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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绿春歌

第 19 节 绿春歌

侯府的小世子走丢了,闹得满城风雨。

夜晚,我低头看向怀里抱着我就不撒手的孩子。

一脸无奈地哄他睡觉。

只是小的还没哄睡着,他爹就追来了。

幽怨开口:“只哄小的睡觉,不哄大的吗?”

1

我捡到小崽子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

我的贴身侍女正一口一个“世子”地哄着。

“公主……小姐,我在这遇见了小少爷。”侍女想起了我的吩咐,改了称呼,“可哄了半天小少爷也不同我回去,我也不敢擅自离开。”

我刚欲开口。

小崽子听到动静,埋膝的脸一下仰起。

快步跑下台阶,“娘亲!”

肉眼可见地开心。

小崽子还不及我腰高,只能环抱住我的腿。

我捏着他肉乎乎的脸蛋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环顾四周,没见到顾府的侍卫。

“你爹呢?”

天寒地冻,他就把孩子一个人留在这儿?

稚子年幼,有什么说什么。

他歪着脑袋,“唔,爹说他永远在娘亲心里。”

打住!

顾珩都在孩子面前说些什么?

我刻意忽略耳边随从们的笑声。

反正也快到约定接小崽子回公主府的日子了。

干脆故作镇定将小崽子抱上马车。

随意指了个丫环去顾府报个信。

2

我是当今的长公主。

皇帝的亲姐姐。

和镇北侯顾珩和离后,就一个人独居在公主府里。

至于顾承,是我俩的小崽子。

我思来想去,还是让他跟着顾珩。

生长在皇家,总归要约束些。

还不如让他跟着顾珩自在。

每个月顾珩都会送小崽子来我这,住上几天。

只不过顾珩每回来接他回去时,都要闹上一会儿。

不过,不是小崽子闹。

而是顾珩。

顾珩沉稳有力的臂膀环抱着小崽子,幽凉开口。

“这回才住七天就让我接回去,是要腾出空住其他人吗?”

我看着他那拈酸吃醋的样子。

暗自发笑。

顺着他的话接:“嗯,确实是要住其他人。”

“你!”

“负心汉!”

说完,一大一小气冲冲地离开。

我刚转身就听见顾珩问小崽子。

“你娘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要来?”

小崽子趴在他耳边,“娘亲撒谎,是承儿的姨姨们要找娘亲赏花,才来的。”

顾珩猛亲了他一口,“真是爹的乖儿子,那爹爹再问你,你娘身边有没有什么出众的男子。”

小崽子回得干脆:“——没有!”

“他们长得都没爹爹英俊,好丑的。”

许是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小崽子说完就窝到了顾珩怀里。

我:“……”

“你们爷俩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吗?”

我指着怀里的小崽子,“还有,走了都没两步远,趴耳朵边有什么用。”

顾珩脚步一顿,随后走得更快了。

留下一句:“那我们走远了再说!”

我:“……”

3

想到这,我一下笑出了声。

看着怀中熟睡的小崽子。

我吩咐,“去把床铺铺好,今晚我同世子一起睡。”

刚把小崽子放床上,他就醒了。

声音带着困意,揪紧我的衣袖。

“娘亲,别走。”

我哄他,“娘亲不走,娘亲给你唱摇篮曲好不好?”

他点头。

我让侍女们退下,房间只剩我们母子。

唱到一半,忽闻窗外响动。

我心下思索,公主府偌大。

且守备森严,又有顾珩派来的暗卫。

寻常贼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找到我的寝殿。

我一笑,应该是某个采花贼吧。

我故作不知。

等着他自己现身。

一阵风,吹灭了蜡烛。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我起身刚打开窗。

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握住腰,带到了窗边的小榻上。

鼻尖嗅到一点顾珩身上的松香。

我向后倚靠着窗沿,借着月光打量顾珩。

月光明亮,照得顾珩宛若仙人。

半晌,我拿脚尖抬起勾住他的下巴。

盯着他的眼睛,红唇轻启调侃,“夜闯公主府,可是死罪。”

顾珩擒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顺着小腿不断上移。

缓缓俯身,“臣,心甘情愿为公主死。”

沉默良久,他才意似不满地开口。

“只哄小的睡觉,就不哄哄大的吗?”

4

“爹爹娘亲,你们在做什么啊?”

一道稚嫩童声响起,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身上压着我的身体一僵,我一愣。

吓得我和顾珩瞬间分开。

顾珩握拳抵唇尴尬地咳了两声,上前抱起小崽子。

“承儿何时醒的?”

“就在方才,爹爹说也要娘亲哄睡时。”

小崽子揉着眼,乖乖伸出胳膊让顾珩抱起。

“爹爹不知羞。”

闻言,顾珩的面色愈发羞耻。

而我捂面趴在榻上,则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能想到那么轻的动作,还能把他惹醒。

顾珩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拍着他一上一下轻晃着哄小崽子入睡。

小崽子乖乖地趴在肩头。

我倚在榻上,看着那父子俩。

不得不说,顾珩确实是个好父亲。

小崽子从出生起,多数都是顾珩在照顾。

刚出生时,顾珩不放心别人照看,也不舍得让我操劳。

便自己一夜起三回,亲自照料。

甚至担心会影响我休息,还要带着小崽子搬去西厢房住。

被我严词厉色拒绝后,才作罢。

顾珩哄孩子的动作逐渐停了。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无声地问:“睡着了?”

顾珩点点头,俯身将孩子放回床榻。

我上前掖掖被角,确认小崽子真的睡着了。

以防刚刚尴尬的场景再次出现。

我拽着顾珩去了偏殿。

偏殿无人,又离得远,根本不用担心被别人听见。

刚关上门。

我就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

“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顾珩那个恨不得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劲。

我才不信小崽子真的会走丢。

况且,天寒地冻地,小崽子不仅穿戴整齐,身上一丝脏乱和惊慌无措的感觉都没有。

身边还放着吃的。

怎么看也不像走丢的样子,我摸不清顾珩的想法,干脆直接带小崽子回府。

顾珩嬉笑抓下我的手,“娘子英明。”

我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我着急,顾珩才收起玩味神色。

正色道:“最近就让承儿待在你这,无事不要外出。”

我心里不安,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有危险吗?”

可无论我怎么追问,顾珩都不肯说,像是在避讳些什么。

顾珩的表情讳莫如深,

“最近可能会有些不太平,让承儿在你这里我也放心,但愿也是我多想了。”

见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再追问。

不过他的手什么时候解开了我的衣带?

5

翌日一早,我还在揉腰咒骂顾珩时。

宫里突然来旨,说我那皇帝弟弟李泽邀我入宫。

这么巧?昨夜顾珩才来过,今日就宣我入宫。

我虽然疑惑,但还是换了身衣服起身入宫。

坐上轿时,我想起这些年我和李泽相依为命的日子。

母后早逝,外祖家逐渐没落,先皇子嗣众多,根本想不起我们两姐弟来。

因此早年间,我和李泽也是彼此相互依靠过了一段苦日子。

只是后来……

“长公主殿下,前边就快到了。”轿外的太监出声提醒,打断了我的思绪。

李泽登基后,特许我乘轿入宫,我抬手撩起轿帘,看着外面的景物确实快到了。

干脆叫停轿子,步行走至殿内。

我还没傻到真坐步辇到他殿前。

殿内燃着李泽惯用的香料,烟雾袅袅,香气袭人。

看见我来,李泽放下狼毫,从桌后绕至我身前。

“皇姐!”

我看着比我高一个头的弟弟,心中颇感欣慰。

初出茅庐的少年,现如今也成为一个内敛稳重的帝王。

我略思索,就俯身行礼。

李泽打断我的动作,“我早就说过皇姐不必行礼。”

我更欣慰了。

转而又看向我身后,语气不明,“皇姐今日怎么没带承儿入宫。”

我遇到小崽子时并未故意遮掩痕迹,有人撞见也正常。

因此我并不好奇他如何知晓,“承儿贪睡,我并未叫醒他。”

过了一会,我反问,“你怎么想起承儿来了?”

不知为何,李泽对承儿并不是很上心。

李泽负手向里走,“舅舅想侄子,还有为什么吗?皇姐不如把承儿送进宫里住段时间,如何?”

我揪着裙子,想起顾珩昨夜交代的话。

旋即摇摇手指,“你还年轻,早晚有孩子,不能让他提前来祸害你。”

李泽脚下一个踉跄,“……”

6

走出殿外我才长舒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说得果真不假。

想起方才李泽端坐高台看我的眼神,我还心有余悸。

早年间,我们姐弟二人相处还是十分和睦。

李泽登基七载,有一后四妃五嫔,却无一子,连个公主都没有。

时间久了,朝中大臣又开始担忧,提议让李泽将顾承养在身边,当作储君备选。

首先提议是好的,其次我建议你别提议。

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李泽正值壮年,一展宏图大业之际,你却咒他无子,甚至连皇位说不定都不能传给自己的后代。

从那之后,李泽表面待我依旧,私下却有所防备,每年岁赐递减,连顾珩在军中也处处受限。

我干脆与顾珩和离,让他带着顾承远离权势中心。

能少一分危险,便少一分。

“皇姐,皇姐!是我小十四!”

我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

我转身一看,顿感眼前一黑。

“你这穿的都是什么?”

我指着她身上那堆勉强能称为衣服的布料。

十四提着裙摆,在我眼前转了个圈。

“怎么了皇姐,不好看吗?”

我看着她身上五颜六色的衣裳,再看看她满头的珠翠。

实在说不出好看,活像一只——大公鸡。

我忍着头痛,让人给她换了身衣服,和我一同出宫。

十四出生就是个痴傻儿。

婚姻大事一直没有着落,想着过几日的赏花宴,说不定也能为她谋个好亲事。

7

冬日暖阳高照,公主府。

顾珩带着小崽子趴在院墙下某一处。

不知道在干什么。

“爹爹真厉害,挖的狗洞又大又圆!”

顾珩被夸得得意,“那是,想当年你爹也是京中第一狗,不然怎么能死皮赖脸追到你娘。”

小崽子催促,“爹爹快挖,赶在娘亲回来之前给咪咪多挖几个狗洞。”

咪咪是我养的狗,一个月能走丢四次。

父子二人哼哧哼哧挖得正尽兴,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我吃人的目光。

我上前揪住顾珩的耳朵。

他吃痛转头,“大胆,谁敢揪本侯……”

在瞥见来人是我,又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讪笑,“好巧啊娘子。”

我冷笑,“我说我府里哪来的洞,一个月要请四次工人来修补。”

顾珩当即撇清关系,“不是我,都是他干的!”

随手指向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崽子。

小崽子抬头:“什么???”

旋即看到我身后的十四,眼神发亮。

语气雀跃,“十四姨姨你来啦,走,我带你去钻我爹爹新挖的狗洞!”

十四拍手叫好,“好啊!”

我觉得我的头又痛了。

狠狠一闭眼,“有你这样三天两头往前妻府上跑的前夫吗?”

顾珩摩挲着下巴,思索一番,“好像没有。”

我以为他终于认真反省自己。

又听见他说,“这么说我又是京中第一人了?!”

我:“……”

8

赏花宴举办在年节前。

说白了就是相亲宴,给世家大族中未婚男女提供个见面的机会。

我拉着十四,遥遥一指向对面的男宾。

“十四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是有告诉姐姐。”

十四歪着头,眼神懵懂,“喜欢是什么,能吃吗?”

说到吃,她明显更兴奋。

我尽量直白地说,“喜欢就是时时刻刻想和他在一起,连吃饭睡觉也是。”

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我扶额,不知她是真懂假懂的时候,下人来报说丞相家的李小姐突发恶疾,我匆匆交代了两句,就前去看望李家小姐。

谁知我回来时,十四竟不在原先的地方。

十四痴傻,京中贵女们也瞧不起她,怕她被人欺负,我一路急匆匆寻找,最后是在一片梅林里找到她。

十四罕见地有些羞涩地站在一个男子身前,那男子背对着我而站。

长身颀立,看着莫名眼熟。

我脑中疯狂回忆,试探着朝那背影喊,“许公子?”

十四听见我的声音,兴冲冲地摇晃我的胳膊,指着转过身的许昀。

声音洪亮,“姐姐我喜欢他,我要和他一起睡觉!”

完蛋!

我迅速捂住她的嘴,满怀歉意请他见谅。

许昀行礼起身的动作一顿,“无、无碍。”

这可如何是好,多年前我曾在宫外救过他一命,临走前朝我俯身抱拳。

“来日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定当结草衔环。”

可眼下若是许昀对十四无意,又或者也讨厌她,我也不好挟恩。

我试探着对许昀说出心中所想。

许昀听完微微一笑,“十四公主天真烂漫,只是童心未泯,怕分不清男女之爱。”

我觉得也是,转念又想起许家是医师世家,世代行医。

不如让十四以治病名义在许昀身边待段时间。

一来,兴许真的能治好十四。

二来,也能培养感情。

所幸许昀答应了,了却了一桩大事,我心情大好。

就连在府中看见顾珩也没那么生气了。

9

顾珩带着小崽子被贵女们团团围住。

小崽子嘴甜,逗得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冷冷出声,“顾珩。”

一群人如鸟兽散开,全走了。

听见我的声音,顾珩脊背一僵。

“聊的很开心吗。”

顾珩恨不得对天发誓,“真的没有,都是承儿在聊。”

小崽子:“哈??”

为了向我赔罪,顾珩提出带我去逛铺子,全场消费他买单。

我一想,还有这好事。

当即带他去了一间他并不知晓是我名下的铺子。

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别人赚,不如自己赚。

我指着阁上的珠宝首饰。

顾珩大手一挥:“买!”

又指着墙上的书法字画。

“买!”

最后顾珩苦哈哈地跟在身后,“娘子收手吧,再买下去我就是再多两双手也拿不下了。”

我看着他双手上沉甸甸的两大包。

微微一晒,“都说了在外别叫我娘子。”

还嫌探子送到李泽那去的密信不够多吗?

也就是李泽现在还没有动我们的心思。

顾珩神色黯淡,微微撇嘴,还嘟囔些什么。

看着还有点委屈。

我于心不忍,“要不今天晚上我给你留门?”

顾珩瞬间支棱起来,“好啊!”

10

晚上洗漱完,我看着婢女送来的中衣。

想了想,让她换了一套顾珩喜欢的红色薄纱来。

我还在房内点了熏香。

连小崽子也被我先哄睡下。

可等到天黑还没等到人,迷迷糊糊睡去前,我想要是他今晚不来,以后就都别来了。

直至夜深,一个温热的指尖探上我的眼皮。

自言自语道:“还真睡着了,该死来迟了。”

语气充满懊悔。

我没忍住,唇齿间漏了一声笑音。

停留在眼皮上的指尖一顿。

我心道,不好!

果然顾珩翻身上榻,咬住我耳垂。

埋在我颈窝低语,“公主骗我,装睡,嗯?”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耳畔,身后胸腔震动,听得我耳骨酥麻。

我闻到他身上轻微酒气,不答反问,“你喝酒了?”

顾珩知道我很讨厌酒味,除了成亲那晚的合衾酒,顾珩再没在我眼前喝过酒。

就连军中同僚请他吃酒,他也笑着推脱,“内子不喜我饮酒,戒了。”

今晚怎么喝酒了?

他低头轻嗅两下,双手撑在两侧起身。

“还有酒味吗,那我再去洗洗。”

我拦住他:“不是很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屋内只燃了一团烛火,昏昏暗暗地,看不清顾珩脸上的神情,只感觉到他又俯身下来。

压得我好重。

“最近军中军事繁忙,被几个同僚缠住了。”

军事繁忙?

我抬手抵在他的胸膛,企图喘口气。

顾珩似乎不愿过多提起军中事,以唇封缄:“长夜苦短,我们还是先做正事吧。”

亲吻一路向下。

衣带也在情迷意乱中被解开了。

屋里的地龙烧得很足,我却觉得身上烧得更热。

顾珩的指尖在身上游离,我觉得脊背都一麻。

在到紧要关头时,顾珩却像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哑声低骂了一句:“艹!”

“怎么了?”

他低头轻吻着我鬓边的湿发:“今日从军中来得急,忘记带鱼鳔了。”

那怎么办?

我急了,抬腿去踹他。

顾珩反手捞过我的腿,抬起挎在臂弯里。

笑得风流,“没关系,为夫还有别的办法能让公主攀登极乐。”

说罢,一只湿热的大手缓缓向下。

一室春光旖旎。

最后临昏过去前,顾珩留恋地抚摸我的脸。

喃喃低叹,“哎,也不知你醒来会不会气我。”

11

第二日醒来,顾珩早已不在房中。

我转动着过分酸楚的手腕,暗自心想,下次定然不能被他三言两语蛊惑,带着做了许多过分的事。

穿戴完毕后,被我派去打探消息的春桃才姗姗来迟。

昨夜顾珩说的话,被我放在了心上。

军中有事?

李泽已经许久不让他过多接触军中事务,有什么事能那么迟才回来?

春桃风风火火地闯进门,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殿、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春桃喘匀了气,指向门外。

“边塞游民侵犯边界,皇上下旨让侯爷领兵出征边塞!!”

什么?

“另外十四公主和许公子也等候在府中。”

我管不了那么多,当即就要入宫。

十四和许昀一见我就迎上来,见我一脸焦急神色,许昀当场明白。

“殿下放心去,小世子和十四就交给我。”

“我们在宫外接应您。”

我感激地朝他点头致谢。

进宫时,春桃将知道的详细地告诉了我。

边塞数月大雪,牲畜牛羊死伤无数,那些匈奴人没了粮食,便开始频繁骚扰边境小城。

一连骚扰数月。

现在竟然集结了大批游民,聚集在城外想要攻城。

李泽龙颜大怒。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让顾珩率军出征。

他明明知道顾珩身有旧疾,况且边塞苦寒路远。

顾珩又许久没带兵打仗。

他分明没想让顾珩活着回来。

12

顾珩带兵出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李泽身边的内侍早早就在殿外等候。

见我要进去,急忙上前拦我。

“殿下真的不能进啊,皇上正和大臣们商议要事,任何人不得入内啊。”

我一脚踹在他心口,“滚开!”

内侍又连滚带爬地爬过来,急得欲哭无泪。

好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刘喜,让公主进来。”

刘喜松了一口气跪退至一旁。

殿门开,走出来的几个文臣看见我,远远弯腰行礼离去。

屋内热烘烘的,香味萦绕。

李泽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一旁的案桌上还放着我喜欢的吃食。

“皇姐这么着急地来,就没有想问朕的吗?”

见我沉默站立良久,李泽出声问。

我抑制不住愤怒,“你明知顾珩他身有旧疾,又接连削弱他在军中的权利,不让他练兵。”

激愤到近乎破音的声音,“现在让他出征,倒不如直接下旨赐死他,来得痛快。”

说完我尽力平息因愤怒不断起伏的胸腔。

李泽倒像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怒骂整糊涂了,呆怔在原地。

也是,幼时李泽总是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喊姐姐。

我们两个相互依偎,我也从没对他疾言厉色过。

后来他是皇帝,再也没人敢,也没人能对他摆脸色。

好半晌李泽才回过神,突然自嘲般地苦笑,扯起嘴角。

“原来在姐姐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我是防备他不假,但也没想过要他性命。”

人性凉薄,皇室更是如此,手足相残,父子反目的我看过太多。

他望着桌上一叠黄色的信封失神,我跟随着望去,信封新旧交错,有些边缘已经微微泛白。

那些信应当被看了很多次。

李泽随手打开一封,念出,“十月初,顾侯翻墙入府,给公主送糖葫芦,狗撵之,破口大骂咪咪。”

“十月十五,府墙加高,顾侯欲钻洞进之,遂卡墙。”

我心中惊惧万分,虽然想到李泽会监视我们,但没想到会这么详细。

我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更没想到……他居然还带在身边,看得那么详细!

李泽放下信纸,语气随意,“看,我要是想杀他,这会子怕是已经当咪咪的儿子了。”

我:“……”

我短暂迷茫,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见我不说话,李泽情绪突然失控,大步上前抓着我的手腕,

“你是在想顾珩?还是在想顾承?难道姐姐心中只有他们两个了吗?”

“那我呢?”他低声呢喃又自问,“我呢?”

我瞬间明白,这是小孩子缺爱了。

我试着抽动手腕。

抽不动。

我妥协,安慰他。

“怎么会,你是我弟弟,我自然也会想着你。”

“弟弟。”他的手松了,自顾自地说,“是,我只能是弟弟。”

我趁机抽回手。

看着李泽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他平静地叙述,“不是我派他去的,是他自己请旨出宫。”

他,指的是顾珩。

我还来不及弄明白其中缘由,又听见他说:

“顾珩今日巳时出发,姐姐现在去,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巳时!

我看着外面的天,不剩多少时间了。

顾不上礼数,转身就向宫外奔去。

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我心有所感地回头一望。

李泽独自坐在那威严敦肃的大殿内,那个人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上。

身影不知为何,看着格外落寞。

13

十四担心我,也进了宫。

此时,我顾不上威仪,快步朝宫外跑去。

头上戴的朱钗宝石,平日十分喜爱,现在只觉得碍事。

我一边跑,一边拔下朱钗随意扔在宫墙边。

十四跟在我身后一路捡。

气喘吁吁,“姐姐,你慢些扔,我捡不过来了!”

我一路狂奔,最终赶在顾珩出发前一刻,登上城墙。

许昀带着小崽子早早就等候在这。

“殿下终于来了!”

我朝着顾珩大喊了一声,为首的人虎躯一震,却不敢回头。

我愤愤地想,还知道心虚。

我抱起小崽子,反正李泽早就知道了,也无须再遮掩。

从前顾珩离家,总爱缠着我让我说些肉麻的话。

例如:“我的心肝宝贝早些回来。”

“我离不开你,离了你我日思夜想,睡不好觉。”

之类的让人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

偏偏他还为此洋洋得意。

想到这我冷冷开口:“顾珩你最好活着回来,不然我就让承儿喊别人叫爹。”

小崽子有模有样地学着我说话:“爹爹你活着回来,不然我就要给别人当儿子了!”

顾珩身边的将领憋着气不敢笑。

顾珩不敢生气,最后抬腿踹了身旁的将领一脚。

将领:“???”

顾珩回首高喝:“知道了!我若是回不来,他喊你叫爹!”

说着指向一旁的将领。

将领:“莫名其妙多个爹??”

14

顾珩走后,小崽子就一直待在我身边。

其间十四和许昀也常常过来。

我也曾提出让十四回到我身边住,许昀下意识地站起身,面容失色。

“不知在下哪里做得不妥,还望殿下明示。”

十四也有些手足无措。

我看在眼里,掩唇轻笑,“十四好歹是个公主,整日跟在你身边算怎么回事。”

“以治病为名义也只是一时,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才能长相厮守。”

许昀听懂我话里的含义,激动地朝我作揖:“多谢殿下!”

白日里有十四在,小崽子还活络些,到了夜晚就开始兴致缺缺。

小崽子恹恹地伏在我膝头,“娘亲,你说爹爹能活着回来吗?”

“他整日带着我上树挖洞,不会以上战场就……”

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就不能盼着你爹点好,放心吧,你爹当年厉害着呢。”

小崽子坐起身,语气急切,“娘亲你也说,『是当年』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见他一脸担忧,朝着远处的书桌一仰下巴。

“那不如你亲自写封书信问问?”

顾珩虽然过分疼爱小崽子,但对小崽子的学业也未曾放松过。

自己写信是没问题。

书桌上早就摆好了笔墨纸砚。

小崽子在信中絮絮叨叨,问顾珩还活着没有。

又问他吃些什么,有没有受伤,何时才能回来,最后才写了一句:

“爹爹……我不想给别人当儿子。”

“也别让你身边的叔叔给我当儿子,他有好多胡子!”

我笑得前仰后合,小崽子拿着笔抬头问:“娘亲不写吗?”

我想了想,接过笔写了两行与小崽子稚嫩笔迹不同的娟秀字迹。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等了等,又在下方画了一只简笔的咪咪。

写完信小崽子还是兴致缺缺。

我见状提议:“我们明日去护国寺替你求盏长命灯如何?”

小崽子两眼放光,攀上我肩头:“真的吗?太好了娘亲!”

15

城外,护国寺。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寺外。

子觉大师带着我们去了求长命灯的殿外。

小崽子跪在我身侧,极其认真地求了一盏灯。

然后环视四周,找了个自认为最好的地方放了起来。

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再替小崽子也求一盏。

可大师听了我的话后,略显诧异。

“公主与小世子的长命灯,侯爷早就求过了。”

我又惊又疑惑:“什么?”

顾珩什么时候来求的灯?

见我好似真的不知情,子觉大师带着我们去了一处更远的大殿。

推开殿门,一眼便能看见正上方两盏又明又亮的灯。

一盏写着:吾妻长云

另一盏写着:出来挨打的兔崽子

子觉大师说:“当年公主有孕,许是胎像不稳,侯爷遂来此求了两盏长命灯。”

我望着那两盏灯征然,若有所思。

当年我怀胎时,孕中就几次保胎,生产更是凶险万分。

把我折磨得苦不堪言。

顾珩常常挂在嘴边:“等他出来看我不痛扁他一顿。”

可后来顾珩比谁都疼爱这个孩子。

看见产婆满手鲜血地出来,顾珩一下瘫软在我产房门外。

边抽泣边拍打房门:“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这个傻子,也不知道替自己求一盏灯。

16

收到顾珩的回信是在一个午后。

我放下手中正做的香囊,快速拆开信。

小崽子趴在我身边。

“吾妻长云,展信舒颜。”

“尚活,食军粮,无伤,三月内归,爹永远是你爹。”

“数月未见,不知佳人可曾衣带渐宽。”

“吾念之,想之,易爱之。”

“相思成疾。”

“白玉高楼看不见,相思须上望夫山。”

落款画了一朵云朵。

我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最后把信仔细地收进匣里。

其实那天送顾珩走后,我大概也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恨到谈不上,顶多就是怨。

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怨他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17

夏初,离京快半年之久的顾珩终于回来了。

大获全胜,连带生擒匈奴首领。

李泽龙颜大悦,下令赏赐三军。

按理来说,顾珩这会应该在宫里受赏。

可他身边的侍从火急火燎地找到我,将怀里一个包裹严实的东西递给我。

“我家主子说,将这个交给公主,公主自然就会明白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熟悉的触感让我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主子人呢,他怎么不自己来给我。”

侍从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被我逼问到受不了了,才跪下:

“主子在战场上受了伤,一路强撑入京,刚进城门就昏了过去!”

18

屋内萦绕着血腥味。

太医,随从,侍女鱼贯而入。

见我来都让开了一条道。

我信不过宫里的太医,把许昀也叫来了。

顾珩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气。

胸口缠绕着厚重纱布。

小崽子哭着扑倒床边:“爹爹你没事吧,你不会死了吧呜呜呜呜。”

顾珩被气醒,微睁着眼,“臭小子,你爹还没死。”

又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又心虚又殷切地朝我伸出手。

“长云,你还生气吗?”

我晾他半晌,在顾珩即将失落的收回手的时候。

上前用力回握住他,“我要是气你,现在就不会在这了,由着你自生自灭。”

顾珩终于放松下来,朝我虚弱一笑。

我故意气他,“别笑了,笑得真难看。”

顾珩果然收住了笑。

“那东西?”

我点点头:“我已经派人送进宫了,这会李泽应该已经收到了。”

一同送去的还有一封我的亲笔信。

18

顾珩给我的是兵符。

李泽虽然削减了他在军中的权力,可兵符一直在顾珩手里,李泽苦于没有由头收回。

顾珩趁机请旨领兵。

若是赢了侥幸活着回来,就借着重伤的由头,交出去。

若是输了,不管是死是活,李泽都能收回去。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庆幸还好,还好回来了。

我在信中替顾珩辞去了一切职务,并准备在他伤好后举家搬迁江南,不再回京。

李泽果然收下了,也以顾珩受伤为由让他辞官静养。

这日,我正问着许昀养伤事宜。

顾珩又开始在屋里做妖,“娘子,我胸口疼,你快来帮我揉揉!”

许昀憋着笑,我努力维持脸上笑容。

转身进屋,顾珩正半躺在床上偷瞄着往外看,见我进来又迅速倒回床上。

“娘子,我心口疼~”

我点着他的头,“疼死你算了。”

顾珩眼神一转,猛地抓着我倒在床上,压在我身上。

“我要是疼死了,你不得心疼死。”

我顾着他身上的伤,不敢乱动,“少自恋了。”

“这下你没了官职,兵符也没了,还不得讨好本公主,赏你口饭吃。”

顾珩闻言也敛下眼眸,依偎在我肩头,嗓音勾人:“公主就可怜可怜奴家,赏我口饭吃吧。”

我摩挲着他的下巴,“伤好了就来本公主房里伺候。”

“得令!”

19

夏末秋初,顾珩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

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南下定居。

十四泪眼婆娑地趴在我怀里,我无奈地抚着她的头:

“哭什么,你大婚的时候我不是还要回来的吗。”

十四果然停止了哭泣,娇羞地朝着远处的许昀看了一眼。

我也好奇,不知道顾珩拉着许昀在说什么。

临行前,刘喜带着一队马车急匆匆赶来。

“殿下等等!”

“呼,总算是赶上了。”

我看着那排起长队的马车。

“刘公公,这是?”

刘喜退让一步,“这些都是陛下怕公主南下,一时短缺,让奴才带了些黄金白银,珠宝玉石,以及一些首饰翡翠,以备不时之需。”

我和顾珩对视一眼, 他点头。

刘喜见我没拒绝, 又继续说:“另外陛下说, 公主若是想家了,公主府他时时派人打扫, 公主可随时回来住。”

我张了张嘴, 最后也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20

顾珩在江南水镇买了一处宅子。

水光接天, 客船泛舟。

我很喜欢。

我问顾珩哪来的钱。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甚在意地说:“给承儿攒的媳妇本, 全花了。”

我:“……”

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这里的灯会。

长街灯火璀璨, 人头攒动,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顾珩从怀里拿出三个小猪面具,两大一小。

“小猪一家。”

我懒得与他掰扯,任由他在我脸上摆弄。

许是花了小崽子媳妇本的缘故,顾珩今晚对他很是纵容。

连不让他多吃的糖葫芦,也在他的央求下带他去买了。

小崽子坐在顾珩的臂弯里,顾珩宠溺点点他面具的猪鼻子:

“承儿都吃到鼻子上啦,娘亲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小崽子被他说点有点羞,哼哧哼哧从他怀里退下来。

顾珩假装看不见,他将鼻子上的糖偷偷蹭在了他肩头。

“擦擦嘴, 牵住爹爹的手,我们去找娘亲了,她该等着急了。”

大概是玩得累了。

回到府里, 早早睡下,半夜又醒了。

我习惯性地摸向身侧,没人。

意识瞬间清醒,随手披件外衣起身去寻。

刚走出门,就看见他独自坐在院中。

我无声无息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顾珩一惊,“怎么醒了?不继续睡?”

顾珩拉过我,让我坐在他腿上。

我搂住他的脖颈,下巴垫在他肩上。

“睡醒了,没看见你,吓我一跳。”

顾珩失声笑着, 干燥的大掌在我脑后一下一下抚摸着。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我笑着锤他, “你多大了顾珩, 这是哄小孩子的。”

顾珩昂着下巴,“你不就是小孩子。”

我面上一红,胡乱转移话题。

“你那天走时,和许昀在说什么?”

顾珩平淡地说:“没什么, 让他给我弄一副能让男子不孕的药。”

“你说什么?!”

顾珩没觉得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们有承儿一个就够了,你的身子不好,不如我身强体壮。”

“所以我就让他给我配服药,让我生不出来孩子。”

我震惊失语, “你怎么?”

顾珩歪头, “这下我没了钱, 又不能再生孩子,可就赖定公主了。”

我失笑。

赖就赖吧,反正我有钱。

初秋夜凉, 围坐院中,晚风起,方觉夜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