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
第 31 节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
十四岁这年,爹爹在城中行医施针时扎死了人。
苦主前来闹事,爹爹吊死在村口的歪脖树。
而我将自己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人牙子。
1
签了卖身契,我坐上骡车,用手绢包起身上的碎银铜板,摘下头上素钗,塞进苦主手里。
“是我家有愧于你,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人牙子挥鞭而下,我坐着骡车,同一车花一般的姑娘们晃晃荡荡地离开了大河村。
一天两顿,顿顿清水米汤。
我和十来个同岁的姑娘们关在一起,屋门紧闭,只有小窗一方光亮。
我们这屋里的,比其他屋的幸运许多。
听人牙子提起,其他屋的人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
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还仅一顿野菜糊糊。
我捧着陶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将米汤尽数灌进肚里。
因为我不知,下一顿是饥是饱。更不知,今夜是否还能倚墙浅睡。
同我一起被卖进来的杏花村姑娘,比我年长一岁有余。
前日她去王员外家做了姨娘,今日便横尸街口。
人牙子不经意间提起,嗔笑着,仿佛谁家丢了猫儿狗儿似的轻松。
2
在屋里待了十余日,人牙子王婆子终于又牵着骡车将我们带了出去。
骡子脖间的铜铃声响着,王婆子喜笑颜开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她和路边熟悉的人攀谈着。
“王员外,我们那还有不少娇嫩的小女娘呢!”
“郑少爷,今日怡红楼可有新鲜货色,您可得去捧场。”
王婆子一边说,一边将身边一姑娘的脸使劲向上举着,仿佛要把她的脖子扯断了。
正说着,从巷口那边冲出来一位妇人,四十有余,窄衫长裙,简单一条红带将头发盘得干净利落。
纵使一身粗布,可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贵气。
王婆子起身闪躲,怒斥道:“这是谁家的疯妇?”
待她看清来人后又使劲拍了一下巴掌,恼得跺地:“这不是我的大主顾,国公夫人吗?”
妇人并不显局促,只是垂眸说着:“我早已不是国公夫人了,今日如此无礼,是想从您这买个姑娘回去。”
王婆子笑得促狭:“怎的?被人伺候了大半辈子,没有侍女不舒坦?你且等等,这些姑娘我大有用处,等下次,下次啊!”
王婆子再次坐上骡车,驾车欲走。
那妇人竟不依不饶,扯住坐在车尾的我的袖口。
“就她了,你开价吧。”
“五两黄金。”
妇人从袖口摸索着掏出几颗碎银,又从腰间抽出一支鹿骨镶玉双股钗放在王婆子手中。
“这下应该是够了。”
我下了车,同妇人往巷子里走去。
王婆子的声音在身后荡漾:“老国公的肺痨儿子想女人了嗳,这不,当娘的来买媳妇了?”
她边说边用紫红的手帕捂住血盆大口,欢欢喜喜地继续往前走了。
3
“我是程林氏,和儿子住在洒水巷西边第三间房。
“我买你,是来当我儿媳的。我……我不能让我儿子临到死都没娶妻。”
她扑到我怀里,哭得悲恸,走到房门口处拾起长裙衣角轻拭眼眶,直到脸上变得清爽,她才拉我进门。
侧厢房躺着一男子,面色如纸,气息微弱,地上还有几摊发黑的血。
妇人快步走过去拉住儿子的手,另一只手招我过去。
她紧紧攥着我和她儿子的手:“正儿,娘给你娶了个媳妇回来。等娘百年之后,你也有个照应。”
妇人的泪滴在我的手背,男子闻声缓缓睁开了眼:
“娘,你糊涂啊。我时日不多,何必误这姑娘一生?”
说罢,男子俯在床边吐出一口黑血,晕死过去。
妇人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程夫人您是否有和公子一般的病况?”
妇人虽一脸疑惑,但仍摇摇头。
我将手搭在男子腕上,静待片刻,开口道:
“公子脉象紊乱,这不像是肺痨,倒与中毒有几分相似。”
妇人死死抓住我的手:“可有法子救我儿?”
“有的,只不过我爹行医时扎死了人。您若信得过,我试试。”
4
“家中可还有银钱?”
“有!就算没有,我豁出这把老骨头去赊去借也得救我儿。”
“那夫人去医馆买些黄芩、黄连、黄柏、甘草、金银花,若路上碰见屠户宰羊,讨一碗血来。”
妇人没再停歇,急急忙忙地出了屋,往东边去了。
我俯下身翻看榻上男子的眼皮:“还好毒性不深,你还有救。”
榻上男子似是听明白了,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了半晌,妇人回来了,左手提着药材,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血。
我连忙站起身接过羊血,托着榻上男子的后背,让他坐了起来。
人虽昏迷,但仍知吞咽,这就是好兆头。
一碗羊血下肚,男子脸上并无异常,仍惨白着一张脸,气息时隐时现。
妇人跪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儿子,又从担忧的神色里露出几分希望落在我的身上。
“新羊血,热饮一二小盏可治吐血、衄血,亦可缓解中毒。”
妇人点头如捣蒜,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我儿是中了什么毒?”
“似是断肠草。”
我话音未落,妇人就瘫坐在地,把身上的贵气散了七分。
“公子福大命大,中毒并不深,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姑娘,”妇人起身坐在我身边,攥住我的手:“姑娘,还不知你姓名?”
“回夫人,我叫江宁。”
“江姑娘你是我们程家的救命恩人,不必如此见外,你若愿意,叫我一声婶子就成。”
“婶子,我先去把三黄汤熬出来,公子醒后便可服用。”
5
几日用草药解毒,再加上程婶子衣不解带地照顾。
榻上公子虽半睡半醒,但脸色好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江姑娘,我儿醒了,我儿醒了!”
程婶子年逾四十的人像小姑娘般欢天喜地地拉着我转圈:
“江姑娘,还劳烦你去看看我儿,看看我儿毒解了几成。”
我放下手里的药材,端起熬好的汤药,起身向屋内走去。
“娘,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这位姑娘谈。”
左脚刚踏进门,榻上男子便开口了,婶子只得讪讪退出,关上房门。
“姑娘,你本不该救我的。”
榻上男子盯着屋内唯一的方窗,眼神空洞,面露苦色。
屋内弥漫着中药特有的苦味,反而让我放松许多。
我坐在塌边椅上:“程公子为何这般说?”
“唉,两年前国公府惨遭抄家,父亲和兄长为了保住我,让我服下家中秘药。虽免于流放,但永不得入京,我这才随母亲搬到了江宁城。父亲曾说一日一颗药丸,可使人人弃我厌我,我一心求死,囫囵吞了整瓶。”
“程公子这般说,可想过你的母亲?你病后婶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五天五夜,你说人人厌你弃你,可你的母亲也厌你弃你吗?”
“再者,你的父亲和兄长是为了保住你才让你服下毒药,倘若他们知你如此懦弱合该换个人活下来。要你活着一是照顾娘亲,二是若有冤情则努力洗清,哪有堂堂七尺男儿天天寻死的?”
榻上之人像被我戳中了痛处,目眦欲裂,狠狠地瞪着我。
“我的苦你又何曾知晓,被抄家后我不得再走科举,走不上仕途,我如何洗清冤屈?”
榻上男人气急了,微微倚着身体,喘着粗气,脸被憋得通红。
“走不了仕途说不定也有其他办法,只要活着,就有办法。你怕流言蜚语,那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怎么办,那就不活了吗?按你的话说,我应该和爹爹一样吊死在村口的歪脖树上,这样耳根子最清净,又何苦来救你!
“你若不想活了,我现在就寻根麻绳过来,帮你吊在梁上。这样也不必浪费我的药了,现在你半死不活的,活活拖累婶子。”
话音刚落,我顿感口干舌燥,放下药碗,出去寻水喝。
6
待我再回到屋内,桌上的药碗已经空了,那男子坐在榻边,脸上还带着些许愠怒。
我朝他行了个常礼,故意不去看他:“少爷喝完了药,奴婢可就将碗拿走了。”
男子从榻上一跃而下,双手无措地左右摆动:“不可不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可这样唤我!”
“我哪里算得上您的救命恩人,我这是坏心办坏事,生生地把黄泉路上的人薅回来,真是不该。”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我更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男子双手抱拳,将头深深低下去,语气诚恳道:
“姑娘救了我两次,自是我的救命恩人,望姑娘原谅我刚才的荒唐言论。”
见他这样,我只觉好玩,不再有挖苦他的心思:“那我便唤你程公子吧。”
程公子能在椅上直挺挺坐足两个时辰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我与母亲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你将这块玉佩当了,买间铺子做些营生,总比你这帮人浆洗的活计好。”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眨巴着眼睛回他:“我不会做什么营生。”
“吃食?”
“我做的饭我们村门口的大黄看了都摇头。”
“女红?”
“我绣的花还不敌村西三岁娃娃乱画。”
程公子一连问了我十几个,我均摇头。
他累得从屋里搬出来椅子,坐在我身边,语气无奈:“那你会什么?”
“把脉,针灸,熬药。”
“那就开医馆!”
程公子双手一拍,眼睛像夜晚那颗最大的星星般发出光亮。
可我摇摇头:“哪里有女子开医馆的,我虽与父亲学了一身本事,他也只希望我能在婆家立足罢了。”
“有何不可?我看就这样办了,开医馆。”
说罢,程公子转身回了里屋。
7
铺子并不难找,西街第二间就空着。
银货两讫,拿到房契后的第一时间,我便回洒水巷找程公子了。
“医馆还差个招牌,劳烦程公子费心想一个。”
“谢公终一起,相与济苍生。就叫济生堂如何?”
六月初七是个黄道吉日,济生堂开业了。
店铺并不大,三间房,里里外外只我一人。
有人在外面向我吆喝:“小娘子,你这济生堂是做的什么营生啊?”
“医馆,看病救人的医馆。”
听到我这样说,朝我吆喝的卖炊饼的大叔惊得撂下担子:“还真没见过小女娘做这个营生呢!”
大叔嗓门大,不出一盏茶的工夫,门口便站着一群看热闹的路人。
她们好奇会进我这济生堂的是什么病人,就这样从清晨等到了晌午,炊饼大叔的饼都卖了两担子,还是没有人踏进我这济生堂一步。
炊饼大叔好心,手里拿着最后一块炊饼放进我的掌心:“小女娘做这个难,真难。”
8
回到洒水巷,躺在床上,思绪却飘了出去。
“为何没有人来抓药看病呢?”
“就算男女大防,可也该有女子生病啊。”
……
想着想着我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天还没亮。
我匆匆走到西街,开了铺子,端坐在桌前,期盼今日能开张。
“就是这,就是这!
“快跟我来,这有女郎中!”
炊饼大叔的声音从街角传来,我好奇地探出脑袋,就见炊饼大叔朝我招手。
“丫头,丫头,你的贵人来了!”
炊饼大叔后面跟着个小厮模样的人,小厮叉着腰,冲我有气无力地叫道:“人命关天,劳烦姑娘随我走一趟!”
我回屋拿上大红酸枝提梁小箱匣,与小厮肩并肩往正街走去。
炊饼大叔在我身后喊着:“丫头不用慌,我替你看着铺子!”
站定在知府府衙前,我还有些恍惚,门口两只大石狮子怔怔地盯着我。
“姑娘稍等片刻,我去知会老爷。”
小厮往前奔着,大滴汗珠落在地上绽放开来。
“姑娘,请随我进来。”
疾步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我急了起来,让小厮带我快步跑到后院。
几个下人跪在院内,抖如筛糠,似秋天刮树叶般沙沙响着。
一着翠衣绿裙的侍女迎我进入屋内:
“我们小姐走路不慎,摔在了垂花门旁的月季丛里,枝杈锋利,刺进了小姐的胸膛。”
屋内红漆香檀拔步床上躺着一女子,虽面色苍白,但眼睛还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看来并没有侍女说得那么严重。
待她解开里衣,只见右边胸膛浅插着一枝月季的枝干,其他地方也多有擦伤。
身旁两名侍女牢牢按住知府小姐,我屏气凝神地拔出枝干,迅速撒上止血药,用细布裹上。
这时坐在床边,看起来是知府夫人的五十多岁妇人才睁开眼,她缓缓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小姐的伤需去瘀止血,劳烦拿纸笔来,我开张方子。”
“益母草十钱,蒲黄炭五钱,茜草三钱,三七两钱,黑山楂五钱,红参三钱,枳壳三钱。水煎服。用之可使瘀血速去尽去,而出血速止。”
待方子写完,知府夫人并未差人前去买药,而是递给了屋东屏风后的人,看身形是个男子。
不一会儿,屏风后的男子出声了:“好,好,这药方甚好。我在仁心堂做了这么久掌柜,从未见过如此妙的方子,真是妙啊!”
这时知府夫人才起身拉住我的手:“望姑娘莫见怪,我就这一颗掌上明珠,总得谨慎些。”
知府夫人边说,边从翠衫绿裙的侍女捧着的托盘中拿过两枚银锭,塞进我的手里。
我连连摆手,向后退了几步:“三十文即可,看病只要三十文。”
但知府夫人不再听我推辞,将两枚银锭塞进我的袖口:
“姑娘莫再推辞,若江宁城无姑娘这个女郎中,我儿的闺誉便毁了。”
我抿抿嘴,不抬头,不吭声,亦不接受。
“姑娘不必觉得如何,这二十两就算是我家的谢礼。再说这几日还得劳烦姑娘每天来一趟帮我儿换药呢!”
我点点头,把两锭银子往袖口里塞了塞,又随着侍女出了知府府衙。
9
走回西街,我看见济生堂的招牌,看见坐在门口台阶的炊饼大叔。
他的担子已经空了,无聊地拿起地上的石子划拉着。
看见我,他露出笑容:“丫头,还顺利吗?”
我点点头,进了济生堂。
待我端着一碗茶出门时,炊饼大叔已经挑着他的空担子走远了。
我放下茶碗,关了医馆,第一次没等弯月挂上树梢就走回了洒水巷。
程公子见我提前回来,快步走到我跟前:
“怎的今日回来得这般早?有人欺你辱你?你待在家里,我去替你出气!”
我急忙扯住程公子的袖口,露出激动的笑容,拉着他进了里屋。
屋内,三张脸,六只眼,盯着榻上的两锭银子。
程公子和婶子并不像我似的惊得张开嘴巴,他们只慈爱地看着我笑。
曾经的国公府日进斗金,就算是金山银山,婶子和程公子都见过。
而我自打记事起就住在村里,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的村户人家二两银子都攒不到。
我爹更惨,出门行医碰见老弱妇孺不收钱。
前年突发瘟疫,爹爹在村中枣树下熬药送给村民,也不收钱。
在我家,掘地三尺也看不见一个铜板。
10
次日,我在济生堂里不安地坐着,不停地向外张望。
直到看见担子映入眼帘,我才装模作样地看起医书,实际上双眼仍向外瞟着。
炊饼大叔习惯地走到济生堂招牌下,看见摆放着的四张桌椅,他又挑起担子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先是疑惑地看着竖着的牌子上的几个大字,后来似是认出来了,憨厚的汉子憨厚地搓手笑着。
“王记炊饼。”
这时,我才放下书,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走出济生堂。
炊饼大叔指着牌子,无声地笑着:“这字真好,真好!这,真好!”
他一边笑,一边眼眶泛红。
“这是我托洒水巷老秀才写的字,桌椅板凳都是知府府衙不要了准备扔掉的,我见干净结实,就厚着脸皮要了来。大叔若觉得这里好,就留在这里做生意吧。”
其实字是程公子写的,桌椅板凳是我在南边老木匠那买的。
虽不是什么上好的木材,但也绝对是囫囵整个,不缺胳膊少腿。
西街来往人多,除了我们这些有铺子的,其余全是挑着扁担、托着盘子沿街叫卖的人。
他们待的地方并不固定,全靠运气让他们寻得一块地做个简单生意。
济生堂在西街第二间,是来往行人的必经之地,自然是个风水宝地。
炊饼大叔每日起得比鸡还早两个时辰,他踏着夜色裹着露水才能在西街找到小小一方地。
现如今,济生堂前摆放了桌椅,也不会有人再与炊饼大叔争抢这个位置了。
炊饼大叔长满茧子的手在腰间摸索着,掏出十几个铜板:“丫头,这些先给你,等叔卖完炊饼了再给你一部分。”
恰巧这时有人来买炊饼,我连忙道:
“大叔快收好铜板准备开张吧,我也得去知府府衙了,劳烦大叔帮我看着铺子。”
大叔忙得抬不起头,挥挥手:“去吧去吧。”
一连去了知府府衙半个月,和知府小姐袁圆愈发熟悉起来,这才得知哪里是什么不小心摔倒在垂花门旁的月季丛中了,分明是贪玩爬树不小心跌了下来。
济生堂开始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来号脉,有人来看病,更多的是江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请我去他们的府邸为家中女眷调养身体。
生意虽好,却让我犯了愁,进了高宅大院不出两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济生堂虽有炊饼大叔照看,但他并不会医术,白白误了病人的时间。
那日在做生意的尹家耽搁了半日,回来后看见一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在济生堂前来回踱步,妇人的衣角还被另一个稍大点儿的孩子拽着。
看见我,她飞奔过来,双腿一软,竟跪在我面前:“姑娘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她执意没去别的医馆,因为他们看诊要五十文,而我只要三十文。
这三十文放在桌上汗涔涔的,是她男人一夜砍了十捆柴刚刚卖了得的钱。
“新生儿发烧很常见,娘子不用惊慌,孩子身上发烫时拿温水擦拭即可,若三日内还未退烧,再来找我。”
见她不放心,我便拿着木盆出门,去街口打了桶凉水,又找炊饼大叔要了点儿热水,兑成合适的水温后,我端进济生堂,拿起细布擦拭着孩子的身体。
一炷香的工夫,孩子身上的燥热退了,我收了一文钱算是诊费,又去炊饼大叔那买了五张炊饼、三碗馄饨递给年轻妇人。
炊饼大叔低声在我耳边说:“丫头,你这样是要赔本的。”
我也侧身低声在大叔耳边道:“大叔,你天天送我炊饼和馄饨吃也要赔本的。”
炊饼大叔在济生堂门口摆摊第十天,折腾出了这些新鲜玩意,现在他卖炊饼、卖馄饨,也卖小面。
每日太阳走到人们头上时,炊饼大叔就端着一碗馄饨,揣着一块炊饼进来了。
而他,坐在门口台阶上,喝着凉水就着野菜窝窝,一日又一日。
荠菜鲜肉馄饨很香,比小面贵三文钱。
11
十月初七,靠着行医得来的酬劳和各家大户的赏银,我攒了三百余两。
恰巧这时听人说,离济生堂只有一条街的小院子在卖房的牙行挂了名。
原主人家遭难,一进的小院子只要一百二十两。
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往牙行走去。
不出半日,我、程婶子与程公子就从洒水巷搬了出来。
一进的院子不大,但有三间正房。
前主人很爱惜,收拾得干净整洁,地上也铺着板正的青砖,颇为严整。
我又从南边老木匠那打了书桌,买了套笔墨纸砚,还顺道买了支白蜡。
待我将这些东西放到程公子屋子的方窗下时,他局促地站在门槛边:
“这些东西如此金贵,理应将钱花在刀刃上,白白买这些做甚?”
我拍了拍宽实的桌子:“这就是刀刃!万一哪日国公府复起,你还得走这条路,那时你都忘光了该如何?从头学起,七老八十再考上秀才,那你得把婶子的脸都丢尽了。
“我不知这些够不够,若缺什么,你再知会我一声。”
“足够了,这些足够了。”
搬进来小半个月,程公子在百里书院旁的砚书馆寻了个抄书的营生,因着程公子的字写得俊秀,掌柜破例抄一本书有一百五十文。
直到这时,程婶子才放下替人浆洗的活计。
每日里婶子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会儿瞅瞅在这边整理药箱的我,一会儿望望在窗前抄书的程公子,不可抑制地咯咯笑起来。
我满腹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婶子见牙不见眼,程公子却通红着一张脸。
这时候我才发现,程公子的双眼生得极为漂亮,黑仁宛若深潭。
一年前我未死在村口的歪脖树,如今却差点溺死在这一潭深渊。
12
这日,圆月当空,我答应婶子今日早些回去。
准备走时,竟发现看诊的桌子下掖着一封信,上面盖着的图案与程公子每日拿在手心小心把玩的髓玉印章的图案一般。
我将信放在药箱隔层,带回家后交与程公子。
程公子看见信上的图案先是欣喜万分,展开信件后又眉头紧锁,他的手指不安地敲着桌案:
“我有要事需出趟远门,还请江姑娘照顾好我母亲。”
“我定会照顾好婶子。”
“江姑娘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第二天,前国公府的肺痨儿子死了,京城四公主身边多了一位从江宁城来的男宠。
到了济生堂,我坐在桌前发呆。
看到醉红楼的老鸨穿红戴绿,手里拽着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子,她们拉拉扯扯,身边还跟着两个龟公。
老鸨将女子拽进我这济生堂,一屁股坐在被我擦得锃亮的杉木椅上。
女子站在我面前,我发现她竟是那个在骡车上差点儿被扯断脖子的姑娘。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手腕上金镯银环撞击在一起叮当响:
“姑娘,求你救救我和我肚里的孩儿!仁心堂的掌柜说了,我再打胎以后就不能再有孩子了啊!”
老鸨一脸谄笑:“都不知道是谁的种,留什么留?
“赶紧把手腕放平让郎中给你把把脉,说不定济生堂的掌柜觉得你还能怀上。”
老鸨向我连连眨眼,浓厚的脂粉味熏得我恶心连连,她在桌下摘了个镯子递给我。
我没接,手搭在姑娘的手腕上,缓缓开口:“若姑娘强行落胎必会伤及根本,难以再次生育。”
姑娘下唇抖起来,跪在老鸨面前声泪俱下:
“求妈妈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吧!莹儿下半辈子愿做牛做马孝敬您!等罗公子从京城回来便会娶我进门,罗家也会感激您的!”
老鸨狠狠剜了我一眼,把手镯戴回去后冷冷开口:
“罗家进京当大官了,怎会回来?快别做你的春秋白日梦了。况且你还是我的招财树,怎可要孩子。走,咱们再去别家看看!”
莹儿不肯起身,跪坐在地上泪水盈盈,门外的龟公见她不动弹,进来狠狠抽了她两鞭子,莹儿似犯人般被押走了。
走出门外,莹儿怒吼一声,那声音就像将胸膛划开般,震耳欲聋。
龟公吓得怔住,还没等鞭子再次落在她身上,莹儿就拼命地向前跑去。
“啊!”
很大一声闷响,街对面槐树上还残留着莹儿的血迹,可莹儿已经缓缓倒下了。
老鸨吓得面上脂粉都掉了两斤,她去莹儿身边探了探鼻息,然后蹲在地上将莹儿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这一遍下来莹儿手腕变得空荡,发髻变得散乱,就连身上的丝绸细纱罩衣也被扒了个干净。
老鸨将东西往怀里塞了塞,跟着两名龟公挤出人群走了。
若她额头上没有血迹,我定会认为莹儿身着里衣在街上睡着了。
我拿上一块细布走到莹儿尸身旁,仔仔细细帮她盖好。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回到济生堂,路上有巡逻的官差路过,他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低头咒骂:“真晦气。”
13
回到家中,我发现药箱中放着一封信,上面也盖着髓玉印章。
迫不及待将信打开,纸上的字我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你父亲之死是因为你,更是因为程家。
【程家表亲的旁支因着在京城的程家,所以在江宁城呼风唤雨,那日你施针并未害死人,只因那家主母忌惮宠妾,提前下了毒,你来与不来,她都得死。】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来来回回将信看了三遍。
那日是深夜,城中程家差人来大河村寻我爹爹这个乡野郎中,见我正在屋内练针,小厮甚是高兴,只要我去。
爹爹再三确认程家赵姨娘只是风热感冒,又再三嘱托我该如何施针,才放我跟小厮离去。
谁承想,刚施三针赵姨娘就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程家主母连夜派小厮将我送回大河村,我与爹爹详细讲了此事,准备天亮后前去投案。
爹爹不肯,程家来请的人是他,故也是他行医施针时扎死了人。
我跪倒在地,万般不肯,爹爹的手抚过我的脸:
“爹爹答应过你娘亲,要让你平安长大,日后若有人再提起这事,就说是爹爹一人所为。”
爹爹用一半麻绳把我绑在家中唯一的长凳上,拿着另一半向外走去。
不知挣扎了多久,绳结松开,我赶到村口只见爹爹的尸身以及正在闹事的赵姨娘的娘家人。
赵姨娘就是被他们卖到程家的,那时他们也不装,只满口说要钱。
我将自己卖了,坐上骡车。
收了钱,赵姨娘的娘家哥哥一把拉起刚刚还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老妇人,母子两个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了。
合上书信,我才注意到程婶子端着吃食在我身后站了半晌。
“原来是我们程家让你们家遭难,这可如何是好啊!”
程婶子瘫在地上,手里的吃食散落一地,低头捶胸哭喊。
我蹲在婶子旁边,为她擦去热泪:
“婶子救我一命,怎是欠了我的,自是我欠婶子一条命,这恩情是还不完的。当年与我坐同一骡车的姑娘们坟头草都长了三丈高,若不是婶子买下我,这时我正在黄泉待轮回呢!
“婶子莫哭了。”
坐在婶子床前说了许久的话,婶子不再哭泣,我也有机会出来擦把脸。
清凉的井水还未触碰到皮肤,就听见院子东南墙角下有沙沙的脚步声。
我心中顿感不妙,遂趴在井边,拿起遗落在地上的烧火棍,看着黑影趁着夜色在快速移动。
“啊嘿!”
手中的烧火棍准确无误地打在闯入者的后脑勺上,紧接着我向他输出了三十六式自创拳法。
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我才猛地收回了手,借着月光我看见来人竟是程公子。
“你这是哪里学的招式?”
“嘿嘿,”我手握烧火棍低头不敢看他,“我去给你烧水喝。”
14
进了屋,桌上跳动的烛芯让我看见程公子衣衫单薄,颈边还有仍在渗血的牙印。
他拗不过我,只得乖顺地用手捧蜡任我上药。
“把烛放下吧,蜡滴到手上会疼的。”
“无妨,这样已甚好。”
待他脱下外衫,我才见他身上或深或浅的种种伤痕,脸色也没有住在小院时红润。
就这样忍着苦,我怎能用烧火棍再次伤了他呢。
程公子趴在床边由我将各种乱七八糟的药膏敷了他整个后背:“你怎的有空回来?”
“我被养在京郊,骑马两个时辰就到了。”
“那你又为何回来?”
“有要事。”程公子说着就要起身,我只得按住他,蹲在床头,注视着他的双眸。
“你就这般说罢了。”
程公子兀自叹了口气:“济生堂最多可再开半月,半月后你务必躲在家中,万不可出门。”
“我知晓了。”
近日街上不太平,府衙贴出告示,南省流寇一路北上直逼皇城,且在护龙山有成匪之相。
而江宁城是从护龙山前往皇城的必经之路。
程公子站在马侧,踌躇不肯上马,见我送他,他的手紧紧拉住缰绳揉搓着:
“你爹爹的事我定会给你个交代,绝不让程家旁支如此罔顾人命。”
未待我回答,程公子便策马离开了。
我掰着指头过了六日,心里有事,在济生堂着实坐不下去。
借着给知府小姐袁圆请脉的缘由,我去了知府府衙。
一来是告知其济生堂闭店几日,莫要跑空。
二来是旁敲侧击,瞧瞧流寇之势是否迫在眉睫。
刚进院,知府小姐袁圆就扯我往屋里走,神秘兮兮地同我说:
“爹爹近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似与流寇有关,近日莫再来了,免得路上出了岔子。”
我谢过小姐,拎着一个装满蜡滴的木桶离开了知府府衙。
这是我求知府小姐存的,程公子还在小院时,对小小一根火烛万般珍惜。
每每夜里读书,念一句便熄了蜡,直到心里嘴里记得清楚才用火折子再点燃,读出下一句。
想着有了蜡滴后再在火上煮化,放根麻线,就成了新蜡。
可惜蜡虽有,人不在。
我仔细叮嘱炊饼大叔近日莫再来城里做生意了,炊饼大叔点点头:
“丫头,大叔就在大山村,有事去寻大叔。”
仔细给济生堂封好门,闭好窗,又去附近买了些米面等易存放的吃食,我这才放心回小院,同婶子一起隐在屋内。
变故发生在一瞬,腊月初八,东街几户人家遭了难,大火又烧了整条街。
种种迹象表明,是流寇之为。
城中人人惶恐,日夜锁着大门,地上纸钱随处可见,村里有庄子的人家纷纷携带家眷出城,一时之间,江宁城宛如炼狱。
我与婶子缩在院内,听着院外的呜咽咆哮声,又挪了两棵圆木挡在门内。
这时,敲门声响起。
15
敲门声每响起一下,我的魂魄就飞出三分,三次敲门后,我带着一分魂撞着胆询问:“谁?”
“是我。”
听出炊饼大叔的声音,飘在空中的九缕魂回到体内,我和程婶子手忙脚乱地搬开圆木,打开院门,让炊饼大叔进来。
“丫头,你快些收拾行李随我去村里躲躲吧!我这一路过来,看见流寇烧杀抢掠,马上就到西街了。我们村户人家添两张嘴不算什么,村边还有山沟沟,躲个十天半个月,等流寇走了,你们再回来。”
“好,好。”
听大叔这般说,我来不及思考什么,只进屋收拾了两个包袱就要随大叔离开。
一只脚已踏出院门,我又兀自收了回来,把背上的包袱递给程婶子。
“婶子,你走吧,我守在这里。
“若程公子回来了,寻不见人,必是要着急的。”
我将他们向外推着,合上院门后又将圆木放回原位。
家中只剩我一人,若说不怕,必然是不可能的。
惊叫声、呜咽声、抽泣声混杂着房子烧焦后的黑烟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距离越来越近。
我站在院中不知所措,定了定心神,我往程公子的书房走去。
当时为了方便程公子读书,书桌做得结实宽大,墨蓝色的毡布长长地垂落在地,藏我一人是完全足够的。
院门再次被叩响,与炊饼大叔的小心谨慎不同,这次发出的声音带有明显的侵略性,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刀背刮门板的声音。
我心中警铃大震,握着把剪刀藏在书桌下,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撞门声持续的时间不长,四周再次归于宁静。
我心中微微松下一口气,却听见了流寇翻墙而入后的咒骂声。
“在墙角放碎瓷片,等老子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
“咚!”这是柴房木门被踹开的声音。
“哐!”这是米缸被砸碎的声音。
“吱!”这是程公子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
我缩在桌下,任由他们将我悉心布置的一切毁于一旦,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是错的。
桌下原本宽敞的藏身之处忽然变得逼仄,恐惧围绕在四周,仿佛我一伸手就会碰到地狱之门。
“这儿没人,兄弟们我们走。”
圆木被踹开,院门敞着,流寇离开了。
我仍不敢动,待到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我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失了力,衣襟也被冷汗浸透了。
当我正使劲扯下衣摆包扎不知何时被剪刀刺破的手掌时,我竟发现墨蓝毛毡的一角被掀离了地面,一条窄窄的缝透着光亮。
耳后刮过一阵没由来的凉风,整个人似乎被无形的手提了起来。
我屏住呼吸,趴在地上,顺着那道缝向外看去。
可就是这一眼,让我失了魂,无形提在我脖颈的手换了方向,它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任凭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底带着老猫看见猎物的快感。
这双眼睛的眼神并不清澈,眼白似乎已被鲜血沾染,他静静地看着我。
心脏跳得混乱,混乱中脚腕猛地被拉扯,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了出去。
我伸手拽住墨蓝毛毡,可拖拽我的人过于用力,桌上的东西砸了我一身。
脑袋发蒙,我像一条被逮上岸的鱼,前后左右上下扑腾着,可无济于事,这改变不了我即将被拖上砧板的事实。
“大哥,你先快活快活,等你结束了,小弟再来!”
“你这崽子,成天想着裤裆里的二两肉!这个小娘们可大有用处!”
我的发髻被那个众人称为大哥的人紧紧攥在手里,下巴也被带茧的大手扬起,这双血红的双眼再次与我对视。
“说,程淮正在哪?”
程淮正,是程公子的名字。
这流寇,也应该是某家的侍卫,虎口的茧生得这般厚,应当是常年习武之人,绝非仅仅是乌合之众。
“我不知道。”
这人大抵想揭掉我的头皮,他一手将我的发髻狠狠拽到远处,另一只手又将我的下巴牢牢贴近他的脸。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程淮正到底在哪?!”
“我真的不知晓!”
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向我呼啸而来,精确无误地落在我的鼻头上,一股血腥味把我笼罩起来。
还未待他们继续对我施暴,不知从哪边传来了号角声。
大哥的拳头在空中停顿,他转身从身边小弟的腰侧抽出明晃晃的砍刀。
他并不与我说话,大概是手中砍刀的风说了千言万语。
温热黏腻的液体喷洒在我的身上,我紧闭双眼,仅用耳朵去感知身边的一切。
神奇的是,身上并不觉疼痛,身边随之响起刀剑厮杀声。
16
直到有一个人轻轻将我揽入怀,我睁眼望见一汪秋池。
是程公子!
“婶子在大山……”
还未说完,程公子就从丝制里衣上扯下一块,堵在我的鼻下。
“我从大山村来,已经见过我母亲了。”
“那你怎么还来得这般急?”
“当然是见你!
“你怎生得这般笨,就应和王大叔回大山村避开乱世,我自有法子寻到你和母亲!
“本就不聪明,又被打了一拳,脑浆都得散了,更笨!”
程公子一边说,一边不解气似的猛踢那些流寇,他看似用手帮我按压住鼻腔,实则为了堵住我的嘴。
我不服气,昂着头就要和他吵架,可不远处有人开口了:
“两位,咱们能不能路上再寒暄?”
17
这时我才知道皇宫内比江宁城更乱,更像地狱。
四公主与五皇子为胞生姐弟,五皇子觊觎皇位已久,可当今圣上身体康健,年近五十眼亮目明,钦天监直说圣上还能活上百年。
五皇子坐不住了,联合胞姐,逼迫圣上写下退位诏书。
皇上不肯,大皇子更不肯。
如今皇上被困在勤政殿,大皇子与五皇子在皇宫兵戎相见。
皇上终于想到在京郊带兵的最不受宠的八皇子,偷遣一小宫女带着兵符走密道去寻八皇子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距皇宫还有一里地,就看见滔天大火燃上了天。
宫内血流成河,还有叛军拉着宫人在阁下苟且。
我捂住眼,由着八皇子和程公子把我带到八皇子和他生母曾经住过的地方——瓦玉殿。
这里离冷宫近,人烟少,叛军不屑于踏进。
待将我安顿好,程公子这才翻身上马,走进战争的中心。
八皇子吹响口哨,四面八方涌入一群又一群的黑衣人,直逼战场。
我坐在殿内,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我却隐隐约约听见,后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弯下身,走到后殿门口,用手戳破窗纸,看见一宫女怀里抱着一个脸色铁青、紧闭双眼的五六岁女娃娃,宫女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推门而入,宫女吓得惊跳,但认命般地把女娃娃抱到我的面前。
“姑娘可有法子救救十九公主?”
见我沉稳,宫女心中也稳下许多。
我斟酌颇久,想到家中训诫,狠狠心将其抛到脑后,又从腰间掏出小包,抽出一根银针,冲着女娃娃身上扎去。
瓦玉殿一夜,皇城翻天覆地,形势大变。
18
次日,我得了皇上的召见。
叩在勤政殿内,我不敢抬头,闷声道:“参见皇上。”
“昨日就是你救了朕最小的女儿?”
“是。”
“这针法,朕在一个旧人那里瞧见过。”
我将头叩得更低,并不作声。
“是司徒家祖传的针法。
“你可是司徒家的人?”
事已至此,我把头抬起,跪得笔直。
“是。”
“算算日子,你是司徒家那个最小的孙女。”
“皇上您日理万机,仍能记住这件小事,真是司徒家得皇上垂爱。”
我说得咬牙切齿,不顾皇上脸色骤变。
十三年前,祖父在太医院值守,皇上突感身体不适宣召太医。
祖父去后,竟是在皇帝寝宫诊治四公主。
那时四公主与敌国质子苟合,已怀有身孕。
祖父向皇帝全盘托出,可皇帝却怕走漏风声,让皇家失了颜面。
遂派杀手趁夜铲除司徒一家,一夜之间,司徒家惨遭横祸,父亲趁乱抱我逃出司徒家。
又为了能时时得知皇城消息,遂在江宁城定居。
我们父女二人改名换姓,父亲传我家中秘术,再三叮嘱我绝不可在皇城内施针,免得引火上身。
果然,该听父亲的。
所幸,司徒家即将一家团圆了。
我再次叩首,声音坚定:“请皇上处置。”
19
殿内沉默良久,只有皇帝低沉的喘息声和皇后娘娘轻拍心口的声音。
“十三年前的事,是朕错了。”
皇帝声音变得苍老,我震惊地抬头盯着他,盯着这位九五之尊之人。
我没想到,我能从皇帝嘴里听到一声“错了”。
“斯人已逝,朕只能尽可能地补偿你——司徒家唯一的血脉。
“朕允你三个愿望,哪怕上天还是入地,朕都依。”
我顿了顿,开口道:“民女的确有三个愿望:第一,昭告天下,洗清司徒家的冤情。第二,赦免为司徒家求情而被流放的程家、王家、赵家……第三……”
我将头歪了歪,冲着皇后娘娘行礼。
“第三,民女望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在全国上下,开女子学堂,允女子读书。”
“前两个条件朕都能应,这第三个?”
“女子乃教养儿女第一人,若母亲明事理,则孩儿明事理。女子乃协助夫君的枕边人,若妻子心胸广,则后院安,夫君仕途才能走得更远。”
“那也要让女子读书做官,走上朝堂?”
“若人人都能放下心中偏见,让女子入朝为官,再好不过。若不能,恳请皇上能让女子学诗书,明事理,宽胸怀,不至于最后被丈夫厌恶。平民女子也可入学,学医术,学刺绣,学木工,学一技之长,学立命之本,学能在乱世活下去的本事。
“民女生在民间,长在万千百姓之中,十四年来,看尽了太多女子悲惨的命运,女子之命轻贱不如畜,弃婴塔内只见女子不见男。女子并非没有本事,女子不想做父亲、丈夫挂在身边的物件。女子有脚,可以自己走;女子有手,可以自己选;女子有头脑,可以自己思考!”
我将头深深叩在伏地的双手上,听见殿内不止我一人的心脏在咚咚狂跳。
“你既说你生于百姓之中,为何第三个愿望,仅为女子发声?”
我再次挺直腰板,昂起头颅,目光灼灼,直视龙颜。
“只因,我是女子。”
20
年关将近,以皇后娘娘牵头的女子学堂在皇城大放异彩。
公主、大臣之女、商贾之女、田家之女……
只要进入女子学堂便不分尊卑,平起平坐。
皇上还在女子学堂边上开了个济生学堂,专教女子医术。
腊月二十五,我给家里下人放了年假,关上司徒府粉刷一新的大门,独自一人,去了国公府。
“婶子,我来一起过年了!”
还没进腊月,程婶子就天天差小厮丫鬟往司徒家跑,让我务必来国公府一起过年。
婶子亲热地挽起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咱们直接去后院,前院人多眼杂,让老头子自己去应付吧!”
国公府复起,程公子又与当了太子的八皇子交情颇深,前来拜见的人只多不少。
婶子早已让家中下人为我收拾好一间上房,我也不拘着,和婶子聊了几句后就跑到后院赏梅去了。
红梅白雪,颇为好看。
梅园一角,却有人在咆哮:“就算她是司徒家的又怎样?还不是个村姑,哪里配得上淮正哥哥?!”
我闻声而去,面上并不觉得尴尬。
程公子已请皇上赐婚,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桩婚事十有八成是定下来了。
“配不上?我如何配不上?
“于家世,我祖父司徒简放医术不输扁鹊,与国公大人还是忘年交。于样貌,我虽貌不如天仙,但五官端正。于缘分,我和程公子拯救彼此于水火之中。那你说说,我怎得配不上?”
站在梅园角落的叶家小姐气得揪下一枝梅,狠狠碾在脚下。
动作利落,嘴巴却不争气,结巴半天,只说出个“你”字。
“你你你个什么,话都说不利索。”
叶家小姐大喘一口气,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没脸没皮!”
“我没脸没皮?国公府落魄时你在何处?国公府复起了你赶着上来蹭光就算了,还要人家把儿子贴给你。要说没脸没皮,还得是你们叶家,下次修城墙合该用你们的脸皮,能足足多三尺厚!”
说得正痛快时,衣袖被人轻轻一拽。
我好奇扭头看去,程公子双眼盛满笑意,开口道:“你貌,可比天仙。”
21
大年初七,我被接进宫,为了我与程公子的婚事。
皇上专门派了嬷嬷教我, 我突然觉得叶家小姐说得有几分道理。
我虽挂着司徒家的名号, 可从未接触过大家闺秀该接受的礼仪。
如今要嫁进国公府, 定然规矩森严,事事都要学。
上午女则, 下午女训, 晚上要学刺绣插花……
人忙得像陀螺, 唯一解闷的医书还被嬷嬷没收了。
若不学, 就是失了颜面。
这样的日子与我想象的相差甚远,更令我害怕。
我怕自己的后半生, 困于后院,永远只有四方的天。
我与皇上请辞, 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离开了皇宫。
“你说你要走?”
国公府内, 我背对程公子,不理他的诧异。
“对, 我要走。”
“为何?”
“我施的针,比太医更精湛;我开的方子, 比京城其他医馆开的更对症;我的疗法,能让病人省下三成药钱。我的确心悦于你,可我必须是我自己。我无法想象自己未来的日子守着四方的天, 守着四方的屋角, 每天最期盼就是等你回家,每天的事情就是处理府内杂事。
“我没办法这样生活下去,我不快乐。”
我垂头不敢去看程公子, 过了良久,对面的人轻叹一口气。
“你且去吧, 我等你回来。”
22
再次回到江宁城, 城中已大变样。
见我回来, 炊饼大叔欢快地迎上来。
“丫头,这是济生堂这几个月的进账,你数数。”
京城来了人, 帮我把济生堂打理得很好。
炊饼大叔的孙女也在济生堂旁边的济生学堂读书,橙色的校服衬得她很好看, 像充满希望的太阳。
给炊饼大叔道谢后,我将一进小院的钥匙交给了他。
“大叔在这住着便是了, 我再去别处看看。”
“不可不可, 要给租金的。”
“那就三文钱吧, 我还记得馄饨比小面贵三文钱。”
越往北走,天气变得愈发寒冷。
我搓搓手, 在吉县停下脚步。
吉县是北方一边陲小镇, 常年寒冷,百姓靠打猎生存。
读书识字在这里变得不那么重要,遂我教女子医术, 男子上山打猎身上常有伤,女子会医术,也算是有个本事。
又是一年除夕, 各家给我送来了吃食。
嘴里烫得恼人的狍子肉水饺还没咽下去, 济生堂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双满是泥泞的皂靴踩在我擦得反光的地板上。
对面那人不吭声,待我嘴里的麻木感逐渐消退,我才开口询问:“身体哪里不适?是有什么病症?”
对面那人仍不说话, 只大步向前走,皂靴上镶嵌的翡翠也映入我的眼底。
我抬头,望见一潭深渊。
“原来是相思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