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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岂曰无衣

第 33 节 岂曰无衣

我身为公主却怀有异香,引来无数疯批觊觎。

直到战火重重,一个女将军单枪匹马冲出来。

她将想占有我的王爷挑落下马,神情睥睨。

“不过是个妖妃罢了。”

然而半夜,烛火微微,我俯身为她疗伤时,她却脸色通红,额上流出隐忍的汗水。

“妖妃……也如此厉害么?”

1

我天生异香伴体。

出生那日,百花盛开,万鸟清啼。

父王大喜,当即封了我宫女出身的母亲为妃。

我在他的膝上长大,得到了其他皇子与公主都未有的宠爱。

父王溺爱我,曾说这全天下的东西,只要他能得到的,皆会送到我的手上。

我也曾将这话当了真。

但十二岁那年,父王将我从南诏带到了魏国参加宴会。

那是我第一次踏足南诏之外的土地。

大魏当真是无上大国,雍容华贵,有容纳万国来邦的气度。

可我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宴会上,当我好奇地打量四周时,却发现周围人都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我。

他们的目光,不似南诏人般的平静。

而是诡谲而深沉,泛着猩红。

我感到不安,攥紧了父亲的手。

他却面色自若地喝了一杯酒,将我推了出去。

“这是臣的小女,愿为诸君舞上一曲。”

我听了这句话,脸色微微发白。

南诏宫里人人皆知,我练舞时身上幽香更重,甚至会令百兽发狂。

而眼前这些不似真人的目光……

我祈求地拉了拉父王的袖子,朝他摇头。

可他没看一眼。

父王只是盯着大殿上最至高无上的大魏皇帝。

他的眼里,有赌气和嗔意。

2

从高台上下来的时候,我脚底发软。

因为被盯着无数虎视眈眈的目光,我跳得格外艰难。

可没人会在意。

跳舞出了汗,身上香味尤甚。

他们看我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隐晦和遮掩。

我佯装镇定,挺直了腰,却不小心崴了脚。

脚下一痛,我脸色发白。

一双手稳稳擒住我的腰,将我扶好。

我抬头,对上了一双极为幽深的眼。

少年的眼生得很美,瞳若星华,眼尾是斜飞的弧度,似二月桃花瓣。

他幽幽地道:“公主小心。”

明明是很平和的语气,我却不知为何在其中听到了一丝讥诮。

而后他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不再看我。

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好美的少年郎。

只是这长相……怎么有些女气?

因为这一打岔,宴上诸人已经将我忘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却发现腰上被挂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那帕子叠得四方四正,只在斜上角绣了一柄利剑。

我想起手心出的汗,有些赧然。

然而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帕子,摸了摸那柄绣着的利剑。

我将帕子折起,在鼻下嗅了嗅。

一股凛冽的腊梅寒香。

是与我身上甜腻香气并不相同的味道。

这股香凛冽而孤傲,宛若在寒冰中被打磨过千万次,裹挟着决绝的傲气。

3

本以为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谁知父王竟然以养伤为名将我留在了大魏。

“父王,为什么?”我含泪问他。

“小昭,你天生异香,不正该留在大魏为我南诏效力吗?”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却令我觉得陌生。

“五皇子对你一见倾心,愿纳你为侧妃,你只要留在大魏,就能在皇室留下我们南诏血统的孩子……”

父王笑得癫狂:“李呈烨,你终究甩不开我!”

第二天,他就丢下我回了南诏。

京城长亭外,我漠然看着他的马匹远去,带起无尽尘烟。

而属于我的命运悲剧,似乎才刚刚开始。

从宫里跟来的老嬷嬷亦步亦趋跟着我,拿毒辣的眼光丈量我的行为。

似乎我只要有一丁点儿出格的,都会被狠狠警告。

而我已经麻木了。

心底似乎被人捅了个大窟窿,哗啦啦流着血。

异香。

天生的异香。

这两个字仿佛诅咒,将我的命运固定在一个极可悲的范围内。

我身无长物,袖中唯独摸到了宫宴上那个少年赠予的帕子。

如今,那帕子上还有一股可笑的香味!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尽全力将帕子一扯。

我把它撕得粉碎。

布料碎屑被风吹得漫天飞起,宛若二月飘舞的桃花瓣。

在这花瓣雨里,一个锦衣少年拍马经过。

他一身白色胡袍,潇洒飒然,乌发高束,红唇水润。

绣着锋利宝剑的那一片布料堪堪飞到他面前来。

他的神色有些惊讶。

而后,枣红马掠过,裹挟起一阵长风。

他的眼底的神情转为厌恶。

4

留在大魏的那六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

身为小国公主、未来的五皇子侧妃,我失去了一切的自由。

我的言行由严苛古板的皇后负责。

她早年清修,不问世事,唯独在管教我方面格外严格。

我每日睡觉不足两个时辰,白日里要学各色礼仪和规矩。

我困在深宫里,被暗色吞没了所有的青春。

饶是如此,也挡不了外面的狂蜂浪蝶。

也许是拜这具身有异香的身子所赐,我的名声格外响亮。

许多权贵家的少年儿郎摸进深宫来,只为见我一眼。

而我愈来愈盛的容貌,往往令他们神魂颠倒。

被缠住、被觊觎、被窥伺……

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我曾在无数夜里捶墙,厌恶这样的自己。

第二天却又要佯装镇静,在皇后的佛堂前侍候。

有时皇后也会不声不响地点我:“你是五皇子的妃子。”

她在警告我规矩一些,不要同其他男子有染。

可我根本不想见到任何男子。

男人天生污浊,被外物所迷,而又自视甚高。

他们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们的雄才伟业而神魂颠倒。

我此生最厌恶的,就是男子。

但恍惚间,我又想起了那个穿白衣的少年。

……他也会如此么?

5

五皇子深受皇帝器重。

他少年时已显露峥嵘的才气,文韬武略无所不能。

因而在这样的才略下,好女色便算不得什么了。

他才十八岁,就已经纳了三个侧妃。

也许是我年纪还小,他并没有碰我。

但近些年,他已经愈发要抑制不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幽沉的目光常常在我身边打转。

偶然也会摩挲着我的下巴,意味不明地笑笑。

我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暗夜里常常会惊醒。

好在最担心的事情始终没有到来。

直到……

皇帝宣布秋猎,要带上诸多适龄的皇子祭祀。

每位皇子都可以携带一位女眷。

五皇子带上了我。

临走时乃至路上,我一直忧心忡忡。

但他一直没有逾矩的动作。

只有在马车到围场时,他忽然俯身抱住我。

他将鼻尖抵在我发间,病态而餍足地深深吸了一口。

“小昭,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但好在他没有再做些什么。

在木兰围场中,一切都平安如常。

直到第三日,变故突发。

五皇子忽然策反,派兵将整个围场包围。

“父皇,你老了。”

他把玩着传国玉玺,语气平淡。

被逼宫的老皇帝穿着龙袍,被他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你这个不孝子!”

“于父皇,我可能是个不孝子;但于母后,孩儿问心无愧。”

五皇子讽笑了下,俊秀的脸上有着深深的恨意。

“父皇亵玩男宠、圈养质子之时,可曾想过玩物丧志,还伤透了母后的心?”

说罢,他一剑砍了皇帝。

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旁边用来祭祀的大鼎。

周围的人都恭顺地跪下。

我站在不远处,赫然才发现这场秋猎,猎物只是皇帝。

五皇子冷冷地睨视着周围。

“先杀一百人牲,以祭天意。

“在场诸人,能斩其他皇子的,加官晋爵,赏赐黄金千两。”

他像是压抑的巨兽,终于在此时挣脱了束缚。

但也放出了更可怖的一面。

场上大乱,到处都是屠杀的血腥场面。

我吓得浑身发抖。

五皇子忽然靠近,解下了我藏在腰间的匕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小昭,我知道你一直怕我。

“但没关系,只要你死了,化为我的一部分,你就不会怕我了。”

6

这时,一缕寒光忽然贴着五皇子的面颊一扫而过,削掉了他的半绺头发。

我松了一口气,猛地抬眼,看向来人。

——是摄政王。

他骑着高头大马,俊美伟岸的身躯宛若救世主,俯视着五皇子。

“谋逆之子,无以受命为天。”

暗流汹涌,他们为了王权,无言厮杀了起来。

战火重重,四面烽烟起。

我在侍女的帮助下逃出围场。

本想趁乱离开,却赫然发现,摄政王留下的后手正等着我。

他们笑:“南诏公主,王爷吩咐了,他要你。”

我自然逃不掉,只好佯装镇定。

事实上,招惹摄政王这朵烂桃花并非我意。

我久居深宫,无意和外男接触。

偏偏摄政王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他经常出没深宫,听说还和丽嫔有染。

那日,我在御花园里赏花。

他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凑近我深深闻了一口。

神情病态而势在必得。

“小昭,我要你。”

从此,他便一直对我纠缠不清。

但我没料到,都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惦记着我。

不仅惦记,还将我未来的夫婿也杀了。

我见到摄政王提着五皇子的人头走出来了。

他用沾满污血的手轻抚我的脸,眼里有痴狂。

“小昭,我这都是为了你。”

我忍着恶寒,竭力躲避他的手。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碍,三日后我们便会成亲。”

他抛开人头,手指抚过我下巴,眸色渐深。

“你终究会心甘情愿投入我的怀抱。”

“……”我简直无力和他说话。

摄政王清理过现场后,要赶回京城。

他故意将马车让给姬妾,叫我与他共乘一骑。

马儿生得高壮,我被他倒腾得脸色苍白,险些吐了出来。

路过一片树林,周围声音静谧,我却警觉地抬起头来。

果不其然,箭雨忽来。

长队的马儿嘶鸣,经过苦战后的它们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随着马儿和士兵的倒下,摄政王脸色难看。

一个戎装女子走了出来。

7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睁大了双眼。

明明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却换了个性别。

她……是女子?

女子脸色平静,挥手让属下放箭。

摄政王低吼:“秦良缨!

“你为何要来,本王登基,能助你稳坐位置。”

秦良缨连气息都未乱一分。

“因为我是陛下的臣子,君君臣臣,君受难,臣子护驾本是应该。”

秦良缨瞥了我一眼,仿佛没认出我来。

她将摄政王倏地挑落下马。

长枪流缨,寒光数道唯见一点红。

正如她这个人的名字。

倘若之前几次见面我知道她的名字,一定会惊讶。

——因为秦良缨这个人,本就是个传奇。

她三岁拿弓,五岁上马,十岁出征塞北,十八岁一统漠北。

御赐亲封“龙骧将军”,统领三军。

很难想象这些词同时在一个女人身上出现。

可她偏偏做成了。

秦良缨,是多少京城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

她比男子还要伟岸,还要令人钦佩。

可是这样的秦良缨,却神情睥睨地看着我。

“不过是个妖妃罢了。”

我本来欣喜的心又落了下去。

是啊。

我只是个“妖妃”。

这是世人给我的名号。

也是由我身份引起的误解。

其实我从未做什么,但世人认为我蛊惑上位者,引起这一切轩然大波。

秦良缨如此的人物……

她这样想,也算不得什么。

8

秦良缨的部下将我带回了他们的营地。

他们对我很是恭谨。

只有她的贴身侍女面色古怪,直言秦良缨最讨厌的就是我这种女人。

我心头黯然,于是乖乖待在他们给我安排的营帐里。

结果半夜,营帐里忽然乱了起来。

秦良缨的下属发落了一个大夫。

侍女怒道:“大人待你不薄,你居然被人收买下毒害她!”

大夫畏畏缩缩,咬碎了牙齿的毒药,自尽了。

营帐里传来秦良缨微哑的声音:“青尽,不必声张。”

侍女咬牙,俯身磕头。

“奴去快马为将军寻大夫来。”

周围人都劝阻:“河东军反了,外面又是各皇子的余部,你去了有危险。”

青尽梗起脖子:“难不成我就让大人就这么等死么?”

周围人都哑然了。

一时间,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的气氛在军中蔓延。

这时,我左右看了看,清嗓开口。

“那个……我会一些医术。”

“什么?”青尽遽然看向我。

她皱起好看的眉头:“你一介女子,就别添乱了。”

我摇了摇头:“当年随贡大魏的五十人中,就有我南诏最好的巫医。

“不过魏朝认为小国之人不可用,所以便将其留在我身边当嬷嬷了。

“深宫夜长,我闲来无事便和嬷嬷学医,如今水平虽比不上她,但也有个七八分。”

“这……可能行?”还有人犹疑,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也是,毕竟我头上还顶着“妖妃”名号,不信我也是应该的。

但是救秦良缨是我真心。

我和她只见了寥寥几面,但初遇时她救了我。

方才,也是她将摄政王挑落下马,才给了我活命的机会。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应报答她。

但秦良缨的下属们却还举棋不定。

这时,还是一个摇着羽扇的白面书生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便让她试试吧。”

9

我被送入了营帐。

进之前,青尽仔细地搜了我的身,检查我身上有无利器。

我被她搜得不耐烦了,没忍住动了下。

她色厉内荏道:“你休想耍什么小心思!”

我:“……”

本来也没想动什么心思。

就这么过了重重搜检,我终于得以进入了秦良缨的营帐。

要进之前,不知为何,我有些紧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营帐上透出的烛影,掀开帐门进了去。

秦良缨正坐在烛影前。

见到是我,她愣了下,但没说什么。

我注意到她雪白的单衣被血浸染了多处。

而身受重伤的她,却还望着手掌上钉着的暗器在发呆。

我看到暗器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

那是毒素开始蔓延的征兆。

我没有说一句话,拿上药箱就要来看那处伤口。

秦良缨没有缩回手。

她打量的目光落在我发顶。

近处看那伤口,显然更为可怖。

若是要治疗,就要先以特殊手法配合将暗器拔出,使毒素无法蔓延。

我不知道秦良缨会不会配合,极为忐忑地看了她一眼。

却发现她也在看我。

秦良缨的眼神很沉,她的眼从年少时就能看出很美的痕迹,但睫毛覆下来,往往能遮住大半的神色。

我记得嬷嬷说过,这样不露痕迹的眼神,只有心思深沉的人才会有。

于是我更忐忑了。

握着她纤长的手掌,一时不知道是动还是不是动。

直到秦良缨声音微哑道:“为何不动手?”

她黑沉的眼眸沾染了细碎的讥诮。

“既然敢进营帐,为何不敢动手?”

这一句,直接将我的怒气激出来了。

我愤愤扯过她的手,故意加重了手法,敲出那暗器。

这是南诏取暗器手法,本就疼痛。

而我又有意加重了手法,等闲人肯定承受不住。

秦良缨却一动也不动。

她坐得笔直,雪白单衣勾勒出好身姿,整个人宛若一竿笔挺的竹。

倘若不是额上渗出的汗,我当真以为自己刚刚的手法错了。

她这样,我反而生出敬意来了。

目光扫过她胸前背后洇出的血迹,我开口道:“把外衣脱了,我替你疗伤。”

方才一直沉着的人忽然乱了分寸,她按住衣领,又惊又疑地看着我。

“胡闹!”

“胡闹什么?”我怒极反斥,“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

说罢,我不顾她反抗,竟生出虎腚拔毛的豪情壮志。

秦良缨顾忌着刚刚包扎好的手上伤口,不敢和我打闹。

我借此机会,痛快将她外衣掀开。

满室生光。

秦良缨脸色通红,额上流出忍痛的汗水。

良久,她开口。

“妖妃……也如此厉害么?”

10

第二日,我换了一身侍女衣裳,对着初升的旭日狠狠伸了个懒腰。

舒服,实在是太舒服了!

褪去了南诏公主和五皇子侧妃的华服,此刻穿上了普通的衣裳,对我来说只是解脱。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而这名声和重压,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一回头,忽然发现身后一个青衫女子正看着我。

她抿着唇,脸色微红,眼里透着水气似的。

“你……我……”

我猜到她的来意,摆摆手。

“没事,救下你家大人只是随手之劳。

“你如果还想来嘲讽的话,我洗耳听着就是。”

“才不是!”青尽勃然大怒,把托盘甩到我面前。

那托盘中正是华服美衣,是我常穿的那些。

她别过头去,不肯看我,嘴却倔强地抿起。

“我,是来朝你道歉的。”

“什么?”

我一时没听明白。

青尽道:“之前……是我对你有偏见,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本事。

“但你救了主公,便是救了我的救命恩人。从今以后,我青尽任由你差遣。”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她。

若回绝了,对她一腔真情总是错付。

若答应了……我实在是不想再穿那些衣裳了!

正左右纠结着、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她的好意时。

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喑哑的女声。

“青尽。”

我回头,发现是秦良缨。

昨晚折腾了许久才将她的伤都清理包扎好,让我累得够呛。

如今一大早,她就装不认识我了。

我倒是无所谓,报恩而已。

秦良缨的目光扫过青尽和我,不带温度。

她冷冷道:“一大早,嘈杂至此。”

青尽不言,默默又带着那个托盘退了出去。

我终于摆脱了华服折磨,得以松了口气。

一回头,却发现秦良缨正打量着我。

她的目光很淡,仿佛不掺杂一缕情感。

“天亮行军,做好准备。”

11

魏皇死了。

五皇子逼宫未成而殒命,杀了他的摄政王反了,又被秦良缨斩于马下。

本以为这场风波将就此停息。

不料竟只是个开始。

秋猎上有皇子在部下掩护下窜逃,也有各地的藩王闻讯而反。

在江南,也有流寇举旗造反。

一时间,风云涌动,天下大乱。

秦良缨属镇平侯一脉,本是拥护皇室的纯臣。

但如今皇室中已无正统,继承人皆死,花落谁家还尚未得知。

其他有意夺位的藩王和皇子都注意着她的动向。

但天下大乱,也给她提供了另一种机遇——

我曾看见无数谋士进出秦良缨的大帐,劝她起兵自立。

秦良缨十八就征战四方,如今二十三,手握兵权,威慑天下诸侯。

但被下属架着,秦良缨却总是不表态。

她总是淡淡的,无悲亦无喜。

任由手下人说破了嘴皮子,也不为所动。

青尽说:“主公是纯臣,想让她动摇,没那么容易。”

自从那次对我刮目相看后,她一直明里暗里照顾我。

这次,便是她给我送果子时,忍不住说起了。

青尽叹气:“主公属镇平侯一脉,但是三岁时她的父亲叔伯都战死了,五岁时,兄长上战场被流矢射中,也死了。

“从此,主公便被老太君当作男儿抚养,以振兴侯府。

“但从未有人问她愿不愿、想不想。”

我默默想着青尽所说的。

我养在宫廷御园,被皇后的耳目所挡,对外界知之甚少。

我没想到秦良缨生长的环境竟是如此坎坷。

若这样,她之前对我的厌恶也是有原因的。

毕竟一个从小在刀口舔血、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女人。

看见另一个锦衣华服、娇生豢养的女人,总是会产生复杂情愫的。

这么想着,我大度地原谅了秦良缨对我的冷漠。

哪怕,我自己过得也不尽如人意。

青尽还在讲着:“曲先生他们设想虽好,但却不懂主公。”

曲先生就是之前放我进帐疗伤的那位先生,听闻足智多谋,有过人之才。

青尽幽幽地叹了口气:“主公她被君子六艺培养出,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啊!”

你家主公昨晚疗伤时可不君子……

我默默想着。

青尽没想到我在走神,继续道:“让她反,简直比登天还难!”

说罢,她还拿眼神瞥了我一眼。

“毕竟她可跟那些沉迷美色的人不一样!”

我才开始没反应过来,结果见到她眼神,才猛然想到——

那些沉迷美色的皇子藩王。

沉迷的不就是我的美色么!

我大怒:“我以为你是真心认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青尽缩起头,躲着我伸过来的巴掌。

这时。

“青尽。”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正在玩闹的我和青尽停下动作。

“让你旁边那位过来一下。”

我和青尽面面相觑。

最后,我伸出手指,指了自己一下。

“我?”

12

“我叫临昭!”

见到秦良缨第一面,我便郑重朝她强调。

她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

为了防止她没听懂,我又强调了一下。

“我叫临昭,不叫青尽旁边那位!”

“临昭……”秦良缨轻声道。

她的声线很清晰,只是咬字不知为何却有些旖旎。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仿佛有不一般的意味般。

极轻极淡。

却又极尽珍重。

我不知为何,忽然红了脸。

“叫我小昭就行了。”我补充道,“以前在故国的时候……父皇和母妃都是这样叫我的。”

“小昭。”

秦良缨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五皇子唯一带到秋猎上的妃子,你知道玉玺在哪儿么?”

“玉玺?”我皱起眉,“我怎么知道会在哪……”

我盯着她,忽然哑了声。

另一种荒诞不经的想法爬上了我的心。

“你是说,外面都在传我盗走了玉玺?”

秦良缨点了下头:“你很聪明。”

我简直想原地飞走。

谣言误人!

我一个弱质女流,还被摄政王抓走跑了二里路,怎么偷玉玺?

这群造谣的简直太过于荒谬!

秦良缨的声音清冷,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更让我心惊。

她道:“如今四面讨伐,都让我交出你来。

“他们说,只有你知道玉玺的下落……或者说,玉玺就在你的身上。”

“这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反驳。

秦良缨道:“我信你,不过是因为青尽曾搜身过你,你的确不可能。

“而且,我也觉得这事很像是无稽之谈。”

她清丽的脸上晃出一点笑容。

“他们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们的行为遮掩。”

“就是就是。”我点头,同时松了一口气,“在场那么多的皇子,偏偏说我这个花瓶偷走了,真是笑掉大牙!”

“花瓶?”秦良缨又重复了一遍。

我叹了口气。

“远离权力中心,却还作为背锅的美丽废物,不是花瓶是什么?”

想起先前她见面时讥讽我的“妖妃”。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若是妖妃就好了。

“可惜我是一面祭旗、一个态度、一个本该就被摔碎的琉璃盏。

“也许天底下被寄予这样命运的女子都如此,只不过我运气好,侥幸逃过去了。”

我抬起眼,对上秦良缨的双眼,语气真挚。

“所以,我更要好好谢你了。

“多谢你,秦将军,救我出重围。”

秦良缨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语气却软化许多。

“救你的代价可不小。”

“我会赔你的。”我认真地道。

秦良缨颔首,显然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她转而问起:“现在四面包围,都叫我交出你。我有一个破出重围的机会,但却不知道去哪儿,你有建议吗?”

“……南诏?”我试探性地道。

事实上,我觉得以秦良缨那样的人物,也不会听我一介小女子的话。

谁料,她竟然低低笑了声。

“好。

“你说去,我便去。”

13

“不是吧,真要去南诏?”

我抱紧了马儿的颈子,被大风吹得身体摇晃。

身旁,秦良玉的部下身披坚锐,盔甲上还有奋力厮杀出的血迹。

——这是方才杀出重围厮杀的痕迹。

秦良缨单手御马,被长风吹乱了乌发,露出抹额下锐利明亮的双眼。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好吧好吧。

我本就是随口说一句,她执意要去,我也没办法。

不过南诏偏安一隅,若只是躲难,倒是个好地方。

但我显然忘记了一件事。

四面战火裹挟,天下已然如困瓮,哪里都不能幸免。

南诏也不例外。

父王部下的大贵族联合大将军,一举攻进了王宫。

秦良缨和我赶到时,见到的是众生屠戮、哀鸿遍野。

王宫里都是火,一寸寸焚尽了那些恢宏富丽的建筑。

我茫然地站在王宫前。

几乎想不起来这是我幼时常爱嬉戏玩闹的地方。

变了。

变了太多。

欢声笑语被哀痛哭声代替,草木茂盛被枯枝焦木代替。

昔年笑语盈盈的宫女们,如今衣不蔽体,满身青紫地躺在废墟里。

赶到富丽堂皇的大殿,那个当年将我亲手葬送的男人正虚弱地躺着。

他眼神空茫,呆呆地望着雕梁画栋,胸口正插着一柄剑。

我知道他活不了太久了。

“父王……”

不知道是以什么心情,我复杂地喊出这一声。

他的眼转动了一下,蓦地看向我。

“……小昭?”

他的眼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小昭,我的孩子,你又回到了南诏。”

父王艰难地吐气,从胸口处掏出一点碎玉玺,递给了我。

“父王这辈子从未负过其他人,唯独对不起你。

“多年来我时常后悔,后悔在看见那人时就失去神智,报复般地将你推出去。

“以小情负大情……我不是一个好的君王,也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14

“他也不是一个好的丈夫。”

南诏深宫,树木萧萧。

我疯了的母亲抱着王后冰冷的尸体,嘴里正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她看向她的眼神有无限柔情。

“我是百夷女子,被父兄卖进宫廷,与王后一见倾心。

“我以为在深宫中找到了慰藉,竟不料,会是这样结局。”

她看起来万分心碎。

我幼时多被乳母看顾,很少和母亲交流,这回还是第一次面对面交流。

幼时,她总是住在王后的宫殿旁,二人交臂同游,欢声笑语总是不尽。

而如今,曾如花娇艳的二人一死一疯。

投进枯井前,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昭,你会懂母妃的。”

我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角,就见她如一根细细的绸缎般滑入那幽不见深的井底。

那么果决,那么无畏。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秦良缨在身后按住我的肩膀。

她的声音很低沉,蕴着一丝很低的安慰。

“节哀。”

这句话唤醒了我。

我站在故国的宫廷中,脚下踩着的是十几年未见的土地。

他们死了,我却还活着。

我转过头,直视秦良缨的双眼。

“秦良缨,我没有了父亲,也没有了母亲。”

秦良缨默了一下。

她只是说:“节哀。”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秦良缨也是没有了父亲母亲的。

在她五岁时,在她很年幼时。

她和我一样可怜,和我一样可悲。

15

这次南诏之行只能是徒劳。

南诏易主,局势紧张,一切安稳化为四分五裂的泥沙。

这里注定不是一个偏安之所。

我很歉疚,朝秦良缨道歉。

她却说:“这不是你的错。我早就预见了这样的局面。”

“那你为何还要来?”我疑惑不解。

秦良缨伸手揽过我的腰。

她手中用力,将我带倒在她的怀里。

她没有回答。

一根箭镞贴着我的头发飞出去。

我扑倒在她的怀里,双目失神,心跳加速。

秦良缨怀里的香气一如往昔。

腊梅香气幽幽氤氲,宛若冰天雪地里挣出的一抹迎风傲骨。

她单手抱住我,另一只手挥剑,斩去了飞驰而来的箭。

进南诏宫廷的只有我们,大部队分散在四周。

我睁大了眼睛:“怎么又是追杀?”

秦良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是南阳王。

“他在蜀地盘踞,野心甚大,也许是想吃下南诏这块地方,再向京师而去。”

我看着身后乌压压的追兵,摇了摇头。

“秦良缨,他们想吃的是你吧!”

“也许。”

她猛然夹紧马腹,长风一过,裹挟着我们如流星利箭般朝远处飞去。

我和秦良缨昼夜兼程,闯过无数个关卡,终于甩掉了南阳王的追兵。

到了怀乡,追兵被河东王的士兵拦下搜检。

我们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

“刺激,真是太刺激了!”

神驹累瘫在地,我也累得气喘吁吁。

我偏头去看同样倒下来的秦良缨。

“秦良缨,这追兵实在是太……”

我的声音陡然一停。

秦良缨脸色苍白,呼吸声弱,看脸色竟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我大惊,翻过她身一看,赫然心惊。

她的背后,交错都是伤痕。

有箭镞擦伤,也有利器刺中的血窟窿,甚至还黏结着一条荆棘。

我眼圈微热,眼泪几乎是霎时就落了下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一声不吭护着我走过这几百里的。

唯一知道的,是她从未丢下累赘的我。

16

怀乡风景秀丽,可惜因为战祸,百姓都朝南方逃难了。

我在一个僻静的山谷里寻到破庙。

庙中无观世音佛陀,也无道家天尊,唯独供奉着神女。

神女救世人,慈悲为怀。

外面下起了雨,我扶着昏迷的秦良缨,进了神女庙。

“秦良缨,有我,你不会死的。”

下大雨,闪着雷电,我裹着角落里灰扑扑的蓑衣,给自己壮胆。

草药很好寻,可是旁边却有令我胆寒的东西。

我随手捡了个木棍,把盘踞在草药旁的蛇挑了出去。

即便害怕得浑身发抖,我也不能放弃。

因为我要救秦良缨。

秦良缨为了救我满身是伤,眼下正高烧不退躺在庙里。

我不能负她。

好不容易找齐草药后,我想了想,又拿了棍子和芭蕉叶把脚印扫了。

我伪造了两行走向山外的脚印。

回到神女庙里,秦良缨果然好好地在那里等我。

我松了口气,把草药嚼碎喂给了她。

秦良缨睁开眼,望了眼是我,没有挣扎。

她看着我,笑了。

“小昭,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对逃难的夫妻?”

“夫妻?”

我惊呆了。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淡了。

“是我说错话了。”

“不不不不,你没有!”

我一个骨碌翻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她。

“秦良缨,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你记得我救过你吗?”

“当然记得,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吧。”

秦良缨望着我,忽然一笑。

“小昭,你将你自己赔给我吧。”

我急得舌头都要打结了,却仍然说不出话来。

秦良缨喜欢我。

我喜欢秦良缨吗?

这个问题认真地划过我心中,像一道执念。

年少时我与她初遇,她在高台上救下我。

后来我被父亲抛弃,她在长亭外拍马而过。

我被疯批觊觎、被五皇子和摄政王争夺时,是她救了我。

她是我年少时可望而不可即的鸿影。

又是个我无数个梦里的女主角。

我理应爱上她。

可秦良缨呢?

秦良缨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疑惑地问她,秦良缨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在这样破败的庙里,也显得熠熠生辉。

“小昭,你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

17

我在魏国宫廷生活了数年。

一直以来,我都在默默背负不该背负的。

世人以为我搅动风云、魅惑君上。

但我很清楚,我是一面祭旗。

我是文明时代的最后一个人牲,为祭君主的权力而生。

绝世美人,妖妃尤物。

这是世人予我的誉称,也是困住我的牢笼与枷锁。

大家好像默认将我捧高,然后在夺得权力时就把我摔碎。

摔碎祭旗,向天下表态,赢得无限尊荣和天下忠心。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秦良缨缓缓道。

“我曾无数次猜想,迷倒天下英雄的妖妃是谁,但不料竟是你。

“马嵬坡下红颜断,妃子一笑烽烟起。倘若女子有一丁点儿误国之事,关于她的倾轧将是极为可怖的——四面口诛笔伐,史书遗臭万年。

“但我想,这样的宿命,不应由你来承受。”

她的话,令我心头一颤。

秦良缨道:“我秦家三代基业,为大魏鞍前马后,家中男眷皆死光。我三岁拿弓,五岁上马,十岁出征塞北,十三岁死里逃生,十八岁一统漠北——可我得到了什么?”

她美丽的脸上扬起了讥讽的笑:“御令羞辱,世人谩骂。”

“所以,这和你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疑惑不解。

秦良缨摇了摇头,笑道:“男女之爱,尚且有被外貌肉体迷惑的可能。

“两个女人的爱,在这世道是很不一般的。是心意相通,也是风雨同担。

“小昭,第一面见你时我就觉得你过得不快乐。你那时的神情,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后来,我慢慢注意你,才发现你也生活在那面牢笼里。

“世人爱你成痴,却不知爱是茧缚,让你永生无法得到超脱的自由。”

她握着我的手,掌心发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以我要帮你。

“救你,也是救我心中的道。”

庙外雨声大作,庙内寂静得连一根茅草倒下都能听见。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乱如麻。

低头一看,秦良缨阖上了眼,浓密的睫翼在苍白的眼下打出阴影。

她已睡着了。

18

第二日,秦良缨好了很多。

她来拉我的手时,我没有挣脱。

我同她道:“昨晚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

她眸光一闪,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气得咬牙切齿,偏偏不能发作出来。

秦良缨却笑着抚了我的头发一下。

“我记得,我都记得。

“昨夜虽然力竭,但并没有烧到糊涂的程度。”

她问我:“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呢?”

我矜然道:“当然是与你一起了。”

秦良缨脸上的神色认真了许多,同我道:“同我一起,必将经历无数风波。”

我哼了一声:“别小瞧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千难万难,愿同君往。”

秦良缨淡淡地笑了,她的眉目难得温柔,仿佛凛冽的长风此时终于找到了可供栖息的地方。

“多谢你了,小昭。”

临走前,我抬头看悲悯垂目的神女娘娘。

她雕像破损,却仍目光悲悯圣洁,仿佛在心疼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我想了想,拉着秦良缨磕了两个头。

“神女娘娘,无以为报,谢您庇佑。来日若有缘分,定献上瓜果供奉。”

秦良缨没有说话,却扎扎实实地磕了两个头。

临走时我回眸看,那神女像仍然悲悯,眼神却更柔和了些。

仿佛就在说,这人世间的苦难,不会太久了。

19

出了神女庙没多久,青尽和其他部下便找到了我们。

“主公!小昭!”

几日未见,她黑瘦了许多,却历练得更加成熟。

秦良缨见到部下,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军中如何?”

“别提了!”青尽义愤填膺道,“主公几日不在,群龙无首,曲先生居然自己跑了!他投去了辽东萧氏的阵营!”

秦良缨眸光闪动了下,道:“罢了,随他去。”

而后,便从这一日,一切开始不一样了。

从南诏历练回来的秦良缨,仿佛洗尽铅华。

她比过去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她手里的势力游离了许久才回到她手里,其中一部分已经被侵吞。

秦良缨越来越忙了。

青尽开始还能过来找我说说话,后面也忙得团团转。

我待得无聊,日日在藏书楼拿书看。

直到那一日,我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手持羽扇,笑得温煦。

我睁大双眼:“曲先生?”

那远在辽东萧氏阵营中的曲先生居然出现在藏书楼?

我下意识就要大喊。

曲先生朝我比划了一声:“嘘。

“小昭姑娘,我回来只有主公知道,莫要声张。”

我疑惑不解:“曲先生,你不是……”

曲先生笑了下:“在下不是另投明主,而是主公置下的先一步棋。”

“噢。”我了悟地点了点头,“你是秦良缨的间谍。”

他被我逗笑了:“倒也可以这么说。”

“不过……”曲先生话音一转,落到我身上来,“小昭姑娘在后宅待着,可是无聊?”

“有点。”我点了点头。

曲先生声音温和:“那姑娘可有往军医处看看的意愿?”

“军医处?”我不解地蹙起双眉。

“正是,我镇宁侯一派从老侯爷那辈起便缺少军医辅助,一直是几大势力中最弱。”

曲先生苦笑摇头道:“天下医术自前朝便不传外人,能得其精妙者甚少。

“唯剩的几个杏林圣手,早就被其他势力紧紧攥在手里了。

“那些军医寻常外伤尚可应付,但疫病杂症之流便不知所云了。

“小昭姑娘南诏医术精绝,不知能否抽空予些指导?”

“教倒是没问题。”我紧紧蹙起眉,去将一个新问题抛出来了,“既然如此需要我,那么秦良缨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曲先生笑了起来。

“那么,这就要您亲自去问主公了。”

20

秋日里雁声寥落,我急匆匆走进院落。

“秦良缨!”

我进去时气势汹汹,却在看见她后忽而软声了。

“秦良缨,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传授南诏医术?”

一出声我就后悔了,脸上发烫。

糟糕,这太像撒娇了!

秦良缨似是无所察觉,只是嘴角微勾。

她示意我坐在她身边,为我斟了一杯茶。

她没说什么,只是问:“你见过曲鸣了?”

“啊?”我下意识道,“对。”

秦良缨道:“我不建议曲鸣这么做,但他还是找你了。”

她蓦然叹了口气,而后直直地看向我。

“小昭,我希望你能过得轻松而快乐。

“南诏医术掌握在你手中,但我知道我开口,你就算不愿意也会答应。

“我不想逼你,也不想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不对的。”我摇头,“不对的。

“秦良缨,不对的,这样做并不会令我两难。

“当年嬷嬷将巫医术传授给我,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让更多人知晓它。”

我握着秦良缨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医术若是握于人手只是死物,只有学以致用,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好。”秦良缨反握我的手,她的目光温柔,“小昭,做你想做的。”

21

我将南诏巫医术细细地传授给军医们。

他们都很聪明,只是大多出身草根,并不能摸到精绝医术的门槛。

我的传授,令他们如获至宝。

秋去冬来,到处下起了大雪。

雪如鹅毛来,纷纷将人间的尸骨和悲情掩埋。

腊月,各地政权接到了来自京城南阳王的一封请帖。

“诚邀诸王,来京共叙天下。”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可他们不得不赴这场鸿门宴。

盖因天下诸王,都想从死去的魏朝身上割下一块肥肉来,好壮大增益自身的力量,使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利益的驱使下,分散于各地的政权首领如数道流星般奔赴京城。

其中,就包括秦良缨。

但她去赴鸿门宴的目的和其他人不同。

赶到京城时,这场下了数月的雪终于停了。

“小昭,我无意称皇。”

我和秦良缨走进旧时镇宁侯府时,她忽然道。

她抚摸着覆了雪的秋千,看着爬藤枯死在墙边,低垂的眼闪过一丝情愫。

“幼时祖母牵着我从秦家列祖列宗旁走过,所告诉我的便是——舒州秦氏,永世纯臣。

“我的父、兄、祖宗三代都为李魏而牺牲,到我这一代,所效忠的便不是李魏,而是这天下的黎庶万民。”

她仰头望灰蒙蒙的天,眼底一丝怅然。

“我已走到了最后一步,按理来说不应退。

“但我不是个很好的政治家,我幼时读圣贤书,长大后读兵书。吾心中有天下,但未必能治天下。”

“能治天下者,唯辽东萧氏。”我答道。

秦良缨有些愕然。

我缓缓道:“曲先生都和我说了。

“你安插他到辽东萧氏,又派各谋士深入各大势力,为的就是考察哪一方首领最有仁义之心。

“辽东萧问虽软弱谦卑,但心存善念,此次举兵更是为了护全州内百姓。

“而且,他有个很好的儿子。萧折的本事尤在他父亲之上,为天下计,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比起其他酒囊饭袋的藩王,他们算是好太多了。”

秦良缨笑了,她的笑容很像新雪初霁。

“小昭,你果然很聪明。

“既然,你读懂了我的每一步筹谋——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也笑了,将手覆在她柔韧的掌心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22

鸿门宴内,酒过三巡,秦良缨和萧问摔杯而起。

他们的部下埋伏多时,将喝得丑态毕露的诸王和南阳王围起来。

南阳王脸色阴沉,却准备了后招。

现场酒食皆有毒,融水无色,延后发作。

但他却被我一招毒倒。

世人皆知南诏巫医术精绝。

却不知,我第一个学的便是毒术。

嬷嬷教我时曾说:“此毒一出,药石罔医。你下毒时万不可冲动,定要因善念而起。”

一切皆因善念而起。

为天下人除去作威作福的废物爪牙,是我的善念。

也是天下予我的善念。

后来我同秦良缨解甲归田,再回到怀乡的神女庙。

我看着金装漆身的神女,俯身一拜。

此时再拜, 已见苍生。

后记

某地有个老人家,要赶路上京去。

他途中迷路, 误入一处仙谷。

仙谷脚下一座神女庙, 庙前有个女子手持香露笑语盈盈望他:“老人家,可要去我家喝盏茶?”

老人有些眼花,迎着日头一看, 只觉得那女子如仙女般, 丰姿冶丽,笑起来颊边还有两只浅浅的梨涡。

他恍然以为见了仙人,忙不迭点了点头,和她回家去了。

两岸青山奇绝, 一溪川水前, 是一间简朴的木屋。

一个穿玄色圆领袍的女子坐在屋前做木工。

她手指纤长,看起来握剑执笔的手, 此时却拿着木刀,在做一只木纸鸢。

女子见到他,容色偏冷,但也朝他点头颔首了。

老人心里纳闷。

这两个女子住在一起,倒不像一对姐妹花, 而像一对世外隐居的夫妻。

仙谷中百花盛开,各色香气夹杂在一起,倒也不分你我。

山脚下一座神女庙, 如今八方女子来拜, 香火鼎盛。

那有梨涡的女子问老人:“老人家,外头世道如何?”

世道如何?

那老人可有话可说了。

他啜饮了那杯香露, 倚着稳固的桌角,慢慢说起来。

他此次是进京要为自己谋前程的。

上一朝大乱, 他们过了许多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龙骧将军和南诏公主斩奸除恶,为他们天下万民发声,与新皇约定十二章。

新皇初立,广听天下意见,兢兢业业,仁政多年。

如今天下百废待兴,又慢慢有了起色。

老人一身木工手艺, 丢在了腐败魏朝二十年,又丢在了战祸数年。

如今垂垂老矣,子孙俱成家。

听闻上京广招天下木工,他又起了心思。

如今他一家都不似战时艰难, 儿子在老家得了几亩好田, 孙子要参加今年才复起的科举。

稚龄孙女也吵着要读书,说将来要效仿龙骧将军, 来日当大官报效国家。

老人为她存了一笔银子,供她将来读书花销。

从前女子若想读书也只能是偷着读,万万不能声张的。

如今废旧立新, 尽管坦坦荡荡地来。

老人拍着胸脯说:“有老汉我在一日, 便有囡囡一份书读!”

那两位相视一笑。

也不说话,只是请他再喝一杯香露。

老人喝完两杯香露,看着日头还高, 便向两位告辞了。

他还要赶路哩!

余生慢慢,他活了大半辈子。

如今,要真正为自己而活。