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七日杀
第 21 节 七日杀
我对谢遥一见钟情。
后来他娶了我。
再后来我终于杀了他,热血溅在我的眼角眉梢。
终是我不如他狠,我手里的刀离他的胸口还有半寸,他的剑却刺得不偏不倚。
我松开手里的刀恍然倒在漫天风雪里,日光悠长,我却只来得及看一眼他的无措。
谁赢了?谁输了?
1 第一日
冬至这一日的雪极大,将院门都埋了半截。
这日要吃饺子,一早我便剁好了馅儿,羊肉萝卜的。
面也和好了,我将手笼在衣袖里,站在厨房门口看谢遥扫雪。
他出身陈留谢家,又是主枝嫡子,何曾干过这样的活儿?
本就白玉般的脸不知是冻地还是累得,此时已红透了,总是冷淡的俊脸亦显出些狰狞来。
他寻来时说他叫宁若,是我的未婚夫,来同我成亲的。
我确实差点就要有个未婚夫了,青山陈家还在时,我还是陈十三娘时,即便年岁还小,可想同我定亲的人不知凡几。
我阿耶千挑万选,终于看上了上京太史令宁家的长孙宁若。
可惜我还不曾见过他一面陈家便烟消云散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阿耶,实则我看上了一人,他不仅生得好看,且文武兼备,他比宁若还要好。
我只远远看了他一眼,便喜欢上他了。
我不想嫁宁若,我看上谢遥了。
可惜我阿耶被五马分尸,身首异处,再也不能听我说了。
朝堂风云变幻,先帝病重,还不曾有太子。
五皇子的生母乃我长姊,且我那皇子侄儿确实生得龙章凤姿,贤达聪慧,先帝最是喜他。
阿耶是他外翁,我们青山陈家是他外家,自是都向着他的。
一场夺嫡,我们输了。
长姊触柱而亡,我那侄儿被贬为庶人发配涝州,待我寻去时,已然尸骨无存。
我阿耶的一系列罪名皆是由谢遥他阿耶罗织的,最后我阿耶被判了个五马分尸之罪。
陈家被诛九族,连小小孩儿也不曾放过。
我同两个妹妹一起活了下来,我们能活,也只是因着有人要我们活。
救我亦并不为着疼我爱我,只我陈家女儿皆貌美,还同谢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那人救我,只因他亦同谢家有仇,我陈家女孩们恨极了谢家,我们便是他手里的尖刀利刃。
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我自幼就知晓,可知晓不等同于不恨。
从九岁到二十岁,我们学会了一个杀手要学会的一切。
我杀了许许多多的人,只要是那人要杀的,我便眼也不眨地去杀,热血喷溅在脸上,直到凝结干枯,我都不会去擦。
旁人的血,与我何干?
二十二岁这年,我十七妹进了谢府成了谢遥二兄的妾室。
那人让她伺机杀了谢遥的阿耶,如今权倾朝野的谢太傅。
毕竟年岁小,我十七妹被谢遥二兄的美貌迷晕了眼,将仇恨抛之脑后,竟勤勤恳恳做起了一个真正的妾室。
我无话可说,只要她愿意,便随她去吧!
她吃了那许多苦,一心只有仇和恨。
如今知晓爱人了,也顶顶好,可我怕她所爱非人。
可十七妹说起那人时,眼角眉梢泛着光,我不忍,不忍说实话。
那人不允,我说,我杀了谢太傅你便能允了么?
他低声笑了,又咳得不能自已。
我知他允了。
谢相什么也不爱,独爱春日里的梨花。
这年万安宫的梨花开得格外好,谢相领着三两侍卫来万安宫赏花。
那日清风徐来,梨花清淡的香味飘漫天。
我坐在那浮白的花丛中等着,直到谢相来时,一击即中。
他这样的身份,本该侍卫环伺才是。
可风雅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他嫌侍卫杀气重,会惊扰了梨花的香味。
或是他对他身边带着的两个女护卫的实力太过信任吧?
总之我杀了他且全身而退。
谢相死的当夜,那人就传消息于我,我十七妹死了。
被她爱的男人一剑刺穿,她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曾动手。
谢家终究是钟鸣鼎食的谢家,什么事是他们查不到呢?
我们三姐妹里,十六妹已死了许多年,只余下个十七妹,如今连她也去了。
这世上终余下了我一个。
我杀了谢太傅,给我阿耶同陈家那许许多多的亡魂报了仇。
我乏了,累了,寻了处靠山的房子住了下来。
没想到谢遥会寻来,没想到他会假装成宁若寻来。
我从不怀疑谢家的神通广大,谢遥不杀我,只怕是想知晓我身后的人是谁。
我曾对他一见钟情过,可他终究不识我,多悲哀?
2 第二日
谢遥来时还是秋日,清风带着秋日恰有的舒适和微醺。
我只当不知,只当他是宁若。
毕竟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白衣胜雪,风姿绰约,何等的美貌,又何等的矜贵。
所谓矜贵,是世家大族积年累月用无数的金钱才学堆叠起来的。
若是陈家还在,我或许也会同他一样,对着一扇低矮的小破门也不愿意低头。
他推开门的一瞬我便认出了他,毕竟那是让我一见钟情过的眉眼。
后来做了杀手,很累又很闲时我会突然不着边际地想,一见钟情这件事儿,多半是因着长相的。
我年岁还小时,是多么无知又肤浅啊。
这许多年过去,我甚至连阿母的模样都记不大清楚了,可还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推开门时,我正坐在长满枯黄杂草的院中喝酒。
他有些被惊着了,是没想到我会住在这样破败且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还是没想到原来陈家的十三娘陈绒原来生得这幅模样?
这些年我在上京出出入入,却一次都没见过他。
听闻他生过一场大病,久久不见好转,是眉山的老道化了他去,后来他确实活下来了,只一直待在眉山不曾回来。
上京多少闺阁女儿翘首以盼望穿秋水,他好不容易下了山,却又死了阿耶。
他要成亲,还需再等个三年,哎......
谢家让他来,大约是想着我不曾见过他吧?
只谢家为何要用这般拙劣的法子呢?派人抓了我去,一顿酷刑,我定然全都说了的。
杀手里也有我这样的,既想死又怕死。
那人虽救了我的命还养大了我,可他的恩情我早已还了。
我想死,但如何死得我自己说了算,毕竟我这十几年都未曾为自己活过,为自己死总是要的吧?
他说他叫宁若,我便信了吧。
他说他这许多年对我念念不忘,好不容易得了我的消息,他便是舍了家族父母也要同我在一起的。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狼狈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约莫不曾撒过谎吧?明明慌乱得很。
实则我同宁若一次也不曾见过,又哪里来的念念不忘呢?
我叫他进来,便假装信了吧!
他背着小小一个包裹,看着我破旧荒凉得院子默默地立着,背影凄凉仓皇。
这院子就是山下一处荒废已久无人居住的旧宅院,一共四件屋子,塌了三间,余下的唯一一间我自己打了张木板床,略微收拾了一下,扔了一床被子便算安家落户了。
这家十分潦草,谢遥大约是不觉得这破院子能住人吧,他在思索着自己该住哪里,或者要不要回家去。
许久,他僵着背进了唯一能住人的那间房,许久他都不曾出来。
我将壶里的酒一口饮尽,又将酒壶哐啷一声丢到了院墙外面。
大约是醉了,我摇摇晃晃进了房,看他仓皇失措地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床又窄又简陋,和神仙般的男人实在不匹配。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谢家怎舍得让他来遭这份罪?
他该住在金碧辉煌的屋子里,被美婢环伺,过锦衣玉食的过日子才是。
为了一个我,说不定就要赔上谢遥。
不大划算。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地看着他,他很快将眼里的情绪隐去,又风平浪静地看着我,笑了。
“你想好了?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我要同你成亲的,你叫我去何处?”
“嗯!那成吧!”
就这样,谢遥留了下来,和我一同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床上连个褥子也没有,他躺得却比木板床更挺直。
我侧躺着瞧他,生得是好看的,我并不讨厌他。
他阿耶伙同旁人杀了我全家,我又杀了他阿耶,都是些永远也不可能扯清楚的纠葛,此时我们却能躺在一张床上,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
若是没有那场夺嫡之争,或许呢?或许我说喜欢他,我阿耶也就应了呢?
第二日他便穿着他那洁白的袍子拔院里的杂草,样子又笨拙又好笑。
他这个样子,真的像是要在这破旧的院子里一直同我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了呀!
我进了两趟城,将一个家所需要的东西都买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这许多年,我已然快要忘了一个家该是什么模样了。
顺便给他买了两套粗布短衣,看我将衣服递给他,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进屋换上了。
天生丽质难自弃,穿什么也是好看的。
他算不得一个合格的探子,话太少,又不会骗人,我都替他着急,他这个样子,不知到哪一年才能问出关于那人的消息?
其实他可以用美人计的,我曾对他一见钟情过,他是我年少时就想要嫁的人,他若是勾引我,为这无与伦比的美貌,我也会就范的。
明明是他说过对我念念不忘的,可只要上了床,他又变成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幼时我极爱说话,我阿耶只女儿就有五个,我是我阿母三十五上才得的,明明后来我阿母又生了十六和十七妹,可阿耶对我依旧极溺爱,只要归了家,不论做什么都要将我抱在怀里,阿母说两岁前阿耶还亲自给我喂饭。
阿母总说我被阿耶娇惯得不成模样,每日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也就罢了,偏偏还话多得很,家里的姊妹兄弟都被我烦得没了奈何,只我阿耶从不烦我。
我阿耶说了,我日后嫁的人若是连听我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不嫁罢了,他养着我,待没了他,他定然将最好的田地铺子都留给我,到时看我的哪个兄弟敢对我不好?
后来再也没了我阿耶,没了总是嫌我闹的姊妹兄弟,我才发现原本我不说话也是可以的。
我阿耶被五马分尸,我央求那人给他收尸,我亲手将我阿耶缝补完整,给他擦身子,穿衣,又将他同我的家人们一处葬在了山下,小小的一个坟包,墓碑都没有。
我骂他说话不算话,明明说过要将最好的田地和铺子都给我养老的,阿耶这个骗子,他都没能等到我长大。
做杀手这许多年,我非必要几乎是不开口的,可自打谢遥来了以后,我话多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因为我觉得逗弄他还挺有意思的,让我觉得日子不那么无聊。
3 第三日
“你是何时瞧见我的?是因为我生得太好看了才对我念念不忘的么?”
我们割了许多茅草回来,我准备将厨房的屋顶修一修,毕竟两个人不能不吃饭,买瓦片又不大划算,因为住的时日不会太久。
我坐在屋顶上铺茅草,他在院子里将茅草梳理整齐后扎成捆扔上来。
听了我的话,他扎茅草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显出为难来。
我不急,便一边铺一边等着他回答。
在久到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时,他突然开口了:
“那岁我阿耶观得某夜将有七星连珠的奇景,星辰山是最佳观赏地,我阿耶原不允我去的,但先帝听说了,亦是要去,还允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可陪同,且可带家中一人一同前往,我阿耶便带了我去。陈太傅那日恰带着你,我瞧见了。”
他仰头看我,手里拎着一捆扎好的茅草,晚秋的朝阳洒在他眼角眉梢,竟有一层温柔的光芒。
“还有呢?”我眯眼问他。
鸿图三十二年我八岁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的,阿耶回家将这事儿说了,除了两个年长的阿兄同长姊外,我们几个小的吵吵嚷嚷都要去,阿耶被烦得脑袋疼,胡子一翘,伸手抱了我就往门外走,十七妹被气哭了,追在阿耶身后问:“阿耶怎这般偏心?难道只阿绒是阿耶的女儿不成?”
她连阿姐都不愿意叫我了,我趴在阿耶肩头看她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彼时我已然很高了,脚垂在阿耶的大腿上晃晃悠悠。
“待下次阿耶便带你去。”阿耶答得极敷衍。
十七妹一直哭着跑到门口看我们上了马车,那时她才三岁呢!
他竟编了个有根底可寻的。
“啊?”他的样子有些呆。
“那年我也才八岁,你便瞧上我了?”
“嗯!”
他的声音很低,抬手轻巧地将茅草丢了上来,他是有功夫的,怕还不亚于我。
“对一个只八岁的小孩儿念念不忘,你说你羞也不羞?”
“你除了心智,生得哪里又像个八岁孩童的样子了?”
他说完抿着嘴角一笑,又低头扎草去了。
可不是吗?自七岁起,上京都传我阿耶养的闺女个个都是狐狸精。
我便是那狐狸精中的佼佼者,同其他弱柳扶风又雅致的女郎一点都不一样,我家的女儿,个个细腰丰臀,胸前鼓鼓囊囊,肤若凝脂,明丽非常。
我阿耶虽是个胖子,但也实在是个好看的胖子,我家的孩儿眼睛生的都像我阿耶,眼睛大,眼尾又很长很翘。
他既如此说,我便就信了吧!
他那日对年仅八岁的我念念不忘,过了十几年后又愿意舍弃身份,跑到荒山野岭来娶我这样一个杀了他阿耶的杀手。
我还有些感动。
他说要娶我,我便应了。
没有人见证,我自己将自己嫁给了仇人之子,他娶了仇人之女。
我阿耶若是知晓,说不定要从哪小小的坟包里跳出的,他定然不会怪我,而是将谢遥狠狠抽上一顿。
我阿耶可不讲道理,若是有错,那都是旁人家孩儿的错,与他的孩儿何干?
那夜的月是极亮的,我们在黄昏成了亲,没有三书六聘,没有嫁衣,吃了一碗面,喝了一壶酒我便把自己给嫁了。
谁也不曾当真吧!我不曾,他更不曾。
家里没有红烛,只燃了一盏油灯,我喝了酒,曲腿坐在床边,谢遥就在新打的桌旁垂头坐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清他紧皱的眉。
“我阿耶还在时,总是这家的少年也瞧不上,那家的也瞧不上,长得好看的嫌弃不够英武,有才学的嫌弃花言巧语只会骗人,我阿母总骂他,问他要给我寻个怎样的才好?莫非要找个天上的神仙不成?嘿,我如今嫁的便是他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人,他也该放心了。”
谢遥抬头看我,脸上真是如我所想的忧愁表情。
“你家人叫你什么?”
我问他,我知道他再家排行三,知道他叫谢遥,却不知他的字是什么。
“瑾之。”
不知是真是假,他既这么说了,便当成是真的吧!
“睡吧!”
我翻身躺在里侧,许久后我听见一声叹息,又有极轻的脚步声,他上了床,躺在了我旁边。
或是在眉山待久了,他身上有浓浓的檀香味儿,闻着又舒服又叫人安心。
他没动,我也没动。
一切都是谎言,他心知肚明,我也是。
半夜醒来时身上盖着被子,本该躺在我身边的人也不在。
我从不熏香,此时桌上却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细细一缕烟,味道倒是好闻的很,淡淡的松木香。
傻子,我可是个杀手,什么迷香不曾闻过?怎会轻易就会被迷倒呢?
我裹紧被子,贪恋被子的柔软温暖,又好奇他会去何处。
4 第四日
谢遥是天快亮时才回来的,秋霜浓重,他回来时带着一身冰冷的湿气。
他脱了外衣,掀开床帐,看我睁着眼看他似并不意外。
“天还早,再睡会儿吧!”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身上的寒意一下子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有什么紧要的事儿不能白天说么?天这样冷。”
我翻身面向他侧躺着,他躺得笔直,我真的很纳闷,有人怎么会睡觉时什么样,醒来时还什么样呢?
“我回了趟家。”
“晚上没有宵禁么?你怎么进的城门?”
他轻飘飘看了我一眼,眼里分明写着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啊?
或者我该知道什么呢?
我闭上眼,觉得他说得挺对的,天还早,我如今不做杀手的营生了,还能好好睡一觉的。
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过起了日子,在入冬前他砍了许多柴火,又劈得整整齐齐堆放在屋檐下,我每日收拾家里,洗衣做饭,若是有来年春天,再养上几只鸡鸭,我家同旁人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从不曾过过这样清贫又普通的日子,安静悠闲到感觉不到日子在流逝。
一日他又消失了半宿,回来时背了许多笔墨纸砚,第二日便下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虽是初雪,却洋洋洒洒如鹅毛般,一下就是一日。
下晌他将窗户撑开,坐在桌前画画。
我幼时学过一些,只是后来再没动过笔,早就忘了。
我搬了小火炉坐在檐下温酒,温好了就倒一盅给他。
他画的就是破旧的院墙外的远山,我虽不懂,却也知道他画得很好。
他伏案提笔,鬓角的发垂下了一缕,愈发映衬地他肤白如雪,唇红齿白。
幼时我阿耶曾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冬日出来惑人的雪妖,我想若是真有雪妖,他生的大约就是谢遥这个模样吧?
“你听过雪妖的故事么?他会在有雪又有月的晚上出现,就站在远山近水的路口处,说他冷得很,想同你家去,若是你带他回家,他便会在雪夜咬破你的喉咙吸干你的血,然后在天晴之日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滩血红色的水迹。你此刻模样,倒是同那故事里的雪妖很像。”
他抬头瞅了我一眼,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若只要貌美便是雪妖,你也是很像的。”
说完他又低头作画去了。
我将头伸进窗户,桌子就靠窗摆着,一下子便靠他很近,他手一抖,一滴墨掉在画上,晕开了一片。
“我生得美么?我已许多年不曾照过镜子了。”我笑嘻嘻地瞅着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并不曾看我。
“我十三岁那年,那人给我安排了任务,叫我去杀一个富商,彼时我的功夫还不大好,那富商身旁的护卫皆是高手,自是无处下手。只那富商恰恰最喜爱不曾长成的女孩儿,我便进了他的后宅,得了他的喜爱后便寻机会将他毒杀了。他一死,家里因为争产乱了套,我便乘乱跑了。自此我便再不照镜子也不稀罕什么美貌了,因那富商极变态,每每做那事儿时要在房里摆满了镜子,我看见镜子便要吐的。
美貌于你这样的人自是锦上添花的,于我么,只不过是种负累,若是没有美貌,我只学会杀人就好了,若是有了美貌,美貌便也要做杀器。”
我从窗里退出来,蹲在檐下伸手去接一朵雪花,还不待我看清它的模样,它便已消失不见了。
自那次以后我便没日没夜地习武,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再也不用为了杀一人就要交出全部的自己。
我听见笔掉在桌上的声音,他活了这许多年,大概不曾听过这样腌臜的事儿吧?
可是那也是我,是我人生中的一部分。
“你说什么?”
“说我自己啊!你难道不知道么?我是个杀手,杀手听过么?就是不问杀的人是好是坏,不论用什么法子,就只管杀人就是的那种人。”
我看着雪,总不愿去回忆那些时日,因为实在又肮脏又污秽,可有什么法子呢?那段时日太长了,长得我想忘也不能忘记啊!
若是彼时有这样一场大雪就好了,我在吐了无数次后,或许凭着一股冲动,就将那时的自己彻底掩埋了呢?
可那是日光最盛的夏日,太阳晒红了我的眼,灼烧着我的心,那团仇恨的火似要将我焚毁,我不肯低头,不肯死,我在这世上还有未完成的心事。
那时我总做梦,梦里总是阿耶被抓走时同我说的话,阿耶说阿绒,不要怕有阿耶呢!
可是我知晓,我早没了我阿耶,谁也护不住我,包括我自己。
谢遥走路总是无声无息,像猫一般,待他将一只手放在我肩头时,我才意识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自打杀了谢太傅,我的警觉好像忽然就不见了,日日都懒懒散散,对着谢遥更是放下了所有戒备,或许是知道吧!知道他迟早会杀我,在知晓他想知晓的事情后,他会杀我的。
现在的他大约同旧时的我有些像,又不大像,要替父报仇,可终究是长了年岁,不急于求成,知道做事需更稳妥些。
他的手心很暖,我的肩头热乎乎一片,那手抬起又放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感觉得到,他想安慰我。
不想一个要杀我的人,竟会安慰我。
“若是还有春日,若是有的话,若我还有三五好友,我便在繁花尽出时,于绿野间,阳光下,泛舟湖上,高歌饮酒,且醉且行。待日落西山,天边一片灰紫时,我便摇摇晃晃归家,推开门喊一声阿耶阿母,还有人应我,兄弟姊妹见我出门游玩不曾叫他们,他们生了气,追着我满院子跑。”
“天渐渐暗下下来了,阿母站在檐下叫我们吃饭,我家人多,挤挤挨挨坐了两桌,我家吃饭时不用婢女布菜的,我就坐在阿耶旁边,阿耶将我喜欢吃的都夹到我碗里,笑呵呵地骂我小混蛋,怎得又醉酒了?”
5 第五日
“我十七妹彼时也已十三四岁了,看阿耶给我夹菜又红了眼,说阿耶偏心。阿耶便夹了一筷子鲜笋炒肉给她,笑眯眯地问阿耶哪里偏心了?”
“他们实在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阿耶不像我大伯二伯,家里妻妾成群,他一生只我阿娘一人,从未多看过旁的女郎一眼,我家大母还活着时,总说什么多子多福的话,我阿母不服气,便一气儿生了八个孩儿。”
“我长姊在家中最年长,十六岁那年先帝看上了她,要叫她进宫做皇后,我阿耶和阿母不允,后宫诡秘,我阿耶怕她过得不好,可我长姊为了我们陈家,为了不叫我阿耶为难执意进了宫。”
“深宫缭乱,我长姊却总是我长姊,又温柔又坚毅,你可曾见过她么?”
我转头问他。
他点点头,我便抿唇笑了笑,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长兄同二兄在垄都读书,一月才归家一次,可每每家来都给我们带许多小玩意儿,又给我们讲垄都的风土人情。”
“我家十六同十七是双生子,脾气样貌却没一处像的,十七总和我争这个争那个,十六只在一旁看着笑,待我同十七打起来时她便在一旁拉架。”
“还有我的小阿弟,他还是个小小的肉团儿呢!看见什么都要拿过来往嘴里塞,口水巾子每日不知要换多少条,可他的小脸蛋儿真是软啊,我最爱亲他的脸蛋儿了,一亲他总咯咯笑个不停。我阿母总说我阿弟爱流口水是因为我总是亲他,将他脸颊上的口水包给亲破了......”
“他们若是还在,你便知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他们真的都是很好人呢!”
“可他们都不在了,手起刀落,旁人同砍菜瓜一样将他们的头一一砍下,我被那人换出来时我阿弟都会喊阿姐了,我都不曾应过他一声。”
雪落在我的发顶肩头,我一转头,便噗嗖嗖的又从肩膀掉落下来。
雪又落在我的睫毛上,脸颊冰凉一片,我看眼前的人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我微微侧头躲开了,那根手指顿了一瞬,终是收了回去。
“我不会哭,定然是雪落在脸上化掉了。”
我早忘了该怎么哭了,怎么还会哭呢?
“为何同我说这些?”
“有人同我家十七说我的家人离开了这个世上,便会在新的世上出生长大过另一生,所以我们不曾失去他们。”
“我知道,太阳从我们这边落下不是又从另一边升起吗?风停了或许又吹到了别的地方,海浪扑碎在了海滩上又回到海里变成新的海浪,没有什么东西会永远消失。
“可是开始新的一生的他们再也不是我的阿耶阿母,不是我的兄弟姊妹了,他们不会同我一起看夏日里躲在梨花树后的梨花瓣一样的月牙儿,他们不知晓我饿了,痛了,不知晓我想他们,他们成了与我全然无关的人。”
“瑾之,你说我是不是还是失去了他们呢?”
这话便是谢遥的二兄同我家十七说过的话。
他看着远山,眉头间藏着风雪的冷厉。
“是啊!失去的人,却是永失去了的。”
这日起,谢遥的手上突多出了一把剑,每日一早他都要风雪无阻地练习一个时辰。
我做早食时他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刚开始总是灰头土脸,没几日便熟悉了,火候总能掌握得恰恰好。
我做饭实在不大好吃,因着都是现想现做,味道便总是千奇百怪。
他初始还会皱眉头,后来便面无表情地都吃了下去。
我冬日畏寒,没事儿总裹着被子躲在床上,或躺或坐,他依旧一身单衣坐在窗前,炭盆都不用。
我问他冷不冷,他看看躲在被子里的我摇摇头,给我灌了两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我很好奇他在眉山时怎么过的,便问他,你知晓谢遥在眉山怎么过的么?
他挑挑眉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去过道观么?就那么过的。”
我点头,日子这样长,总要寻些事情做的。
我便叫他给我买了针线布料来,我坐在床上将一大块布剪成小块,又穿了线缝在一起。
我打小儿就不爱女红,为此我阿母不知说过我多少回,可我有我阿耶撑腰,就从没好好学过一日。
我拿刀十分顺手,可捏起针来却十分别扭,那针似有千斤重般,不是戳了这儿就是扎了哪了,我倒是不疼,只可惜了好好的一块白布,被染成了血红色。
“你便饶了那快布吧!”谢遥将我手里的布块扯走,皱眉看着我千疮百孔的手指头。
“怎得?要替我擦药不成?这么点儿针眼,药还没拿来估计都长好了吧?”
我从他手里抽出我的手来,他捏过的地方热乎乎一片,我想他的怀抱定然不像他的人那般冷,被他抱着定然暖得很。
“你想多了。”
他一甩手又坐回了桌前提笔写写画画。
“你倒是把我的布同针还回来呀!”
我看看被他仍在桌子另一头的布又去瞅他。
“你安生地睡一会儿不成么?”
我想了想,也成的,便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如此又是一日。
6 第六日
我有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我做这个做那个做了好多活儿天还没黑,有时又觉得日子很短,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来不及吃便已黑透了。
我思索着为何有时过得快,有时又过得慢。
谢遥在时这一日便很快,他不在时这一日便过得很慢。
他在时虽话不多,但我问他什么他总是要答的。
有一日谢遥画了一张美人图,他总是画高山流水,除了我叫他给我画过一树梨花外,我从未见过他画过别的。
他竟画了一幅美人图,我惊了半天,将那副画看了又看。
画里的人确实是个美人儿,长眉凤眼儿,看起来不大爱笑,嘴角抿着,鼻梁比别个女郎挺翘,是个鹅蛋脸儿,脖颈修长,细腰丰臀,腿儿长得很,红襦蓝裙,双手拢在衣袖里,端端正正地站着。
“这是你心悦的人儿?”
谢遥不应我,伸手要将画儿卷起来,我伸手拦住了。
“我看她有几分面熟,你说出名字,或我识得呢?”
他推开我的手,将画儿认认真真卷起来出门去了。
“我知晓她的名字又不会如何,或是她出身不好,你怕我知晓了她的名字告诉旁人,旁人又告诉你的家人?我除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能告诉谁去......”
他推门出去了,看我一眼都不曾,我站在门口看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越走越远,直到背影模糊。
我猜测着画上美人的身份,一连串想了无数种可能,连粥都熬糊了。
还好谢遥赶着天黑归了家,还带了一包点心和一包松子糖回来。
我已经很久不曾吃过糖了,还记得糖是甜的,可是是怎样的甜法又说不上来。
谢遥喝了我熬糊的粥,看我对着那包糖翻来覆去地看,他伸手拿过去,捏了一块轻轻塞进我嘴里。
“很甜的。”他说。
是很甜的,原来甜便是吃进去让人变得温暖柔润的东西啊!
我低声说了声谢谢便垂头出了门,今日大风无雪,檐下挂着一串我忘了从哪里来的铜铃被吹风得叮当作响,天黑漆漆的压在头顶,风呜呜嘤嘤的吹着,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天气也并不很恼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嘴里含着的那颗糖化了才进了屋。
我们谁也没在说话,洗漱上床,背对背躺着。
“不要对我好。”我说。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或许睡着了,或许还醒着。
过了几日他取回了装裱好的美人图,他将图递给我。
“你不是不照镜子么?你便每日对着这画瞧,她同你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他又匆匆出去了,我将画打开,再看画上的美人,确实有些面熟的。
原来画的是我啊?
原来我现在长成这个模样了呀!
我想笑,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嘴角。
我是个连自己什么模样都忘了的女郎啊!谢遥却给我作了一幅画,叫我记住自己的模样。
甚好,甚好。
我悟出我的日子过的快慢同谢遥在不在有关,这醒悟让我不大畅快。
只是如今的我与旧时早不同了,不畅快总是一时的,很快就忘了。
这夜又是大雪,我猜测着北边儿定然受了雪灾,谢遥出去了两日不曾回来,我便雪也不扫,饭也不做了,每日盯着墙上的画喝酒度日。
我酗酒,谢遥来了以后稍好些,他走了我又开始喝很多,每日醉醺醺,不知今夕是何夕。
总盼着某一日快些来,人活着好生无趣。
谢遥回来时已是半夜,房里炭盆也未燃,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我或是醉了,或是没醉,裹着被子跪坐在床上,看他烧了炭盆,收拾了满地的酒壶,烧了热水灌了汤婆子塞给我,用洗了的热布巾给我擦脸。
我呆呆坐着任由他摆弄,他脸颊还红着,手并不如往日的热。
给我擦了脸他又进进出出做些别的,我眼珠子跟着他来来去去,他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忽就扑哧一声笑了。
他几乎没这样笑过,他笑起来便冲淡了身上的冷意和距离感,愈发好看且平易近人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不多的。”
“都喝傻了还说不多。”
他笑着出了门,待他将一切收拾好了躺上床时,我还那样坐着。
“不困么?睡吧!”我点点头却并不躺下。
“谢遥,你想知道什么便问吧!我告诉你。”
刚才一直挂在他脸上的笑忽就消失不见了,他翻身背对着我躺下,什么也不说了。
怎就这般别扭的脾气呢?亏了生一张好脸。
“我杀了你阿耶,你要给你阿耶报仇本就无可厚非,你阿耶斩了我的九族,我杀了他亦从不后悔,所以说,你要杀我这事儿从本质上来讲是公平的,只是你杀不杀得了我要看你本事如何了。”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其实很厉害的,到时不定谁会死呢!”
“要不咱们约个日子如何?就冬至那日吧?待晌午吃罢了饺子,你若是杀了我,回家祭祖时便能告慰你阿耶了。”
我躺在他身后,将我们本就心知肚明却从未曾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怕了。
怕再这样下去就不舍得死了。
可我同他,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这些时日不知是为什么才赚来的。
没有明日的事,已不值得我在人间煎熬。
我熬得太累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甚至连自己都不曾拥有过。
我热切地盼望一场心甘情愿的死亡,又总害怕我的死不如我所愿。
7 第七日
院子里的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谢遥扫了三遍,不知他累不累,我看得累极了。
“你不累么?”
他抬头看我,终将扫帚放到了院角,又去看屋檐下垒着的柴火,实在已经很整齐的一垛了,他似还不满意,又重新去垒。
“你将东西收拾好了么?为何还要垒?过了今日,这院子便慢慢又荒废了。”
“你无事可做么?”
“我已经包好饺子了,我的刀就在厨房门后,水已经烧好了。”
我蹲在柴垛旁笑着看他,他又低头去垒柴。
“谢遥,你可有心悦的女郎啊?她长什么模样?好不好看?同我比谁更好看些呢?她的家世同你可匹配?”
“眉山没有女郎。”
“我若是知晓你要下山,且一把年纪还不曾见识过什么女郎,我定然晚些去的。”
晚些杀了他阿耶,说不定此时他都成亲了呢?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进了厨房,今日这饺子若是要等他干完活在吃,怕是要吃不上了。
“谢遥,喜乐康健,冬至安好。”我笑着将煮好的饺子递到他手里。
我记得我家的饺子各个都圆嘟嘟肉乎乎的小元宝般可爱,我包的大小不一,许多都开了口,我吃了一个,味道很怪。
我同谢遥就这样站在檐下慢慢地将各自碗里的饺子吃完,我去洗碗,他回了房。
一共两个碗,我洗好放在每日放的位置上,又将灶膛的火灭了,锅里如往日般倒了水,只是没了火,那水再也不会热起来了。
我将门后的刀提起来,好些时日不用了,却还顺手。
这刀不值钱,随便一个打铁铺子都买得到,只它跟了我许多年,待我一去,它便真是一块废铁了。
谢遥坐在他每日坐的凳子上,桌上摆着他平日里用的那把剑,剑不曾出鞘,他身上穿的是来时那一日穿的白衣。
屋子里的东西亦如往日摆放一般的摆着, 床上整整齐齐放着他穿过的两套衣服。
“谢遥, 你看, 雪下得愈发大了。”我趴在窗棱上看他。
他转头看着我,又去看漫天的大雪。
“嗯!”
“谢遥, 今早梳头, 我忽发现我的鬓角已生了白发, 是不是很神奇?像过完一生一样。你伸出手来。”
我鬓角确实一夜生了白发,或许是今岁雪太多, 染白的吧?
他伸出手来, 手掌白皙, 指腹却布满了老茧。
我在他的手心轻轻写下了一个名字,又将他的手指弯曲握紧。
“那人说过,若是说出他的名字便叫我阿妹受刮骨之苦,如今十七没了,我亦遵守了对他的承诺没说出他的名字。”
他握着的手久久不曾松开,他手里握着的,便是尊位之上的孤家寡人最后的心头大患,凭着这个名字,即便没了谢太傅, 谢家还能昌盛许多年。
“陈绒。”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你怎是这般?为何是这般呢?”
他狠狠地盯着我,下颌紧绷,似恨极了。
我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便歪头看着他笑。
他一把握住桌上的剑越窗而出。
他落在院中,我站在檐下,他握着剑,我提着刀。
我是杀手,出刀便是杀招,他的剑法袭自眉山,刚柔并济,大气磅礴。
我的刀碰到他的剑便是一个豁口,刀身已有裂纹。
这把刀同这柄剑恰如我同他,我已然千疮百孔, 他才开刃且锋利无比。
北风猎猎,吹起他的衣摆扬起我的发。
他这些时日在我眼前练剑, 一招一式我已熟记于心。
我将刀插进他的胸口时, 他的剑恰亦刺进了我的胸口。
我知晓分寸的,他收着力,只差半寸,我轻飘飘往前跨了半步。
我拔出刀来, 雪洒在我的脸颊脖颈上,烫得吓人。
“陈绒!”
我倒在了一个温暖湿热的怀抱里,风雪迷了我的眼,眼前的人红着眼眶,眼里是满的溢出来的悲伤, 或是被我刺疼了吧!
“谢遥, 是你赢了。”
我说。
有温热的东西从我口中涌出, 我想说些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我想说若是我阿耶还在,此时我定然已真的嫁了他。
他归家时我站在门口迎他, 他背着光慢慢走来,看见我便笑了。
“阿绒,可是想我了?”他问我。
我便笑着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