是因为冯存将他打去了难以承受的地狱!
可我忽然回想到了白天在游歆身上的场景。
那三个围绕在游歆身边的黑影,或许代表的就是现实中盯上她的冯家母子。
以及最后时看到的游舒。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对我说的那三个字。
【救救她。】
不,不对……
游舒拼了命地也想救游歆,甚至死后都还保留这一执念。
他怎么可能丢下游歆不管而去自杀?
就在我理着这些线索时,私家侦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还有一件事,游歆正在调查冯家的账目问题。】
【她认为杨青和冯存有违法的嫌疑。】
原来是这样。
她之所以还留在冯家,原来就是为了找到证据揭露这一切。
她是想要替游舒报仇!
【但冯存已经知道游歆在查他这件事了,游歆到底只是个普通学生,不懂得遮掩痕迹。】
我瞬间急了。
冯存那样的恶人,想对游歆做点什么简直太容易了,游歆现在很危险。
「游歆现在在哪里?」
私家侦探直接给我甩了一个定位和详细门牌号。
我当即顺着定位开车赶了过去。
定位地点在老城区的一排很破旧的土楼。
到了地方,我上了楼,一直到了私家侦探发给我的那户门前,忽然发现门居然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阵阵抽泣。
这姑娘还真的是一点戒心也没有。
我拉开门走了进去,喊了一声。
「游歆?」
抽泣声停止,游歆的身影露了出来。
「老师?你怎么会来我家?」
原来这里就是她和游舒的家。
「……是你室友说你很久没回宿舍了,我有点担心,就要了你家的地址。」
我不是喜欢说谎的人,可我也不能说找了私家侦探来查这件事。
游歆点了点头,看起来没怀疑。
「我也很久没回来了。」她说:「决定去冯家之后,我就没有回来过,一直到了他自杀的前一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让我回家看看。」
说到这里,游歆的眼泪不住下落。
「可我没有看到这条消息,冯存为了让我不能和哥联系,他拿走了我的手机,一直到他过世,我才看到他的信息。」
「他只是想让我回家看看,可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我都没能满足。」
她一直不敢面对这一切。
直到她唯一偷偷留在身边的精神支柱——那张照片,被冯存撕掉了,她才实在无法忍受地跑了回来。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有片刻安心。
我听着游歆说的这些话,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游舒不是会自杀的人,却偏偏做了这件事。
而死之前,又想让游歆回家一趟。
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做?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游歆说?
13
就在我蹙眉思考时,忽然右眼一痛。
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于是遮住了左眼。
桌角的花瓶里黑气缭绕,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
我稍微拨开花枝,将那东西取了下来。
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游歆还在哭,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先不告诉她这件事。
我将摄像头放到口袋里,安慰了游歆几句。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希望你难过的。」我说,之后看着她擦干眼泪锁门的动作,鬼使神差地,我说出了一句话。
「歆歆,保护好自己。」
游歆的动作猛地一僵。
「老师,你叫我什么?」
「我……」
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了。
有些尴尬地起身。
冯家太危险了,我也不想让她去冯家,于是我劝她先回学校住。
好在游歆很听话。
她总是看我的眼睛,想来是把我当成了游舒才会这样吧。
分别之后,我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拿出摄像头,取出了里面的储存卡连接到电脑上。
打开文件夹前,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的。
可当我看到里面内容时,还是无法控制得浑身颤抖,愤怒充斥了我的每一个细胞。
我看到了冯存他的母亲杨青站在一起。
他们带着几个人,气势凌人站在游舒面前。
杨青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不耐,看着游舒的目光像在看着一个垃圾。
「我就不明白了,游歆是我们冯家的孩子,我们让她回家怎么了?你三番五次地劝阻什么?」
游舒明明那么温和俊秀的人,这一刻愤怒地像是一只蓄满力的豹子。
「你们心知肚明,你们分明是冲着她的肾去的。」
「你居然知道了?」
游舒死死咬牙。
「我亲耳听到
你和医生的谈话,你的二儿子双肾衰竭,急需换肾,于是你们盯上了歆歆,你们暗中买通医院,在她体检的时候悄悄让她做了配型的相关检查,发现她配型成功,你们才会来找她。」
杨青蹙眉,一挥手,几个人过去将游舒按住。
冯存冷笑:「知道又能怎么样,你有证据吗?」
冯存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将游舒的手机电脑都拿了过来。
没有了这些,游舒即便知道这些,也没法和游歆联系。
杨青神色不耐。
「一百万,封口费,你就当没有过这个妹妹。」
「不可能!」
游舒死死盯着杨青。
杨青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冯存。
冯存点了点头,眯眼一笑。
「妈,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杨青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冯存坐到了一旁。
「一天。」他笑着重复:「你只有一天时间了哦。」
之后的一天,游舒没有妥协。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他终于从熬不住打瞌睡的看守那里偷到了手机,却只来得及发出去一条消息就被发现了。
冯存抢过手机,看着游舒发给游歆的「回家看看」四个字,发出一声嗤笑。
「你以为你这样做有用吗?游歆回冯家之后她的手机就被我收走了,你根本就联系不上她。」
游舒没吭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冯存。
一直看得冯存面上出现狠色。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片刻之后回来,将手机屏幕给游舒看。
屏幕里是游歆安详的睡容,可她的周围却站了几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壮汉。
游舒瞬间暴起,又被狠狠压在地上。
冯存冷笑着戴上手套,之后将一瓶安眠药和一把刀扔游舒面前。
这些东西都是在游舒家里找的,安眠药是他工作压力大时用的,刀是厨房用来切水果的。
冯存知道如何才能不留下证据。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只要你照做,我就放过游歆。」
「你若不做也没关系,那几个大兄弟的滋味你也尝过,你知道什么感觉,我会让她也尝尝,就算她被玩坏了也没关系,反正也不会影响上面的器官。」
游舒的面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眼底一点点浮起了死意。
周围的人放开了他。
他拿起药瓶,将里面的药一颗颗吞了下去,之后又拿起了刀。
冯存懒洋洋地问。
「一句遗言也不说吗?」
游舒沉默片刻,才说。
「我永远不后悔做歆歆的哥哥。」
话音落下,他狠狠割开了手腕。
明明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这一刻却狠绝地让旁边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连冯存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妈的,还真是个狠的。」
冯存又看向其他人。
「去,把这里的痕迹都给我收拾干净了。」
手下听命去做事,动作熟练,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了。
冯存则将手机摆放在桌上,正露出游舒刚刚发送消息的那个界面。
「那小贱人看到这信息,恐怕会痛不欲生吧?还真期待呢。」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已经倒下不能动的游舒嗤笑了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濒死的游舒在这一刻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
闭上了眼睛。
14
视频看到这里,我已经双目通红。
游舒从被冯存第一次下手之后,就做了准备,买了摄像头放在家里。
他认为冯家心怀不轨,于是去跟踪冯存,得知了冯家找到游歆就是为了肾源。
可即便知道这些也没用,他没有证据报警,而消息还来不及传给游歆,就被冯存给控制住了。
他做了诸多努力,可终究势单力薄,敌不过偌大的资本世家。
可为了游歆。
他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在镜头前引导着杨青和冯存说出一切,又给游歆留下一条消息。
他不是想让游歆真的来看他,而是为了让游歆之后再回家时能发现隐藏的摄像头。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甚至就连死后也依旧不曾离开,而是借着这只眼睛让我看到真相,让我来帮游歆。
幸好我没有直接
将这份录像给游歆。
我这个不相关的人看到这些都愤怒得恨不能直接杀了他们,若游歆看到,她一定会在冲动之下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
我拿起镜子,闭上了左眼。
我看到了他。
他惨白的脸上流着血泪,明明是很狰狞恐怖的模样。
可我却不再恐惧了。
隔天,游歆又没来上课。
同学说清早她忽然被冯家的人接走了。
我察觉不对,立马去了医院。
果不其然,游歆的二哥已经准备做手术了,杨青和冯存都去了医院,游歆也昏迷着被送了进来。
我真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买通了医院。
眼看着游歆被推进手术室,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冲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冯存立马让人拦住了我。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我抬眼时,冯存看着我怔了一瞬。
「你的眼睛,怎么会……」
「怎么会和被你杀死的人一模一样?」
我对着他笑。
「因为这世上有公道。」
因为有天看着,有因果循环,有报应不爽,所以游舒才能回来,才能报仇。
冯存嘴里骂了一声,杨青那边愤怒地想让手下动手。
我被按在墙上,冯存阴沉着脸问我。
「游舒的事是游歆告诉你的?」
「不,是游舒告诉我的。」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他说,就算他被你杀死了,可你也别想动他妹妹。」
这一刻,右眼熟悉的刺痛感又一次传来。
这一次不用我闭上左眼,便能清楚看到另一个世界正在朝着这一处侵蚀。
漆黑浓稠的阴影结成了数不清的藤蔓由远及近蔓延而来,所经之处的灯光忽明忽暗,电压不稳。
有医生走了出来。
「不行,电压不稳定,现在不能手术。」
冯存抬手就给了我一拳。
「你特么做了什么?赶紧给我恢复!我能搞死一个游舒,就能搞死你!」
「是吗?」
我吐了一口血沫子,冲着他阴森森地笑。
「真可惜,你看不到他,不知道他为你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大礼。」
话音落下,数不尽的黑影席卷而来,将杨青和冯存以及他的手下都卷了进去。
我趁机挣脱束缚冲进手术室,不顾一众大夫阻拦,将昏昏沉沉的游歆搀扶出来。
走出手术室时,我看到那两人面色苍白,浑身冒汗,一直扯着浑身衣服,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
他们已经被痛苦包围,顾不上其他了。
警笛声在医院外响起。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来到医院前,我先报了警。
一群警察刚一来就看到杨青和冯存在地上疯狂打滚尖叫,可那两人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只有我能看到。
漆黑的火焰在那两人身上燃烧,烧得他们皮肉溃烂,骨肉分离,那些黑色藤蔓在他们周围生长,每一枚叶子上都生着审判罪与罚的眼睛。
浅琥珀色的眼睛。
离开医院之后,我和游歆坐在警车里。
游歆一直在发抖。
她被放上手术台的那一刻才知道原来冯家人找她是为了她的肾脏。
终究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她刚侥幸捡回一条命,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忽然间,身体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我看到「我」抬起了手,一下一下抚摸刚完全清醒过来的游歆的头。
「乖,没事了,别怕。」
游歆浑身骤然僵住, 她看着「我」, 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唤。
「……哥哥?」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游歆哭喊着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下一刻忽然浑身无力, 晕倒下去。
醒来时, 游歆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抬眼看她。
她呆呆看了我片刻,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
因为我这个方向正对着打开的窗,能清楚看到玻璃上的我的倒影。
双眼漆黑。
浅琥珀的眼睛消失不见。
游歆知道,游舒走了。
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我。
那个会摸头安慰她的哥哥, 疼她疼到骨子里的哥哥。
再也回不来了。
15
冯家在
C 市做龙头这么多年,做过的烂事太多,不止游舒这一件。
游歆在冯家这些天, 找到了一些相关证据, 加上我这边提供的录像, 冯家的企业被查封, 杨青冯存双双入狱,判处死刑。
但即便没有判死刑, 他们两个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的皮囊还是好的, 但支撑皮囊的灵魂已经被地狱来的火烧得七零八落。
杨青每天只知道喊疼。
冯存直接就疯了, 拉住谁都说有鬼来索命。
至于冯豪。
没了肾源,也没有了能支撑他做手术的钱, 现在只能苟延残喘,眼瞅着也没多少日子了。
游歆在看到游舒的录像时, 哭得泣不成声。
尤其是在听到游舒的最后一句话时。
「我永远不后悔做歆歆的哥哥。」
游歆哽咽着去抚摸录像里游舒的脸。
「我也永远不后悔爱上你,哥。」
那天之后,游歆失去了千金的身份, 她重新回到了学校,也搬回了和游舒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那个家。
冯家对游歆做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这么大的事,整个 C 市都知道。
曾经明嘲暗讽过她的人都来找她道歉。
游歆只是笑了笑, 并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休息日时,我和游歆一起去游舒的墓碑前, 放了一束花。
游歆很认真地对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 秦老师。」
「不用谢我,我没做什么。」
我看向游舒墓碑上的照片。
「还是谢他吧, 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照片上的游舒还是曾经的模样, 面容俊秀,带着温暖又干净的淡淡笑意。
游歆也看向了照片,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她眼中含泪,唇畔微微勾起。
我在她身后,看向她身旁的位置。
有一件事,我没说。
虽然我的眼睛恢复了曾经的模样,可游舒带给我的能力却没有完全消失。
所以这一刻的我还是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
我看到一个暖白色的影子静静站在游歆身边, 抬起手,摸着游歆的头顶。
有风吹来,游歆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抚了一下鬓角, 看着正飘扬而下的雪花。
「哥,下雪了。」
那个影子微微点头。
「嗯,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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