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圣使新娘
10圣使新娘
圣使新娘
跟未婚夫回寨里筹备婚礼时,未婚夫的母亲大喜过望,说我是赐予他们福泽的「圣使新娘」。
他们日日看着我喝下蠕虫汤,用猩红的液体泡澡,在祭祀时饮下蛊血,说是美容养颜。
果真,每天醒来我都比之前更美了一分,皮肤细腻柔嫩得能掐出水来,浑身散发着奇香。
距离婚礼祭典越近,他们越开心,我越是兴奋。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主动追求未婚夫,来到他们寨里的原因,就是要来当他们的「圣使新娘」。
1
未婚夫白江说,他们智族是 55 个少数民族之外的少数民族,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一般、与世隔绝的美丽丛林中。
那里是个古老的大家族,家家都姓白,都是女人当家,女人地位尊贵,宛如母系社会。
我软磨硬泡想让他带我回去玩玩,看看传说中的女子墓园玫瑰苑,祭拜一下保佑他们寨年年出状元、家家生男娃的「智神」。
他俏皮一笑问我,真的同意嫁给他了?因为新媳妇第一次回村必须是举办婚礼。
我轻轻打了他一下,羞红了脸,答应他以后再去。
再过几天就是我们的婚礼了,我们一路辗转终于到了智泽寨。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把我迎进家门,大嫂二嫂一脸愉悦地在家里到处忙活,扎着高高的马尾,像两个旋转的陀螺。
我想进去帮忙,却被她们笑着推出了厨房。
听说,白江的两个哥哥非常有出息,在一线城市做生意,两个嫂子在结婚之前一个是高校副教授,一个是企业高管,结婚后都辞职回到寨里做全职主妇。
我不明白为什么受过高等教育的她们会这样选择,可能是爱情吧。
白江家客厅里有一个一人高的神龛,里面供奉的是一根黑黢黢、大腿粗细的棍子,棍子弯弯曲曲的,还一环一节的,看久了我总感觉它像是在蠕动。
白江说这里家家户户都供奉着「智神」分身,可保家宅兴旺。
没过一会儿,一桌丰盛的大餐就做好了,除了传统的菜之外,有一个凉拌红果特别好吃,酸甜可口,一口咬下去小小的果粒蹦出果汁充盈满口,非常顺滑地就游进了肚子里。
还有一个智菜汤,一丝丝像头发一样的菜在碗里浮浮沉沉,我端起碗来有点犹豫。
白江的母亲笑着对我说:「趁热喝,这是在咱们这里的特产,可以延年益寿、美容养颜,好处多着呢,你大嫂二嫂刚来的时候也不敢喝,你看看现在。」
只见大嫂二嫂齐齐捧起碗,将滚烫的、冒着白烟的汤汁倒入口中,智菜像一条条黑色蠕虫一样,争先恐后地游进嘴里。
她们擦了擦嘴,一脸餍足地劝我:「清清,尝尝吧,你看,就是喝了这个汤我们嫁过来第一年就怀孕了,都生了一对男双胞胎呢。」
我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白母眉头一皱,对白江低吼道:「我怎么嘱咐你的?你不要命了!」
白江知道母亲误会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清清是最近太累了……我怎么敢。」
我一下子羞红了脸。
白江特别尊重女孩子,他说他们祖训有云,在回到寨里成亲之前,绝对不能发生关系,这也是我很欣赏他的一点。
白母这才松了口气,频频往我碗里夹菜。
「清清多吃点,你可是我们的『圣使新娘』,现在全寨都在为你们筹备婚礼祭典呢。」
白母还说,嫁到寨里的媳妇们大多都是城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因为喜欢这里世外桃源的生活,所以结婚之后都留在寨里相夫教子,然后问及我的打算。
我说:「阿姨,我们想暂时先不要孩子,趁年轻再打拼打拼,做出一番事业。」
我以为会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大家依旧欢声笑语,像是听到了小孩子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但也并不多言。
只有大嫂家那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嘿嘿笑了两声:「每个人都这样说,最后不还得乖乖听话……」
他爸,也就是大哥一巴掌打到他脑壳上,尴尬地对我笑笑:「小孩子净瞎说。」
吃过饭后,大嫂二嫂忙着刷锅刷碗、收拾家务,桌上又摆满了精致的甜点和水果拼盘,我叹为观止,她们
一举一动都非常温柔贤淑,简直是贤妻良母教科书。
但是总感觉有点疏离,让我亲近不起来。
并且……家里的男人对女人们呼来喝去,态度也并非之前想的那么尊重。
我看向在厨房忙碌的二嫂,厨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个小小的门缝。
总感觉她的马尾好像在蠕动,一拱,一拱,好像有什么要冒出来……
突然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猛转头直直看向我,眼睛里满是警告,然后伸手关紧了门。
睡前,白江的母亲来我们房间点上了安神香,嘱咐我们晚上就不要出门了,好好休息。
因为我睡觉容易缺氧,就戴上了制氧机。
「噗叽……噗叽……」
睡梦中我突然惊醒,感觉黑暗中有什么湿凉黏腻的东西从我身上滑过。
风吹得敞开的窗户哐哐作响。
我一阵恶心,穿上衣服,想出去喝杯水。
使劲摇了摇身旁的白江,一向浅眠的他却一动不动,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我走到小院里,经过大嫂房间时,听见里面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呃……呃……呃……」
我借着月光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大嫂站在屋中间,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
不对,是她的头皮在蠕动。
头皮上的嘴挣扎着张开,里面伸出了两只缠着蠕动黑线的手臂,手臂绕到前面,一把掐住了大嫂的脖子。
大嫂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向后脑,想要按住那张嘴巴。
那张大嘴却一口咬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地吞了进去……
我惊呼出声。
大嫂面带微笑缓缓把脸转了过来。
我吓得扭头就跑,回到房间就把门用凳子死死堵上,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白江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气得我扇了他两巴掌,竟然也没醒。
本以为这个晚上铁定睡不着了,没想到还没戴上制氧机就昏昏睡过去了。
2
没想到一觉就睡到了中午,刚起床,就看到母亲、大嫂、二嫂在厨房里忙活。
我留心看了看大嫂的手,十指纤纤,连个茧子都没有,才长吁了一口气。
昨天的梦也太真实了。
白江的爸爸说,今天在山阴神寝有新生祭,让我们一起去看看。
山阴神寝据说是智神所在之处,洞里约有一人高的水,先是直直通入山的正中,然后突然变成了垂直向下的断崖,深不可测,光照不见底。
据说曾有几个在寨中长大,后来研究地质学的年轻人,带着专业设备和团队下去勘测,结果一去不回。
7 天后他们的尸体出现在了寨心祭台的祭柱上,一层薄到透明却没有一丝伤口的人皮,包裹着森森白骨,像风筝一样,随风飘动。
他们的家人每每被问及此人便恐惧不已,跪地磕头至血流如注,哀声号哭祈求智神原谅。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到了洞前。
洞的正前方,是一汪清可见底的池水,泛着蓝绿色的光芒,池边停着一艘带篷子的小白船,像是用纸折的。
一阵风吹起了篷子上白纸一样的窗帘,我悚然,里面躺着一个用白布捆绑着、塞着嘴、浑身赤裸的孕妇。
她的肚子出奇地大,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条纹,那肚子里面的东西好像急不可耐地要破腹而出。
眼见着肚皮越来越薄,左边印出一个手印,右边突出一只脚丫……
我差点惊呼出声,捂住嘴扯扯白江,小声问他:「怎么回事?」
白江并没注意到船里的女人,说:「听说好像是寨里生孩子的仪式,看看吧,学习一下。」
寨老阿帕用一只黑碗舀了一碗池水,跪地念念有词,然后将水泼到船篷顶。
小小一碗水竟然眨眼间就洇湿了整个棚顶,水到之处,纸上拱出来一条条黑色蠕虫,他们大口啃食掉了白纸篷,发丝粗细的身体已经长成了手指粗。
船里女人裸露的身体逐渐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女人已经晕了过去,肚子里的东西好像受到了感召一样,用力蹬踢着肚皮,只见一个脸印在了肚皮上,张嘴开始撕扯……
眼看着篷顶就要塌掉,那些蠕虫首尾相接蠕动着缠绕在了一起,继续啃食。
啪的一声,整个覆盖在了女人身
上,继续蠕动。
我头皮发麻得快要晕倒,偷偷看看身边的大家,却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一脸陶醉,还不时发出赞叹……
寨长阿满拿着黑碗和一把通体黑红的刀走了过去。
我浑身颤抖,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能动。
阿满登上船,在女人身周撒了一把中午我吃过的红果,黑色蠕虫蜂拥而上,女人的肚皮和下半身露了出来。
阿满用刀尖在肚皮上戳了九个血点,在女人下体划了一刀,黑色黏稠的血蠕动着涌了出来,阿满迅速接了满满一碗,泼在女人全身,然后逃一般地跳回到陆地上。
只见船上的黑虫开始躁动,清澈的水池翻涌不停。
山洞深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噗叽——噗叽——」
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贴着山壁蠕动。
一团一团的黑水从山洞里涌了出来,小白船不退反进,像是被吸了过去,向着山洞飘去。
黑水越涌越多,整个池子都成了黑色。
我忍住恐惧定睛细看,这哪里是什么黑水!分明是一条条黑色的虫子。
一环环,一节节,一条条,在水里缠绕着,舞动着。
我张嘴想尖叫,但是感觉舌头像是被什么拴住了一样,紧紧贴在上颚。
它们闻到了血腥味,攀上了那条脆弱的小白船,直接涌进了孕妇流着血的下体里。
钻不下的扑向了孕妇的肚皮,细细的头直接插了进去,孕妇的肚皮、四肢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肚子里的东西像是受到了感召,一个用力撕开了孕妇的肚皮。
黑虫们纷纷直立,像是庆祝一样舞动了起来。
一团一团的黑虫涌上了小船,拖着小船沉入了水底,包裹成了一个黑色的大球……
我在心里呐喊,这是谋杀!!却一动都不能动,只有眼泪顺着我的脸流下来。
周围的大家脸上满是喜悦,不约而同鼓起了掌,对站在最前面的,好像是女人公公、婆婆、丈夫的人表示祝贺。
没有人注意水里的黑色蠕虫开始由黑泛红,变得又粗又胖,好像吃饱了一样。
它们又咕嘟咕嘟翻涌起来,托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咯咯笑的男婴游向岸边……
大家接过男婴,欢天喜地地往回走。
我仿佛被钉在了地上,眼睛死死地盯住池水。
水里的黑色渐渐褪去,一个白花花的女人扒着池边爬了上来。
她趴在地上蠕动了一下,抖落了身上裹着的黑虫,对我微微一笑。
是和大嫂、二嫂她们一样,非常标准、非常程式化、不带感情的温良微笑。
「妹妹,别学我,这是我怀了女娃应有的惩罚,我活该,我该死,我活该……」
她对着黑黢黢的山洞砰砰磕头,黑红的血流得满脸都是。
我几乎要吓疯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慌忙中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对着山洞磕头。
莹白光滑的皮肤下,好像有黑色的青筋在蠕动,脑后披散的头发下,一张痛苦的脸在无声号叫。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
「清清,醒醒,清清,清清?」
我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白江的床上,身上盖着结婚用的大红被褥。
白江摸摸我的额头,说我发烧了,吃过午饭跟大家一起去看新生祭,还没走到池边就晕倒了,一直睡到现在。
我脑中一片混乱,刚刚那些难道是梦?
「先把药喝了吧,族医说你最近太累了,喝上一服药就好了。」白江把药喂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又酸又腥的味道让我直接呕了一地。
我低头一看,呕吐物中,一条条蠕动的黑虫舞动着往地下钻。
「江江!有虫子!」我尖叫着打翻了药,浓稠的药汤泼了自己一手。
白江手忙脚乱地给我擦干,确定没烫伤之后才蹲下身去看。
「哪有什么虫子,不要疑神疑鬼啦。」白江安慰我。
我摸了摸手背,总感觉刚刚药汤泼到的地方有点痒痒的刺痛,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一样……
难道真的是我神经过敏?
简单吃过晚饭,我便拉着白江去睡觉了。
母亲来房间点上了安神香,一不小心把制氧机碰到了地上,我看了看好像是摔坏了。
母亲说:「清清身体不太舒服,你俩好
好休息,一定别出去,」又推开窗户说,「窗户得开着,智神晚上要来送子送福呢。」
我感觉昏昏欲睡,乖巧地点点头,只想赶快睡觉。
关上门之后,我听见哗啦一声,好像是用铁链把门锁上了。
可能是身体不适,今天一晚上都感觉浑身又湿又凉,像是被包在了果冻里。
4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
白江跟我说,今天三婶婶去世了,要一起去参加葬礼,让二嫂帮我找件合适的衣服穿。
我随口问了一句:「二嫂叫什么?怎么从没听过你们叫她名字?」
白江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发现,在家好像从未听到过她们的名字,都是大嫂、二嫂,或者大妮儿、二妮儿,要么就是,妈妈、舅妈……
寨里好像也全是小男孩,从未见过小女孩。
问起白江,他一脸骄傲,说是因为智神保佑,寨里生的孩子都是男孩,所以大家的媳妇都是从城里找的。
我换好衣服,跟着白江一家去参加葬礼。
八个壮汉抬着一具纸折的白色棺材,锣鼓队跟在后面敲敲打打非常喜庆。
大家脸上也是喜笑颜开,嘴里说着什么「恭喜恭喜」「再添新丁」。
我跟在后面走着。
「呃……呃……呃……」隐隐约约听见棺材里竟然有声音。我想说话,却被白江一把拉了回来。
白江说:「咱们寨里特别尊重女人,去世之后都在玫瑰苑有自己的坟墓,都不用和丈夫合葬。」
以前听他这样说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浪漫,今天,只感觉毛骨悚然。
到了玫瑰苑跟前,只见这里一片方方正正的棺材形土地,最外圈是一圈黑色荆棘,向九个方向延展,内圈是成片的血色玫瑰,妖冶欲滴十分惊艳。
玫瑰苑里有七个巨大的坟茔,呈倒七星状分布在玫瑰苑里。
放眼望去,一片玫瑰血海里,一个个黑曜石一般的墓碑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我皱皱眉,九蛇压棺,七星镇魂,这分明是镇压冤魂的法阵,还得是成百上千的血煞冤魂。
白江并不知道,我外公以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阴阳先生,小时候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在父母眼中是旁门左道的道法,虽然不会驱鬼,但还是能看个大概。
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手指挤了一滴小瓶里的牛眼泪抹在右眼上。
冲天的红色怨气让人喘不过气,一座座黑色的墓碑上飘出缕缕黑气,贪婪地吞噬着怨气,玫瑰苑整个被黑红的气体包裹着,并四散开来。
这哪里是玫瑰苑,这是玫瑰怨啊。
「啪——」纸棺材被扔进了已经准备好的坑里,坑里的水一下子洇湿了棺材,湿纸紧紧裹住了三婶婶。
我隐隐约约看见三婶婶好像没有头皮,光秃秃血糊糊的脑袋后面,伸出的两只手臂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三叔叔拿起铲子,往上撒了一铲土,嘴里念念有词:「智神保佑,宽恕这个不听话的婆娘。」
「啪——」三婶婶的头突然爆开了,涌出一条条肥硕的黑虫,贪婪吮吸啃食着她的身躯。
三叔叔激动得连连叩头:「感谢智神宽宥,感谢智神,感谢智神!」
不一会儿,三婶婶就化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后,发现我还是躺在床上,白江说我从吃过早饭就一直在睡,让我乖乖喝药,尽快把身体养好。
我有点疑惑,刚刚看到的葬礼明明那么真实,难道是白江骗我?但又不忍心相信相恋多年的爱人会伤害我。
哄骗着白江去帮我拿糖,我偷偷把药倒在了床下面。
我眼睁睁看着碗里的黑虫蠕动着尖叫着钻进了土里,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白江他可能是离乡多年并不知情,不行,我俩要尽快逃出去。
我正愣神儿,白江和母亲一起进来叫我去吃午饭。
今天的午餐依旧非常丰盛,三叔叔也带着儿子来了。
觥筹交错中,大家都喝了不少。
三叔叔说:「最近愣个倒霉,婆娘不争气自己没了,生个孩子也没出息,得再下个崽儿。」
白江的祖父说:「你当时带那媳妇来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倔脾气,铁定得出事儿,智神没怪罪你就知
足吧。」
三叔叔点点头,对白江说:「你这媳妇不错,看着就听话好生养,小子眼光不错啊。」
然后拿肩膀撞了撞祖父小声嘀咕:「有福记得大家一起享。」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三叔叔喝了不少,开始趴在祖父耳边说悄悄话,还往祖父手里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然后色眯眯地打量着母亲、大嫂、二嫂和我。
我借口不舒服,拉着白江陪我出来透透气。
不一会儿,三叔叔吃饱喝足走了,出了门还在向祖父喊话:「老爷子,下午把母猪送来啊。」
下午我和白江都没出门,母亲和大嫂在院子里洗衣服,唯独没见了二嫂,据说好像是去三叔叔家送东西了。
临到傍晚,二嫂才回来,依旧是笑意盈盈,但是转身去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二嫂的白裙子后面有一摊血迹和一坨泛黄的水渍。
「二嫂,你……还好吗?」我叫住了她,想说点什么。
二嫂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容,漂亮的眼睛里却满是空洞:「清清,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转开话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二嫂怔了怔,旋即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问这个干吗,叫二嫂就行。」
看着二嫂急匆匆走进厨房开始忙活的身影,我感到一阵不解。我分明看到方才怔忪的片刻,二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
我在默默想着,突然感觉后脑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在脑子里搅动一样。
刚刚从厕所出来的白江见我脸色不对,连忙扶着我回房睡觉了。
5
这一夜好长好长。
我好像飘在半空中,看到一个人在丛林沼泽中飞奔。
那个人脚步很快,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色嫁衣,直直奔向前面的黑暗,好像要去做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情。
啪嗒,啪嗒。
每落下一步,飞奔的双脚都被湿滑黏腻的泥浆牢牢裹住,拔出,陷入,拔出,陷入。
我看向她的双腿,洁白纤细的小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黑洞,洞里蠕动着一条条黑色蠕虫,摇摆舞动着向身体更深处蠕动。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看向了她的脸。她的脸被黑雾裹着,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但是我可以看到她脸上满是狂喜的笑容,漆黑硕大的瞳仁在黑雾中闪闪发光,她的脸让我感觉陌生又熟悉。
她的头发在风中舞动,轻柔细腻。
不对,这不是头发!这是一条条蠕动的黑虫。
黑虫用吸盘一样的嘴紧紧咬住她的头皮,窸窸窣窣地吮吸着她的血液。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奔跑到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前,好像是之前的山阴神寝,却又有点不一样。
山洞前的池子没有水,一条条黑虫在红黑色的泥泞里蠕动着。
原先黑漆漆布满石头的洞壁散发着一阵阵腐臭味。
烂肉一样的洞壁蠕动着向中间挤压,咕叽咕叽地像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
奔跑的女孩兴奋地跪倒在山洞前,虔诚地一个接一个地叩头。
洞里咕叽咕叽的蠕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就在肉洞将要闭合的时候,一个黑色东西拱了出来。
女孩的头在泥土地上竟然都磕出了血。
黑色的东西嗅到血的气味更加兴奋了。咕叽——咕叽——
那个黑色的头越胀越大,扭动着从肉洞中蠕动出来。
它黑红的身体在蠕动中收缩、胀大、收缩、胀大,一环一节的肉体扭动着向女孩爬去。
血流如注的女孩虔诚地仰起头,痴迷地看向离她越来越近的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用尾巴缠绕住女孩,把她牢牢包裹在蠕动的肉体中。
我感到浑身一阵湿滑,像是每天晚上睡着的感觉一样……
我看向女孩,她脸上的黑雾已经散去,那眉心的红痣,有个小缺口的右耳垂……
竟然是我自己!
我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灼热,烫得我尖叫出声。
黑色怪物像是察觉到空中的我,张开大嘴发出了愤怒的尖叫向我扑了过来……
「清清,清清!」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白江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害怕地抓住白江的胳膊告诉他自己做噩梦了,白
江笑着安慰我,说梦都是反的,让我躺好等他去把药端来。
惊魂未定的我感觉胸前还是一阵灼痛。
我摸着灼痛的位置,发现爷爷给我的八卦玉坠还在隐隐发热,仔细一看,玉佩的背面出现了一道血红的深深的裂纹。
我打了个冷战,颤抖着摸向了自己的小腿,竟然依然是光滑细腻的,但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白江安抚了我一会儿,喂我吃下了村医开的安神药,又点上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安神香。
6
距离婚礼还有一天。
不知道是因为安神药还是安神香,后半夜我竟然睡得格外安心。
早上起来甚至还感觉自己心情格外地好。
我拉着白江在寨里闲逛,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在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
大家见到我之后都笑着右手握拳,手背触额微微鞠躬,说「萨米阿拉」,还有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寨里家家户户都挂着红、蓝、白色的绸缎,还贴着黑底红字的喜字。
智族尚黑,据说这种颜色的喜字,只有智神十年大祭,还有迎娶最尊贵的新娘时才可以用。
我诧异:「你还没跟我解释为什么我是『圣使新娘』呢。」
白江笑道:「阿帕拿到你的八字的时候激动得两手都抖了,说你是族谱上记录的每逢百年才能转生一次的圣使萨米,要为我们降下福泽的。」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所以呀,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我们家族的福气!期待明天的婚礼吧。」
今天的我莫名亢奋和开心,甚至感觉午餐餐桌上的智菜汤都诱人起来。
在母亲和嫂子们的殷殷劝说中,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黑黑细长的智菜游进嘴里,鲜甜的味道触在舌尖,一阵清凉从胃里传遍四肢百骸,整个人感觉飘飘欲仙。
我捧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舔舔嘴唇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母亲连忙高兴地接过碗又满满盛了一大碗。
母亲说下午两点在寨心祭台举行净祀,仪式之后,我就正式被智神接纳,是智族认可的女孩了。
吃过午饭,父亲带着一家人一起往寨心祭台走,却不见白江母亲,可能是先过去了。
此时的祭柱被竹子搭建的台阶围了起来,像是串了一个被削去顶端的金字塔。
「金字塔」三角形的底面悬空,三个角下面各放一个盛着半碗水的黑碗。
「金字塔」顶端的三角形小平台上露出了 1 米多长的黑色祭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身着盛装的阿满牵着我的手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族人齐声欢呼:「萨米阿啦,萨米阿啦!」然后嘴里念念叨叨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阿满、我和白江分别跪坐在竹制「金字塔」的三个底角处。
在庄严的奏乐和祝祷声中,八个盛装壮汉抬着一个黑色的纸棺,一路走上塔顶。
他们将纸棺竖着举起在祭柱顶端,然后重重按下,鲜血顺着「金字塔」的三个棱汩汩流下。
我仿佛听到一声痛苦的尖叫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一旁等候的阿帕用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刀划开纸棺。
我尖叫出声,里面竟然是面带微笑、未着寸缕的白江的母亲。
黑色的祭柱自下而上将她贯穿,鲜血顺着祭柱流淌不息。
阿帕用尖刀在她的头顶凿出一个小洞,将一碗黑乎乎的液体倒了进去。
她的身体慢慢肿胀起来,皮肤下面像是蠕动着一条条的虫子。
啪的一声脆响,皮肤整个爆裂开来,红色的肌肉上蠕动着一条条的黑色虫子。
阿帕一扬手,一碗血红的液体淋了上去。
虫子痛苦地扭曲着融化了,和着白江母亲的血流到了金字塔底端的碗里。
祭柱只剩下了一副黑黢黢的骷髅。
我突然感觉心痒难耐,好像三天三夜不饮不食的人看到了珍馐美味,面前的血碗看起来格外诱人和美味。
我端起了那一碗黑红的液体,浓稠的液体翻滚蠕动着,倒映着我微笑的脸。
正当我把这碗液体靠近嘴边时,我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怒斥:「不要喝!停下来!」
当头棒喝一般,我一个战栗把手中的碗摔在了地上,黑红的液体在地面上四散开来,黑色的虫子蠕
动着迅速爬向人群。
阿满大惊失色,带着大家一拥而上把我按在地上,将碗底剩下的液体灌进了我嘴里。
混乱中,我绝望地看向白江,他正在贪婪地舔舐碗底……
7
醒过来之后我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却只吐出了中午的食物。
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白江家,我们的卧室里,但是现在门窗都已经被紧紧锁住,我的双脚被镣铐锁在地上的铁栓里。
我用力敲打身边的东西,大声喊着白江的名字。
没过一会儿,外面响起了阿满的声音:「别吵了,能成为智神的新娘是你的荣幸。」
我哀求道:「求求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死也得当个明白鬼。」
见她没声音,我话锋一转:「不然,等我嫁给了智神,就让大家都给我陪葬!」
她沉默了一下,说:「净祀的神露你只喝了一点,明天大婚怕是会受点罪。你是被智神选中的,再挣扎也没用,熬过明天就好了。智族祖祖辈辈都会感谢你的。」
我厉声喝道:「别做梦了!你们再不放我走,我就是自尽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我掏出了随身带着想送给白江的同心锁,把自己和铁栓拴在了一起——既然要祭祀,我就让他们没办法完好无损地带走我。
过了一会儿,阿满怒气冲冲地带着大嫂进来了,她俩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身,确保没有可以自杀的工具,又翻箱倒柜找了一圈钥匙,却一无所获。
关门离开的时候,我听到阿满咬牙切齿地嘀咕着:「献祭得心甘情愿,白江这小子怎么调教的,触怒了智神谁承担得起。」
眼见着天已经彻底黑了,大嫂端着一盆水去而复返,劈头盖脸地把我浇了个透,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臭臭的味道充斥鼻腔。
我骂骂咧咧地撬着脚上的镣铐时,咔哒一声,门锁又打开了。
一个人影扑到我脚边叮叮当当地拿着一串钥匙打开了我的脚镣。
「江……」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嘘,我刚刚逃出来,快跑,他们要用你祭智神!」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拿出压在舌头下面的钥匙打开同心锁。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寨里一点灯光都没有,我任由白江拉着我的手向前飞奔。
「江江,你能看见路?」我突然感觉不太对劲,用力拉着他的手想慢下脚步。
他的手却越攥越紧,像一个铁箍一样紧紧箍住我的手,拉着跌跌撞撞的我向前飞奔。
「放手!放开我!」我大声喊着。
「听话,父亲说熬过明天就好了,触怒了智神整族人都要给你陪葬!」白江说。
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曾经想要托付终身的人,但是事不宜迟。
我一个飞扑扑到了他身上,正当我们厮打成一团的时候,我的脑后感觉到一下重击,晕了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8
「哗啦——」冰冷的水兜头盖脸从我头上淋下,我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被捏着鼻子和嘴灌进了一碗腥臭酸朽的液体,那液体好像有生命一样,刚碰到嘴唇就蠕动着一股脑地游进了胃里。
我干呕了几下,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泡在了盛满血水的黑色的大缸,浑身酸软,抬起胳膊都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面前的阿满面无表情地说:「稍后沐浴更衣,午时新娘出阁,敬迎智神降临。」
我脱口而出:「不!你休想!」
阿满微微一笑。
一阵蚀骨钻心的剧痛,让我发不出一丝声响,浑身的皮肤瞬间肿胀起来,像是无数虫子要破皮而出。
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在蠕动,不受控制地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阿满满意地点点头,关上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二嫂推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进来了,桶里袅袅冒着热气。
她微笑着走到我身前,用剪刀剪开了绳子。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突然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去死吧!我是为你好!」
我痛苦地挤出几个字:「姐姐,楚楚……我是清清……是妹妹……」
她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
我继续说:「你叫林
楚楚,你跟那个男人走了之后一去不回,爸妈很担心你,我来接你回家。」
三年前,姐姐和一个姓白、自称是古老大家族的男人恋爱后就失踪了,我百般调查才找到白江这个和他们有联系的线索,设计偶遇、恋爱,到结婚,才终于找到了姐姐。
她嗫嚅着:「我……叫林楚楚……」
她美丽的面庞开始迅速溃烂,满头秀发瞬间蠕动起来。
后脑瞬间炸裂开来的血盆大口深处伸出一条乌黑的手臂,一把插进了自己的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我的嘴里。
随着眼珠滑进胃里,我感觉四肢百骸一阵清凉,蛊虫翻涌的绞痛感瞬间消失。
姐姐忍痛哼笑了一声:「以毒攻毒,记住,眼睛是弱点。」
黑色的手臂又插入姐姐已经溃烂成一个黑洞的喉咙,抓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玉佩,玉佩的另一端用线系在牙齿上。
她的生命在迅速流失,她说:「我清醒的时候就拿出来用草木灰、朱砂和硫磺浸泡玉佩……还有喜服……应该……可以帮到你。」
姐姐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声音也模糊了起来:「姐姐已经是活死人了……杀了我……快……逃出去。」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人声,我忍住肩上的剧痛,拿起剪刀对着她的心脏狠狠刺下。
「谢……谢……」她缓缓倒下,她模糊不清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我迅速拿起玉佩挂在脖子上,穿上姐姐拿来的大红喜服,把剪刀贴身装好,把姐姐的尸身扔进了血缸里。
刚刚收拾停当,阿满带着众人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我颤抖着哭出声:「她一进来就一头扎进了缸里……然后……然后……呜呜呜呜。」
阿满瞪了我一眼,威胁道:「你给我老实点,蛊虫发作三次你必死无疑。」
我乖巧地点点头,钻进了门口的黑色喜轿。
「萨米阿拉,出阁见喜!」随行的人齐声欢呼。
锣鼓唢呐声响起,一片喜气洋洋。
9
奏乐和欢呼声渐远,我感觉喜轿好像在水上漂漂荡荡了一会儿便靠岸了,应该已经到了山阴神寝。
我摸了摸喜服的袖子,里面缝着两个火石。
「噗叽……噗叽……」我隐约听到了巨物在蠕动的声音。
事不宜迟,我咬破舌尖,在洞里的几副白骨上画了几个起尸咒。
在脸上、四肢画上了泄阳符,书到用时方恨少,虽然学艺不精,但应该能隐藏两刻钟的阳气。
我拆下火石,脱下喜服,躲到一块牢固的石头后面,手握剪刀屏气凝神。
面前幽暗的山洞里好像越来越拥挤,一个两人合抱粗的东西蠕动了过来,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尖尖的口器,扁桶状的身体,一环一节的身形,黑红的色泽……这哪里是什么智神,这分明是个巨大的水蛭精!
黏腻的触感攀上了我的胳膊,腥臭的味道充斥我的鼻腔,我忍住恶心一动不动。
「咔嚓。」画了起尸咒的白骨动了一下,水蛭精一个弹射从我身上掠过,口器一张把白骨吞了进去。
圆形的口器里面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布满了尖刺一样的小牙,腥臭的黏液瞬间把白骨融化成了黑水。
它愤怒地立起身来,发出刺耳的鸣叫,我趁机扑向它,一剪刀插进它的腹部,用力划开。
黏腻的黑血喷涌而出,它的身体应声断成两截,我大喜过望。
却见它的两截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起来,身形越来越粗,越来越长,一眨眼间就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满地的黑血蠕动着变成了黑色的小蠕虫。
这还了得……一只成了一群!
一条水蛭精嗅到了我的位置,一下子扑倒了我,粗壮的尾巴盘绕着将我包裹起来。
我的肋骨被挤压得咯嘣作响,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
突然,它发出尖锐的怒吼,弹到了一旁。
我感觉胸前一阵灼热,姐姐给我的玉佩竟然直接把它的身体烧了个洞。
另一只水蛭精看到同类受伤,愤怒地扑了过来。
眼看着密密麻麻的口器越来越近,我脑海中灵光一现,抓过喜服塞进另一只扑过来的水蛭精的口器里。
和我想的一样,同样被姐姐
浸泡过的喜服把它灼烧得发出一声惨叫,一个甩尾把我拍到了石壁上。
像是听到了召唤,满地的黑色蠕虫蠕动翻滚着向我涌了过来,就在我即将包裹住动弹不得时,它们纷纷回头,向洞口涌了过去。
「清清,快跑!」我浑身一震,看向洞口瞬间被包裹的人,是白江。
「是我……害了你……昨天我被蛊虫控制……」
满身的黑虫在咕叽咕叽的吮吸声中变大变粗,白江的声音消失了。
我挣扎着爬起身,发现翻滚的水蛭精口器深处有个眼睛状的小洞。
我把玉佩拴在手腕上,拿起剪刀扑了过去, 向着小洞狠狠一戳。
尖锐的惨叫声让我的耳朵嗡鸣一片,水蛭精挣扎了几下,化成一摊黑浆。
我如法炮制刺穿了另一只水蛭精,没想到黑色蠕虫暴动起来。
我连滚带爬地向洞穴深处的一点亮光逃去。
10
钻出洞口我发现, 竟然到了玫瑰苑。
一个个黑色的墓碑像一个个哀怨的女人。
我用力击打了几下火石,点燃了满墓园干枯的杂草和野蛮生长的黑色荆棘和红玫瑰。
山风裹挟着灼热的火舌瞬间烧了满园, 黑色的墓碑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轰然倒塌。
一阵阵黑烟四散开来, 飘向寨子的方向。
远处有一大群人举着火炬叫骂着冲了过来。
浑身是伤的我已经几乎拖不动腿,我跌跌撞撞地向山里跑去。
「小娘们给我站住!」
「智神宽恕, 我们马上把她逮回去!」
「NND 看我不把你剥皮抽筋弄死你。」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我一个腿软跌倒在地上, 铁锹挥舞的风声已经贴到了我后脑。
「滚开!」
啪的一声,我身后的人倒下了。
我回头一看,大嫂举着锄头站在我身后,脚下是一个晕倒的男人。
我在大嫂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看向身后。
寨长阿满、二婶、四舅妈……族里的女人们拿着刀, 拿着剪子,拿着锄头,背朝我, 向我走来。
她们或乌黑或斑白的头发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庞, 是她们的生命停下的美好年华。
她们脑后的脸张了张嘴,仿佛已经忘了怎么发出声音,模糊但是坚定:
「我是刘然。」
「我是李子玉。」
「我是林妹。」
「我是杨翠柳, 我是徐楠楠, 我是蔡兰兰……」
「妹妹,我们来送你最后一程。」
镇压她们、控制她们的玫瑰苑已被付之一炬,此时的她们, 不再是妈妈、舅妈、嫂子、儿媳,她们只是她自己,她们在为自己的命运做最后一搏。
她们拿起手里的武器,迎向气势汹汹冲来的男人们。
她们势单力孤,但拼尽全力。
年长的倒下了,年轻的又冲了上去。
她们用自己柔弱的身躯筑成堡垒,为我挡住族人的追杀。
大嫂搀着我顺着小路往山下跑。
身后的厮打声、惨叫声越来越远。
不知跑了多久,我好像听到了远处车辆的鸣笛声……
我精神一振:「大嫂, 不,刘然, 我们得救了!」
我感到一阵惋惜,如果姐姐再坚持一下, 是不是就能带着姐姐回家了……
我奋力向前跑去,刘然却松开了我的胳膊落在了后面。
她说:「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我回头看向她,她背对着我,后脑上的脸露出笑容,手脚渐渐融化变成了黑色的液体。
她说:「我们都是被拐、被骗来的, 早就被吸食榨干成了智族人的繁衍工具, 只留一丝怨念寄生在这腐坏的身体上。」
身躯几乎消失殆尽的刘然姐姐背朝着我, 说:「妹妹,谢谢你,我们也可以去下世投胎了, 快走吧,别回头。」
我擦了擦眼泪,义无反顾地奔向前方的光亮。
备案号:YXY10K3bn46s4yJGnKCbgj038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