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淮音
第 24 节 淮音
我生辰那日,傅衍带回来一个姑娘,说要封她为太子侧妃。
后来,我亲眼看着跟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眼里心里有了别的女子。
他许她凤冠霞帔,送她坐上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任由她夺走我的一切。
最后傅衍不耐烦地捏着我的下巴,“阿音,我怎样做你都不会生气吗?不过没关系,不管你在不在乎我,你这辈子都只能呆在我身边。”
可是他不知道,这深宫已经困不住我了。
1.
傅衍从西北治理水患回来了。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午睡,着急得连鞋子也没穿就慌忙跑了出去。
我的流袖裙被风吹得鼓起,如同巨大的蝴蝶翅膀。
就在我刚刚跑到大门口的时候,就看到傅衍抱着一个粉衣女子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从我旁边擦肩而过。
“太子妃,你的鞋!”侍女三七急急跑过来,看到傅衍立刻行礼,“太子殿下。”
“成何体统!”
傅衍略带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围的仆从便立刻跪了一大片。
但我知道他在说我。
“阿衍不要生气。”女子声音柔媚,又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傅衍便没再说什么,抱着她向松风院走去。
他似乎也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
后来一连几日,他都在松风院待着,同那女子一起。
松风院是他处理公事的地方,平时我都不能进,可现在看来,只要傅衍高兴,规矩什么根本不重要。
“太子妃可千万别多想,那秋姑娘是个医女,听闻太子在西南染了风寒还没好,这才准她住在松风院的。”傻丫头三七整日想着话来安慰我。
可是府里上下,风言风语都传遍了,傅衍却没有跟我解释过一次,他甚至,都不愿过来见我一面。
“三七,我是不是不好看了。”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憔悴的脸庞,第一次觉得我好像是不如那秋姑娘娇俏可爱。
“太子妃胡说什么呢,太子妃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只要稍微装扮一番,定是沉鱼落雁。”
听到三七这么说,我才想起,似乎从我的长思离开,我便整日憔悴,再也没有梳妆的心思。
就在我与三七说话的时候,有小厮过来,说傅衍要我去松风院。
三七闻言面露喜色,特意给我挑了一条锦绣云纹裙,又给我梳了好看的发髻,描了眉上了胭脂。
我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恍惚间仿佛以为回到了我初来东宫的日子。
我好像也穿着这样颜色的衣裙,在庭院里亲手植杏树,傅衍下朝归来,偷偷走到我身后将我打横抱起,我便趁机将泥巴摸到他的脸上。
他一点都不生气,望着我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阿音如此顽皮,以后如何当娘亲。”
一语成谶。
我确实没有当好一个娘亲。
我来到松风院的时候,傅衍正在批阅文书,而秋姑娘在给她研磨。
“今天叫你过来只有一件事,孤要纳映秋为侧妃。”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一下。
我闻言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傅衍。
“我们阿音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妻子。”曾经的誓言犹在耳畔,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郎,也曾当着我父兄的面承诺过绝不纳妾。
而如今的他,陌生得让我害怕。
“你答应过我永不纳妾。”我袖中的手紧握,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噗!”一旁的映秋突然笑出了声,然后又装作不好意思地向傅衍吐了吐舌头。
“阿音,孤是太子。”傅衍终于肯抬头看我,“你作为储妃,理应大度,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
男子三妻四妾是正常,可你不是旁人,你是傅衍啊,你是会陪我一起植杏树,给我做花灯,陪我放纸鸢,在满天烟火中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傅衍啊。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我眼眶微红,身子微微颤抖,但我还是要维持太子正妃的尊严。
“她一个身份不明之人,如何能进东宫?”
映秋闻言不再研磨,她袅袅婷婷地向我走来,眼神里满是高傲轻蔑。
“太子妃不愧是在边塞那种苦寒之地长大的,对京中的事一点都不了解呢。”她语气嘲讽,“太子妃,我姓姜,姜丞相的姜,我叫姜映秋。”
我想起来,当朝丞相姜明嵩有两个女儿,嫡长女姜扶夏嫁给了宁远侯,嫡次女姜映秋因从小体弱,便一直养在姑苏外祖家,近两年才回京中。
姜映秋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我奉劝太子妃见好就收吧,现在殿下只是纳我为侧妃,已经很是顾及你的颜面了,毕竟我可是怀了殿下的骨肉,就算这太子正妃的位子,我也坐得。”
“傅衍……”我红着眼眶看着傅衍。
“映秋确实怀了我的骨肉。”傅衍上前来搂住了姜映秋的肩膀,“明日我就会进宫禀明母后。”
指甲陷进肉里,尖锐的痛感从掌心传遍四肢百骸。
“呵,好,那我就祝太子殿下和姜姑娘得偿所愿,百年好合。”
我转身,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可我刚跨出房门,就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跌去。
只是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
“阿音,阿音!”
“你醒醒,你怎么了?”
恍惚间我看到傅衍担忧的眉眼。
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阿衍你回来了。”我有些委屈,“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知道你也很难过。”
“阿衍,我原谅你了,我们和好吧……”
我似乎睡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已是昏黄的天色。
三七说我睡得不安稳,出了很多汗,又说了很多胡话。
期间傅衍来看过我,只见了一眼便又被姜映秋缠走了。
“三七,我的杏树落叶子了。”我看着窗外杏树有些光秃的枝丫,仿佛当初那杏花满枝头的景象已是很多年前了。
“小姐,太子真的要纳侧妃了。”三七带着哭腔,她似乎真的很难过,眼眶都是红的。
可是三七你哭什么呢?明明这府中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啊,连不远处负责杂扫的小丫鬟都在笑着议论,新侧妃入府后会给她们多少赏钱呢。
2.
我的长思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孩子,他出生时,我的母亲刚逝去不久,我很是想念她,所以就给长思取了这个名字。
可这名字取得不好,我现在也只能长久地思念他了。
我时常想,长思离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为什么会有人故意推他入水呢?还是想湖里的水怎么会这么冷呢?或者在想为什么阿娘还不来救他呢?
三七让我不要去想那些,她告诉我那些会将我困在长思离去的那天,可我不能被困在那里,因为人都要朝前走的。
关于这一点,傅衍就做得很好。
“阿音,我给长思报仇了。”他抱着我哄着,可我在他的双眸里看不到任何情绪,“你不要难过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可我不会再有长思了。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他会甜甜地唤我阿娘,他会缠着我讨糖吃,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抱住我的胳膊。
他真的特别特别乖。
傅衍似乎并不理解我的痛苦,他认为我还是在怪他。
毕竟那个许姑娘是因为喜欢他不得,才想报复我,结果那日长思刚好和乳母在湖边玩被她看见了。
长思落水而亡的第三日,许姑娘在午门被斩首,傅衍去亲自看着行刑的。
这件事到这里似乎就翻篇了。
一起翻篇的,还有我与傅衍的感情。
起初虽然我不想见傅衍,可他下了朝回来都会在我的院子里站很久,就站在那棵我们一起种的杏树下,可渐渐的,他在那里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索性不来了。
周围的人都劝我,不要因为长思而失了太子的宠爱。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傅衍之前明明也很疼爱长思,但他可以这么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后来三七跟我说,她曾偷偷看到太子望着长思以前玩过的拨浪鼓发呆。
所以傅衍其实也很难过吧,只是他除了是长思的父亲,还是一国储君,他怎么可能一直沉溺悲伤不再向前呢。
就在我决定原谅傅衍的时候,他就去西北治理水患了,半月后,他带回来了姜映秋,说要立她为侧妃。
看到姜映秋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与傅衍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
傅衍的动作很快,没过两日就进宫请旨了。
不过皇帝对此却大发雷霆。
姜丞相是文臣之首,门生无数,而我爹是柱国将军,统管三军,如此一来,文武百官几乎都得支持太子了。
傅衍本来不该如此锋芒毕露的,可是最近皇帝的身体不行了,所以傅衍的野心再也压不住,他开始打压其他皇子,并且行事越来越果断狠厉。
据说傅衍进宫请旨之后皇帝就病倒了,只能在崇阳宫好好休养,不再上朝了,只是没过两日,封姜映秋为侧妃的旨意就下来了。
他与姜映秋大婚的当日,听闻满朝文武争相来贺,送的礼都快把东宫前庭堆满了。
彼时我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喂鱼,除了三七陪在一旁之外,院里的丫鬟小厮都跑过去看热闹讨赏钱了。
只是我的院子离主殿很近,喧闹声听得我心情不好。
所以我决定做点事情打发时间。
我让三七去把傅衍以前送过我的东西都找了出来,然后站在湖边一件一件地往湖里扔。
巨大的水花惊得鱼儿四处乱窜。
正当我扔得开心的时候,傅衍过来了。
3
我有些诧异,他这个时候应该是举行完仪式,在前面陪宾客才是。
“阿音。”傅衍站在离我几步的距离,看着我,他似乎喝了酒,眼尾微微泛红。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他好像真的喝醉了,说话语气都跟平时不一样了。
“我和姜映秋是在治理水患的时候认识,那时我落了水感染了风寒,是她救了我,她又懂些医术,照顾了我很久……”
“后来有一次,我喝醉了……我也不想的,但醒来就那样了。”
傅衍说着索性坐在了湖边的石头上,他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
他说完,我也刚好把东西都扔完了。
“傅衍,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用吗?”我垂眸笑了笑,笑得眼睛发酸。
“阿音,你知道的,我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傅衍上前两步,“等她生下孩子,我就交给你抚养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你别离开我,别喜欢其他人好不好……”
傅衍话音刚落,姜映秋就气势汹汹地带人闯了进来。
她穿着凤冠霞帔,相较于平日更加明艳动人。
“殿下喝醉了,扶殿下回去。”
姜映秋俏脸含霜,一双水眸满是怒气。
她本来满心欢喜地等着傅衍来揭盖头,结果等来了下人说傅衍去了太子妃的院子。
“我没喝醉。”傅衍步履有些踉跄,但他甩开旁边人的手,一心想上前抓我的袖子。
我侧身躲开了。
“还愣着做什么!”姜映秋再次喝令下,终于有小厮大着胆子上前去强行扶着傅衍向外走去。
“阿音……”
他走时频频回头看我,嘴里还呢喃着我的名字。
“宋淮音,你很得意是吧。”姜映秋没有跟着傅衍一起出去,反而一步步走向我。
“要不我们打个赌,看在傅衍心中,到底谁更重要?”
她说完这话时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我看着她逼近,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她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胳膊。
“太子妃,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姜映秋笑得如同鬼魅,然后她放开了我的手,整个人向后跌入了湖中。
“侧妃落水了,救人啊!快救人!”
姜映秋在水里不断扑腾,我犹豫了一瞬,正准备跳水救人,可一个身影比我更快一步。
姜映秋落水的地方和湖边很近,傅衍一把就将她抱了上来。
“咳咳咳……”
姜映秋呛了水,不断咳嗽,傅衍则一脸担忧地拍着她的背。
看来入水一趟,酒醒了不少。
“殿下,您可要为我家小姐做主啊。”姜映秋身边的丫鬟突然跪在了傅衍面前,“刚刚太子妃气不过我家小姐来带您回去,把我家小姐一把推进湖里,这湖水这么凉,我家小姐还怀有身孕呢!”
小丫鬟哭哭啼啼,声泪俱下地控诉。
“殿下,姐姐不是故意的,方才……我俩只是在说话,是我没站稳……咳咳咳……”姜映秋脸色苍白,落水后的发丝紧紧贴着脸侧,显得她更加楚楚可怜。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可周围人的眼神,仿佛都在指认我是凶手。
刚刚在姜映秋落水之时,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可是傅衍他了解我的性格,他知道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旁人都不信我,但只要他能信我,哪怕为我说一句话。
“够了!”傅衍失望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抱着姜映秋就往外走去。
“太子妃德行有亏,禁足三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芳华阁一步。”
傅衍冰冷的声音传来,随后不久,朱红色大门沉沉落下,像是将这里彻底与外面隔绝。
原来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啊。
4
禁足的第二个月,姜映秋看上了我的芳华阁。
原因无他,只是我的院子里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且十分向阳,日照充足。现在临近冬日,姜映秋喜欢在湖畔晒太阳。
可我管她喜欢什么。
她今日喜欢我的院子,来日若是喜欢我的命,那我还得笑嘻嘻地给她?
傅衍过来与我商议时直接被我拒绝,面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了。
可他目前不敢强迫我做什么,南边战事吃紧,我父兄正在浴血奋战,若这个时候我出点什么事,消息传出去,难保不会影响前线。
所以傅衍哄着姜映秋要给她再挖一个人工湖。
就在我院子旁边挖。
数十人天不亮就开始动工,吵的我一连几日都睡不好觉。
三七心疼我,出门去给我理论,可是这傻丫头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等我赶到姜映秋住的暖阁时,三七已经在那里跪了许久。
深秋的风凌冽刺骨,可她被人扒去了外衣,只穿着白色的里衣,以奇怪的姿势跪在那里,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而姜映秋盛气凌人地坐在正堂之上,神情轻蔑地看着我。
“三七?”我声音有些恍惚。
三七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缓缓回头看我。
只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她的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从嘴角到脸颊。
她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只落下了一滴泪。
我仓皇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除了脸上的伤口,还有手上的,她不知受了什么罪,十根手指已鲜血淋漓。
“罪奴三七,偷盗库房宝物不说,还敢狡辩诬陷他人,实在可恶!”
姜映秋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尖利的嗓音响起,连带着姜映秋不屑的笑声。
“姐姐连一个奴婢都管教不好,妹妹只能越俎代庖了。”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擦了三七脸上的泪,“不怕,我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她偷了什么东西?”我站起身来直视姜映秋。
姜映秋一个眼神过去,旁边嬷嬷就从袖中拿出一块羊脂玉佩上前一步给我看。
“就是这个玉佩,她好大的胆子……”
嬷嬷话还没说完,我腰间的软鞭如疾行的蛇一下缠住她的脖子将她拖了过来。
“咳咳咳……救……”嬷嬷拼命挣扎。
我看着姜映秋霎时间白了的脸,缓缓将鞭子勒紧。
周围的人被这一变故吓得惊呆了,竟无一人上来拦我。
我的手一直勒紧鞭子不松,直到手边的嬷嬷晕厥,身子了无生气地滑了下去。
“杀……杀人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姜映秋身边的下人立刻乱成一团。
而姜映秋显然被吓得不轻,坐在那椅子上一动不敢动,看着我一步一步逼近。
“我原本没想跟你斗的。”我俯身在她耳边缓缓说到,“我只是对傅衍失望,他想要变心的话,就算没有你,也会有王映秋,李映秋。”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的人动手。”我冷笑着将鞭子抵在了她柔美的脸庞上,“我十四岁随父兄进军队历练,我的剑在战场上砍下过敌军的头颅,你们这些后宅的阴私手段在我眼里还真不够看的。”
“你……你想要做什么?”姜映秋怕得连声音都是抖的。
而就在这时,我身后突然有嘈杂的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快救救我家侧妃!”
傅衍来了?
姜映秋听到后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睛都亮起来了,“殿下救我!”
她侧着身子试图想站起来,但又被我抓住肩膀一下子按了下去。
就在我把她按下去的瞬间,一柄剑横在了我与姜映秋之间。
剑背向她,剑锋向我。
“阿音,放开她!”傅衍神情冷肃,连眼神都凌厉起来。
“殿下救救我,这个女人要杀我!”姜映秋红着眼叫嚷。
我闻言笑出了声,“侧妃娘娘,今日若我想杀你,谁也拦不住!”
我说完,毫无顾忌地伸手捏住了姜映秋的喉咙,傅衍的剑在我动手的时候也动了起来,在我胳膊上划出了一条血痕,但他临时收了剑锋,我的伤口不至于太严重。
“阿音!你别!”
他出声制止的时候,我的巴掌已经落在姜映秋脸上了。
我只打了她一巴掌,但下手重,她嘴角立刻有血渗了出来,随即人就晕了过去。
我冷笑一声放开她,转身去扶三七起来。
傅衍赶紧上前查看姜映秋的伤势。
就在我扶着三七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
“宋淮音,她怀有身孕,你非得如此狠心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可她不该动三七。”我回头冷冷地看着傅衍,“你知道的,三七是我从南疆捡回来的,她在我身边的时间比你都要久,姜映秋是什么东西,也配动三七?”
傅衍无言以对。
过了会才缓缓开口。
“太子妃动手伤人,月例减半,禁足……”
“好啊。”我打断了他,“只要你们不来招惹我,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们两个。”
我带三七回了芳华阁,又请了大夫过来给她治伤。
大夫说她手上的伤虽然看着严重,但万幸没有影响到骨头,只是脸上那道伤痕太深了,就算用最好的膏药都会留疤的。
留了疤的三七便不再爱笑了,她时常会望着南边发呆。
我知道,她的心上人,是一个小将军,正跟着我阿兄在南疆守边境。
“等靳箫从南疆回来,我就让父亲做主,为你俩定亲。”我小声哄她,但她却依旧开心不起来。
“小姐,我的脸毁了,他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不会,我们三七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他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你。”
三七依旧不开心,但她开始做平安扣,做了好久,终于在冬日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做完了。
而就在这一日,我又见到了傅衍,时隔两月,他似乎更意气风发了一点。
5.
皇后寿辰,傅衍要带我进宫参加寿宴。
原本我想把三七留在院子里,可这丫头不愿意,“她们那些笨手笨脚的,连太子妃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我当然要跟着去。”
彼时她脸上的疤已经淡了些,我见她想得开也放心了许多。
只是我带着三七来到大门的时候正看到姜映秋依偎在傅衍怀里,一脸的委屈不舍。
知道是去参加寿宴,不知道的以为生离死别呢。
她如今肚子大了些,被傅衍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
“你安心在府中,我过了晌午便回来了。”傅衍眉眼本就清润隽秀,看向姜映秋时,温柔的如三月和煦的风。
我也曾沉溺于他这样的目光之中,如今看来,只觉得刺眼极了。
“殿下,映秋这几日本就不舒服,你可要早些回来。”姜映秋皱着眉撒娇,只是在突然看到我时,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傅衍也发现了我,他微微侧身将姜映秋挡住了一些。
好似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轻笑一声,越过他们往大门口的马车走去。
等我坐上马车又过了一会,傅衍才上了来。
等他上来了,马车就开始缓缓行驶了。
其实这马车内空间挺大,我和傅衍一人坐一边,中间还有一段距离。
但我还是觉得不自在,大抵是因为他的目光悠悠地落在了我身上。
“阿音,你瘦了许多。”傅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想回答,不多时,他突然将一个暖炉子塞到了我手中。
“你的手……好些了吗?”傅衍开口问道,神色难得有些忧虑和歉意。
“劳殿下挂心,已经好许多了。”我自嘲一笑,“说到这里,还要多谢殿下当时高抬贵手,不然我这胳膊已经废了。”
“阿音……当时我也是一时情急。”
我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傅衍轻轻叹了一口气,“阿音,为何我们就走到今日的地步了。”
我从车帘的间隙里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景色,才惊觉我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东宫了。
我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曾经纵马疾驰,看南疆的雪,看边塞的月,似乎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也想知道我为何就走到如今的地步了。
究竟困住我的是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马车已经到了重阳门。
傅衍带着我进入紫阳宫时,大殿内已是十分热闹了。
今日皇帝仍在病中,只有皇后高坐在凤椅之上。
我配合傅衍上前给皇后请安,然后将贺礼奉了上去。
皇后久未见我,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的话,都等到宴席快要开始,我才坐到了偏殿的女眷席。
或许是姜映秋得宠的风声已经传遍了盛京,原本与我交好的夫人小姐如今见着我也是淡淡地见礼,大抵都以为我荣宠不再,太子妃也已经沦为摆设。
不过我倒是乐得松快,平时与这些人之间本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三七在一旁一边为我布菜,一边碎碎念,“那刑部尚书家的小姐之前还说崇拜太子妃呢,现在躲得跟什么似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不在意地笑笑,“三七,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可也不能忘恩负义呀。”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刚刚夹起一片菜放入口中,就听到了殿外不寻常的脚步声。
“太子妃,怎么了?”三七见我神色有异,赶紧问道。
殿外的脚步声异常沉重,且秩序井然,是拿了重兵器的士兵?还有很多人?
可禁军无诏不得入内殿。
我盯着大殿门口,此时那里还没有一点异常,那些士兵离这里不算很近,没有内力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若我猜的没错,有大事要发生了。
“三七。”我声音发紧,“一会若有人冲进来,不要慌张,跟紧我。”
三七闻言神色也变了,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点了点头。
“可是小姐,这是皇宫啊,怎么会……”三七声如蚊讷。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如今我没有带兵器,一会若要自保恐怕得快点夺一柄兵器才是。
“太子妃娘娘,多日不见,您倒是瞧着清简了这……”
有女眷过来跟我搭话,可我已经无心听她说什么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太子妃,您脸色怎么……”
她话还没有说完,大殿门口就有宫女的尖叫声传来。
只见一个小宫女浑身是血地跑了进来,她身后跟着身穿重甲的士兵,眨眼之间,那士兵的长刀就落在了她的背上。
鲜血四溅!
6
“杀人啦!”
周围的女眷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的,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个吓得直接瘫在原地。
只见一个离大殿门口很近的贵妇人已经完全吓傻在了原地,连索命的屠刀近到眼前也不知躲避。
我将身法用到极致,飞身踢掉那个士兵即将落下的剑,然后一个反手接住,剑入手的瞬间,我周身的气势一下子锋芒毕露。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随机拔出匕首向我袭来,我手腕一动,挽出一个剑花,而那士兵轰然倒地,颈间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血线。
而我杀了那人后,周围的士兵很快注意到我,越来越多的人朝我围过来。
“三七,躲好!”
我余光扫到三七躲在了一个柱子后面,便放心提剑迎敌。
可是就算是我武功超群,可是外面涌进来的士兵却是越来越多,我身边已有不少没跑掉的女眷被杀,整个大殿的地面全是斑驳的血迹,如同修罗场一般。
随着内力消耗得越来越多,我挥动剑的速度越来越慢,被敌人寻了破绽,身上添了好几处伤。
我一边打一边退,几乎快退到最里面。
“小姐,小心!”
破空声和三七的呼喊声几乎同时响起,我眼前一花,一个瘦弱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挡住了那原本会射入我胸口的利剑。
三七的胸前像是绽放了一朵开到荼靡的花,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我本能上前接住了她。
她似乎很痛苦,嘴边不停地冒着血。
“三七,三七……”
我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眼眶酸胀得厉害。
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了我手中。
是那个平安扣,她做好后便一直带在身上,说是要时时为靳箫祈福,愿神明护佑他平安。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含着泪不断地点头,“我一定交到他手上。”
三七弯了弯嘴角,然后垂下了手。
那双漂亮得如同琥珀的眸子永远失去了光彩。
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遇见她的那天,她混在难民堆里,整个人瘦脱了相,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充满希冀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平安扣,然后握紧了手边的剑。
刚才打斗时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才惊觉伤口疼痛。
可周围的士兵突然都停了下来,只围着我,没有其他动作。
然后我就看到一个身影逆着光向我走过来。
我眯着眼,警惕地看着来人。
只见他身着银色铠甲,五官俊美无双,只是一双琉璃目淡漠得很。
他皮肤极白,白得甚至有些病态。
“飞云将军?”他蹲在我身边,我听到了他轻轻地笑声,“不过如此。”
“二皇子。”我看着他也笑了,“装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
这些年,傅衍先是和大皇子斗,大皇子死后,他又和五皇子斗,偏偏从来没有把目光放在他从小体弱多病,连太医多说活不过二十五的二哥身上。
我放了手中的剑,曾他离我近时,立马拔下了头上的珠钗,狠狠向他脖子刺去。
他反应极快,立刻向后暴退,可也忽略了我拼尽全力一击的威力,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身侧的士兵立刻冲了上来将我的头狠狠按在地上押住。
可惜啊,我要是再近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就能为三七报仇了。
“你很恨我啊。”二皇子目光阴蛰,“不过我现在不会杀你,我还要留着你要挟你父兄呢。”
他话音一落,我就感到后颈一疼,意识随即陷入黑暗。
7.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我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只是脚上沉重的铁链让我脚踝处极不舒服,我稍微动一下,就会磨损皮肤。
这里一点光亮都没有,目之所及皆是无边的黑暗,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
只有四周老鼠窜动的声音和地下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才能让我生出原来我还活在这世上的感觉。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除了每天两次送饭送水的人,我见不到任何人和光亮。
这个地方又潮湿又冷,而我的伤口也因为一直没换药,隐隐有感染的迹象,每天都疼,疼得我有时候连觉也睡不了。
我能感觉得到自己意志的消磨,作为曾经上过战场上的人,我以为自己的意志力已经足够强大,我可以忍受得了任何疼痛,可我没想到我竟然忍受不了这无尽的黑暗,时间一长,连求生的意志也淡了下去。
后来送饭的人发现我开始不吃饭了,就开始硬往我嘴里塞,起初我还能咽下去,后来实在咽不下去了。
就在我觉得自己已经熬不下去的时候。
我见到了姜映秋。
没错,姜映秋。
她穿着牡丹曳地裙,柳眉弯弯,朱唇皓齿,与这肮脏的地牢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了好几个人,打着火把,将这里的黑暗驱散开来。
如今她身子重了,一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站在我牢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啊,太子妃。”她神情很是愉悦,“看样子,你最近过得不好呀。”
我沉默地盯着她,脑子飞快思索。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二皇子败了,傅衍没事,还是说她与二皇子有勾结。
“我找到这个地方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呢。”姜映秋身后的人给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丫鬟赶紧扶她坐下。
“你也知道,我如今是双身子,不便过度操劳。”
“不过看在当初太子妃给了我一巴掌的份上,我还不辞辛苦地找来了。”她娇笑着,“怎么样,感动吗?太子妃。”
我就知道她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不过我今日来也不是想对你做什么,只是觉得你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这才想来告诉你真相罢了。”姜映秋话锋一转,“你可知,把你关在这里的人是谁?”
她眼波流转之间透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我心里一下子冒出来一个名字,只是在这名字出现的一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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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是傅衍,你的好夫君。”姜映秋很满意地看着我灰白的脸色,“什么二皇子,他在发动宫变那天就死在宫里了。”
不可能!傅衍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姜映秋缓了缓继续说道,“说实在的,傅衍这人实在可怕,城府之深,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数一数二了,所以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像个怪物。”
“你大概不知道,其实二皇子发动宫变也在傅衍的计划之中,他在每一位皇子的身边,都安插了探子。”
“他早就和我父亲商议过篡位的事情,但他不能弑君,他要名正言顺,所以他就找了一个刽子手,也就是二皇子,他被傅衍逼得没办法,再不有所动作,就彻底没机会了,所以他动手了,不仅暴露了自己培植数十年的全部兵力,还替傅衍杀了皇帝。”
“那傅衍呢?他当然是去诛杀乱臣贼子了,他倒是成英雄了呢。”姜映秋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可是他谋划这些的时候,把你放在什么位置呢?他可是一点也不担心二皇子会杀了你呢?”
我的心一寸寸变冷,我以为就算傅衍移情别恋了,那我们至少还有过往的情谊在,可原来在他眼中,我的分量抵不过权力的万分之一。
就因为他一己私欲,害死了三七,让我在暗牢里受尽折磨。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就是我当初抛下一切也想要嫁的人,这就是我当初舍弃自由,舍弃梦想,甘愿把自己束缚在那四方庭院,束缚在那繁文缛节中,也想要嫁的人?
真是讽刺。
姜映秋很满意我的反应。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对了,关于傅衍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倒不是因为他舍弃了你,而是他想进一步控制你。”
“把你关在这里,然后过一段时间再伪造出他刚刚找到你的假象,把你救出去,你不仅不会怪他,还会感动不已吧。
其实姜映秋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傅衍不能舍弃我,至少现在不能,可这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仍旧锥心刺骨。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哑着嗓子开口。
太长时间不说话,我嗓子嘶哑得厉害,连声音听起来都不太像自己的了。
“不过你高估了我与傅衍之间的情谊,从你入府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所以你不用再费尽心机让我们离心。”
说完这一大段话,我嗓子有些隐隐干疼。
姜映秋闻言目露同情。
“不是我高估,是你低估了。”
“你知道为什么傅衍会带我回府吗?”姜映秋语气有些得意,“其实他真的很爱你,他甚至为了你,一开始就拒绝了我,拒绝了姜家。”
“可我给他看了你与别人写的情书。”
我瞪大了眼睛,我何时写过?我此生也只爱慕过傅衍一人。
“别激动啊,我知道写情书的不是你,是你的侍女三七,她好像是写给那个叫什么靳箫对吧?我不过是动了点手脚,让傅衍以为和靳箫通信的人一直是你。”
姜映秋表情兴奋了起来,“你想不到吧,他是为了跟你赌气才答应了我,他有多深爱你,就有多痛恨你的背叛,所以他后来既想看你痛苦又想爱你。”
“其实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傅衍并不爱我,他只想利用我刺激你,所以今天我必须来这里一趟,我既然断绝不了傅衍对你的念想,那我只能断绝你对他的了。”
姜映秋缓缓站起身来,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宋淮音,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与傅衍之间的误会,但是你还想告诉他,和他解除误会吗?”
我没有回答。
这地牢无人说话的时候,除了火把燃烧的声音,就只剩老鼠四处乱窜的声音。
甚至我能清楚地感觉得到有老鼠在试图啃咬我的鞋子。
在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与地下的老鼠没有什么分别,苟延残喘地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可我本不该这样啊。
姜映秋等得有些不耐烦,“宋淮音,我知道你的性子,你是断然不会原谅傅衍的,但你也别怪我,我从小生在姜家那个吃人窟,我也得拼尽手段才可以活下来,才能往上爬。”
她见我依旧没有反应,一挥衣袖带着她的人离开了。
就在这地牢重新归于黑暗的时候,一只老鼠痛苦的叫声刺耳地响起。
我紧紧地捏住那只老鼠,直到它彻底断气。
呵,我与傅衍之间那不是是误会,是死仇!
我不仅不会原谅他,我还要亲手杀了他!
8.
姜映秋离开的第二天。
傅衍带着人来到了地牢。
他在看到我的时候神情瞬间怔在了脸上,随后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我,满目皆是痛惜。
“阿音……”他连唤我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是我来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我,珍之又重的样子仿佛我真的对他而言很重要。
我无声息地躺在他的怀里,彼时我已在发高热,脑子烧得有些晕乎,但仍对傅衍的气息有本能的反感。
傅衍带我回东宫后,立刻请了太医来为我诊治,还不只一个,太医院大半的太医都被叫过来了,一同为我会诊。
我伤口感染严重,一直高热不退,连吃下的药都吐了出来。
太医纷纷束手无策。
傅衍终于着急了,他红着眼拿剑抵在太医院院正的脖子上,“救不回太子妃,孤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太医在院子里跪了一片。
傅衍只得命人去将盛京所有的名医都请过来。
他开始日日夜夜都守着我,连药都是他喂的。
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便能看到傅衍的身影,索性又闭过眼去。
但我昏睡的时候也不得安宁,我总能听到傅衍的声音。
“阿音,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该死!”
“阿音,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就带你去边塞看雪好不好,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看的吗?”
“我不爱什么姜映秋,我爱的人只有你,只要你能好起来,我马上把她赶走好不好,我们重新在一起,你不是喜欢孩子吗,我们还会有的,我们会有好多好多孩子,我会好好疼爱他们保护他们。”
后来在傅衍说话的间隙,我似乎又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熟悉,还带着一丝哭腔。
“将军,对不起,我来晚了……”
后来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终于在一个黄昏清醒了过来。
彼时傅衍正坐在我床尾看书,他似乎消瘦了很多,连青色的胡茬都有了。
他见我醒过来,几乎欣喜若狂。
像只猴子一样往外疯跑,“大夫!大夫呢!醒了!她醒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那女子一见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我看清她的脸时,也是一怔。
我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见到晏雪。
她是我还在军营时随军的军医,后来她离开军营后,嫁给了北境的一位商人,路远迢迢,我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晏雪很快收敛了情绪,上前来给我把脉。
“太子妃情况差不多稳定了,只是这次伤了根本,恐怕还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太好了,太好了,阿音!”傅衍很高兴,大手一挥赏了晏雪百两黄金。
待晏雪下去开疗养的方子,他又待在我床边不肯走,一边道歉一边说着我们以后会怎样怎样。
我只觉得可笑。
好在我大病初愈,不用开口说话,只需要静静躺着就行。
终于等他走了,又进来几个我不认识的丫鬟,说是以后就由她们伺候我了。
一个我熟悉的人都没有,恐怕傅衍把我从前身边的丫鬟小厮都换了个遍。
就在这时,晏雪进了来,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屋内的几个丫鬟。
“你们太子妃要静养,平时没事不要随便进屋了。”
“是,晏大夫。”几个丫鬟立刻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晏雪才过来我面前。
“将军……”她看着我苍白的脸落下泪来,“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您以前在战场上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开口问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夫君最近有一笔生意要到盛京来,我想着太久没见将军又机会难得,便随他一道过来了,只是我没想到,我刚来盛京,就看到了悬赏令,太子在全城悬赏可以医治您的人,我看到悬赏令便立刻来东宫了。”晏雪回答道。
我闻言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命不该绝,我此前情况确实凶险万分,若不是因为晏雪医术好且了解我的身体状况,恐怕无力回天。
“将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晏雪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点点头示意她说。
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然后俯身在我耳边说道,“太子吩咐我在您的药汤里加过量安神的药。”
9
安神药?傅衍想我一直昏睡?
他又要做什么?
“还有在您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两件大事。”
“宋家军在聊城一役中大胜,杀敌十万余人,羌族可能在未来十余年里都没有来犯的实力了,柱国要班师回朝了。”
父兄胜了!我就知道,宋家军战无不胜。
晏雪说及此神情也很是激动,只是下一秒,她又低沉了声音,“前日,皇上驾崩了,太子要继位了。”
我一愣,傅衍……真要做皇帝了。
也是,他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将来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弑父弑兄不折手段的人。
“将军,您与太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晏雪来了这几日,也觉得不太对劲,太子在这院子内外加派了不少人手,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我静下心思索了一会,傅衍为什么要换了整个院子的人,为什么要我整日昏睡,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应当与晏雪跟我说的这两个消息有关。
“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我压低了声音。
“将军尽管吩咐。”
“你去城南宿柳巷最里面的一个酿酒铺子,就说要尘封十五载的桂花酒,然后他们会带你去见一个叫镜娘的人,你让她想办法安排人手到我身边来。”
晏雪点点头,“我今日就去。”
待晏雪离开后,我看着重重叠叠的床幔,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傅衍,我们之间的孽债快要结束了。
8.
镜娘那边的动作很快,在晏雪借故跟傅衍说有两个丫头毛手毛脚伺候不好后,没过两日,新送的丫鬟便过来了,是镜娘的人。
有了这两人,我便能与外界通联系了。
晏雪假意按照傅衍的吩咐开方子,但熬药的时候,会把安神的药换成滋补的药。
“太子妃真是要保重身子,这次可是伤了根本,以后恐怕不能再动用内力了。”晏雪叹着气,说的委婉。
我知道,我这一身武功已经废了。
不过这不正是傅衍希望看到的吗?
他这几日忙着登基大典的事,来我这里的时间便少了。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来我这待一小会。
我在“昏睡”,他便握着我的手在床边安静地坐一会。
直到登基大典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是过来了。
“阿音,我终于走到这一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时至今日,我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不过好在你还在我身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长思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是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人可以骑到我们头上,我会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我会好好保护你。”
傅衍没有看到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替我掖好被角,走了出去。
等他走了之后,我轻轻敲了几下床沿,外面守夜的小丫鬟就进了来。
她叫玉书,和她妹妹玉画一起过来的,都是镜娘安排过来的人。
“主子。”玉书行礼。
“让镜娘去查,长思落水的事,要深查,包括许家背后的人。”
“是。”玉书领命下去。
翌日清晨,傅衍就派了一队亲卫来接我进宫,按照他的计划,我依旧是“昏睡”着被送进了宫。
登极大典如何盛大我不得而知,我被安排在了离崇阳宫极近的明春宫。
晏雪随我进了宫,做了女医官。
傅衍刚刚登基,先朝遗留问题众多,一切百废待兴,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但他还是会抽空在我清醒的时候来看我,他来之前会吩咐晏雪减了安神药,他不来时依旧会派人吩咐晏雪给我下足够的安神药。
我已经猜想到他要做什么了,但我还需要印证一下。
这一日,傅衍过来陪我用午膳。
他吩咐御膳房做了许多我爱吃的,还亲自给我布菜。
“阿音太瘦了,多吃点。”他侧颜温润,连同我说话的语气都十分温柔,仿佛就跟以前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
傅衍看到我的眼神,布菜的手顿住了,“阿音,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有些人还活着,但已经开始被人怀念了。
我不回他的话,将他夹的菜全部推到一边,自己夹菜吃。
“你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傅衍放下筷子,他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这些天他在我这里做足了姿态,连宫里上下都在传,皇上真是爱极了明春宫的那位娘娘,而琼华殿的那位,虽然怀着龙种,但皇上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但是明春宫的娘娘却不怎么领情,皇上每次去都被冷漠以待。
今日也一样,我原本以为傅衍会同往日一样拂袖而去,但是他没有,他坐在那里看着我。
“阿音,你怪我吗?”
怪?我怪他哪件事?是以前他愧对我的事,还是将来他准备愧对我的事?
我依旧沉默。
可我漠视的态度似乎令他更加痛苦。
“呵,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在乎吗?无所谓,阿音,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注定是要生生世世纠缠的。”
“我乏了。”我不看傅衍,放下筷子,自己向内殿走去。
傅衍在我身后摔了碗筷。
不过我没回头。
下午时分,玉书过来告诉我今日有一批贡品进宫,其中有六匹鲛绡纱十分看好且难得,傅衍吩咐明春宫和琼华殿各分三匹,可今日她带人去取的时候,姜映秋的大宫女照影就把六匹鲛绡纱全部拿走了,她追上去理论,还被骂了。
机会来了。
9
我让玉书找来了另外一个贴身宫女兰茵,她是我身边性子最为骄纵的,再加上我平日刻意多次打赏,又在其他宫女面前长她的脸,渐渐的她便以为自己是我的掌事宫女,性子也愈加跋扈,目中无人。
所以她在听到了我说这件事后,立即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个小宫女出门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兰茵就回来了,她身后的小宫女抱着那几匹鲛绡纱,而她高高扬着头,活像打了胜仗一样。
“娘娘,您放心,那几个小贱蹄子已经被我收拾了,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娘娘争。”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赏了两匹鲛绡纱给她,瞬间给她高兴坏了,领了赏得意万分地下去了。
玉书刚刚也跟着她去了,这时她看着兰茵的背影目露担忧,“娘娘,那位真的会来吗?”
“她会的。”她忍了太久的,更何况今日兰茵身上还带着我赏她的芙蓉双鱼玉佩,那可是世间仅有,姜映秋曾见到就很喜欢,但傅衍给我了。
姜映秋最爱抢别人的东西,怎么能一再容忍别人抢她的。
我抬头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山雨欲来风满楼。
姜映秋带着人气势汹汹闯进来的时候,晏雪正把熬好的药给我喝。
我半倚在床头,悠然地看着满脸愤怒的姜映秋,“妹妹来的不巧了,皇上刚走,妹妹若是想堵人恐怕还是去崇阳宫比较好。”
姜映秋的表情僵硬在了脸上,随后她便笑了,“宋淮音,你也就蹦跶这几天吧,等过两日我诞下皇子,皇上就会扶我坐上后位,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你能不能诞下皇子还尚未可知,再说了,皇上还未下诏,妹妹就知道自己是未来的皇后了,呵,姜家果然威风,都能左右圣意呢。”我眼里满是嘲讽。
“你不必在这跟我做口舌之争,你若识相,把打了照影的那个贱人交出来,再把鲛绡纱原数奉还,我就不追究了。”姜映秋今日带了很多人过来,她站在那里高昂着头颅,像只骄傲的孔雀。
似乎好像从我见到她开始,她那头就没低下来过。
“妹妹如此跋扈,不怕皇上怪罪吗?”我眸光悠悠地落在了她身上。
“怪罪?哈哈哈……”姜映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你大可以看看,我今日这样做了,皇上会不会怪罪于我。”
我闻言点点头,“妹妹说得极是,我也正想看看呢。”
“玉书,去把兰茵带过来,再把那六匹鲛绡纱拿过来。”
姜映秋对于我的反应愣了一瞬,只是后来还是让人把骂骂咧咧的兰茵和鲛绡纱带走了。
我听着她们离去的脚步声默默数数。
待我数到十的时候,外面如期响起了尖叫声,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各种喊声。
“天啊!娘娘见血了,快去宣太医啊!”
“去找皇上,快去禀告皇上!!”
“娘娘你醒醒啊!”
我让玉书在姜映秋必经的台阶上安装了一个小机关,待姜映秋踩上去的时候,玉画就在暗处启动了机关,在姜映秋被机关绊倒之后,那个机关又会恢复原状,在外人看来,便是姜映秋自己踩空了。
外面吵闹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吵得我头都有些疼了。
“娘娘,下雨了。”
玉书上前去关窗户,我摆手制止了她。
我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第一次觉得心中畅快。
“娘娘,琼华殿那位听说难产了。”
“娘娘,皇上已经在赶去琼华殿的路上了。”
我派出探听消息的人一一回禀。
“去吧,拦住皇上,告诉他我要见他,他若是不来,今后都不必来了。”
隔着雨声,我的声音有些缥缈。
玉书立刻领命下去,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10
傅衍气冲冲地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光着脚在房中舞剑。
他原本又急又怒,可看到我舞剑的身影又愣在了原地。
直到舞剑结束,他才回过神来。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他声音有些沙哑。
“皇上还记得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就是在花园中舞剑,我阿娘常常说姑娘家不要总是舞刀弄剑,不然那些小郎君都被我吓跑了。”
“可你没有,你说你就喜欢这样的我。”
我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剑身。
“阿音,我……”傅衍欲言又止。
“阿衍。”我终于抬头看他,而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身躯一震,眼神中既惊喜又有些不敢置信。
“你还记得我的侍女三七吗?”我笑着问他,眼底却凉薄一片,“她有个心上人,是我大哥麾下的参郎将,名为靳萧,他们两个感情甚笃,还常常书信往来,可三七福薄,还没等到心上人回来,就殒命了。”
傅衍在听完我的话后,脸上的神色立刻多了几分仓皇。
呵呵,果然,他早就识破了姜映秋的小伎俩,只是那个时候木已成舟,他又绝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怪不得姜映秋在地牢里有恃无恐地告诉我这个秘密。
我看着傅衍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了,姜映秋摔倒是我做的。”我走到傅衍的身边,在他耳边如鬼魅一般轻轻说道,“姜家害死了我的长思,她的孩子要给长思抵命。”
傅衍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他下意识地像抓住我的胳膊,可我后退两步,他连衣袖也没抓住。
“你都知道了?”他有些不敢看我。
“我知道什么?是姜丞相为了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为了今后你的第一个孩子是姜氏所出,所以拿许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为要挟,让许姑娘害死长思!”
“还是你明明就知道这件事是姜家做的,为了皇位之争,还是选择隐瞒真相,让长思无故枉死?”
我看向傅衍的眼神冷厉如刀,“傅衍,如果我再把你想得卑劣一些,譬如你一开始就知道姜映秋骗了你,但你将计就计,让她怀上孩子,故意冷落我,得到姜家的鼎力支持,你才好更顺利地坐上那个位置。”
“不是的!阿音,不是这样的!”傅衍着急万分,满头是汗,他想向我走来,我却拿起剑拦住了他。
“听说你马上要立姜映秋为后了?”
傅衍愣了一瞬,眼神有些躲闪。
“看来是真的。”我收了剑,自嘲一笑。
“不是的,我是想立你为皇后的。”傅衍赶紧解释,“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姜映秋,我从头到尾爱过的只有你一人。”
“立诏书!”
“什么?”
“你现在立诏书,封我为后!”我步步紧逼。
傅衍犹豫的后退了一步,“现在还不行,阿音,我刚刚登基,文官里面基本上都与姜丞相有牵连,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不过你放心,等稳定了朝局,我马上立你为皇后!”
我闻言笑出了声,“傅衍,你果然只会让我更加失望。”
就在这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宫女。
一进来就跪在了傅衍面前,“皇上,求您赶紧去看看我家娘娘吧,她快不行了!”
傅衍闻言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转身走了。
我冷笑一声,向着他的背影缓缓举起了剑。
11.
姜映秋命大,摔得那样严重,也只是孩子没了。
从那日后,傅衍虽然没有责怪我,但偷偷让晏雪给我加大了安神药的剂量。
而且他为了安抚姜映秋,打算下月初七正式举办封后大典,立她为皇后。
而下个月月初,我长兄和父亲也将抵达盛京,届时也要进宫面圣。
“阿音,你身子不好,到时候岳丈和淮亭进宫,我让他们过来看你。”
傅衍过来亲自给我喂药,在他的刻意“关照”下,我的病看上去一直没有痊愈,整个人还是病恹恹的。
我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别过脸去。
傅衍叹了一口气,将药碗递回晏雪手中,“你若是看不惯我,我不来便是,你不要气坏了身子。”
说完,他又交待了晏雪几句,便离开了。
晏雪见他离开,把先前的药倒在了花盆之中。
“他现在更谨慎了,今日的方子是其他太医开的,药也是熬好了送过来的。”晏雪低声与我说道。
“我交代的事办好了吗?”我心里估算这日子,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办好了,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我点点头,那么剩下的,就等下月初七了。
“晏雪,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锁魂针,可短暂恢复人的内力。”
“你想都别想!”晏雪大惊,“那对身体伤害极大,你本来身子就不好了。”
“无妨。”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亲手了结。”
“将军,这不是你的错啊,天家无情,你也是身不由己啊。”晏雪看着我,眼角落下泪来。
我下床站起身来,走到放剑匣的楠木台前,伸手拿出了里面的宝剑。
“这柄惊鸿剑,是我阿娘赠予我的,我阿娘原先并不想让我如长兄次兄一般上战场,她只希望我能平安顺遂一生,可我从小听惯了那些青史留名的将军立下赫赫战功的故事,就立志要当女将军,谁都劝不住。”
“我阿娘告诉我,将军并不是如故事里那般威武显赫,受万人敬仰。将军,要肩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要不负千万黎民的期望,上了战场,我就一步也不能退了,不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马革裹尸。”
“你们叫我一声将军,那我就得肩负起责任,这次,我一步也不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初六。
镜娘那边给我传了消息。
明日封后大典之后,皇帝要犒赏三军,所以明日进宫的,除了我父兄,还有宋家军中一些立下战功的将军。
真好,宋家军的中流砥柱明日都会进宫呢。
“明日是封后大典,姜丞相和百官都会来吧。”我坐在桌前擦拭着惊鸿剑,头也不抬地问玉书。
“是,娘娘,明日封后大典由姜丞相主持。”玉书答道。
我闻言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也是,如此重要的日子,是需要很多人见证的。”
翌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玉书玉画一边给我梳妆一边说封后大典从昨日就开始在宫中准备,直到今日清晨才全部准备完毕。
等梳妆结束,用过早膳,我便在明春宫中安静等待着父兄的到来。
原本我父兄是先去封后大典的,但皇帝体恤我身子不好,特准他们先来明春宫看望我。
等了一会,我有些乏了,百无聊奈地逗弄着笼中的雀儿。
可是屋外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让我没了兴致。
我今日起床时,便用了晏雪给我的锁魂针,现在内力已经恢复了八九成,所以我能感知到明春宫外的那些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娘娘,柱国和宋将军来了!”
玉画急急忙忙从外面奔进来,满脸都是喜色。
我起身走到门口,遥遥望见那熟悉的面容时,不由得鼻子一酸。
“阿音!”
“妹妹!”
宋远声和宋淮亭还是一身戎装,他们一见我,就急急地走了过来。
可也就在这时,禁军统领带着人一下子冲了进来。
“宋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皇上已下令,今日明春宫内,除了娘娘以外,其余人格杀勿论!”禁军统领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上前一步看向我,“还请娘娘安稳待在殿内,莫让臣难做!”
12
“胡说!我宋家赤胆忠心,为大梁守在南疆十余年,与羌族聊城一战,更是死伤了近十万将士!反?笑话!我若想反,还轮得到你等黄口小儿在这里置喙!”我父亲气得怒目圆睁,长兄亦是十分生气,但还是将我护在了身后。
“你们哪来的证据?”长兄神色冷厉如刀地看着禁军。
“皇上已派人查明,你们勾结楚国,意图谋反,连你们与楚国来往的书信,现在都已经在皇上手中了。”禁军统领冷笑一声,“娘娘,微臣再说一遍,请娘娘退至殿内,否则刀剑无眼。”
“呵呵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狡兔死,走狗烹,本应如此。”
我抬手拭掉眼角的一滴泪,“羌族被打得十年不敢来犯,宋家对傅衍而言,确实除了是一大威胁之外,没有其他用处了。”
“大胆,竟敢直呼皇上名讳!”禁军统领拔出剑来指向我,他身后的禁军也纷纷拔出剑来。
我冷笑着缓步上前,走到了他剑锋所指处,他怔了一下,还是收了剑势,“娘娘若是再上前一步……”
他话没说完,便突然向后倒了下去。
一支簪子直直插在他的脖子上。
周围的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诛杀叛贼!”,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而就在这时,长春宫内涌出一大批黑衣人同禁军混战在了一起。
“将军!”晏雪的喊声传来,我回头,接住了她抛过来的惊鸿剑。
惊鸿一出,剑锋惊世。
我带着黑衣人同禁军厮杀,没过多久便占了上风。
从我出嫁那日开始,惊鸿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可如今握在手中,仍觉得它与我就是一体的。
直到我杀尽最后一个禁军,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我还在战场上,提剑斩下敌人首级。
“诸位将士,随我杀进崇阳宫,斩了狗皇帝!”
惊鸿染血,剑指崇阳。
12.
我带着人一路杀进崇阳宫之时,傅衍正护着姜映秋想离开。
大殿里的大臣们也乱作一团,想往外逃,可是我的人已经把崇阳宫围得密不透风。
“宋淮音,你要反?”傅衍被被侍卫团团护住,隔着人群看着我,眸若寒霜。
我抬手擦掉了溅在脸上的血,抬眸直视着他,“是啊,宋家通敌叛国,你说的嘛。”
“你哪来的人?”傅衍皱眉看着我身后的黑衣人。
“怎么你不知道啊。”我缓缓上前,侍卫便又护着傅衍退后了两步。
“先皇没有告诉过你吗?宫内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宫外,就在明春宫内,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要求住在明春宫。”
傅衍闻言一惊,随后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那你怎么会知道?”
“先皇和我爹爹可是结拜兄弟啊,比起你这个弑父杀兄的儿子,他更相信我父亲呢。”我看着他嘲讽一笑。
“满口胡言!”傅衍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阿音,看在我们过往的情份上,你现在缴械投降,我可以饶你一命,不然一会虎贲营和禁军将士冲进来,你们谁都走不了。”
“是吗?那为什么外面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戏谑地看着傅衍,“还有,你不好奇为何我父兄不在这里。”
“因为他们现在正带兵与禁军在玄武门混战,今日进宫的,不过是带着他们人皮面具,又与他们身形相似的人而已。”
“傅衍,你说久经沙场的大梁王师和只知道在盛京享乐的禁卫军,谁会更胜一筹?”我又逼近一步,笑着问傅衍。
傅衍有些不信我的话,但外面迟迟没有动静确实让他心慌了,“宋淮音,你宋家世代忠烈,如今却选择做乱臣贼子,就算你们今日颠了这皇权,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受万人唾骂!”
“哈哈哈哈……”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我宋家世代忠烈,对,没错,宋家历经三朝,到现在,只剩我父兄和我了,你同我一起去过宋家祖祠,见过碑林似海,也知道为了守护大梁边疆,我宋家有多少儿郎死在了战场之上!”
“长渡河一役,是我上战场打的第一次仗,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当时我从尸山血海里醒过来,目之所及皆是人间炼狱,我想找到我的次兄,可是我找不到他,我周围都是残肢断臂,我连哪一块是他都不知道。”
我双目通红,但还强忍着不落下泪来,提起手中剑直指傅衍,“所以,傅衍,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污蔑我宋家军通敌叛国!”
“阿音……”傅衍声音有些颤抖。
“皇后之位算什么?你以为我真想当你的皇后吗?”我说着看向了一直在傅衍身边瑟瑟发抖的姜映秋,“我在你想立姜映秋为后的时候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了,说什么你受姜丞相掣肘,不过是借口,你不立我为后,是因为罪臣之女怎能为后,你早就想除掉我宋家了。”
“原来你……怪不得你那日逼我立你为后,你在试探我。”傅衍说着忽然低声笑了两声,“不愧是你。”
傅衍突然挡开侍卫上前一步,向我走来,“姜家算什么,我迟早会除掉他们,我答应过你,我的皇后只会是你,我不爱姜映秋,她于我而言只是棋子。”
傅衍走到了我剑锋所指的地方。
“长思的死亦是我一生之痛,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从那时起就不打算放过姜家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当时妥协,是为了他们不对付你。”
傅衍的胸口抵上了我的剑,他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红,“阿音,我们怎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如此渴望权力,是因为想有能力保护你,是想有朝一日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够了!”我的剑抵着他的胸口,没有后退半分,“傅衍,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了,这条路走来,你手上到底染了多少鲜血你心里清楚!”
“帝王之路本就流血漂橹,就算今日不是我,试问哪个君主会允许你宋家这种功高盖主的存在?!”傅衍的胸口已经有血迹漫出,可神色却有些癫狂,“我没有想要你父兄的性命,这只是为了夺军权罢了,到时候姜家一倒,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皇后!”
剑锋刺入骨血的声音传来, 周遭一下安静了下来。
傅衍低头看着已被我刺穿的胸口, 眼神变得茫然。
“你还在骗我。”我看着他,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的手令里不是说, 明春宫内除了我, 格杀勿论吗?”
“你以为杀掉我身边所有的人, 让我背负叛国骂名被万人唾弃,这天下再无我容身之地, 我就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了吗?”
我抽回惊鸿剑, 傅衍无力地跪倒在我面前。
我俯下身嘲弄地看着他, “我以前很想知道,究竟权力和我,谁对你更重要?但现在我不想知道了,我从皇室宗亲里选了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他会代替你坐上皇位,放心,这江山还姓傅,我宋家从未叛国谋反。”
13.
傅衍死后,姜映秋疯了, 姜家举家逃离盛京,但在半路被抓了回来。
我亲自挑选的那个孩子叫傅策,是傅氏宗族里最优秀的少年, 德才兼备,更难得的是心怀仁义,在他登基之前,我将姜丞相这些年的累累罪证和朝中与之牵连颇深的大臣名单交给了他。
少年虽资历尚浅,但行事雷厉风行,登基之后,便开始借姜丞相的案子肃清朝野。
而我爹,上交了兵符,他说自己大半生都在战场之上,于国于民都问心无愧, 唯一亏欠的就是我娘,所以他打算带着我娘的骨灰, 去边塞的月城定居。
那是我阿娘的故乡, 她一直很想回到那里,很想那里无边无际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
我和阿兄也打算同去,毕竟这里,再无让我们留恋的东西了。
靳箫接替了我兄长的位置成了骠骑将军, 我临行前本来想将三七的平安扣交给他,可是靳箫那个时候,已经在议亲了,听说是谏议大夫的嫡女。
我想了想,还是把那染血的平安扣带在了身边。
在马车过城门的时候, 我掀开帘子看了最后一眼盛京。
过往爱恨, 转眼烟消云散。
傅衍其实在死之前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 他一生算计,但唯有爱我一事,他从未改变。
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从他带姜映秋回来的时候,我捧出来的一颗心就已经被他摔碎了。
如今已没有什么可以困住我了。
山巅长风,大河奔涌。
我终得自由。
(完)
作者署名:伊夏 Yu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