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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枝头凤

第 22 节 枝头凤

从被卖进贺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为自己筹谋。

区区二两银子困不住我,我还要做那枝头的凤。

我步步为营,接近贺府掌家少爷贺闻承,固执得如飞蛾扑火。

他凶狠地将我抵在墙上,眼神灼热,“小心玩火自焚。”

呵,我才不怕。

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1

及笄那年,我被赌徒父亲卖进了望州城数一数二的商贾贺家。

我不想被这二两银子断送一生,从进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为自己筹谋出路。

我讨厌身不由己的滋味。

我用自己偷偷攒下来的所有银钱,跟崔管家换来了贺家嫡出小姐贴身丫鬟的位置。

贺家家大业大,是整个江南都能排得上号的丝绸商贾,贺家嫡出小姐贺云然更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

不大不小一个清荷院,丫鬟婆子有二十余人,贴身丫鬟就有四个,算上我。

我也得了新的名字,叫冬梅。

挺俗的,我不喜欢。

我生在寻常人家,不懂什么高门大户里的规矩,侍奉大小姐的第一天,我就挨了罚。

起因是我笨手笨脚,险些弄坏大小姐最心爱的一支芙蓉攒珠步摇。

那步摇缀着的珠串异常琐碎,从妆奁里拿出来时有几绺缠在了一起,我解了片刻没解开,贺云然急着去见心上人,等得不耐烦了,对我甩手就是一巴掌。

“谁送她进来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初冬时节,大冷的天,我衣裳单薄,在清荷院里一跪就是半天。

我不恨大小姐,她生在锦绣丛中,是天生的枝头凤,怨天尤人没有任何用处,我要给自己搏出一片属于我的天。

哪怕不择手段。

2

一个负责打扫院子的姐妹见我可怜,午时偷偷摸摸给我送了一顿饭。

“小姐只说罚你跪着,没说不让你吃饭,你放心吃吧。”

我朝她感激一笑,挪动僵硬的身体端过饭碗,可我还没吃到嘴里,碗就被掌膳的李嬷嬷一脚踢翻,洁白的米粒洒落一地。

她不许我吃饭,还罚了送饭的姐妹跟我一道跪着。

寒风又起,初雪新降。

我们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小姐妹是个话痨,她说她叫小桃,十岁起就在贺府里做事了。

然后我就从她口中知道了许多贺府的事。

比如贺老爷子嗣单薄,年近五旬膝下只有一女,小妾没少纳,后院没少起火,身体也逐渐被掏空。

比如贺云然作为嫡长女,正值二八年华,意欲攀亲的好人家无数,她却偏偏喜欢城南温家的风流二少爷温明知。

比如贺家除了贺老爷,掌家的还有贺老爷的亲侄子贺闻承,作为贺府唯一的男嗣,等贺老爷百年后,这偌大的家业迟早要落到贺闻承手上。

她还说贺少爷是顶好的人,他待人宽厚,虽才弱冠,但极为沉稳,做事雷厉风行,强硬的手段之下,又把一切处理得恰到好处。

我听小桃天南地北地说,在心中深深记下了贺闻承这个名字。

我要接近他。

3

我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当天傍晚,我就在清荷院里见到了小桃口中的贺闻承。

他手执一把素伞,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洁白的衣衫仿佛带了风,翩翩扫过我的身侧,不曾停留。

明明是最普通的素色长衫,穿在他身上,似乎格外好看。

贺云然是偷跑出去的,许是下边的人没兜住露了馅儿,贺闻承亲自查探实情来了。

不过片刻他便出来,如玉的脸上带着愠色,待他将将走到我身旁,我突然虚弱地倒下,拦了他的去路。

他脚步顿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艰难地撑起僵硬的身子,跪直身体,眼眶通红地望了他一眼,怯声道:“奴婢该死,冲撞了少爷,请少爷责罚。”

淋了半日的细雪,我浑身已经湿透了,额前挂着几缕冻硬的头发,整个人十分苍白无力。

贺闻承眉头微皱,“你跪了多久?”

“自小姐出去时便跪着,已有一日了。”

“起来。”他平静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感情,好看的薄唇吐出这两个字,下达了救赎我的命令。

我和小桃互相搀扶着站起,贺闻承转身问话,将清荷院里涉事的丫鬟嬷嬷都罚了一遍,放小姐出去事小,影响闺阁声誉事大。

在贺闻承离去前,我急声道:“少爷应知小姐有意中人,小姐已到年纪却迟迟未定下亲事,想来是贺家对温家不甚满意,既如此,何不为小姐另择良婿,免得误了小姐芳华。”

贺闻承在伞下扭头,眼神淡漠,“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知道我在僭越,但我所言皆为贺云然,在位者或许会处罚忤逆的下人,但不会责怪为主的忠仆。

我不为贺云然,我只是想让贺闻承多看我一眼,我要他记住我这张忠心耿耿的脸。

4

贺云然自那日被逮回来便被贺闻承罚关一月禁闭,在屋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后来她从李嬷嬷口中听说了我僭越的事,一腔怨气似是找到了宣泄口,对我一顿拳打脚踢。

我不反抗,只是死死护住脸,避免被利器划伤。

能做贺云然的贴身丫鬟,仅靠那点钱可打不动崔管家,还得靠我这张脸。

毕竟贴身丫鬟要常随主子抛头露面,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贺府的门面。

只是我受了一日的寒,又粒米未进,这一顿打当真是要了我半条命,回房时我便发起了高烧。

小桃放心不下来看我,见状要去请大夫,我挣扎着拽住她的衣袖,“夜色已深,人已入定,崔管家未必会放你出府。”

小桃握住我沾血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那我就去求少爷,少爷他知道原委,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冬梅你撑住,等我回来!”

房门在昏暗的视线里一开一合,小桃去了,我没拦她。

5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我从陌生的床上坐起,扭头看见了贺闻承的贴身侍从。

“这是少爷紫竹轩的一处耳房,这些时日你就在这里休养,大小姐的人不敢来这儿造次。”侍从冷声道。

我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抬头问:“少爷呢?”

“少爷这几日有生意上的事要忙,不会回来。”

我垂下头来,“谢少爷救命之恩。”

侍从在我醒了之后就去寻贺闻承,留在这里的除了我,还有被临时唤来帮忙照顾人的小桃。

小桃说那晚贺闻承命人去寻大夫后,又亲自跑了一趟清荷院,让侍从尤风将我拎到了紫竹轩。

而我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居然还模模糊糊地喊着少爷救救我。

据小桃回忆,少爷当时神色阴郁,看见我滴血的手后,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

其实贺云然没有打我这么狠,我手腕上的伤是她推倒我的时候,我趁机自己划的。

左边小臂一片鲜血淋漓,在浅色的衣衫上格外灼目。

我赌贺闻承是个正人君子。

即便他不怜香惜玉,他也会有恻隐之心。

6

小桃说贺闻承是个喜爱清净的人,当真一点不假,偌大的紫竹轩,就没看见几个丫鬟下人。

在这里养伤的几日,虽然不曾进过其他屋子,我也几乎把这里的布局摸了个熟。

五日后贺闻承回来时,我手臂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

那晚尤风退下后,我主动去敲了他的房门,要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贺闻承埋在账本里不曾抬头,窗外细雪飞扬,屋中炭火烧得正旺,他好看的侧脸被烛火勾出柔和的轮廓,静谧得像高山的苍月。

郎君如玉,我心如水。

他语气淡淡地说不必言谢,伤好后便可回去。

“少爷恩情冬梅没齿难忘,冬梅离去前,请少爷允许冬梅聊报恩情。”

他从书册里抬头,等着我的下文。

“少爷连日奔波应是十分疲惫,冬梅从前常为母亲按揉额头放松休憩,手法尚算娴熟,若少爷不嫌,可否让冬梅一试?”

贺闻承点了头,我便走到他的身后,双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他应是刚刚沐浴过,不曾束冠,仅仅在中衣外披了件狐裘披风,周身在炭火下氤氲出好闻的皂荚香气。

我尽心尽力地帮他放松,贺闻承放下账本闭上了眼,配合着我的节奏。

我垂眼看着他如墨的长发,不由得神思飞卷,这么惊才绝艳的人,为何弱冠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纤软的袖子随着我双手的动作微微摆动,贺闻承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我觉着时机到了,微微倾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少爷,奴婢服侍您歇下可好?”

贺闻承眉头微蹙,睁开的双眼中布着几缕血丝,他转头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朝他柔柔一笑,伸手去解他的披风,还未解开,突然被他攥住手腕一拽,跌坐在了怀里。

贺闻承压抑的嗓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怒意,“这就是你说的聊报恩情,给我下药?”

在跌下来的一瞬间,我的神情已经变成了惶恐,我无辜地看着他,“少爷,奴婢冤枉。”

腰间的力道有所怀疑和放松,我赶忙挣脱站起,在距离贺闻承几步远的位置扑通跪下。

“少爷,奴婢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请少爷明鉴。”

贺闻承望着我一言不发,跳跃的烛火映照出他眼底犹存的猜疑。

我跪直了身体,嗓音带着不屈,“冬梅虽只是一介奴婢,但也是清白人家出身,下药这等罪名若安在了身上,冬梅一辈子也抬不了头,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还请少爷慎言。”

贺闻承敛了神色,呼吸声也逐渐平稳下来,他看了看自己周身,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挥挥手让我退下。

其实贺闻承没有冤枉我,我确实给他下药了,下的是袖中香。

这不是春药,威力也很小,小到只能让他产生几息的幻觉和渴望。

但这已经足够。

等到他清醒过来,向来正人君子的贺闻承只会觉得是自己压抑得太久,才会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我要他觉得责任在他,我要他对我心怀歉疚。

攻身是下下之计,我要做的是攻心。

7

我又回到了贺云然身边,做回了贴身丫鬟。

贺云然见我安然无恙地回来,对我翻了个很大的白眼,“真是娇气。”

一月禁闭结束后,我同其他三个贴身丫鬟一起,随贺云然外出参加商贵女眷们的赏梅宴。

江南少大雪,细雪也并不多见,昨日下了一场难得的晴雪,城东倚梅园红白交映,煞是冷艳。

倚梅园里散落着各色贵女,还有慕景而来的文人雅士,或其他豪商巨贾家的少爷公子。

我在这里见到了温明知。

贺家毕竟名望在外,来找贺云然攀谈套近乎的人不在少数,但一见温家二少爷温明知出现,便都识趣地退到一边,悄悄打趣。

贺云然对温明知有意,在商贵圈里已经不是秘密。

可惜啊,贺闻承看不上温家,更看不上风流多情心术不正的温明知。

贺云然为什么会喜欢上温明知,我在今天知道了。

最开始是温明知当街制服剽悍惊马,救了受惊的贺云然,两人一见倾心。

温明知自此开始对贺云然百般示好,丫鬟小厮可劲地吹耳风,在众口铄金的过程中,温明知成了为一人而收心的回头浪子,贺云然成了引人迷途知返的女中豪杰。

天赐良缘,天造地设。

在声声吹捧里,这最开始的相遇是不是一场局,已经无人在意。

温明知虚扶着贺云然去赏梅时,余光扫了我们四人一眼。

“云然妹妹,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是第一次随你出来?”温明知笑问,语气温柔。

贺云然回头看我,面色有些不虞,“新入府的毛丫头罢了,温哥哥不必管她。”

我抬眼,正巧接住了温明知看过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

8

贺云然命我们守在这里,不必跟着,她要跟温二少爷谈谈心。

春兰夏竹服侍贺云然的时间最久,不放心她,便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

留下秋菊跟我站在原地发呆。

秋菊是个闷葫芦,不像是能套出什么话的人,待那二位姐妹走远,她就径自转身离开。

我以为她是赏梅去了,现下无事可做,我索性也在附近随便转转。

此地处倚梅园西北,人烟不多,梅花倒是开得惊艳。

我抬手折下一枝,看着绽放在指尖的红梅,恍惚忆起了儿时。

娘亲说我生在初冬时节,满月时候就像院里新绽的红梅一样娇俏可爱。

自此每年她都会在院中梅花盛放的时候,摘下最漂亮的三两枝为我簪发。

我小小的身影站在树下,娘亲弯下腰,温柔地边簪边说:“愿我念念无愁泪,岁岁喜乐见红梅。”

可惜十岁以后,再无人为我簪花入发。

“原来风光无限好,只因人比花娇。”

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我回头,瞧见了一身锦袍的温明知。

他手持折扇,端的是风雅斯文的做派,我却只觉得看着恶心。

这才多久的工夫,他就摆脱了贺云然,转而盯上了我。

我扔了手中红梅,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温明知捡起地上红梅,仔细地拂去花上残雪,“花本无罪,惊扰了姑娘是我的错,温某离开前,这花该还与姑娘。”

温明知靠近一步,我便退后一步,丝毫不领他的情。

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掩在谦逊之下的卑劣欲望。

我被逼退到了墙角。

温明知笑意愈发明艳,他从手中折下一枝梅花,自诩风流地插入我的发鬓。

“果然衬你。”

恶心与愤怒在这一刻达到巅峰,我迅速拔下发髻中唯一的簪子,直逼他喉头而去。

可我还没靠近他,就被另一人攥住了手腕。

是贺闻承。

9

“何必为这种渣滓寻死觅活。”贺闻承道。

他生得很高,像一堵墙立在我面前,完全挡了温明知的视线,我被他攥住的手腕一动不能动,而簪头对着的,是我的喉头。

我觉得他误会了。

他顺势将我手中的簪子抽走收于袖中,转身对温明知冷声质问:“贺云然在哪?”

我这才注意到,贺闻承身边跟了个秋菊。

她竟是贺闻承的人,方才消失,原是回府报信去了。

温明知行了个平辈间的礼,神色有些慌乱。

后来贺闻承去捞回了傻傻等在原地的贺云然,带着我们所有丫鬟回了府,临走前在众目睽睽下对温明知一通警告,惊动了在场诸多女眷。

贺家少爷贺闻承对自己堂妹管得甚严,自此在商贵圈里也不是秘密。

事后,我将头上的梅花摘下扔在雪地里,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花本无罪,可簪花人有罪。

10

贺闻承对贺云然下了死令,不得再与温明知有任何来往。

贺云然在屋中一哭二闹,指责贺闻承管太宽,她爹都不曾管她这么多。

贺老爷子精力早就大不如前,明眼人都知道贺老爷能苟一天是一天,在这府上真正说一不二的人唯有少爷贺闻承。

不知哪个女眷将我遇温明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抖给了贺云然,贺云然认定了是我存心勾引,骂我狐媚子不安好心。

我大声辩解却无济于事,人在气头上听见什么都会觉得是欲盖弥彰,当贺云然拿着簪子往我身上扎时,我便沉默了。

在场的嬷嬷无动于衷,春兰夏竹面有不忍但不敢劝阻,唯有秋菊站出来为我求情。

贺云然知道秋菊是贺闻承的人,不敢罚她,便将秋菊报信一事的怨气也迁怒于我。

我没有背景,无人可倚靠,在贺云然眼里是最好拿捏的泄愤工具。

手臂,脊背,小腿,无一处可幸免。

贺闻承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扎了十几个窟窿,鲜血在衣衫上绽成朵朵红梅。

他将我打横抱起,在所有人惊惧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11

小桃帮我上药时,我才知又是她偷偷去找的贺闻承。

“你也是少爷手下的人?”我问。

小桃摇摇头,“你是我朋友,我担心你才又去求了少爷……小姐心太狠了。”

我拉过她的手,“谢谢你,小桃。”

小桃拍拍我,“冬梅你就放心吧,这种日子到头了,少爷说了,从今以后你就留在紫竹轩,不必再去伺候小姐了。”

后来确实如小桃所言,我留在紫竹轩,做了贺闻承的贴身丫鬟。

贺闻承贴身丫鬟不多,就我一个。

我不知贺闻承是何用意,先前所做的事不过皮毛,我于他而言应当还算不上什么特殊的存在。

恻隐之心?

我不信。

可不管怎么说,入府不到两个月,我便成了贺闻承的贴身侍奉之人,站在离贺府掌家人最近的位置。

我每天为他束冠更衣,陪他深夜秉烛对账,看他独自下棋品茗,除了他出门办事,在府中的一切起居我几乎都形影不离。

我原想做的枝头凤,似乎也已经触手可及。

12

我以为我终于等来了我的艳阳天,可天塌的时候,我才恍然一切都是别人蓄谋已久。

真正的山雨来的时候,是没有风的。

那是在贺闻承又一次外出办事的空隙里。

我在整理书案时,不知为何晕了过去,等再次有些意识,已经身处青楼。

身下地板冰冷,耳边是小桃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拼劲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却看到三五个大汉钳制着她,淫笑着撕裂她的衣服,小桃逐渐挣扎不动,唇边流下一道刺眼的血线。

上首传来贺云然高傲不屑的声音:“都看到了吗?这就是背叛我贺云然的下场。”

我浑身发凉,泪眼模糊,我努力想看清那些恶人的嘴脸,可我突然被巨大的力气裹挟着翻过身来,一个大汉坐到我身上,开始胡乱地撕扯我的衣衫。

“云然妹妹,时候不早了,我已为你备好马车,你快些回府免得叫人起疑,也莫叫这龌龊的场面脏了眼。”

是温明知。

“一个下贱的婢子,也妄想攀我贺家的高枝?”

贺云然冷哼着走远,我听见温明知命令我身上的人起开,尔后他亲自将我抱起,走向了旁边的床幔。

我在刺痛中昏睡过去,又在刺痛中反复醒来,模糊的视线里不知换了多少个人影,耳中听到了不知几种令人恶心的喘息。

我原以为脱离赌徒父亲就是脱离了深渊,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属于我的一片天,可到头来,天塌了,深渊的尽头还是深渊。

那些施加的疼痛像烙铁一样刻进灵魂,深入骨髓,自此锥入心脏,伴我一生。

我本渺小如蝼蚁,过了今天,我将肮脏如沼泥。

13

彻底清醒时,我躺在城郊的乱葬岗,四周白骨皑皑,恶臭扑鼻。

小桃没了。

我绝望地找到她时,她衣不蔽体,死不瞑目,全身没有一处好地方。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从四周找了些破布为她遮羞,然后在乱葬岗旁边徒手挖坑,将她埋葬。

寒风呼啸里,我十指溅血,混着泥土,污浊不堪。

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一件破旧的衣衫,将自己包裹严实,麻木地走回城中。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不知道贺闻承有没有派人找过我,路过贺府的时候,高门上挂着白灯笼,上下一片缟素。

贺府新丧。

守门的小厮见我在门口站着不动,走下台阶厉声赶我:“哪来的乞丐,去去去,别冲撞了我们老爷的殡仪!”

我被推搡着走开,贺老爷子没了,贺闻承正式接管贺家,如今应正忙得不可开交。

短短几天,我从丫鬟变成乞丐,曾经搏来的一切一夕尽毁,在贺闻承最风光无限的时候,我跌进尘埃。

枝头凤?

贺闻承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如今我有什么资格再做这白日梦。

我本也不想做枝头凤的,我也曾幻想过长大后寻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安乐一生。

母亲只靠做绣娘填不完父亲嗜赌的窟窿,积劳成疾还要遭受父亲的毒打,在我十岁那年一条白绫了此一生。

没了母亲,父亲便打上了我的主意,在我及笄后急不可耐地将我卖进奴籍。

我本不怨命运的不公,可凭什么连这一条本该属于我的人生路都要被断送。

推我入深渊的恶鬼光鲜亮丽地活着,予我温暖的天使却受尽了折磨,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肆意插手他人生死?凭什么肮脏的灵魂可以留存于世?

我讨厌身不由己的滋味。

从前是,现在也是。

14

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好过,我睡在湿冷的桥洞下,饿极的时候,会跟野狗抢食。

那晚我被一条野狗追咬,跑到了贺府附近,跟晚归的贺闻承撞个正着。

确切地说是我撞上了他的马车,尤风见状帮我吓跑了野狗,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想将我打发。

我跟过贺闻承一段时间,如今贺府丧事已结,贺闻承的生活回到正轨,我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回府。

我没接尤风的钱,朝车窗喊了声少爷。

车帘在一瞬间掀开,贺闻承素来冷静自持的脸在看到我不人不鬼的模样时,骤如镜面崩裂。

他将我带回了府,着人为我梳洗更衣,在看到我浑身的新伤旧伤时,又请大夫为我医治。

后来他问我这些日子去哪了的时候,我倔强地反问他有没有找过我。

除此之外,旁的我一句都不多说。

贺闻承说找过,但杳无音讯,便放弃了。

我的奴籍还在这里,我走到哪里都是贺家的人,是他手里的人。

“你不是正人君子吗,你不是有恻隐之心吗,在生死没有定论的时候,为什么要放弃?”积郁太久的委屈愤恨在这一刻崩溃决堤,我压着哭腔,质问得近乎歇斯底里。

贺闻承好似被我的眼神烫到,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我什么都不说,我要他自己查。

既然心怀歉疚,那就好好补偿我吧,贺闻承。

15

两日后的傍晚,贺闻承在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月上中天时,尤风才从屋里出来。

我想他应该是都知道了。

知道了贺云然跟温明知的下贱手段,知道了小桃不堪折辱咬舌自尽,知道了我被数人凌虐到奄奄一息,在乱葬岗里捡回了一条命。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贺云然觉得我得了贺闻承和温明知的青眼。

我一身素衣,头戴白花,去找了贺闻承。

贺府丧事已了,我簪白花,是为小桃。

贺闻承在看到我时眸光一敛,半晌无言。他在烛火下还是那么好看,轮廓柔和如高山苍月,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很深的愧疚,浓郁得叫我避不开。

我平静地说:“少爷,放我走吧。”

他眼睫一颤,并不允我,而是走上前来摘掉我头上的白花,为我插上簪子。

那支在倚梅园里被他收走的簪子,上面刻有两朵寒梅。

贺闻承似乎在压抑着情绪,“贺家对不住你,但是,冬梅,比起让你孤身一人离去,留在贺府或许是你更好的出路。”

我直视着他的眼,淡漠的声音中透着狠绝,“少爷,我既然活下来了,就不会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贺闻承听得懂我的意思,但他还是说:“留下来。”

16

贺闻承没有给我身契,而是给了我一张可以随意出入贺府的令牌。

镶金的令牌上雕刻着“贺闻承”三个苍劲的大字,有了它,我可以去贺府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凭借贺闻承的名义做任何事。

贺云然还不知我已安然归来,我暂时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那天我寻到崔管家,托他将一封信交给贺云然。

然后出府去了温家,用银子贿赂守门小厮将另一封信交给了温明知。

我跟过贺云然,仿得出她的字迹,温明知时常偷偷给她写信,我对他的狗爬字也记忆犹新。

两封约见信,约在人多眼杂的青楼雅间,我在信纸上涂了袖中香。

我改了配方,加了剂量,信只要送到他们手中,事就成功了一半。

不管他们是否起疑,欲望的力量都会给予他们救赎的指引。

两条白花花的身体在床帐里颠鸾倒凤的时候,我蒙着脸站在门外,一眼不眨地瞧着。

不止我在看,我还雇了一堆丫鬟婆子小厮一起看。

雅间的窗户纸上全是戳的窟窿,窟窿后是一双双看得津津有味的眼。

从今天起,贺家大小姐贺云然未婚失身不知检点的臭名将传遍整个望州城。

后来我站在隐秘的角落里,窥视着贺云然戴着斗笠出来,脖颈间吻痕若隐若现,即使轻纱遮面,她依旧被四周等着看戏的人群唾骂得狗血淋头,逃得慌张又狼狈。

谣言就像洪水猛兽,将漩涡中的人锥心蚀骨,贺云然从此闭门不出,整日以泪洗面,下人做的有一点不如她意,就是好一顿凶狠的拳打脚踢。

她给温明知写信,让温家赶紧下聘娶她,送出去的一封封信却石沉大海,她满怀希冀地苦等,却等不来心上人的半点慰藉救赎。

温家贯会迎风作势,一个风口浪尖上的女人于温家百害而无一利,背后是贺府也不行,哪怕温家二少是罪魁祸首,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将责任推给贺云然。

温明知放浪形骸这么多年,若没有爹娘宠溺兜底,他不会安然活到现在。

舆论似乎对女性格外残忍,世俗的偏见总是倾向于放过男人。

毁掉贺云然的名声,只是一个开始。

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避着贺闻承,他却并不干涉,甚至对此不管不问。

那我就当他是默许。

毁掉贺云然,他也是帮凶。

17

临近年关的时候,贺云然有了身孕。

贺家因她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贺闻承没有罚她已是莫大的恩惠,她不敢再去求贺闻承,只能拼命想法子自救,甚至病急乱投医。

我在她惶恐不安的除夕夜,托人又给了她一封信,以温明知的名义。

我让她到城西柳巷,我说我等在那里,我说我违抗了父母,要带她远走高飞。

贺云然独自一人带着包袱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恭候多时。

除夕夜,本该是万家灯火,喜乐融融的。

可柳巷不是。

这里荒凉偏僻,是流民乞丐的聚集地。

“温哥哥!”

贺云然惊喜之下就要跑过来,我适时转身,摘下了玄色斗篷的帽子。

看着她陡然苍白的脸,我笑得语气温柔,“贺云然,冬梅来找你讨债了。”

她忽然大叫一声摔倒,慌不择路地往回爬,凄厉地哭喊着:“鬼啊!有鬼啊!”

我沉默地笑着,慢慢地跟着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她即将爬出巷口的时候,我拍了拍手,皎洁的月光下,出逃在望的贺云然被猛然拽了回去。

我对那十几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说:“除夕夜赏你们的,随便玩。”

转身临走之际,我又加了一句:“玩死了也没关系,我来给她收尸。”

18

大年初一的早上,贺云然死在了温家大门口。

血迹从一条荒废的巷子里蔓延至温府石阶,贺云然是一副沿途攀爬至此,血尽而亡的惨状。

她衣不蔽体,下身鲜血淋漓,手里攥着温明知要带她私奔的信。

仵作诊断是一尸两命凌虐致死,嫌疑最大的温明知在公堂上打死不认。

僵持不下的时候,我拿着令牌勇闯公堂,以贺云然贴身丫鬟的身份,指认温明知在这段时间里对我家小姐诸多诱哄坑骗的恶行。

温明知在看到我时眼神无比惊恐,“你”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摞信件和证物,声泪俱下字字铿锵,“大人,温二少爷与我家小姐相识已久,在致使我家小姐未婚先孕后,推诿塞责,我家小姐不愿相信他是负心郎,信了纸上的鬼话偷偷和他出逃,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可怜我家小姐被欺骗至此,请大人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

温明知知道我在作伪证,可他根本无从揭穿,只能不住地大喊冤枉。

要想给温明知定下杀人罪,我一个小丫头的片面之词只能算推波助澜,在县丞犹豫不决的时候,贺闻承出现了。

贺家是望州城首富,在整个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富绅望族,灾年时候为邻近乡里做过多少善事义举,就算是青天大老爷也要卖几分薄面。

更何况贺闻承是带着证据来的。

我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能令十几个大汉乖乖进门跪下自首,说那天他们受了温明知的指使,在青楼奸杀了贺家丫鬟小桃。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受了多少银两,全部交代。

我知道贺闻承也在作伪证,因为他略去了另一个施害者贺云然,也略去了另一个受害者我。

有了贺闻承开的这个头,守在堂外的父老乡亲便忍不住了,借着贺家的势,一个个跳出来指认温明知曾经强势玷污了他们家的黄花闺女,引得女儿含恨而终。

坏事既然做了,早晚都是要还的。

等到墙倒众人推的那天,就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温明知眼见无力回天,凄惶地大叫一声,颓然瘫坐地上。

19

因我之故,贺家没能过个好年。

距离贺老爷故去不久,贺府拆了新春红绸,又一次新丧。

那晚我在耳房里摆酒祭奠小桃,贺闻承突然进来,我不顾他,他便钳制住我的双手,将我抵在墙上。

这么近距离看他的脸还是第一次,比上次用袖中香还近,近到连温热的呼吸都声声可闻。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乌发红唇,一双好看的含情眼能将人溺毙。

贺闻承真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他生在锦绣丛里,从小衣食无忧,在家族的栽培期望中,长成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说:“冬梅,到此为止吧。”

我波澜不惊地反驳他:“少爷,我不叫冬梅,我讨厌这个名字。”

贺闻承眉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语气放轻了些,“秦念,收手吧,再这样下去,我保不了你。”

秦念,多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

娘亲自缢后,那句“愿我念念无愁泪,岁岁喜乐见红梅”便随着娘亲的棺椁,永远封存于地下。

“少爷,你身为贺家家主,做事自有你的考量,我报复贺云然你不加阻拦,甚至将那十几个施暴者一并送进大牢,我很感激。

“我也知少爷对我只是愧疚,或许还夹杂着怜悯,但是少爷,秦念现在已经脏了,不会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今后我的路走成什么样,也不用少爷为我兜底。

“你不欠我什么,你已经仁至义尽。

“我秦念,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20

温明知手上沾着数条人命,判了秋后处斩。

等到秋天太久了,时间拖得越长变故越多,我等不了。

元宵刚过,我便提着饭盒,伪装成温家探监的小厮混进大牢,又买通狱卒放我进到牢里,允我两刻钟的时间。

我沿途放了迷香,不出片刻外面的人都会昏睡过去。

温明知正四仰八叉地靠墙睡着,短短半月便形销骨立,脏污不堪。

身为死囚,他的吃住都是最差的档次,但皮囊还算完好,想来是家里塞了钱,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我拿冷水泼在他脸上,趁他将醒未醒之际,狠狠捏住他的下颌,将一颗药塞了进去。

温明知刚醒过来便一通猛咳,看清来人是我后,惊恐地瞪大了眼,随即不管不顾地用肮脏的手指去抠自己的嗓子,可惜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冷眼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温明知抬头,声音嘶哑虚弱,“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我朝他温柔一笑,“自然是好东西。”

这地牢阴冷潮湿,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一直饿着肚子呢。

说完我便又从袖中拿出一支细竹筒打开,将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在他的子孙根上。

温明知惊叫着退至角落,我便一步步跟到角落。

温明知脸都白了,“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拿出火折子一吹,俯身之际手一个不稳,火折子脱落,跳跃的火苗烧向了他的子孙根。

温明知叫喊着疯狂摇头,手忙脚乱地去扑灭自己下体衣物上的火焰,可不论他如何努力,那火就是熄了又起,反反复复,且不烧别处,就烧那里。

我蹲下身,在烈焰上方盯着他痛到大汗淋漓、惨白扭曲的脸,嘴角的笑意愈发明艳。

“温明知,你们没把我凌虐死,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21

火灭的时候,温明知已经奄奄一息。

我从食盒中拿出酒壶,捉袖倾洒在他的脚边。

这一壶冷酒,祭奠死去的秦念。

那颗药不会立即生效,而是会让温明知的皮肤在日复一日中逐渐腐烂,露出骨肉,再吸引这牢里万千饥饿的生灵,最后被蚕食得连渣都不剩,在煎熬痛苦中绝望地死去。

我不会让他活着见到一月后的太阳。

从温明知的地牢出来后,我在一片死寂中找到那十几个施暴者的囚牢,再从昏睡的狱卒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锁后肆无忌惮地走了进去。

十几个囚犯睡得正死,我掏出为他们特制的迷烟挨个儿放在他们鼻下,然后拿对待温明知一样的手段,用在他们的子孙根上。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囚牢将门锁上,又将钥匙复归原位。

十几簇火苗慢慢烧起,照出十几张逐渐痛醒的脸,那神情跟温明知一样痛不欲生,一样恶心可怖,令人作呕。

可惜他们被我熏哑了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站在牢外一动不动,那些人愤怒地伸出胳膊试图掐死我,可惜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们够不到我。

待到烧得差不多了,我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我没有给他们额外吃那颗药,因为下身的伤口如果不加干预,就会逐渐溃烂感染,一样能叫人生不如死。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他们永远体会不到别人的切肤之痛。

22

后来我总是做梦,梦见死去的娘亲向我哭喊,一声一声地唤着念念。

于是我就想,是不是娘亲怨气未散,想要告诉我什么。

是不是那个赌徒还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个世上,所以她不开心?

我半夜从床上坐起,望着窗外高悬天边的冷月,忽然发现贺闻承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就在我愣神之际,那扇窗户突然打开,贺闻承身着中衣出现在窗边,与我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蹙眉,“怎还不就寝?”

我瞧见他眼底的青黑,粲然一笑,“少爷不也还没有睡吗,莫不是春日将近,少爷有心事扰眠?”

贺闻承没有应我隔窗的打趣,他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低声道:“秦念,再帮我按一按头吧。”

23

屋中摆设典雅,书案干净整洁,而我又像上次一样,孤身站在了贺闻承的身后。

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袖中香,也没有那些荒唐的心思。

我规矩本分,服侍得尽心尽力。

“秦念,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一片寂静里,贺闻承突然问我。

我手一顿,语气轻松,“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跟前站着,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着我。

“秦念,你做的事我都知晓,贺家欠你的该还便还,我绝不会追究。

“我现下就可以给你身契,帮你安排好行船,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走。

“望州城不是你的归处,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哪里都好,余生好好生活,为秦念而活。”

闻言我有片刻的愣神,贺云然可是他的亲堂妹,他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丫鬟,何至于让他为我如此劳心费神。

贺闻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烛火昏黄,噼啵一声响,炸回了我的思绪。

我平静地抽出手,退后一步,认真地行了个礼。

“少爷,谢谢你。但秦念现下不愿走,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24

望州城又下了场细雪,一场属于春日的雪。

倚梅园的梅花还在开着,细雪压枝,春寒料峭,而人已经不复初见。

我就在这样生机初现的日子里,寻了一个冷寒的夜,在家徒四壁的破屋中勒死了那个不知悔改的赌徒。

反正手上已经有了这么多人命,不差多加这一个。

冬春之际的山野还是一片荒凉,我将他扔在我娘的坟前,摆成跪地忏悔的模样。

捯弄完后,我在旭日初升里洒下第三壶酒。

“阿娘,念念今天终于心安了。”

我在稀薄的微光里开怀大笑,笑得惊起飞鸟,笑得溢出眼泪,笑得放肆癫狂。

不知笑了多久,酒壶从手中脱落,我头脑发昏,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陷入黑暗。

我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阿娘给我买糖葫芦,梦见她给我做新衣,梦见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在梅花树下许愿新岁长宁。

然后她照旧折了梅花,却没有簪在我的发间,而是丢开我的手,转身越走越远。

我没有哭喊着去追,反而异常平静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直到无迹可寻。

四周从白茫茫陷入一片混沌,我杵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再后来,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抱膝蹲下呜呜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呼吸困难。

一个身穿白衣的大哥哥慢慢走到我跟前。

他笑意温和,俯身摸了摸我的头,然后递给我一支刻着梅花的木簪。

我捏着簪子抬头,听见他对我说:

“走吧。”

(正文完)

贺闻承番外

作为贺家拟定的继承人,贺闻承时常事务缠身,可他偏有一个不省心的堂妹,贺老爷子还宠得紧。

贺闻承没空磨她的性子,便想着尽早替她寻个好夫家,也算了却贺老爷的一桩心愿。

在管束贺云然的过程中,贺闻承注意到了冬梅这个小丫头。

这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小丫鬟,初雪纷扬里,阅人无数的贺闻承第一眼就看出她有欲念。

在他外出归来的当晚,小丫头冬梅借报恩之名却对他暗动手脚时,贺闻承便知她心术不正。

她神情无辜,言辞清白,饶是贺闻承清心寡欲克己复礼这么多年,也不禁有一瞬怀疑自己。

但也只是一瞬。

贺闻承久经生意场,有些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事后他怀疑这小丫头许是对家派来的线人,接近他怕是有什么企图,便派了尤风去查。

也是从这晚开始,贺闻承对她多留了一份心。

这小丫头的眼神里总是藏着一股狠劲,贺闻承直觉,这是个撞了南墙也未必会回头的人。

她若有什么目的,定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仿佛没有任何退路。

接到秋菊报信去倚梅园捞贺云然时,贺闻承一路匆匆赶来,先撞见了温家二子图谋不轨。

他以为墙角被堵那人是贺云然,走近了却发现是冬梅,还正巧赶上这小丫头试图鱼死网破。

那双眼里充斥的恶心愤怒贺闻承看得一清二楚,小小年纪却存了死志,贺闻承顾不得吃惊,当即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扼住攻势的同时将簪头扭向了她自己。

温明知再怎么可恶身份也摆在那,这小丫头若真冲动之下伤了他,吃上官司,往后余生岂不都毁于一旦。

不过才十几岁,未来路还很长,贺闻承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朵还未绽放的花毁在一个败类手上。

如此局面一转,温明知欺负贺家家仆,丫鬟走投无路试图以死明志,怎么看都是温家的错。

贺闻承有着自己的考量,落在有心人眼里可不是这样。

当日倚梅园里有多少商贵女眷,这一幕未免没有被有心人看见,这世上从不缺爱搬弄是非之人,今日之事经别人上下嘴唇一碰,传到贺云然耳里,就成了小丫鬟对温二少和贺闻承皆怀不轨之心。

后来贺云然又一次向冬梅出气,贺闻承直接来将人强势抱走时,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便似在一夕之间得到了证实。

可惜贺闻承也不知道,他这一次出手的后果应了那句古话:汝之蜜糖,我之砒霜。

他尚未来得及证实之前的猜测,小丫头就失踪了。

他不是没有派人找过,可无论如何都是杳无音讯,加上之前未消的怀疑,贺闻承便顺理成章地认为她是被主家召了回去,另作安排了。

不过都是听命办事的苦命人,贺闻承不愿为难一个小丫头,便放弃了继续寻找。

等到忙完贺老爷的丧事,他终于又一次见到那个小丫鬟时,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面前的小姑娘不人不鬼,浑身是伤,脚上连只鞋子都没有,贺闻承向来持重的家主姿态,在那一刻受到了巨大冲击,破碎得斑驳淋漓。

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派尤风即刻去查,脏脏的小丫头倔强地看着他,那眼神太过灼热,贺闻承竟然有些不敢去接。

许是久未说话,她的嗓音带着嘶哑,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放弃。

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秦念本没有资格这样去问一个掌家人,可人都是贪心的。

灰暗的时候在一个人身上得到了一丝温暖,下意识地就将其当作是神明一样的救赎,可当你又一次堕入黑暗,而神明没有如愿出现的时候,责怪、失望、不甘……所有的情绪都会像潮水一样汹涌袭来,将理智彻底淹没,逼得人疯狂。

贺闻承不敢说,他是因为疑心她是卧底, 才没有继续去寻。

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误了他, 愧疚在这一刻如同雨后滋生的藤蔓, 疯狂向上攀爬。

得知贺云然勾结温明知做的那些畜生事时,贺闻承对自己这个堂妹彻底愤怒失望。

小丫头不是什么对家卧底, 她不过是被父亲二两银子卖进来的可怜人, 生在初冬时节, 本名叫秦念。

贺家对不住秦念,不仅是贺云然, 贺闻承深觉自己也有责任, 甚至还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小桃。

他想补偿, 他想说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他愿将她收为侧室护她余生,可一想起那双充满愤恨的眼,贺闻承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才十五岁。

贺闻承不得不承认秦念说得不错,他的感情是复杂的,愧疚夹杂着怜悯,落在秦念身上,不过是另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比起这些,贺闻承清楚地明白秦念更想做什么。

后来他给了她一张令牌, 又派了尤风盯着,秦念做的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阻拦。

能视人命如草芥,贺云然既然狠到这种地步, 贺闻承便不会插足她的因果报应。

碍着贺老爷的临终托付,秦念在公堂上一石二鸟时,贺闻承顺水推舟,既将那十几个恶人一并绳之以法,又借势掩去了部分事实,洗白贺云然的污名,如此便当不负所托。

当然,他也掩盖了秦念所遭受的折辱,试图以此保全她的清名。

秦念归根结底年纪尚小,做事手脚不够干净, 不少痕迹都是贺闻承悄悄替她料理,为此一连多日没有睡过好觉。

本以为报复了贺云然与温明知便算了了, 结果贺闻承还是低估了她的恨意。

她不仅要温明知死, 她还要他不得好死。

牢里的那些手段,贺闻承看了都觉得恶寒。

一个堪堪碧玉年华的小姑娘因为贺府变成如今这个模样,贺闻承只觉心中一片痛楚,沉重难言。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也不怎么懂得怜香惜玉,但他的确有恻隐之心。

他想予她生路,帮她离开这里,在秦念了却最后一桩恩怨后,他再一次出手了。

秦念在母亲坟前情绪过激晕了过去, 贺闻承顺势接住倒下的她, 将她送上了离开望州城的商船, 再打点好包袱细软,托付船家好生照料。

包袱中放着身契的盒子里,还装有一支晚冬的红梅。

春日将近万物生, 江风慢慢褪去寒凉,希望这次他的所为,于她不再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